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什么东西从右前方森林的树影间闪过,“唰”地从眼前飞出。

内村踩住小型货车的刹车,是小野猪吗?这样的话,母野猪肯定就在附近。内村想尽快离开这里。

但是这里的路很窄,小猪崽就杵在道路的中央。

他按了按喇叭,希望喇叭声能吓跑小猪崽,还有待在附近的母野猪。

小猪崽蹲着不动,估计是被声音吓到了。

内村咂了咂舌,将头灯打开。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本就昏暗,这里又是后山,视野就更加混沌。

“哎?”

头灯照亮的不是野猪的幼崽,而是只狗。它有些脏,身形消瘦,好像还带着伤。

内村从货车上下来。

“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他用柔和的语气说着,向狗靠近。

看上去像只杂交狗,应该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种。虽说现在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但如果健康状态好起来的话,体重应该能达到二三十公斤。

狗的眼睛朝内村看去,尾巴不断摆动。看样子它并不怕人。

“你怎么瘦成这样?”

内村弯下腰,轻轻地将手放在狗鼻子的前面,狗舔起他的指尖。

“哪里受伤了?能让我稍微看一下吗?”

狗就这样趴在路上。内村抚摸着狗的身体,毛很粗糙,很多地方都擀毡了。有的擀毡是因为有血凝固在毛上,估计是在山中徘徊时被野猪袭击了,并不是什么重伤,但身上还是有伤口,并且疲惫、饥饿。

“你等一下。”

内村回到车上,从车里拿出买来的矿泉水和他当作餐点的香蕉。

他将瓶子倾斜喂狗喝水,水从瓶中流出,狗用舌头接住水,咕嘟咕嘟地喝着。然后他又将香蕉掰成小块喂给狗,狗边摇晃尾巴边吃香蕉。

“我想带你去动物医院,走吗?”

内村问狗,狗将眼睛闭上。

内村明白,狗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抱起它。

这只狗,轻到让人有些难过。

“它这是营养不良了。”

前田兽医说道,这是内村相识的农场主介绍的兽医。狗闭着眼睛趴在观察台上。

“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先打点滴观察一下吧。还有就是,这个小家伙的体内被植入了微型芯片。”

“微型芯片?”

“相当于用来识别狗的姓名牌,只要芯片被机器读取,就能知道这个小家伙的主人是谁。”

“那就请读取吧。可以的话,我想送这个孩子回家。”

“我知道了,请在接待室稍等一下。”

内村离开诊察室,刚走出医院,他的手机就响了。

“喂,谁啊?”

“怎么回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故。”

和问话的内容不同,妻子久子的声音听上去很悠闲。

“我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一只狗。”

“狗?”

“骨瘦如柴,虚弱到连路都走不了。我就带它到宠物医院交给医生处理了,现在它应该在打点滴吧。”

“宠物医院用不了你的医疗保险吧?给狗看病开药不是很贵吗?”

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然窘迫,内村也能明白久子发牢骚时的心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说得也是。真那样的话,晚上睡觉会做噩梦的。”

“总之,我想它应该今天得住院,我办完手续就回家。晚饭你先吃吧。”

“知道了。”

“小光现在如何?”

他问起儿子的事。

“还是老样子,用蜡笔在画画,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一会儿见。”

内村挂上电话,走进接待室。

“内村先生,请到诊察室来一趟。”

前台的女性引导内村推开诊察室的门。

“根据芯片的情报显示,小家伙以前住在岩手县。”

前田看着电脑屏幕说。

“岩手县?”

“釜石市,狗主人叫出口春子。小家伙今年六岁,名叫多闻,像是取自多闻天。”

前田敲打着键盘,相关资料便被打印出来。他将打印好的资料交给内村。

“住在岩手县的话,它是怎么来到熊本的……能联系上狗主人吗?”

“是的,我正是这样打算的。”

打印纸上附有狗主人在釜石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从釜石过来的?”

正在洗东西的久子停下手,关掉自来水后,只剩下客厅传来的小光的蜡笔在画纸上飞驰的声音。

小光每天会画很多张画,几乎都是动物。看不出是猫是狗,总之都是一些叫不上名字,仅能判断出是动物的生物。

“没有和狗主人取得联系吗?”

“没有,芯片中登记的电话号码好像停机了。”

“它是怎么从釜石跑来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

“缘分,妙不可言。”

内村点头,表示同意久子的话。发生大震灾之前,他们一家一直住在釜石市,海啸令他们失去了家园和船只。内村一再坚持重建家园,却因为小光对海边极为恐惧,最后只得放弃。于是在四年前,他们拜托远房亲戚,全家搬到熊本居住。

从渔夫转职为农夫,内村花了很长时间适应,现在仅仅是勉强有了稳定的收入。

“我拜托靖去帮忙调查,狗主人是否还住在芯片中登记的那个家里。”

内村已经很久没有和从前的渔夫同伴们联系了。

“釜石市,好令人怀念啊。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搬家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过釜石市。不,应该说他们的潜意识里一直想要忘记釜石。

“万一找不到狗主人该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说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分了。”

内村答道。

“也是,不过不知道小光会怎么想。”

久子的视线移动到客厅,小光依旧在专心画画。

2

听靖说,出口春子死在那场地震中,整个人被海啸卷走。虽说釜石市还有亲戚在,但并没有人想收养多闻。

早晨忙完农活后,内村便前往医院。多闻被关在诊察室里侧房间的笼子里,一注意到内村就抬头上望,摇晃起尾巴。多亏点滴的药效,它的样子比昨天要好得多,就连它那脏乱的毛发,被擦洗过后也重现光泽。

“它恢复得很顺利,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前田说道,“对它进行很多方面的检查,除了营养失调外并没有其他问题。虽然身上有很多伤口,但也都愈合了。为以防万一,我会给它打狂犬病以及预防其他病症的疫苗。”

“有劳医生了,住在釜石市的那位狗主人,好像在大地震中去世了。”

听完内村的话,前田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用了五年时间才从釜石跑到熊本。”

“那它又是怎么游过来的呢?”

“狗可是游泳健将。”

前田笑了起来。

“还有,我要想领养这个孩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反正它的主人去世了,这个小家伙现在基本上算是一条野狗,只要登记过领养信息,内村先生就能正式成为它的新主人了。”

“太好了。”

“登记信息手续之类的事情,在这里就可以办理。要去看看多闻吗?它对我和护士们都很冷淡。可你一来,它就摇起尾巴,看来对你很信赖嘛。”

内村点了点头,他来到关着多闻的笼子旁边,蹲下身来。

“多闻,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请多关照。”

他顺着缝隙把手指伸进去,多闻舔着他的手指,尾巴摇得更加猛烈。

内村刚准备给多闻的脖子戴上项圈,它就往后躲闪,明显是讨厌戴这个。

“你要是不戴项圈,就不能和我一起生活。”

内村的语气柔和却很坚定,多闻呆呆地看向内村,嘴里淌着口水。

“我保证你不会很讨厌戴上它的感觉。你就相信我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多闻不再后退,任由内村轻轻地把项圈给它戴上。

“你看看,我就说可以吧。”

他又将狗链系在项圈的金属圆环上,站起身。多闻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走出来。

“走吧。”

内村向前田稍施一礼,然后带着多闻一同走出诊察室,随后把该支付的费用全都付完。

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但多闻的步伐已然稳健起来。前田也说过,如果能变回原先的样子,它的体重应该能达到二十至三十公斤。

内村抱起多闻,将它放在货车的副驾驶座上。

“就今天一次,等你恢复了精神,后面的车斗就是你的家。”

抚摸完多闻的额头,内村回到驾驶室。多闻晃动着鼻子,确认车内的气味。

“快点恢复精神,这样就能带你去散步了。”

再度抚摸多闻的额头后,内村发动货车。多闻的视线则移向窗外。

内村的货车开得并不快,像是在让多闻欣赏窗外的景色。如果驶入农道,来往的车辆也会锐减。

平常只需花费十五分钟的路程,这次用了三十分钟才到家。一听到货车引擎的声音,久子就来到门外。

“小光,多闻来了哟。”

久子向屋内喊了一声,但不见小光的身影,估计他还在专心画画吧。

内村抱着多闻,将它放在地上,它闻了一会儿地面,向久子身边靠近。

久子蹲下身,任凭多闻亲近。多闻闻着久子身上的气味,舔着她的脸颊。

“你喜欢我?”

多闻摇晃着尾巴。

“还真是够瘦的,那我就让你可劲儿地吃,恢复体重和精神。如何?”

久子一边抚摸多闻的额头,一边站起身。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把你收拾干净。”

她已事先将准备好的水桶和毛巾放在屋前,以多闻现在的体力,给它洗澡是不可能了,于是久子用湿毛巾擦拭它的身体。

玄关那头发出一阵响动。多闻抬头望向玄关,以夫妻俩从未见识过的幅度摇晃着尾巴。

小光赤脚走出门外。

“小光,把鞋穿——”

久子把正要说出的话咽了回去,小光直勾勾地看着多闻,多闻的尾巴晃得更加激烈。

小光展颜一笑,他笑着接近多闻,抚摸着它。

内村吞咽着口中的口水。

自大地震发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光露出笑容。

久子发现小光出现异样的行径,是在避难所生活的第三天结束后。

“他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也不哭不闹。”

夫妻俩估计小光是精神受到了打击,就连大人想起这种恐怖的事都会失神,就更别提三岁小孩了。

久子对自己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实际上,在避难所那样混乱的环境里,医生已无余力帮小光诊治。

住在避难所的这段时间里,夫妻俩将能想到的办法都用尽了:和小光频繁聊天、邀他做游戏,可小光总是不发一言,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小光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纸和铅笔,他不停地用铅笔流畅自如地在纸上勾勒着内村等人难以识别的画作。

小光正式接受医生的诊治,是在震灾过后的一个月。夫妻俩借朋友的车前往仙台专门针对儿童的心理内科。

诊断结果与内村这个外行之前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小光遭遇了灾后心理创伤。内村想,也许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吧。

然而,过了一个月,甚至三个月,小光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不停地画画。

他们也尝试了医生推荐的认为会对小光的病症有所帮助的治疗方法,但效果全无。

一天,内村与久子抱着小光前往港口。他们曾听人说起港口周遭的惨状,但还是想亲眼目睹这一切。

街区依旧残破不堪,空气中残存着木材燃烧过后的味道,遍地都是残垣断壁,被海浪冲上陆地的渔船更是将道路堵到水泄不通。

被内村抱在身上的小光紧闭着眼睛。震灾发生的时候内村也是这样抱着小光的,海啸袭来之际,他们不顾一切地直奔高地。不过小光应该不记得那时发生的事了吧?

一靠近大海,便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木材燃烧的气味、潮水的气味全都消失了。

怀中的小光开始大哭大闹,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号。

内村慌忙带着小光从海边离开,可小光的悲鸣并没有收住。

到了夜里,小光还在悲鸣。内村与久子感受到周围避难者无言的斥责,只得抱着小光走出去,等待夜晚终了。

从那之后,只要接近大海小光就会大声哭喊,到了深夜也会继续怪叫。

没过多久,内村和久子便果断决定,搬到远离大海的地方居住。

3

小光与多闻形影不离,连睡觉都要在一起。

久子用湿毛巾擦拭过多闻的身体,但它身上还是有些脏。换作平常,久子绝对不会允许这样脏的狗和小光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是,小光的笑容打破了一切原则。

况且好在多闻也很规矩,不会在家里随便大小便,仿佛曾和人一起生活过似的。

内村很纳闷——发生震灾的时候,它应该还是只幼犬,与那位名叫出口春子的狗主人走失后,又是谁在饲养这只狗呢?

到了白天,庭院成了小光和多闻的地盘。他们要么是亲密地站在一排晒着太阳,要么就是在不怎么大的庭院里到处走,片刻都不曾分离。

自从多闻来到这个家,小光就不再画画。

多闻的体重日益增长,夫妻俩给多闻吃的狗粮是前田推荐的,具有治疗功效。但与其说是托了营养价值较高的狗粮的福,不如说是小光倾注了爱的养分。

小光还是不开口说话,但是他笑了,是真正的开怀大笑。

他只把笑脸留给多闻,多闻也对小光露出笑容。

这栋自搬来就被阴霾缠绕的老房子终于迎来光明,宛如拨云见日。

光明的中心正是小光与多闻。

内村与久子守望着对多闻展露笑容的小光和接受这份笑容的多闻,心中充满了暖意。

“多闻是上天的恩赐。”久子这样说道,“对咱们来说,它就是天使。”

内村点头同意。

庭院里,小光与多闻玩着捡球游戏。多闻追赶着小光扔出去的球,再用嘴叼回来。

每次多闻跑回来,小光都会开心地抚摸它的头和背,多闻也为自己骄傲地挺起胸膛。

内村突然想到——说不定小光与多闻前世就曾结下缘分。

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成为亲密的朋友。从初次见面的那个瞬间开始,小光与多闻就像在命运安排下坠入爱河的男女,产生了强烈的羁绊,还有无法撼动分毫的信赖。

如果其中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无法独活。

内村摇晃着脑袋。

自己不应该想这么无聊的事。如今,他只要守护小光与多闻幸福快乐的时光即可。

“老公……”

久子呼喊着内村,她边看着小光他们,边将双手捂在嘴上。

“怎么了?”

内村顺着久子的视线望去,不知在什么时候,捡球游戏结束了。小光坐在外廊上,多闻趴着,头枕着小光的大腿,小光眯着眼抚摸多闻的头。

“多、闻。”

他们听到了,确确实实听到了,还看到小光的嘴动了。

内村紧紧握住原想送到嘴边的茶碗。

“小光说话了。”

久子哽咽般地说道。

“你先安静点。”

内村克制住久子,仔细倾听着声音。

“多、闻。”

声音从小光的嘴里发出,他说出了多闻的名字。

“小光,你刚才在说什么?”

内村悄悄地接近小光,小光转过头。

“多闻。”

小光开口说道。

“没错,是叫多闻,这个家伙名字叫多闻。”

“多闻、多闻、多闻。”

“没错,是叫多闻。小光,你是在喊多闻的名字吗?”

小光点了点头,内村将脸转向久子。

“小光他开口说话了!”

久子也点了点头,她早已泪流满面。

与多闻生活一星期后的一个夜里,秋田靖打来电话。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拜托你调查这么麻烦的事。”

“那些都是小事。比起那个,和狗生活得如何?”

“小光他开口说话了。”

内村回答道,靖多少也知道些他家的事。

“小光?真的吗?”

“虽然只是呼喊狗的名字,可即便如此,也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我真的很感谢多闻。”

“那只狗的名字……”

“他俩黏在一起,而且小光还会对多闻露出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照这个状态逐渐改善的话,他可能就能去上学了。”

“听到你高兴的声音,就连我也跟着开心起来。插句题外话,你能拍一张多闻的照片发到我的邮箱吗?”

“多闻的照片?为什么还要拍?”

“我就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想再确认下。”

“什么传闻?”

“等我确认好后再告诉你。总之,你先把照片发给我。”

“这倒没什么……”

“你偶尔也回这里一趟吧,和老朋友们聚会喝一杯。”

“也是,我考虑下,回头聊。”

内村挂掉电话,向小光的房间走去。小光在睡觉,最近他很贪睡。原先他只是画画,大概是与多闻一起玩的缘故,小光的身体也得以充分活动了吧?

多闻趴在小光的身边,内村刚进入房间它便抬起头,与其说是在一起睡觉,不如说它是在守护着小光。

“打扰你一下可以吗?”

内村打开房间的灯,用手机对着多闻拍了张照片。

“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确认照片拍得没问题后,熄灯退出房间,将照片发送给靖。

“他刚刚电话里提到的奇怪的传闻是什么?”

他很纳闷,却完全想不出来。

4

“内村给前田写了封多闻康复情况的反馈邮件,得到前田的许可后,开始带多闻和小光一起出门散步。

除去往返医院,小光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他们穿过家门口的巷子向左走,步行大约十分钟就能走到满是水稻的农地里。从巷子穿行到农田间,过往的车辆也慢慢变少。

多闻走在内村的左侧,它虽然讨厌项圈和狗链,但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排斥。

不一会儿,他们就进入农道,小光跑到前面转过身,向内村伸出右手。

“你想牵狗链吗?”

内村问,小光没有应答,却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内村。

“多闻,可以吗?”

内村低头看着多闻,多闻的目光也闪烁着与小光同样的、期待的光芒。

他蹲下身子,凝视小光的眼睛。

“千万不能松手,明白吗?”

刚说完话,小光就握住狗链的一端。小光的脸拧成一团,无法掩饰喜悦之情。

“多闻。”

小光呼喊着多闻的名字。多闻站在小光身边,猛烈地摇晃尾巴。

“多闻。”

小光迈出步伐,多闻配合着他的速度向前走。看样子它从很久之前,就习惯这样散步了。

内村注视着在不远处散步的小光和多闻。

随着多闻体重的增加,它走路的姿势也气派不少。内村无比确信,就算真有意外发生,多闻也能替自己保护好小光。

内村深吸一口气。

春季的蓝天遍布头顶,浮云映在灌溉好的水田之上。内村还能听到附近溪流发出的潺潺水声。此刻的釜石市尚在晚冬,熊本的三月已然是熏风徐徐、温度宜人了。内村也能感受到,自己是实打实地身处于春季之中。

小光正与多闻在满是春色、春香、春声的世界中散步。

其实内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这样的场景,他为了小光竭尽所能,可不得不承认,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有些自暴自弃了。

长久以来,小光除了画画什么都不干。别说学校了,他连家门都不出。内村与久子别无选择,只好继续如履薄冰地维系这个脆弱且疲惫的三口之家,勉强照顾小光。

内村心烦意乱地想着这些。

可现在,小光已经走出家门。他沐浴在春光中露出笑容,爱抚着走在他身边的多闻。

内村甚至曾怀疑,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今日所见到的光景,包括自己拯救多闻在内,该不会都是在梦中发生的事吧?

该不会自己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吧?

每当想到这些,内村就疯狂摇头,让自己振作起来。

神终于向整日生活在痛苦中的小光伸出援手,而多闻就是神的使者。当看到小光与多闻嬉戏、对它微笑时,内村提醒自己心怀感恩便已足够。

“小光。”

内村冲背对着自己的小光喊了一声,小光回过头。以前不论内村和久子怎样呼喊,他都没有反应。

“到我这里来玩,这边可是咱家的田。”

内村向当地工会借了三亩地,用以种植水稻,种出的大米对于三口之家而言是多了些,于是他们将多余的大米送给釜石市的熟人,大受欢迎。考虑到小光也要吃这些大米,他特意用原始的耕作方法精心栽培,几乎不会喷洒农药。

他牵着小光的手,前往田间小道。如果让小光在别人家的田里玩耍,内村总会有些担心,但如果是自己的田,让孩子与狗在田间嬉戏也没有关系。水田后面有一个小山谷,侧面的田垄宽得足以让小型卡车出入。

内村带着小光他们进入这条宽阔的田垄上,将多闻的狗链解开。

“多闻,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奔跑了,小光也一样。”

多闻向前奔跑,跑出去十几米后站住脚步,回头观望,像是在邀请小光一起过来似的。

小光明白多闻的意思,也跟着跑过去。多闻闪身前跑,不时回头确认小光有没有跟上,并配合他的步伐调整速度。

“多闻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小光呼喊着追赶多闻,稻田的水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好幸福啊——内村突然感慨。

我们是幸福的。那场大地震过后五年,我们一家终于重归幸福。

内村看着小光他们你追我赶,自己也在水田附近漫步。

到五月就能插秧了,插完秧就要和杂草搏斗,以往那些自己想要退避三舍的劳动,今年应该能够在欢声笑语中干完了。

小光追赶着多闻,从后面一把搂住它。多闻故意放慢了速度,小光看上去很开心,多闻也是。

小光看向内村,挥舞着举起的手。

“这里。”

他发出声音。

“来……这里。”

内村忽然流出泪水。

“你是在跟爸爸说话吗?小光,你是在说‘爸爸,来这里’吗?”

“来……这里。”

“爸爸这就来。”

内村流着泪,奔向小光他们。

“他叫‘妈妈’了。”

餐桌上,久子托着腮帮子说,她的神情就像是在做梦。

“老公,你刚才也听到了吧?”

刚才吃饭的时候,小光对久子喊了声“妈妈”。虽说只有一声,但毫无疑问,他确实是在对久子说话。

“没想到还能迎来这一天,好像做梦一样。”

久子的表情变得温和,即便内村让她再拿一瓶啤酒,她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发脾气。

客厅只出现了多闻的身影,小光刷完牙就去睡觉了,最近多闻看小光睡着了,就会到客厅去。

“小光睡着了?”

内村问道,多闻将下颌搭在内村的大腿上,以示回答。

“所以你就过来撒娇了?”

多闻仿佛将自己视作小光的大哥。小光在的时候它会尽心尽力充当保护者,一旦小光睡着它就会放弃这个身份,跑到内村和久子面前撒娇。

内村温柔地抚摸着多闻的额头。

“多闻,下次喂你吃烤牛排,作为你对小光所做的奖励。”

久子说完,多闻大幅度地摇晃起尾巴。

“哎哟喂,可是我把多闻带回来的,老婆你也奖励奖励我嘛。”

“老公,你光喝啤酒就够了。”

“啤酒和牛排怎么能比啊?”

这时手机收到来电,内村笑着伸手去拿。是靖打来的电话。

“喂,怎么了?通过多闻的照片,你查到什么了?”

“你可别惊讶啊,彻。”

靖的声音有些紧张。

“怎么了嘛!”

“小光和那只叫多闻的狗,在你们还住这边的时候就结下缘分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内村摆正姿势。

“震灾之前,贞奶奶不是经常带着小光去港口附近的公园吗?”

“是啊。”

内村点头,靖口中的贞奶奶是内村的母亲贞子。为了贴补家用,久子在附近的超市当临时工,白天由母亲帮忙照顾小光。

“那个叫出口春子的人,经常带多闻去那个公园,就在她带多闻散步的途中,他们相遇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内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久子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情,看着内村。多闻的下颌还枕在内村的大腿上。

“我有位相识的大爷,震灾前经常来这个公园消磨时间,他好像总是和贞奶奶聊天。你跟我说起多闻这只狗的时候我忽然就想起来了,以前曾听这位老爷子说过,有一位中年女子带着小狗出来散步,小狗与贞奶奶带的小孩很快就成了朋友。小孩和狗都很单纯,脾性相投,很快就玩到一块去了。”

“难不成,那只小狗的名字……”

“就叫多闻,老爷子经常说,这狗的名字很少见呢。”

内村刚用啤酒润过的嗓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干得火辣辣的。

“所以我才让你传一张多闻的照片。老爷子看到照片,就说应该是同一只狗。听说老爷子以前问过狗主人这只狗是不是牧羊犬,主人说它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串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多闻从釜石跑到熊本,就是为了和五年前的好朋友小光见面?”

这不可能,内村一家搬到熊本的事,这只狗铁定不会知道。即便是顺着气味找过来,也太离谱了。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是这样想的,主人死于海啸后,这只狗就四处流浪,满世界寻找除了主人以外自己最喜欢的小光。”

“这种可能性也太低了吧……”

“可是,那只狗体内不是植入了微型芯片吗?芯片也记录着‘釜石的多闻’这个信息啊。假设它与小光初次见面的时候是一岁,年龄也和现在对得上。更何况还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串儿,多闻肯定有牧羊犬的血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