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 星期一

我和保罗在村长马蒂厄夫妇家迎来了一九六八年。

马蒂厄先生在拉博里村当了三十年村长,似乎出生于富裕家庭(虽然比不上戈拉兹德家)。而马蒂厄夫妇每年举办的跨年聚会,是拉博里社交界——前提是能这么说——的主要活动之一,我也借此机会正式加入了社交圈。

昨天傍晚,我忙着为晚宴做准备,根本静不下心来。

“亲爱的,我好担心啊。你看,拉博里的大人物都会齐聚一堂吧?我完全不懂这种场合要怎么做才合适。”

听到我的诉苦,保罗直接笑了出来。

“你没把这里当成巴黎吧?拉博里没有你想象中的社交界,只是村中权贵的聚会而已。”

“就算如此,所有的出席者还是会对我品头论足呀,都等着看戈拉兹德家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呢。要是让我和你分开坐,我该跟隔壁的人说什么才好?”

“你年轻而美丽,这样大伙儿就很满意了。你只管微笑就好。”

被他这么说,感觉还不赖。

然而,像村长夫妇那样的长辈,对服装的喜好肯定也很保守,于是保罗帮我挑选衣服。

“这件还是别了吧。你会抢尽风头的。”

我刚拿出珍藏的金丝织裙,保罗就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他选中了中规中矩的苔绿色长裙。真不愧是保罗,从结果来说,这个选择好像没错。我似乎成功扮演了一位不谙世事的年轻妻子。

马蒂厄宅位于村子的尽头,从村公所往南走十分钟就到了。庄重的宅邸很符合村长的身份,四周的宽阔庭院打理得干净、整洁。尽管谈不上讲究,但素净的内装与家具足以使人感受到马蒂厄家的财力。

除了我们,受邀的还有退休的前中学校长雷诺夫妇、邮政局局长戈达尔夫妇、经营食品店的德尔博斯夫妇及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道恩医生。保罗说得对,这跟巴黎的社交界相去甚远。除了我,没有一个年轻女人。

这群面孔虽然没有什么吸引力,可我不能忘记他们是宝贵的信息源。重要的是,得让所有人对我产生好感。必须牢记在心。

“嗨,戈拉兹德夫人!欢迎来到拉博里。咱们特别欢迎年轻妇女的加入。聚会上全是老年人,气氛热烈不起来呀。”

马蒂厄夫妇在宽敞的门廊迎接我们。

马蒂厄先生有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和一头白发,是位体态文雅的绅士,嗓音浑厚。胖乎乎的大手完全包住了我的手。可谓典型的法国乡村绅士吧。

“哇,好漂亮的裙子。年轻人穿什么都合适,真叫人羡慕。不过,腰围这么小,估计我三十年前也穿不下。话说回来,你还喜欢拉博里吗?这么偏僻的地方,有让你大吃一惊吗?”

言行夸张的马蒂厄夫人跟丈夫一样,是个体型庞大的老妇人。她把白丝斑驳的头发扎了起来,沉重的身躯包裹在古旧的黑色连衣裙里。

光是听她滔滔不绝的开场,我的心情就十分沉重。从前我就特别害怕这类聊天。实际上,拉博里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偏僻,而马蒂厄夫人苗条的样子,就算放到五十年前我也想象不出来。

就在我不知作何回应时,“夫人,您一定要教教她如何在拉博里寻乐。”保罗从一旁出手相助,“如果她因为无聊而提出要回巴黎,那我可就为难了。”

他那张端正如演员的脸庞露出了知性的微笑。

恐怕谁都会被其言谈所蒙骗吧。

“那就麻烦您了。”

我努力装出亲切的样子伸出了手。

雷诺夫妇是对矮小瘦削的老夫妻,与牛高马大的马蒂厄夫妇形成了对比。戴着高度近视眼镜、长着络腮胡的丈夫一脸穷酸相,依偎在身旁的妻子则像蔫掉的堇菜。唯有开口时的咳嗽声,勉强留住了前教育者的威严。

戈达尔夫妇与德尔博斯夫妇看上去才四十来岁,都是些掌握了一定钱权的人,浑身洋溢着这一类人群所特有的自信,在餐桌上掌握话语主导权的也是他们。

戈达尔先生长得像香颂歌手夏尔·阿兹纳武尔,而德尔博斯先生则神似演员尚·嘉宾。二者的相同之处是那长长的人中。

男性阵容倒还好,可浓妆艳抹的夫人们对新来的年轻女性露出了明显的戒备表情。她们都涂着深棕色的眼影,沉重的耳环在耳垂上摇晃,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德尔博斯夫人穿着胸口大开的银灰色长裙。戈达尔夫人也一样,大冬天的还穿着金丝半袖衫,两条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像极了老后发福的女演员碧姬·芭铎——我不指望能与她们进行什么有意义的交流。

到头来,有点儿用处的只有道恩医生,他是来客中唯一的单身汉,用餐时也不怎么说话,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红酒。那挖苦而知性的容貌,令我莫名地想到了萨姆森。

当然我已经做好了冒险的心理准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我跑来拉博里还有何意义。

*

“今年又到了奥运年。虽然办夏奥会的墨西哥远了点儿,但是冬奥会在法国呢。大家会去格勒诺布尔吗?”

全员就座,刚喝完祝贺新年的香槟,戈达尔先生便伺机开口了。

他看了看左右两侧。

餐桌的座位是事先排好的。我夹在雷诺先生与坐上席的主人马蒂厄先生之间。保罗的座位在我对面,坐在马蒂厄夫人与戈达尔夫人中间。我们受到了真真正正的主宾待遇。

“哎,那种活动只能在电视上看。就算去了赛场,除了冷还是冷,因为看不清选手。”

雷诺回答前先咳了一声。

“不光住宿贵,也很难买到想看的门票。”

德尔博斯先生补充道。

话题始终不痛不痒,丝毫没触及那起车祸和保罗后来的病情。唉,这也难怪。

“可电视和现场还是完全不同的,特别是让-克劳德·基利。珍妮,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德尔博斯夫人没理会丈夫,直接向戈达尔夫人搭话。

“当然想看呀。不管怎样,他将是第一个高山滑雪项目三连冠的法国人。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就算买不到门票,光是感受现场的气氛也挺有意义了吧?但吉尔这个人啊,无论我如何劝说,他都没这个打算。”

戈达尔夫人逮住了机会,说得特别起劲。还瞥了坐在远处的丈夫一眼。

戈达尔先生抛出这个话题,似乎是想得到男士们的应和。没想到妻子却发起了反攻,他只得把话题往保罗身上引:“戈拉兹德先生怎么想呀?用奥运会来代替蜜月旅行不是挺好的吗?”

“不,我俩都不擅长运动。尤其在这种寒冷时节,比起四处走动,我们更爱在家度过。”

保罗回答得非常谨慎。

半晌都没人吭声。

莫名尴尬的气氛,大概所有人都想起了保罗的腿吧。即使平时走路不碍事,走雪路还是相当困难的。

道恩医生突然发出了快活的声音,仿佛要赶走这股尴尬:“基利真能拿到三连冠吗?”

他看起来只晓得喝酒,其实意外地会察言观色。

“当然了。澳大利亚人做得到的事,法国人肯定做得到啊。”

马蒂厄先生赶紧接话道。

“是叫托尼·塞勒吧?不过,高山项目要是有一处失误,就会没命啊。”

“没错,有实力的人不一定获胜。这点挺恐怖的。”

“哎,基利跟其他人不同。一定能夺冠。咱们可以赌一把。”

趁此机会,餐桌上又热闹了起来。

“而且,基利比塞勒更性感。”

“真是的,说性感干吗。”

“不说性不性感,反正他是个天才的滑雪运动员,这毫无疑问吧?”

大家一直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可马蒂厄夫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却彻底改变了餐桌上的气氛。

“说起奥运会,杰奎琳·皮尔斯真的好可惜啊。要是一九四四年的伦敦奥运会没有停办,说不定拉博里的第一位奖牌获得者就出现了。”

这么一说,我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奥运会停办的事儿了。我好像在哪听过杰奎琳·皮尔斯的名字,却是头一次知道她出生在拉博里。她嫁给了帕德里克·皮尔斯,此人是法国的代表性田径选手,也是代表性运动员。大众曾期盼夫妻二人共同夺金。在当年,估计是法国家喻户晓的著名选手吧。

保罗没有说谎。我们俩对体育没什么兴趣。

“因为一九四四年是战火最激烈的时候嘛,杰奎琳运气太差了。”

谈起往事,马蒂厄先生非常感慨。

“那一年,科尔蒂纳丹佩佐的冬奥会也取消了。唉,也是没办法。”

戈达尔先生接着说道。

科尔蒂纳丹佩佐是位于意大利北部的山间避暑地。听说阿尔卑斯的景色优美,可我没去过。我这才知道一九四四年,冬奥会本要在科尔蒂纳丹佩佐举办的。

“一九四四年真的发生了好多不愉快的事情啊。”此前沉默寡言的雷诺夫人插嘴道,“战争时期,德军甚至杀到这种小村庄里恣意妄为。好不容易赶走了德国佬,法国人又开始自相残杀了……和平的拉博里,竟发生过那么血腥的事件。”

这是一种孤寡老人特有的语气,听着像唱歌一样。空气瞬间凝固了。

意味深长的眼神与无声的警告。它们避开了我和保罗,像无线电波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

我想起刚到拉博里时,从保罗那儿听说的肃清事件。牺牲者们被当成可憎的内奸,如今依然被水泥埋在戈拉兹德宅邸的地下。村民则假装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保罗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内心做何感想呢?我这下理解了,他为何要赶在闲言碎语传入妻子耳中之前把那件事情告诉我。

“伊冯娜!”

雷诺小声制止,但似乎没传入夫人耳中。

“对了,杰奎琳·皮尔斯现在在做什么呢?”

雷诺夫人的自言自语,被德尔博斯先生的大嗓门给盖住了。

“听说和帕德里克在美国当教练。”

戈达尔先生回答得小心翼翼。

“不打算回法国了?”

“毕竟夫妻俩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八成能当上田径联合会的会员。”

“不过,就算现在回来,体育界也被某些大人物给控制了。哪怕过去取得再多的成绩,没有政治实力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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