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 星期一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杰奎琳就算回到法国,也不会回拉博里。我听说,她对出生的故乡没什么好感。”

戈达尔先生最后下了结论。

可就在这时候,德尔博斯夫人疑惑道:“果然是因为那起事件吧?”

“是啊,杰奎琳的弟弟……”

雷诺夫人再次开口。

马蒂厄夫妇的表情变得有点儿阴沉,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杰奎琳·皮尔斯的弟弟怎么了?”

我装作天真无知的样子,询问身旁的雷诺先生。

“唉,有时就是会发生些不幸的事情,不光在拉博里,在哪里都一样。不愉快的事情最好早点儿忘记。”

雷诺先生板着脸,但夫人似乎没听见他的回复。

“说起来,当时拉博里闹得也挺厉害的。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

雷诺夫人“唱”道,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恐怕很长时间以来,她在家里和社交圈都是这么做的。

男人们假装没有听到,把红酒一饮而尽,而戈达尔夫人在跟保罗说话。她醉得很快,手亲热地搭在保罗肩上。只见保罗一脸为难。

而道恩医生在对面盯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拉博里的社交界。我要好好记住。

*

趁着餐后上白兰地和雪茄的时候,众人从餐厅转移到了客厅。

与巴黎的公寓相比,这里的客厅宽敞得难以想象。到处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大家待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三两成群。

“你和保罗在哪儿认识的?”

室内的暖气有点儿热过头了。我站在窗边吹风时,道恩医生走了过来。

看来他在等我落单的时刻。我自然求之不得。精致的山羊胡、银框眼镜下狡黠的眼神,都给人以大城市的印象。这么一位绅士打扮的单身汉,应该不愁没女人。

“我以前是心理医生。本打算找家医院入职的,刚好先生的律师要给他找一位专属医师。我就去应聘,然后就被录用了。”

“原来如此。”

道恩医生点点头。

“这下解开了一道谜题。因为我一直好奇保罗是如何摆脱车祸后的绝境的。原来是遇到了一位迷人的医师,才恢复得这么快。”

我有意维持住脸上僵硬的表情。

我可不想被人当作靠美色来笼络患者的女人。

“克服身心创伤,没有一般人想的那么容易。我先生表面看上去精力充沛,可现在的状态也不算完全康复,还需要小心护理。”

我说的是实话。

然而,这位医生究竟了解多少呢?

“你说得对。但他都跟你结婚了,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说到身心护理,还有哪种疗法比新婚妻子更有效?”

可说完陈腐的客套话后,道恩医生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保罗走路拖着腿呢。本人好像在尽力隐瞒……那也是车祸的后遗症吧?”

他忽然就直击核心。

“对。好像是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副驾驶座上的前妻当场死亡。听说上半身惨不忍睹,脖子都差点儿断了。我先生能保住性命,简直是个奇迹。”

为了不暴露激动的情绪,我用词小心翼翼。

“道恩医生知道那起车祸的原因吗?”

“嗯。车祸之后,我在巴黎的医院见过保罗一面。”

道恩医生点了点头。

“保罗性格谨慎,不可能胡乱驾驶。但和靠右行驶的地区不同,英国是靠左行驶的。恐怕这就是造成失误的原因吧。”

这次轮到我点头了。

“听保罗说,他在林间的机动车道上开车时,有兔子还是松鼠突然冲了出来。他急着想要躲开,可车速太快,来不及转方向盘,于是车子猛地撞向了道路左侧的大树。

“这种情况下,司机往往会立刻护住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因此也无可奈何。结果右侧的副驾驶座被撞烂,同乘的夫人当场身亡,只有左侧驾驶席上的他得救了。”

“如此说来,我丈夫出车祸,不是因为回避越过中心线的对面车辆喽?”我刚问出口,“噢?保罗这么跟你说的?”道恩医生忧虑地皱起了眉头。

“若是如此,那他一直在为死去的夫人自责啊。他可能觉得死的应该是自己,妻子却代替自己牺牲了。难怪会出现精神问题。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他逐渐把那起车祸当成了一种不可抗力?他不愿承认就因为一只兔子或松鼠,自己出现了驾驶失误。可如果是对面的车辆突然冲了过来,那大部分就错在对方了。应该是一种自我暗示吧。

“但戈拉兹德夫人,仔细一想,这就是心理治疗的专业领域吧。我犯糊涂了。门外汉不该多管闲事。”

医生态度夸张地向我道歉。

“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表示了赞同,“自己没有受致命伤——这令我先生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其实,他心理的创伤比身体的创伤更严重。随着身体的痊愈,内心的伤痕却越来越深。这种情况不仅限于我先生,在那些遭遇严重事故、只有自己幸存下来的人里面很常见。”

道恩医生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试着深入话题。

“可是,现场没有目击者吧?”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没有。因为报警者是事后偶然路过现场的客车司机。”

“车祸好像发生在伦敦的郊外吧?我先生被直接送进了医院,那夫人的遗体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小心翼翼地推进对话,应该不用担心被怀疑吧。

“很不幸,车祸发生在保罗与夫人去伦敦单独游玩的时候。他自己开车,乘船渡过了多佛尔海峡,所以两人在当地没有一个熟人。而且遗体的状态相当可怕,只得在英国火化后,再把骨灰带回法国。

“与有许多天主教徒的法国不同,火葬在英国已经普及开来。英格兰教会从前就比梵蒂冈先进。不过,去世的夫人是天主教徒。她不仅死于非命,连肉体也要被烧毁,实在太惨了。可遗憾的是,死者没有发言权。”

他像个科学家一样,说得云淡风轻。

看样子,道恩医生对前戈拉兹德夫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好可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想说得淡然自若点,可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了?

“哦,你果然很好奇?”

道恩医生警惕了起来。

他的好奇心被洒脱豪爽的外表掩藏得严严实实,而此刻却暴露无遗。

“戈拉兹德夫人,你不必担心。现在的保罗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我可以保证,只是……”

在他视线的前方,坐在长沙发上的保罗正被两只母猫夹在中间。

“与其好奇已经过去的事儿,你还是担心一下现在的危机吧?”

德尔博斯夫人庞大的身躯挤扁了保罗的肩膀,就算他想往旁边挪动,另一边也紧贴着戈达尔夫人的膝盖。

光是远远看着,就有一股脂粉的香气蹿入鼻腔。可保罗只是礼貌地回应着娇声滴滴的夫人们。

我又环视了一圈客厅。

在角落的沙发上,雷诺先生正与马蒂厄夫人进行秘密谈话。两人面对面,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着。

戈达尔先生和德尔博斯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老婆们的谄媚姿态,也许每次都是这样吧。再加上马蒂厄先生,这三人叼着雪茄,围着圆桌发出阵阵豪爽的笑声。

落单的雷诺夫人独自坐在沙发上,刚才就在迷迷糊糊地打盹了。

“正统派帅哥——戈拉兹德先生已回归战线,看来我要退居二线了。不过,这正合我的心意。”道恩医生咧嘴一笑,“怎么样?下次来我诊所细聊事情的后续吧?关于巴黎,我也有许多想问你的。”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

保罗在英国发生了惨重的车祸,不仅同乘的第一任妻子去世,他自己的身心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些都是事实。他绝没有装病。

然而,他身体的创伤和心灵的创伤,究竟哪个更严重?真相只有本人才清楚。结束了手术、复检、服药等物理治疗,车祸的后遗症也大体稳定下来后,保罗的精神状况仍未恢复正常。

一年前,在保罗所住的巴黎精神病院的特需病房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我被介绍为年轻有为的心理医生,介绍人则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萨姆森·菲利普。恐怕保罗已是无暇顾及,他老实地听从了朋友的劝告。

自那天起,我便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定期同保罗见面,耐心地听他倾诉,慢慢打开了他的心扉。

作为心理医生,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保罗心病的原因,绝不是对亡妻的思念或罪恶感。

当时令他痛不欲生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泥淖般的绝望。他在后悔自己的方向盘操作和一瞬间的驾驶失误,并对自己的身体和今后的人生产生了绝望感。

从结果来看,保罗成功地振作了起来。一群知名精神科医生没能做到的事情,一个心理医生却做到了。至少对保罗来说,我是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心理医生。最强有力的证据便是:在摆脱了无穷无尽的忧郁情绪后,他希望娶我为妻。

不过,还是停止自吹自擂吧。

我有过高尚的使命感,可我尽职尽责并非因为良心。我接近保罗,是有着明确的目的的。

即使我赢得了保罗的爱意与信赖,那也不是靠爱的力量,而是拜我的本事和计算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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