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弥一一边用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边举起酒杯咂着烧酒。
他就着鹿肉干当下酒菜,枯燥的节目令他乏味地蹙起眉头,转台到日本广播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后,他将遥控器放在桌子上,继续自斟自酌着烧酒。
首相的脸出现在新闻播报中,好像是内阁里有官员出了丑闻,他在向国民检讨。
“一脸奸相。”
他谩骂着以邻县为政党大本营的首相,继续将烧酒倒入酒盅。刚把酒盅送到嘴边,准备抿一小口烧酒,却停住了。
他察觉到——电视发出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其他声响。
他凝神谛听。
声音还在窸窸窣窣地传来,他推测是谁在走动中踩碎了枯叶。
弥一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进佛堂,打开放在佛龛旁边的枪支保险柜,从中拿出猎枪。
他往枪膛装上子弹,胳膊穿过枪背带,将猎枪架在肩上。
从声响判断,熊发不出这样小的声音,而鹿是成群结队的,可能是一头饿着肚子迷路的野猪。
所幸今晚是月圆之夜。即便没有灯光照明,也能射杀到猎物。
弥一穿好登山鞋,从后门悄然飘出屋外去。猎物仍困在院子里打转。
他将枪从肩上卸下,转为戒备姿势,双手托着猎枪。
今年春天,弥一的老搭档——一只被取名为“将门”的猎犬——去世后,老头便不再进山狩猎。久疏枪法,但他的手臂仍保留着持枪打猎的一整套肌肉记忆。
弥一小心翼翼地沿着房子外壁向院子靠近。月光煌煌,秋天干燥的冷风像砂纸般打磨着人裸露的肌肤。刚刚贪杯的烧酒余韵已消,弥一夹紧两腋,抬起猎枪,枪托紧贴在脸上。
成败在此一举,要是被来路不明的野兽发现自己的偷袭,就大事不妙了。
弥一加快步伐靠近猎物,通过那只动物的脚步声判断出它的方位,调整好枪口方向。
他一口气跳进院子,就在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在院子里徘徊的是一只狗,它骨瘦如柴,浑身污垢。狗直直望向准备射击的弥一,眼神中饱含坚定与镇静。
“什么嘛,别吓唬我啊!”
弥一放下枪。
狗还在原地看着弥一,它估计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看上去很瘦,但并没有让人觉得过于孱弱。
这是一只顽强的狗——弥一突然领悟,它分明能够统领并保护族群,身心健壮的狗。倘若好好训练一番,一定能成为一条优秀的猎犬。
“过来。”
弥一呼喊着它,狗朝弥一走去,它是只迷了路却不怕生的狗。
弥一从打开玄关的正门走进去,狗也跟了进来。
“你待在这里。”
他在门廊对狗发出指示,狗便停下脚步。这狗能听明白人话。
弥一穿过起居室,向厨房走去。他取出子弹,复原击铁,将猎枪放在不常用的餐桌上,随后打开日常工作用的冰箱。
冰箱里装着捕捉后分解的鹿和野猪肉。他拿出大概五百克鹿肉,放进微波炉,按下解冻键。用雪平锅舀起水后,端着锅回到门廊。
狗趴在土间上,弥一一靠近,就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它没有彻底信赖弥一,却也不是充满警惕的样子。
“喝吧。”
弥一将雪平锅放在狗面前。狗起身用鼻子嗅了下锅里的水,便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
“你从哪里来的?我刚才差点就打死你了。”
弥一对喝着水的狗说。狗竖起耳朵,表示它听到了,但丝毫不作回应,继续喝水。
“肚子饿了吧?等肉解冻好,就喂给你吃。”
狗不再喝水,像是听懂了“喂给你吃”这句话。
“是知道要给你吃肉了吗?真是只聪明的狗。”
弥一说完,狗继续喝水。
他观察这只狗,它像是日本犬与牧羊犬的杂交品种,躯干要比日本犬长,佝偻的腰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灰色的毛发上杂糅着枯枝落叶。身形消瘦,但周身的肌肉遒劲,然而并没有佩戴项圈之类的东西。
狗喝完水后继续趴着。
弥一举着空无一物的雪平锅回到厨房。肉还没有解冻好,他就将微波炉关掉,把肉从中拿出。最里面的部分还冻得硬邦邦的,不过那只狗应该不会在意吧?
弥一将肉切分成一口大小,放进雪平锅里,再次端着锅回到门口廊下。
狗站了起来,它闻到了肉的味道,肯定恨不得立刻吃上肉,但是没有得到弥一的许可,便不擅自踏入干净的家中半步。
“聪明的狗。”
弥一感慨般说道,将雪平锅放在狗的脚下。
和给它水时不同,狗盯着弥一,一动不动。
“吃吧。”
弥一此话一出,狗就将鼻子伸向雪平锅。嘎巴嘎巴声响起,它起劲儿地咀嚼着还没化开的肉。
“看来可以把枪收起来啦。”
弥一自言自语着,拿起放在餐桌上的猎枪朝佛堂走去。
这支m1500的来复枪是一家名叫丰和工业的公司制作的。从购买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二十年,在弥一日复一日毫不松懈的保养下,仍然光洁如新。
然而,如今使用的频率已大幅下降。
他每天不过是重复着将枪分解、清洁再组装的动作,并发着牢骚:“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
早就该将持枪证归还了,但他还是离不开猎枪。大概是对五十多年的职业生涯恋恋不舍吧。
他将m1500放回柜子,上好锁。
再度回到门廊,吃完肉的狗正闭着眼睛趴在地上。
它睡着了。
看那样子相当疲倦。
弥一弯腰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拿起杯子,一面喝着烧酒,一面看不够似的注视着熟睡中的狗。
2
弥一给昨夜的“不速之客”戴上老搭档“将门”的项圈,将狗安置在货车的车斗上,带它一同前往许久未去过的乡镇。
他把货车停在镰田宠物医院的停车场,带着狗走进医院。也许因为还没到接诊时间,等候室空无一人。
“这不是弥一先生吗?”
办手续的时候,弥一见到了镰田诚治院长。这家宠物医院在乡镇开了三十多年,弥一饲养的几代猎犬全都委托镰田检查健康状况。
“你又养狗了?将门去世时,你不是说再也不打猎了吗?”
“医生,这是条迷路的狗。昨天晚上闯进了我家的院子。”
“现在还有迷路的狗,也是挺少见的。”
“我今天就是请你们帮忙给它体检和洗澡的。这家伙又瘦又脏,估计独自在山里迷路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有些担心它的健康状况。”
“这样啊,那可能会有传染病或虱子。”
“然后呢,我想给它拍照,传到网上,看会不会有失主来找它。”
为了给被收养的猫和狗寻找主人,镰田在宠物医院的网站上建了个网页。上传照片,记录外貌以及性格特征,寻找饲养人。这个网页让相当多的猫狗平安找回了家。
“这点事简单得很,我先确认一下它有没有被植入芯片,填好病历表后立刻就给它看。”
镰田又抚摸了几下狗的额头,随后离开诊察室。
“片野,麻烦你填一下病历表。”
接待处的护士闻声而来。弥一取过病历,坐在等待室的长椅上。
填写病历表的时候,弥一突然停下手,有一栏要填写狗的名字。
他犹豫片刻,在上面写上“教经”。
给之前的狗取名“将门”时,弥一想到了平安时代权倾朝野的平家将门,而眼前这只昨晚救下的狗仿佛是上一条狗生命的延续,于是他决定以武将平清盛的侄子“平教经”的名字给它命名。
如此一来,弥一家狗的名字都取自源平两家的将门武士。
他想好了名字,但后面的内容都没有写,他对狗的年龄还有健康状况一无所知。
“不好意思,就先写这么多了。”
弥一将病历表交给护士。
“就光写名字,其他的都不知道吗?”
“名字都是我现想的。”
弥一回答。
“如何,教经,你本是个无名之辈。”
那只狗——教经抬头看向弥一,慢慢地摇晃起尾巴。
※
除了有些消瘦,教经的健康状况没有丝毫问题。现在不是跳蚤活跃的季节,所以并没有在它身上有所发现。
教经的体内植有芯片。据显示,狗主人好像住在岩手县,它原来的名字叫多闻。
“从岩手跑来岛根?”
镰田不解地摇晃着脑袋。
在给教经洗澡的间隙,弥一前去购买东西。
他在超市买了蔬菜和烧酒。蛋白质的食物,放在冷冻库中的鹿肉与野猪肉就足够了,还有自家田里收获的大米。
妻子初惠在世的时候,田里的农活都是她独自打理。四年前,初惠病倒后,弥一便代替妻子全权打理农田的工作。
身为猎手的弥一收入逐年减少,那时在他脑海深处便不断浮现“退休”这两个字。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接管了家里的农活,继续耕作下去。
后来,初惠去世了,他仍旧勤勤恳恳地打理农田。那也是初惠将心血融入土地之中培育出的农田,只要他还在农作,就相当于对妻子的祭奠。
弥一来到五金店,在宠物用品专区挑选新项圈和狗链,然后将大袋狗粮放在手推车里,向收银台走去。
“你又养狗了?”
相熟的女收银员问道。
“不是,就是只迷路的狗。”
虽说他这样回答,但这狗若真是过几天就回到原主人身边,又何必买这么大袋的狗粮呢?完全难以自圆其说。
弥一其实是想跟教经一同生活的。
盯着收银员扫狗粮上的条形码时,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
在药店买好止痛药后,弥一回到镰田宠物医院。
洗完澡的教经神气十足地等着弥一。
“你也嫌弃自己身上脏啊。你这家伙不仅聪明,还自尊心十足。”
弥一将买回来的崭新项圈和狗链给教经戴上。
“由于无法和它的主人取得联系,我们已经在网页上更新了迷路狗的信息。”
付款的时候,前台的护士说道。
“有劳你们了。”
弥一有些心虚,因为他想的是:要是一直找不到原主人就好了。
初惠去世三年,将门也死了半年,按理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可事实上他还是很别扭。昨晚教经的出现,唤醒了他对与伙伴朝夕相处的充实时光的怀念。
回到家,弥一将鹿肉混在狗粮中喂给教经,然后放它在院子里随意走动,它喜欢四处乱转,但必定会回到这个家里。不知为何,弥一就是如此笃定。
教经将院子的边边角角闻了个遍,然后自然地抬起头,脸冲着山麓方向,吸着鼻子,竖起耳朵,翘起尾巴。
那充满自信的身姿真是赏心悦目。
教经低声犬吠,从山里开来一辆小型货车,车子开上坡道朝他们驶来。
是田村勋的车。
“不用担心,教经。不是陌生人。”
弥一对教经说完,它才放松警惕。
弥一家位于山林的半山腰,耕地就在下坡的一隅。
田村的车停在弥一家的空地。教经还在低声犬吠,但当田村从车上下来靠近它,它便不再叫了。
“弥一先生,你又养狗了?”
田村把手放在他的秃脑门上,看着教经。
“是只迷路的狗,找到它的主人之前,我先代为照顾。”
“迷路的狗?在这种地方?明明山下有一大堆住户,为何非要特意跑到弥一先生家呢?”
田村好奇地看着教经。
“多半是在这座山中徘徊吧。果真这样的话,与进村比起来,很可能会误入他人家中。”
“为何又是在山里……”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不用这么折腾了,况且这个家伙又不会说人话。话说回来,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下个月要进行乡议会的选举吧?我想你还是不会投票给哲平的。”
田村的手上拿着印有中村哲平后援会的传单。中村已经当了近二十年的乡镇会议员,同时是当地“猎友会”的会长。作为猎手,他的本事和玩枪的技术都很糟糕,却仗着议员的身份将猎友会私人化。
“滚!我无论如何都会把票投给其他人的。”
“弥一先生,你别这么说,咱们不是同一间俱乐部的老伙计吗?”
“我早就被你们除名了。”
“但会籍还在啊。哲平先生说过,不能让本地第一的猎手离开这里。咱们这也是为了帮他一把,对吧?”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那个家伙吧?”
弥一的语气变得暴躁。教经立刻作出反应,冲田村龇牙大叫,以示轰客。
“哎哟,真吓人啊。谁知道这条迷路的狗训没训过啊?你可得拴好了它!”
田村的脸色发青。
“这家伙可不赖,比你们这帮蠢狗不知聪明多少倍。”
弥一嘲讽道,田村的表情变得僵硬。
“你不要净说些讨厌的话,帮朋友一个小忙又能怎样?咱们的猎友会不也常受哲平先生的照顾吗——”
“你再不回去,我就让狗咬你了。”
弥一压低了声音说。
“弥一先生……”
“那帮家伙假意驱逐骚扰村庄的野猪和狗熊,实则在敲诈老人们的钱财。这些事你当我不知道吗?”
田村咬住嘴唇。
“你们这些人还能干点什么?哪里是什么猎友会。既不善射猎,又不训练猎犬。”
“真是够了,你这家伙永远这么自以为是。初惠女士去世后,你更是为所欲为了。”
田村在脚下吐了口唾沫,驾车离去。
教经继续冲车子驶去的方向大叫。
“好了,教经。”
弥一将掌心冲向教经。这是第一次对教经做这个手势,但它立刻就能察觉是什么意思。它不再大叫,而是站在弥一的身边,怒视那辆车离去。
“自以为是啊……”
弥一咧着嘴,立刻皱起眉头,后背传来无法忍耐的疼痛。
他打开刚买来的止痛药的包装,没喝水就将药咽下去了。
他的身体不断冒汗。
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起效。
弥一弯着腰,忍受着疼痛回到室中。他把鞋扔在土间,爬向卧室,用坐垫代替枕头躺下。
教经在土间望着弥一的样子。
“来我这里。”
弥一拍打着榻榻米,教经则歪着脑袋。
“没事,过来吧。”
他再次敲打榻榻米,教经这才从门廊走上来。它小心翼翼地来到卧室,趴在弥一身边。
之前饲养的那些猎犬,是断然不会进屋的。要培养一条出色的猎犬,最重要的是培养它们独立的内心,因此最先要让它们适应的就是在外面独自生活。
不过,教经并不是猎犬。弥一并不打算让它成为猎犬,况且自己也当不了多久猎人了。
此时的他需要温暖。
弥一把手搭在教经的背上,教经身上很暖,它的体温缓解了弥一的痛苦。
3
从教经出现到现在,转眼间就过去了一个多月。秋色渐浓,村落周围被染成红色与黄色。
弥一依旧没能与教经的原主人取得联系。
与教经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弥一似乎明白了教经为何用那么长的时间长途移动,并在中途来到自己家歇脚。
想必是饿到不行了才来的吧。
春夏两季的日本山林可谓食材的宝库,绝不会因为没有猎物和水果发愁。
然而,一到秋天,山的样貌就变了。水果不断减少,小动物们也不见踪影。很久以前,狼作为狗的祖先,以群为单位捕捉猎物。狗其实也一样,哪怕体质和头脑多么出色,如果单枪匹马,能捕到的猎物也是有限的。
教经应该是数周都没有发现猎物,才下定决心寻求人类的帮助的。
不过,它为何偏偏选择了弥一呢?
田村的话时不时地浮现在弥一的脑海。
“明明山下有一大堆住户,为何要特意跑到弥一先生家呢……”
那时他的回答是教经一直在这座山中徘徊,话虽如此,教经在旅途中一定还会遇上其他人家才对。为何单单来到弥一家中呢?
弥一心想,该不会是闻到孤独与死亡的气味了?
教经身上有让人这样想的特质。
弥一向镇上驶去,教经坐在货车的副驾驶座上。现在它在家是和弥一一同睡觉的,在货车里,它的位置也从车斗升级到了副驾驶座。
教经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向窗外望去,侧脸淡定自若的神情像是在告诉弥一,自己早就习惯了坐车。
“你的主人是怎样的人呢?你又为何会走丢呢?”
弥一时不时地对教经说着话,即便知道它不会回答,还是忍不住要问。
教经的脸总是朝向一个方位,是西南方。西南方应该有对教经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它应该是想去那边吧?
“九州吗……你的家人在九州吗?”
教经竖起耳朵,但依旧望着西南方。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按理说,他们之间的羁绊应该相当深了,但当教经望着西南的时候,总让人感到十分陌生。随后,弥一的内心深处便好像有寒风吹过。
教经是自己的狗,也不是自己的狗。
他的心情如坠入情网一般矛盾,还是想办法找到那个貌似住在九州的原主人,把教经送回去比较好。
或许是出于老人的执念,他这样想着,却迟迟没有行动。另外,他变得极为厌恶独自一人在晚上睡觉。
但自己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为了捕猎,他能连续数日在山中夜宿且无所畏惧,也不牵挂任何人。
弥一放慢车速,在眼前的十字口左转,随后再一个左转。
在乡立医院的停车场入口,弥一拿到停车券,将货车停好。
“你在车上等我。”
他将车窗开了个缝儿,锁了车。虽说已是晚秋,但日光照射下车内的温度还是有些高。不关窗看上去像是粗心大意,可如果小偷知道车中有狗,就算想下手也不敢靠近吧?
弥一在前台出示诊疗卡,然后到内科的等待室翻看报纸。报纸和电视一样,没有好看的新闻。他不再阅读新闻,而是翻到填字游戏那页打发起时间。
“片野先生、片野弥一先生,请到二号门诊室。”
弥一站起身。
他走进门诊室,柴山医生正盯着电脑屏幕。弥一坐在医生面前的椅子上。
“片野先生,上次检查的结果不是太好,癌症正在恶化。”
柴山说完,弥一点了下头。他没做治疗,病情恶化也在预料之中。
“您还是无法接受化疗吗?即便您再怎么讨厌,还是先住院吧。”
弥一摇头拒绝。
“请给我开止痛药的单子。”
“片野先生——”
“不论你说多少次我都拒绝治疗。如果那一天真来到的话,不过一死罢了。”
柴山发出一声叹息,自从发现弥一患上了胰脏癌,两人就因为是否接受治疗的事争论不休。
“你有跟女儿说吗?”
弥一摇头。
“片野先生,上次检查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吗,不能隐瞒家属。”
“这事确实对不起,医生。我这个老不死的任意妄为,害你担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柴山皱起眉头。
“我下个月再来。”
弥一站起身。
“你真就打算这样吗?”
柴山扶着眼镜腿,抬头看向弥一。
“医生,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今天也谢谢你了。”
弥一深鞠一躬致谢,退出门诊室。
和初惠一样,夫妇二人都是胰脏癌。很久之前她就说身体不适,可一直不去医院,最后疼得不行,是被救护车拉走的,那时癌症已经恶化到了四期。
嫁到京都的女儿美佐子得知此事后火速赶回,替初惠作出各种决定,其中就包括服用强效药剂进行抗癌治疗。
美佐子指挥的时候全当弥一是透明人,对弥一的意见更是充耳不闻,哪怕他只是发个牢骚,女儿都会以“父亲没有资格对这些事指手画脚”来拒绝。
弥一既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不是在山中狩猎,就是在某处喝酒。
这便是弥一的人生。
我想回家——这句话成了初惠住院后的口头禅。她想回家,想见爱犬将门,想吃从自家田里采摘的蒸熟的山芋,想喝着日本茶在檐廊上晒太阳。她只想做这些。
然而,被癌症侵蚀的身体无法像想象中那样行动,抗癌剂的副作用令初惠饱受痛苦。
近一年的抗癌生活走到最后,初惠消瘦得不成人样,她这个样子肯定经不起回家见将门了。
弥留之际,初惠对弥一说的话和她的眼神令他难以忘记。
“我要死在家里。”
初惠这样说道,她看着弥一的眼神像是在抱怨:你为何不反对美佐子呢?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很难吗?
初惠的目光深处充满了失望与沮丧。她健康的时候,弥一就一直让她重复着失望与沮丧;现在她快死了,还是这样。
他从头至尾都在折磨自己的妻子——初惠。
想到这里,弥一不由得对初惠满怀怜悯。
所以当弥一得知自己患上与初惠相同的癌症的时候,他便当机立断:放弃治疗。
就像初惠曾经希望的那样,在家度日,死在家中。守着初惠用一生打理的农田,照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然后死去。这也是初惠所希望的吧?
即便把病情告诉美佐子,她也不会像初惠得病时那样对待自己吧?
随爸爸的便吧——弥一很容易就能想象出美佐子会说什么。
初惠和美佐子都不会原谅弥一。
谅解弥一的只有教经。
拿到处方单,付完款后弥一就走出医院。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望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教经。
果然,它还是一动不动地望向西南方。不知情的人若是看到了,估计会误以为放了只假狗。
弥一靠近货车时,教经才回过头。它嘴角上扬,像是在微笑。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但它的尾巴应该在摇晃吧?
“久等了,咱们回家吧。”
弥一坐进驾驶室,抚摸起教经的后背。
“今天我们也去山里头散步吧。在那之前,还要去趟药局,我的止痛药快要吃完了。”
弥一发动货车的引擎,随着天气变冷,他背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有一种预感,冬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死之前,得考虑好教经日后的问题。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又不会明天就死……”
弥一踩着油门,自言自语。
※
弥一手撑着树干,不断深呼吸。他和教经进山还不到一小时,自己就喘成这样,双腿还累得发抖。
“真丢人。”
他不由得感叹。
直至去年,弥一每周都会带着将门来到山中,寻找猎物。将门死后,他就不再入山。可他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他的身体就开始衰退。
年轻的时候进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从五十岁开始,他发现自己越是不进山,体力就衰退得越快。
不过今日的气喘或许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而是他已被病痛蚕食得体力所剩无几。
教经跑到对面野兽出没的小道上停住脚步,俯视望向弥一。
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继续往前,只是等着弥一过去。
弥一从背包的侧面口袋里掏出矿泉水,喝了一口。他感到水舒缓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呼吸也趋于平缓。
“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将矿泉水瓶放回口袋后,弥一把视线投向脚下。他捡起一根合手的枯枝,充当拐杖。
如今自己竟然到了要借助工具爬山的地步了,真够丢人的——但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用树枝支撑着身体,爬上野兽出没的小道,这是这座山上最大的斜坡。不过,只要越过这里,接下来的道路就会变得平坦。他咬着牙,喘着粗气,向前迈步。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浑身难受。
他比以往多花了近两倍的时间,才好不容易走到教经等待的地点。教经正不断嗅着周围树木上的味道。
弥一注意到这里有些痕迹,刚刚好像有野猪带着自己的孩子从这一带经过。
“你可不要去追它们。”
教经不再嗅气味,而是乖乖望向弥一,它听懂了弥一的话。
“带着孩子行动的野猪很是厉害,就算你再怎么结实,也打不过要保护孩子的母猪。最好随它们去。”
教经还在抽动鼻子,但没再顺着气味追赶野猪。
“你果然聪明,究竟是怎样的狗主人把你训练成这样的呢?”
弥一问,狗当然不可能回答。不过,和狗不断聊天是弥一一贯的作风。
纵使狗听不懂人言,亦能懂得人类的意志,多说话来加大交流密度,彼此的羁绊就能加深。
危急关头,没有什么能比人与狗之间的羁绊更可靠。
“走吧。”
弥一催促着教经往前走,再走十多分钟就能到山顶了。虽然不是多高的山,但山顶附近的树木都被弥一砍伐殆尽,能体验远望的乐趣。
他在缓坡上步行,呼吸逐渐平缓,双腿也不再颤抖。手杖已经没有必要再拿着,可弥一还是握住枯枝。因为下山时必然用得上,真正考验肌肉的不是上山,而是下山。
视野豁然开朗,他们到达了山顶。弥一坐在一个被伐倒的树墩上,又开始喝水,然后从包中取出雪平锅,把水倒在里面递给教经。
教经喝完水便立于山顶中央,脸朝向西南方。
如果沿山南下十公里,就能到达山口县。越过山口县,跨过大海就是九州。顺着西南方直行的话,最先到达的应该是大分县吧?
“你为何会和主人分开?”
教经只是竖着耳朵,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已经寻找主人很久了?”
教经终于回过头来,它那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一种类似于落寞的情感。
“看来是相当重要的伙伴了,果真如此的话,你可以不必管我,直接去吧。”
教经歪着头。
“那才是你真正的家人,回到家人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何要留在我这里?”
弥一一边问着教经,一边找到了答案。
教经会不会是知道了弥一大限将至,才来到他的身边?
它从那么多户人家中挑选了弥一。
弥一坚信,它能闻到孤独与死亡的气息。
若真如此,教经就是为了治愈弥一的孤独,陪他迎接那不可避免的死亡,才中断寻找自己的家人,陪在弥一身边的。
太荒唐了,狗就是狗,不可能是人。
即便如此,对弥一而言,狗依旧是特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