新年到来后,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天气寒冷。不过,今天早上——不对,日期已经变了,所以是昨天,星期五,我早上起来一看,发现许久不见的和煦阳光照进了窗户。
法国北部的冬季天气令人心情沉闷。最近的状态一直很抑郁。可今天我有种诸事顺利的预感。
安东尼娅似乎也一样。这段日子时常露出忧郁的表情,人也沉默了不少。
自打我开始在村公所工作后,一不小心就杂事缠身,都没时间陪她了。而拉博里还没有能同她聊天的朋友。天气糟糕时,也没法出门散步,白天只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久违的巴黎之行,她哪里是远足的心情,根本就是欣喜若狂吧。
吃完早餐——新鲜出炉的长条面包蘸黄油、手工果酱和欧蕾咖啡后,安东尼娅一脸愉快地站起身来。
“还好没有下雨。泥泞会把鞋子弄得脏兮兮的。以前走巴黎的石板路时,我压根儿没想过这回事儿。”
她的出门套装是珊瑚色布料配白色蕾丝边,与棕色的秀发十分和谐。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晚餐前回来。要我在巴黎给你带点儿什么吗?要不要面包、蛋糕什么的?”
我们的早餐面包都是女佣每天早上从村里的面包店买来的。味道还行,但必须承认种类不多。安东尼娅总是哀叹吃不到美味的牛角包,现在应该特别期待巴黎的早餐吧。
今晚是她大学同学的聚会,她肯定会顺便在熟悉的服装店购物一番。
“不用了,亲爱的。只要你能回来,我就别无所求。对了,酒店订好了吗?”
我用大方而柔情的眼神询问道。
“我准备住希尔薇家。聚会都是在晚上开的嘛。”
希尔薇是安东尼娅的挚友,知名食品工厂老板的女儿。最近,她父亲给她买了一套巴黎八区的高级公寓。位置临近凯旋门、香榭丽舍大道的奥什大街,是这类女人的向往。估计内部装潢特别时髦。
“你会去萨姆森那儿吗?”
我若无其事地问道。
萨姆森·菲利普是我的朋友兼顾问律师,我在土地管理方面的法律手续都交给了他。他在巴黎大皇宫附近营业,是位优秀的法律工作者,可仍然单身。给我们当证婚人的也是他。
“不,没这个打算……你找萨姆森有事?”
安东尼娅一脸天真地反问道。
“没什么事儿。只是想如果你见到了他,就帮我问声好。对了,你坐几点的火车?”
我控制住急切的心情询问道。
“八点二十分,拉博里发车。要是错过这班,上午就到不了巴黎啦。”
看来她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那没多少时间了。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太好了。行李好重,我把聚会穿的裙子、鞋子都带上了。”
她的语气非常自然。
“离开巴黎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明天也会去车站接你的。”
“谢谢你,亲爱的。”
安东尼娅露出了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
在村公所的大时钟正午报时前,我就溜出了办公室。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可我也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村公所前的广场冷冷清清。包括村长在内的所有职员都会回家吃午饭,所以下午两点前的村公所空无一人。也没有居民在临近午休的时候过来。
我坐进停在楼房后面的雪铁龙,往山丘方向驶去。大家应该以为我回家吃饭去了。然而,我没有回戈拉兹德宅,而是直接开向了田园地带。我已经告诉杜邦夫人,今天不吃午餐。
目的地其实不远。
从村公所向北前进五百米,有一所坐落在河畔的学校。虽然里面汇集了小学、初中和高中,村民却只是简单地称之为“学校”。从学校走到目的地大约要三十分钟。但是,我不想因为什么事情而错过对方。
我在田野间的机动车道上缓慢驾驶。从方才起,就没碰到一辆车子。
没过多久,便出现了一座灰色屋顶、白色墙壁的小农房,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平淡无奇的朴素田舍,里面住着平淡无奇的贫农家庭。从这儿往右拐,就进入了狭窄的田间小路。再前进两百米,会发现小路已被树荫完全挡住,从机动车道上根本望不见。这点我早就确认过了。
停好车后,我走回机动车道附近。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这点也确认好了。我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便看见那个瘦小的少年从学校方向走了过来。
纤弱的印象一如既往,脚步很轻。感冒似乎已经痊愈了。和前些日子一样,他穿着寒酸的大衣,走路时微微低着头。上午在学校尽情活动后,这个年纪的孩子当然会肚子饿了。他大概想赶紧回家吃午饭吧。
当少年离我十米左右时,我走上了机动车道。
“亨利·纳瓦尔。”
我刚一出声,少年就满脸惊异地停住了脚步。
看来他完全没发现我的存在。胆小瘦弱的脸庞,嘴巴张得大大的,让我想到了被钓起来的川鳟。
被陌生男人喊名字的惊讶,转眼即消失无踪。因为搭话的是个穿着讲究的年轻男子,而且挺眼熟的吧。
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叫保罗·戈拉兹德。还记得我吗?咱们在道恩医生的诊所有过一面之缘。”
这下他似乎想起来了。
亨利露出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身体好些了吗?”
“嗯。”
声音小得有气无力。
他的性格肯定跟外表一样胆小怯懦,像只消瘦的野鹿。
我谨慎地开口说道:“很抱歉突然叫住你。但是被人撞见咱俩见面不大好。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亨利似乎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抬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我在村公所负责卫生管理。调查拉博里居民的健康状况、指导监督医保体制便是我的工作。亨利,其实有件事儿我必须告诉你,希望你别太吃惊。这件事儿非常重要,你要尽量对父母保密,现在有空吗?”
在施加压力的同时又不吓着对方,关键就是句尾的发音要清晰。
不过,对于村里的居民而言,保罗·戈拉兹德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压倒性的威慑力。连十五岁的少年也一样,亨利几乎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的车就停在对面。这里冷,而且最好不要被人看到。咱们上车聊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子,亨利则默默地跟了上来。
我停在了树下的黄色雪铁龙前。回头一看,发现亨利到底是个男孩子——即使突发状况令他不知所措,可在初次看到的光亮新车面前,他还是两眼放光。
这种型号的小车,拉博里应该仅此一辆。我刚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他就主动钻了进去。
关上车门后,我故意慢慢地绕到驾驶座那边。果不其然,列成一排的驾驶按钮早已让亨利看入了迷。
亨利沉浸在眼前的玩具中,全然没发现驾驶座的门开了。他看得目瞪口呆,可似乎没胆量伸手触摸。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探身盯着驾驶座,下颚都要贴在方向盘上了。
“你喜欢车吗?”
我开口问道,亨利吓得身子一颤。
“对不起。”
他发出胆怯的声音。
“道什么歉呀。随便你看。”
我坐进驾驶座。
“男孩子对车感兴趣很正常。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恨不得自己能早点儿开上车。你用这只手摸摸座位。滑滑的,很好闻吧?新车还没买多久呢。全是皮革做的。怎么样,喜欢这辆车吗?”
我用快活的语气问道。
“喜欢。”
他老实地点了点头。
“你父亲有车吗?”
这件事我也提前查清楚了。
纳瓦尔的父亲虽不是戈拉兹德家的佃农,却是个嗜酒如命的贫困农夫。别说雪铁龙的新款车了,连一辆小破车都没有。
“没有。”
他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那下次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兜风吧?后排座位都是空的,你可以带上三个朋友。”
我漫不经心地提议道。
“真的吗?”
亨利今天第一次这么大声。
有生以来头一回兜风,还是坐雪铁龙的新款车!这孩子会兴奋也无可厚非。从眼红羡慕的同学中募集同行伙伴,仅限三人。戈拉兹德先生说可以带三个朋友——要选择谁,自然全看亨利·纳瓦尔的心情。
春风得意的自己大概已浮现在眼前,他的嘴角不觉放松了下来。虽说已经十五岁了,可终归是个孩子。他完全放下了戒备心。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真的,不骗你。但是亨利,在此之前,我必须跟你说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说得很严肃,看得出亨利心中早已料到这一刻,表情顿时乖巧起来。
“我告诉过你,我是拉博里的卫生管理官吧?其实,前阵子法国政府的卫生局给我寄来了一封机密通知。据说,现在有一种特殊的传染病正在国内迅速扩散。尽管发病的只有一部分人,但传染性特别强。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就会出大事儿,发展成严峻的事态。
“说到具体是种什么样的病,刚开始会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身体发热。这些都是早期症状。待到痊愈后的两三周,全身又会冒出脓包一样的疹子。这是第二阶段。起初身上瘙痒难耐,没几天便开始疼痛,浑身流脓出血。变成那样就无药可救了。最后内脏和大脑溶化而亡。期间最多两三个月,真是一种恐怖的怪病,可棘手的是,致病细菌既不怕高温,也不怕消毒。有效的预防方法只有一个:发现患者后立刻隔离。”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表情。
亨利一动不动,浅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神色紧张,却依然表现淡定,也许还没猜到话题的后续。
“亨利,前一阵子你因为感冒,找道恩医生看过病吧?”
我稍稍改变了语调,他好像终于把这件事儿同自己联系了起来。
惊愕与恐惧令亨利瞬间停止了思考,他愣愣地张着嘴,都忘记了点头。
“其实在诊所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脸上有点儿征兆。于是我让道恩医生提供了为你检查咽喉、体温时的工具,交给县里的卫生局进行简单的检查。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答复。很不幸,他们似乎在你的唾液中检测到了病原菌。”
最后我猛地压低了声音。亨利一声不吭,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
太可怜了!无法接受突发状况也是当然。即便不是十五岁的少年,估计也没人能保持冷静吧。
我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下,我应该立刻把你送去专门医院,接受细致的检查。可那样一来,在结果出来前,与你有过接触的人——家人自不用说,连附近的居民、学校的师生也得隔离起来。到时候会在村里引发巨大的恐慌。所以,我想尽量避免那样的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