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也是……”

内村看向多闻,它身上的肉已经全长回来了,体重差不多三十公斤。可内村刚发现它的时候,它连十五公斤都不到,还全身是伤。

它真的是为了寻找小光,才在全日本四处流浪吗?然后碰巧出现在内村货车的前面,接着摔倒?

“我把那位老爷子的联系方式告诉你,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如何?”靖说。

“拜托了。”

内村回答道。

和靖相识的那位老爷子叫田中重雄,是位退休渔夫,内村隐约有些印象。他也在海啸中失去住宅,现在好像在仙台的儿子与儿媳家中借住。

老爷子事先已经从靖那里听说了内村的事,所以内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反应很是友好。

田中说,小光与多闻最初相遇的时间是2010年的初秋。

傍晚时分,内村的母亲一如既往地带小光来到公园,与坐在长凳上抽烟的田中打了个招呼,然后抱着小光去坐秋千。小光非常喜欢坐秋千。

母亲一边轻轻摇晃秋千,一边对小光说话,时不时地还会和田中闲聊。就在这个时候,出口春子带着小狗经过公园附近。出口春子平时都不会走到公园里面,只是从旁边经过,但这一次,小狗拖曳着狗绳,硬是进了公园。

“那只狗好像是直奔小光而来似的。”

田中如此说道。

狗主人出口春子对狗的行为困惑不已,但小光看见狗接近自己,脸上就浮现出笑容。

“汪汪、汪汪。”

小光这样说着,从内村母亲的腿上跳下来,靠近那只小狗。

“怎么说呢,他们俩就好像久别的恋人重逢一般。我后来还跟贞子和春子感叹过,竟然还有这么浪漫的相遇。”

从那天开始,除了下雨下雪,出口春子都会带小狗来公园。在公园的沙坑里,小光和多闻如同兄弟般紧挨在一起,相互嬉戏。

“我不擅长记人和狗的名字,但那只狗的名字我却很快就记住了,多闻天的多闻。春子说,那只狗刚出生时的脸像极了摆在家中的毗沙门天像,‘毗沙门’太拗口了,于是就取名多闻。”

内村回想起来,此神独立出现的时候被称为毗沙门天,作为四天王时则被称为多闻天。

“贞子当时也笑眯眯地看小光和多闻亲密无间的样子呢,你没听她讲过吗?”

“没有,她没和我讲过这些细节。”

内村模糊地记得母亲和自己说过小光和一只小狗成了朋友,但也仅止于此。靖打来电话后,他问过久子知不知道,但久子和自己一样也不知情。

那时候夫妻二人整日拼命挣钱,没有精力多听母亲说话。

秋深冬至,母亲不再每日带着小光前往公园,但遇到好天气或比较暖和的时候还是会去。似乎是小光一直央求母亲,想和多闻见面。

每到公园,都会遇到等待小光的出口春子和多闻。

即便出口春子告诉多闻小光今天不会来,它还是会拽着绳子朝公园奔去。

平时这个孩子绝不会这样,可只要是和小光有关的事,它就会变得疯狂。

出口春子曾对田中这样说过,然后发出长长的叹息。

“春子也曾说过:‘为何多闻会如此喜欢小光呢?’我跟她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一见如故,就是一见如故,双方看对了眼便能合得来。”田中说,“其实也能感觉到春子和多闻之间也有很深的感情,要是没有发生那场震灾就好了。”

田中叹着气,沉默片刻。内村则静静等候他再次开口。

“住在避难所的时候,我偶然见过多闻一次,不过那是震灾发生后一个来月的事了。我呼喊着它的名字,它好像是没听见,继续四处游走,我想它应该是在寻找春子吧。那个时候我已经听闻春子去世了,觉得它很可怜。于是第二天,我便到那个公园去看了看,公园也被海啸破坏得不成样子。不过和我想的一样,多闻守在那里。”

田中说多闻一直望着原来沙坑的位置,它肯定是在担心小光。

田中告诉多闻,出口春子已经去往天国,但多闻无动于衷。它的身姿既坚强又可怜,田中想将多闻带回去,但无奈自己还住在避难所,无法带它回去。

于是,田中一拿到吃的便带到公园,喂给多闻。

“它一定快饿坏了吧,虽然我只能给它带些饭团之类的东西,但它都会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田中告诉亲戚和熟人,一旦见到内村的母亲就立即通知他。

总之,出口春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多闻一定想和自己最爱的小光见面。

“我没想到连贞子也去世了,虽然自己也多少知道有关你的事,却不知道你叫什么,也记不清你的相貌,只得报上贞子的名字慢慢寻找。”

即便出口春子去世,无法见到小光,多闻还是每天都会出现在公园里。

“从我初次带食物到那个公园开始,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月。那时樱花已经凋零,想必应该是五月末吧,突然就看不到多闻了。”

田中日复一日地前往那个公园,可依然不见多闻的身影。

就算多闻再怎么聪明,它当时还是只不满一岁的小狗,可能是死于某起事故了。

田中这样想着,向天祈祷,然而转瞬间,又有一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能在那场大震灾中活下来的狗怎么可能轻易死掉?它必定是去寻找小光了,肯定是这样的。

多闻还活着。

田中信心十足地离开了公园。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多闻,几乎都快把它忘了。可谁又能想到,它为了寻找小光,竟然能跑到熊本市呢。”

田中感慨道。

“不过,我虽然震惊,但也没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相比之下,‘果然如此’的情绪更强,多闻就会给人那样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它最喜欢的就是小光。”

内村郑重地谢过田中,挂掉了电话。

“这个多闻真的就是那个多闻吗?”

听内村讲完田中的那些话后,久子瞪大眼睛,惊讶地说道。

“是的。”

内村点头。

“你到底是怎样的小宝贝啊。”

久子坐在榻榻米上,用手招呼多闻过来,默默地紧紧抱着它。

“从釜石到熊本的这段路上,你都遭遇了些什么啊?你是靠什么坚持走下来的?是一心一意地想见小光吗?为什么这么喜欢小光呢?”

多闻歪着头,舔起久子的脸颊。

“我稍微想了下……”

内村一边想一边开口说。

“什么?”

“我想在网络社交平台上发文,把多闻的照片和它从釜石来到熊本的经历写出来,然后问问有谁知道多闻这段时期都经历了什么,求网友帮忙转发。”

“社交平台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猜多闻不会一直都在独自流浪,毕竟它花了五年时间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中途它应该被人收养过,或者曾和谁同行,这些都是有可能的。狗和狼是群居生物,如果独自行动,光觅食就非常困难,它不可能在这五年时间里一直忍受饥饿,想来它应该是从人手中获得过食物。”

“会有结果吗?仅凭多闻这个名字?不读取它体内的芯片,谁知道它叫什么呢?”

“不这样试试,什么都不会知道。你不想了解有关多闻的事吗?这五年的时间里,多闻到底到过哪些地方、干了些什么、它是怎么来到熊本……怎么找到小光的?如果能知道的话,我想把这些告诉小光。”

“说得也是,如果有办法知道的话,小光也会很想知道的。”

久子又抱紧了多闻。

5

内村在社交平台的投稿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也多是些恶作剧,或是有人误将其他的狗和多闻弄混。

他在投稿前就做好了没有结果的心理准备,虽然劝自己不要太过期待,可没有一点回响,也多少令人失落。

网络投稿以失败告终,但多闻来到这个家后,全家人的生活也充实起来。

和这个相比,更令内村和久子开心的莫过于小光能够开口说话,单词量比同龄孩子少很多,但每天都在增加。

“这个怎么念?”

这是小光近期常说的话,从吃的东西到路边的杂草,他拼命记住自己发现的每一样东西。

与内村和久子对话的时候也是,即便语法上有些生硬别扭,也不妨碍小光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小光再次拾起自从跟多闻一起生活就没碰过的绘画。

他还选好了绘画对象——多闻。

原来之前小光画的就是多闻。

无数张画中,分不清是猫是狗,还是其他动物的线团,应该都是多闻。

那场恐怖的大震灾发生之前,多闻向小光献上了自己无私的爱。而一直以来,小光都在描绘着他记忆中的多闻。

内村和久子如此坚信着。

当小光的心被恐惧冰冻的时候,只有一道光能够照进他的内心,那道光必然是多闻与他的回忆。

每天入睡前,内村和久子都会轮番拥抱多闻。

这是他们对多闻的感谢仪式,感谢它如救世主一般,把小光从深渊中拯救出来。

多闻满不在乎地接受他们的拥抱,摇着尾巴,在仪式结束后返回小光的寝室,与小光共眠。

小光和狗并排睡觉的样子像极了一幅宗教画。内村一边注意不吵醒小光,一边拍下无数张照片,都是小光和多闻睡觉时的样子。

他希望有一天,小光会愿意照着这些照片画一幅画。

房子不断摇晃,寝室中传来小光的悲鸣,震动逐渐变得激烈。内村努力保持着平衡,慌忙跑向小光的寝室。

是大地震,内村因为心理作用嗓子有些发干,他对之前那场大地震依旧记忆犹新。

“小光!”

内村大叫着飞奔到寝室,走廊上发出的微光照在抽抽搭搭哭泣的小光身上。多闻端正地站在小光身前,像是在守护他。

“小光,不要紧吧?只是地震而已。咱们离海远着呢,不会有海啸过来。”

内村边哄小光,边将他抱起。小光猛烈地颤抖着。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爸爸和妈妈会陪着你,多闻也会保护小光。”

“多闻?”

小光的哭声止住了。

“是的。你看,多闻就在这里,它在这里守护着小光。只要和多闻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对吧?”

小光点了点头,光线随即消失,停电了。小光再次发出刺耳的悲鸣。

“久子,把手电筒拿过来。”

内村死死抱住小光,对久子喊道。

“没事的,不过是停电罢了。”

内村安慰着小光,可他自己也心生恐惧。

因为地震和海啸,内村一家逃离至熊本市,可还是遇上了不亚于釜石市的地震,难不成自己和家人被诅咒了吗?

内村满脑子想着这些糟心事,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碰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是多闻,多闻将身体靠了过来。

内村感受到它全身壮硕的肌肉,还有它的体温。多闻仿佛是在告诉内村:不要害怕。

多闻的意思十分明确:

既然你是一家之主,就要有一家之主的样子。

内村点了点头,保护久子、小光和多闻是自己的本分,自己不能被恐惧吞噬。

灯光不断靠近内村,是久子拿着手电筒过来了。

“老公……”

“快点到我这边来。”

小光的寝室除了床什么也没有,待在这个房间,不用担心会被家具砸伤。

即便如此,他还是让久子和小光披上被子,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不要乱动,在我回来之前都不能动,好吗,久子?”

震动逐渐平息,但仍然不可掉以轻心。这是内村在上一场大地震中得到的教训,地震不会一次就结束。

屋外一片漆黑,是集体断电。内村望向熊本的商业区方向,连那里也陷入黑暗。他下意识寻找火的踪影,因为上次地震留给他的记忆就是漫天大火。

好在这次并没有发生火灾。

内村钻进货车,发动引擎。他打开车载广播,调到nhk的频道。

播音员说,熊本的烈度为六级弱,益城町的烈度为七级。

总之,熊本县全境遭受地震袭击。

这场地震不会引发海啸——听到播音员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内村全身都放松了。从地理角度出发,哪怕真的引起巨大海啸,也不会对此地有影响。可即便如此,内村还是无法根除本能的恐惧。

他将货车开到门口,再度回到家中,震动几乎停止。

“快出来,咱们去公民馆。”

离家最近的指定避难所就是公民馆,钢筋混凝土的建筑至少要比内村家结实不少。

“快点。”

久子扔开被子,抱着小光离开寝室,多闻紧跟其后。内村则来到客厅,取出钱包、存折、印章后离开家。久子和小光坐在副驾驶座上,多闻跳上车斗。

“咱们出发了。”

将存折和印章交给久子后,内村开着货车出发。住在附近的邻居也都走出家门,他们虽说都脸色发青,但并没有紧迫感,认为没有去避难所的必要。

“棚桥先生——”

内村边开着车,边对住在自家旁边的老人喊话。

“您最好还是去避难所,余震肯定会来的。虽然房子现在没事,如果余震反复出现,难保能支撑得住,而且后山有坍塌的风险。”

“可这里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啊。”

棚桥并不领情。

“这也只是我的忠告。”

内村脚踩油门离开了,毫无震灾经验的人不会明白灾难的恐怖。

“他们为什么不逃跑?”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久子咂起嘴,通过后视镜,人们手电筒所发出的亮光离他们越来越远。

刚过深夜,果然发生了大的震动。内村一家通过同样来公民馆避难的居民带来的电池式收音机得知,余震的烈度也在六级左右。

老式的木质民房也许能撑过一次地震,但如果紧接着遭遇更大的地震,就很有可能会坍塌。

也不知棚桥和其他居民如何了。

小光仍然在打战,久子和多闻一直在安抚他。带狗进入公民馆是违反规定的,但向管理人员说明缘由后,对方表示由于现在的避难者较少,多闻可以和家人一同留下,但只能在馆内待到白天。

内村一宿没睡地迎来了白天。

虽然偶尔还会感到小的震动,但应该不会发生大余震了。

不过日后应该还会发生数起余震吧,只不过规模逐渐变小和频度也会变少。

天亮后,小光恢复了平静。广播新闻的报道,令人们逐渐了解到本次地震的受灾程度。

果然,受灾最严重的是益城町。

吃完公民馆工作人员准备的泡面和饭团,内村决定回家看看。

余震应该已经稳定了,海啸也不会发生,地震、海啸和火灾是灾难三重奏。之前那样可怕的大灾难,五年内很难发生第二次。

幸而回去并未见到有房屋坍塌,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震后的残局。

家里比预想中还要混乱,橱柜、书架和衣柜全都倒在地上,客厅和厨房散落了一地的破碎餐具,简直无处下脚。电依旧没有恢复,水也停了。

不过,家还在,没有被海啸吞噬,也没有被大火焚毁。哪怕只剩下足以抵挡风雨的房顶和墙壁,内村也知足了。

他开始和久子一起整理房子,小光也来帮久子。有时还会有微弱的余震袭来,全家人就像被冻住似的静静等待余震停止,再忍受着痛苦继续收拾。

这一次,小光表现得十分稳定,多亏了多闻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们从有水井的人家弄到水,用卡式炉煮好意大利面,搅拌着压缩食品的酱汁充当晚饭。

简单却美味,小光再次露出笑容。

到了晚上,他们点亮手提灯照明。经受过上一次大地震的人,家中应该都备有防灾物资吧。

有备方可无患,但在当初,能充分准备这些的人屈指可数。

“虽说吓人,但和那个时候的感觉不太一样。”

吃完饭,久子边收拾边说道。

“只要家还在就好很多。”

“是啊,比在避难所和一大帮子人挤着睡舒服多了。旱田和水稻好像也平安无事……明天我去好好看看。”

“我听吉泽先生说,明天好像就能恢复供电。”

久子所说的人在这村中是长老般的存在。

“要是电和水能恢复,就能重新开始日常生活了。好了,咱们早点休息,做好重启生活的准备吧。”

“也是。今晚就在客厅铺上被褥,全家人一起睡吧,多闻也一起来。”

“真的吗?”

小光的声调上扬。

“是的,多闻也是咱家的一员,全家要睡在一起。这样的话,小光就不会害怕了吧?”

“我才不怕地震呢!”

“是吗,小光真是个男子汉。地震什么的,压根儿就不在乎。”

“‘压根儿就不在乎’是什么意思?”

小光的问话令内村和久子捧腹大笑。

他们边给小光解释话的意思,边给他盖上被子,躺在他的身边。

能在刚发生地震后笑着睡觉,这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

内村笑着闭上眼睛,很快便进入梦乡。

地板猛烈晃动,内村还以为是场梦。

直到听到小光的悲鸣,他才坐起来。

地震了,震动比昨天还要猛烈,柱子与墙壁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内村伸手想要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提灯,却什么都没碰到。在猛烈的摇晃下,所有东西都在晃动。

“老公!”

久子向内村喊道,内村一屁股摔倒在被子上,在这激烈的摇晃中,根本就站不起来。

“久子,手电筒在哪里?我找不到手提灯了。”

内村话音刚落,灯就亮了,是久子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

灰尘从天花板上掉落,柱子则如波浪般晃动。

木材在挤压中发出激烈的响声。

“老公!”

久子又喊了一声,紧接着,天花板塌落了。

内村立刻伏倒,折断的柱子倒在他手指的前面,久子和小光的悲鸣重叠在一起。

内村满嘴灰尘,久子死死抱住他的右臂,震动还在持续,他们的头顶上不断有东西落下。

内村拉住久子,寻找小光。

小光正抱着头蹲在地上,多闻护在小光身边。即便是狗,遇上这种情况也一定相当恐惧,可多闻的眼神中见不到丝毫胆怯,有的只是要保护好小光的强烈意志。

内村站起身,在激烈的声响中,地板开始倾斜。这栋八十年房龄的老房子已经禁不起地震的不断袭击,即将倒塌。

“小光!”

内村摔坐在榻榻米上,朝小光伸出手。从房顶掉落的瓦砾堆在客厅中央,像是故意拦着内村不让他过,地板还朝着堆积如山的瓦砾不断倾斜。

小光与多闻躲在客厅最里面,那里三面是墙,没有窗户。要想救出小光,就必须想办法处理这些瓦砾。

震动稍微平息,但令人不安的声音还是从房子的四面八方响起。

“小光,你待在那里不要乱动。多闻,小光就拜托你了。”

内村站起身,朝着小光他们走去。

“小光!”

久子大叫,南侧的墙壁于内侧倒塌,与此同时,震裂的房顶也从上方落下。

“小光!”

内村也大喊,倒塌的墙壁向小光和多闻砸下来,震开的一部分房顶也掉了下来。

多闻将身躯覆盖在小光身上,这是内村最后一次见到多闻。

6

“内村先生,真是太惨了。”

内村呆然地望着自家老房子的惨状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棚桥先生,他身着工作服,脚下穿着长靴,脖子上挂着毛巾。棚桥家也几乎坍塌,地震结束后他一直忙于整理。

“棚桥先生家也……”

“你遭遇过东日本大地震吧?没想到你从那里搬来熊本后,还是遇上了类似的灾难……”

“怨恨大自然也没有用。”

内村说道。说来也是不可思议,明明一家人都遭遇了灾难,但他并没有涌现出恨意。

“这是那只狗的骨灰吗?”

棚桥朝内村怀里的骨灰盒努了努嘴。

“是的。”

内村等火葬场重新营业后将多闻的遗体火化,刚刚捡完遗骨回来。

“听说它保护了小光,真是只了不起的狗。”

“是非常了不起的狗。”内村笑道。

消防员赶来的时候,地震已经停止一个多小时,内村与久子一直在屋外和小光喊话。

小光还活着,回应了内村他们的话。小光告诉他们,有多闻在身边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就是有东西压在他身上,所以无法动弹。

多闻也还活着,它正在守护着小光。

救援队赶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他们开始清除瓦砾,大约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将小光和多闻从瓦砾中解救出来。

小光奇迹般地毫发无损,然而多闻的身上却插着一根木头,那是房梁的一部分。

小光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内村让久子跟着小光,自己则将多闻抬到车斗上,赶往宠物医院。道路被震成一段一段的,他七拐八拐才来到前田的宠物医院,却由于停电无法给多闻进行手术。

“其他医院应该也是这样,我可以带你到有电的医院去,但那样会耗费过长的时间。”

前田一边用手电筒替多闻检查一边说。

“很可能内脏已经受损,它应该很痛苦,不如让它早些解脱吧。”

内村不明白前田的意思。

“就是安乐死,这是目前对它来说最好的选择。”

“怎么会……”

内村抚摸着躺在观察台上的多闻。

“很痛苦吗,多闻?”

听到内村说话,多闻睁开眼睛看向他。

“小光很安全,多亏你的保护,他才没有受伤。”

多闻闭上眼,即便身受重伤,它依旧挂念着小光。

这是怎样的一只狗啊。

内村轻轻摸了摸多闻的额头。

“那就拜托医生了。”

说完这句话,一股强烈的伤感涌上内村的心头。

他哭了,他哽咽地看着前田将多闻送往天国。

“多谢了,多闻。抱歉了,多闻。”

多闻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内村。那双眼睛很快又闭上,再也不会睁开了。

一动不动的多闻被放在货车的副驾驶座上,它的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这是前田坚持要对多闻表示的一点心意。

内村与多闻一起在卡车中颠簸,内村一路上都在叹气,自己是否该将多闻的死讯告诉小光?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要是得知了多闻的死讯,一定会备受打击吧?很有可能再度将自己封闭在自我世界中。

不过,自己却不能隐瞒,要是被小光问起来,只好实话实说。

不能对小光说谎。

这是在小光出生的时候,内村就做出的决定。

内村叫醒在医院打盹的久子,在走廊上将多闻的死讯告诉她。

久子听完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久子尽情哭了一番,想和多闻告别。他们走出医院,往停车场走去,久子握住内村的手,内村也轻轻地握住久子的手。

“谢谢你。”久子抚摸着多闻,轻声道。

“多闻直到最后仍在牵挂小光。”内村说。

“多么特别的情谊啊。在釜石相遇,再到熊本重逢,为了保护小光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它果然是神明派来的守护天使。”

“该怎么对小光说呢?”

“必须实话实说。我们不是说好,不对小光说谎的吗?”

“万一他受打击,再回到以前的样子该怎么办?”

“放心,多闻会帮助我们的。”

久子的话中充满了坚定。

“久子……”

“多闻就算死了,也不会抛弃小光。”

听了这句话,堵在内村心里的东西好像消失了。

“没错,它可是多闻啊,即便死了也会待在小光身边,一直守护着他。”

“是的,这才是咱们的多闻。”

久子抽泣着,再次抚摸多闻。

小光食欲旺盛,将早饭吃了个精光。医生说,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一点擦伤都没有,简直就是奇迹。

夫妻俩并没告诉医生这多亏了多闻,多闻的献身与牺牲,只要家里人知道就可以了。

“小光,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吃完饭,小光撒着娇说要下床的时候,内村对他说。

“什么事?”

“是关于多闻的。”

看得出,站在床边的久子已振作精神,准备迎接一切。

久子在祈祷,对多闻祈祷。

无论如何,多闻,守护小光吧。

“多闻怎么了?”

内村也在祈祷。

多闻,拜托了,守护小光吧。

“是多闻保护了你,你知道吗?”

小光点头。

“屋子倒塌的时候,是它撑住了墙壁。它身受重伤,然后,死掉了。”

小光不断地眨着眼睛。

“所以说,多闻不在了。”

“爸爸,你错了。”

小光说道,他的话很清晰。

“你说什么?”

“多闻它还在,在这里。”

小光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

“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多闻的声音:‘放心吧,小光,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内村看向久子的脸,久子的眼中不断涌出泪水。

这是小光头一次说出这么长的话。

“爸爸,多闻不会因为死了就不在了吧?”

“没、没错。”

“不能再抱住多闻确实寂寞,不过没关系的,我仍然能感受到多闻,它现在就在我的身边。爸爸没有这种感觉吗?妈妈呢?”

小光回过头看久子。

“妈妈也能感受到,多闻,它还在。”

“嗯。”

小光笑了。久子边流着泪水,边露出微笑。

仿佛此时此刻,多闻正坐在地上,开心地仰头看着小光和久子。

“我非常喜欢多闻。”

“多闻也非常喜欢小光。”

内村握住儿子的手,用力地点着头。

“你们以后又该如何?”

内村听到棚桥的声音才回过神。

“不知道国家会给多少救灾钱,不过我们打算在这里重新开始。”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住在这儿附近的人都上了岁数,有小孩的家庭减少了很多。小光都恢复了精神,我们这帮老人也必须振作起来呀。”

内村知道村里的老人们尤其关心小光,他们明白小光与一般的孩子不同,但从没刻意提及过。

“自从那只狗来了以后,小光就精神不少了。不仅能开口说话,还能精力充沛地奔跑。”

“是的。”

“小光努力的样子,真叫人心怀期待。那只狗不仅帮助了小光,我们这帮老人也因为它振奋了精神,失去它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小光能接受这件事吗?”

“请放心,虽然多闻死了,但它好像仍然活在小光的心中。”

“是吗,那就太好了。”

棚桥微笑道。

微风轻拂,稻田里荡起绿波。

恍惚间,水面上仿佛掠过了多闻奔跑的身影。

7

梅雨季过后的某天,内村的社交账号收到一陌生人的来信。

内村先生,初次见面。冒昧发来邮件,请您不要见怪。前日有幸浏览到内村先生的投稿,是有关一只名叫多闻的狗的文章。我弟弟有段时间曾和那只狗一起生活,我确认过照片,想来不会有错。它们的眼睛一模一样,眼中都充满了坚强的意志……和弟弟一起生活过的那只狗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杂交,弟弟也称呼它为“多闻”。弟弟因事故不幸亡故后,多闻也下落不明,这大约是五年前发生的事。如果您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请给我回消息。

发件人的名字是中垣麻由美,好像住在仙台。

内村开始给中垣麻由美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