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贵将瓶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纱英总是一个人包揽家务,赚钱养家也是。她从没有半句怨言,也绝不发牢骚。然而,她看大贵的眼神已经和结婚当初有着天差地别。
“我明白了。”
大贵喝完水对汤巴说。
“我明白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要让越野跑和滑雪的朋友们也都大吃一惊。我并不是个无能的丈夫。”
回到客厅,他再度坐在沙发上。汤巴也坐在上面,将下巴枕在大贵的大腿上。
“汤巴,我明白了。只不过……”
大贵即将迎来不惑之年,他很清楚自己的体力正在衰退。
如今,每周只在山里跑一次的话,体力尚可维持,但要是每周跑两次,就很难说了。而且仅仅是跑步并不能满足自己,还要去健身房才行。
正因为如此,他对店里的生意才百般应付,与纱英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纱英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与爱妻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不想办法的话——道理他都懂,但又该如何去做呢?
现在他只知道焦躁在不断增加。
尽可能朝着更高的目标前进吧,只要能参加顶级越野比赛,一切就都结束了。
“纱英,还有五年,还有五年就结束了,所以现在还要辛苦你。”
大贵朝着纱英正在睡觉的卧室说。
为什么是顶级越野比赛,难不成你是专业选手?你没搞错吧?——朋友的嘲笑声在大贵耳朵深处响起。
“再给我五年时间,就五年,到时候不论是种地还是什么工作我都会帮忙。”
这时,睡魔袭来,大贵把手伸向探照灯。
就在灯光即将消失之前,汤巴再次出现在大贵眼前,用它那如同法官般的神情抬头看向大贵。
大贵抚摸着它的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很快便睡着了。
5
早上的时间匆匆流逝,纱英不停地收到夏季蔬菜——生菜与叶菜类的订单。她天还没亮就起床,然后到田里收菜,接着装箱,最后发货。这空闲时间里,她还必须准备饭菜,并且带着克林去散步。
她忙到不可开交,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而大贵一过八点就被饿醒,纱英对他说,至少准备饭菜、带克林出去散步这类事他可以一个人做,但他只顾着逗狗,完全没有带狗出去散步的意思。
你是托谁的福才有饭吃?
又是托谁的福才能沉浸在兴趣爱好之中?
纱英一边用笔写着快递单,一边在心中咒骂、质问丈夫。
“那我先走了。”
说完,大贵就朝店里走去。那时已是上午十一点。
临近中午开门,下午六点关门。这家店如今能够做到这么大,全都仰仗着纱英牺牲个人时间,累死累活地工作。
纱英感受到大腿一阵温热,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克林将身体压在自己腿上。
“啊,抱歉了,克林。”
纱英放下笔,将手放在克林的背上。狗对人类情感的波动真是敏感啊,克林估计是担心逐渐变得焦虑的纱英。
“情绪有些差,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克林趴在纱英脚下,脸朝外望去。纱英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克林经常将脸冲向西方。准确来说应该是西南方。
西边有什么东西吗?——纱英不止一次问过克林。理所当然,它没有回答。
估计只是巧合吧,还是说它原先主人的家位于西方?
她将克林的照片传到社交网站上,寻找克林的主人。多么训练有素的狗,狗主人一定倾注了不少感情。或许是某些差错,狗主人才将克林弄丢,现在应该也在拼命寻找它。
然而,并没有等来克林主人的消息,就连类似的线索都没有看到。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纱英问正趴着望向西方的克林。它竖起耳朵,却一动不动。
手机响起,纱英习惯性地接起来。
“喂?”
“是‘风之里’吗?”
一位女士说出纱英网店的名字,那声音听起来应该有三十岁了吧?
“是的。”
“我是前几天买无农药生菜和黄瓜的顾客,菜昨天已经送到了。”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敌意,纱英调整好姿势。克林也站起来,偷偷看着纱英。
“结果切生菜的时候,里面爬出了青虫,有青虫啊!”
“对此鄙店表示非常抱歉。鄙店的蔬菜全都是无农药的有机栽培产品,采摘的时候都会确认,但有时候也难免疏忽。所以,我们在网页上特意说明过……”
“你在说什么呀?青虫,青虫啊!扯无农药干什么啊?菜里面有青虫你还拿出来卖,这不是有病吗?要是误食了这玩意儿,到时候谁来负责?”
她的话越来越多,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我是说,鄙店的页面上对此作了声明。”
“你这是在埋怨我吗?埋怨我没有阅读注意事项就擅自打电话过来?”
“不是,我没有这种——”
“你脑子没毛病吧?我这边吧,就是想吃到对身体有好处的美味蔬菜。可看见菜里有虫子,我就不能再信任你家了。”
菜里有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吃之前仔细清洗就完全没有问题——纱英真想这样反驳。
“真心向您表示抱歉。可以的话,鄙店希望给您退款。”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谁愿意买有虫子的蔬菜啊?你这样赚钱,完全就是在诈骗,诈骗!”
纱英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虽说偶尔会有些扯闲篇发泄不满的客人,但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客人真是头一回遇到。
骂人的话已经憋到嗓子眼了。
纱英与克林四目相对。
帮我一把,克林,快来帮我一把——纱英向克林请求帮助。
克林走过来,将下巴枕在纱英的大腿上,纱英那颗冰冷的心转眼就被它的暖意融化。
“我们立即帮您办理手续,劳烦您在首页办理退款。本次购物给您带来的不愉快,我们深表抱歉。”
“不会再有下次了。”
对方挂掉了电话。
纱英咬着嘴唇,抚摸克林。
“多谢。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估计就要发火了。对服务行业而言,这是大忌……”
克林抬起头,一下下舔着纱英的手。
不要在意这种事——纱英告诫自己。
“也是,要重新振作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纱英拿起笔,重新埋首于整理快递的工作中。
不一会儿,手机再度响起。纱英提心吊胆地确认联系人。
是大贵。
“喂,是我。”
“我知道,怎么了?”
纱英嫌弃地问道。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门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要去牛岳山跑步。晚饭就准备汉堡吧。”
大贵还是老样子,完全不在意纱英对自己的厌恶。
“我现在真是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己的老公非但不过来帮忙,还要去玩自己喜欢的越野跑。这样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连汉堡这么麻烦的料理还要我来做?”
纱英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
“欸?你在为了什么事生气吗?”
“没什么。”
以前还觉得大贵是个天真烂漫的人,现在一想根本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大贵这个人完全丧失了体恤他人感受的能力。
“我想你也知道,我不愿意做单调的工作。我也想帮你,但我实在是做不到呀。”
“你就不能改改这种说话的方式吗?真是让人火大!”
“抱歉抱歉。”
大贵用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语气说话,这让纱英更加愤怒。
“总之,我先去了。晚饭就简单做点吧。”
通话结束,纱英握着手机叹着气。
“‘真是辛苦了,你太不容易了。’为什么就不能这么说话呢?但凡说一句,也算是在安慰我。”
纱英将脸捂住。突然,一股寂寞之情堵在胸中,她哭了。
当初明明那么相爱,恋爱的时候明明那么热情。明明发过誓,说结婚后要给我幸福。
纱英一伸手就碰到了克林,如今也只有它能安慰自己。
“多谢你能在我身边。”
纱英把脸埋在克林毛茸茸的身体里,大哭不止。
6
“汤巴,过来。”
大贵跳入沙发的同时呼喊着汤巴,汤巴轻轻一跃就跳到沙发上,大贵抱住汤巴,使劲儿抚摸着它的额头、后背还有胸部。
看着汤巴高兴的样子,大贵不由得喜笑颜开。
“白天发生什么事了?纱英是不是情绪不太好?”大贵向汤巴问道,“从回家到吃完饭,她一句话也不对我说。”
他偷偷看向浴室,纱英习惯收拾完餐具后去洗澡。
“今晚吃的是速食咖喱。以前不论多忙,她都会认真做饭,不慌不忙地煮一锅浓浓的牛肉咖喱。我真的很喜欢吃纱英煮的咖喱,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不对,也没这么夸张。上个月还吃过一次。”
大贵苦笑着挠头。
“总之,最近这段时间里她的脾气一直不好,她有没有拿你撒气?”
汤巴摇着尾巴。
“也是,纱英不是那样的人,估计就是太累了吧,她也是操劳过度了。”
尽管大贵嘴上这样说,其实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干喜欢的事,完全是因为纱英没日没夜工作换来的。
“我只在意这些,是不是还不够啊?”
汤巴继续摇着尾巴。家里的氛围也因为纱英的负面情绪变得非常凝重,甚至让人有些待不下去。不过,汤巴的存在多少改变了这一切。
它不间断地摇着尾巴,想要缓和这沉重的氛围。
“你也认为不能想得太少吗?可我就是不擅长这种事啊,你会揣摩人类的心情吗?可我总是不知不觉就只考虑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
“干什么?是让我跟着你吗?”
大贵站起身,汤巴向走廊跑去。
大贵跟在狗的后面,汤巴在玄关等着他。抬头望去,墙上挂着带它散步用的狗链。
“这个时候还让我带你去散步?你可饶了我吧。”
大贵站着不动,将双手插在腰间。
汤巴好像又对狗链失去了兴趣,从大贵身边穿过,回到客厅。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贵纳闷地回到客厅。汤巴将身体团成球,趴在沙发上。
“你想表达什么?想说就说出来呀。”
大贵一边注意着不要踩到汤巴,一边坐在沙发边上。
“只是想让我看看狗链,但不是为了散步?你也太为难我了……一只狗竟然跟人类玩起打哑谜的游戏。”
大贵有气无力地笑了,竟然自问自答起来。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他抚摸着汤巴,瞬间,身体仿佛被一股电流穿过。
“对了,这时候纱英应该在昏暗的农田里收割蔬菜。你是想说,最好让我白天代替纱英,带你出去散步。汤巴,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原来汤巴把大贵带到狗链旁边,是想让大贵承担一部分家务,为纱英减轻负担。
“我才发现你这么机灵,看来是得好好犒赏你了。这样的话纱英就不再生我气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大贵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和蒸好的山芋,回到沙发上。
他拉开啤酒的拉环,用啤酒轻轻碰了下它的鼻子。
“干杯,为了纱英不再生气。”
喝了一口啤酒后,大贵将山芋喂给汤巴。
“这是你暗示我想办法解决家庭矛盾的奖品。从明天开始,就由我带你出门散步,看来我要早起一点了。”
大贵一边开怀舒心地笑着,一边继续畅饮啤酒。
7
纱英从田里收完蔬菜回家,却不见大贵与克林的身影。
数日前,大贵突然对自己说:“以后早上就由我带着汤巴出去散步吧。”
本以为大贵只是心血来潮,很快就会变回老样子,可他竟坚持每天早上带着克林出门散步。
遛狗这件事确实很难得,但在准备克林食物的事上,大贵还是延续了他一贯的粗心不着调的办事风格。
每次大贵准备好狗粮,都不得不由纱英二次加工——给狗粮里加入热水,并把喝水的碗洗干净,接满水。
如果克林吃完干燥零散的固体颗粒狗粮后直接喝水,狗粮会在胃里吸水膨胀,引发胃痉挛之类的病症。
克林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大贵就时不时地用这种错误的方式喂克林狗粮,当时纱英就曾提醒过他,但他总是狡辩:“啰里啰唆,你屁事好多。”到头来,因为凡事都有纱英操心,他干脆不再花时间主动给狗喂食了。
“我怎么就事多了?你喂狗的方式是有问题的,这对狗身体伤害很大。还有,它不叫汤巴,它是克林。”
然而大贵依旧坚持称克林为汤巴,纱英则称呼为克林。夫妻二人用不一样的名字唤狗,但都未执意去改变对方。反正狗被喊这些名字的时候都能做出响应。
“我们竟变成了这样一对夫妻。”
纱英一边在心里哀叹着夫妻关系,一边在碗里倒好狗粮,又将水壶里的温水倒在里面。
温水很快就冷却下来,浸泡在水中的狗粮也在十几分钟后失去形状,变成一坨糨糊。
就像爱一样。纱英与大贵之间的爱,在十几年的岁月之中失去了原有的样子,再也无法变回从前的形状。
想到这里,纱英不禁流下泪水。是大贵的错,才让自己这样不幸,才会愤愤到抑郁落泪。
可选择大贵的人正是自己啊。所以,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纱英这样劝慰自己。
日子过到这般境地,她也没有想过远离大贵。
纱英泪如雨下。在地里干活的她洗干净满是泥土的手,用挂满水珠的手擦拭着止不住的眼泪。
她突然想——最后一次化妆是在什么时候啊?
无论怎么回忆也都想不起来,化妆和肌肤护理,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纱英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偷偷看着镜子。干完农活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没有化妆的脸干巴巴的。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可出现在镜子中的自己,仿佛已经六十多岁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起码先描个眉,再涂个口红。
她这样想着,摆弄着化妆品。
画眉用的眉笔需要削一下,可怎么也找不到削笔用的工具。不论哪个口红都已不是当下流行的颜色了。
纱英背对着镜子。
自己不该这样。
自己本该与相爱的人结婚,然后构建幸福的家庭。没有孩子不是任何一方的错误,两口子依然可以充满欢笑。
可如今,只有克林待在纱英身边的时候,她才能打心眼儿里笑起来。
“拜托了,克林,早点回来陪陪我吧。”
纱英无力地垂着头呢喃。
8
“今天咱们要去牛岳山,就是和你相遇的那座山。”
大贵握紧方向盘说道,他已经厌倦了带着汤巴在家门口跑步。
他不懂得那么多年来一直带狗沿着同一条路线散步的人在想什么。
如果遛狗的人走腻了这条路,狗肯定也会腻。
半道上,大贵在便利店买了专门的运动食物。
不论是登山还是越野跑,运动食物是必不可少的。人们常说饭吃多了容易疲倦,可若是体内的能量消耗殆尽,人就会陷入低血糖和低血压的状态,眼冒金星。在这种状态下,是没办法正常活动的。
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必须用随身携带的食物立刻补充体内的能量。
大贵还顺手买了专门给狗吃的肉干。
“汤巴也必须补充能量。”
水已从家里带好,带汤巴散步的同时还能在山里跑步。虽说不是正式训练,但也必须严格注意以上事项。
他将车停在老地方,换上跑鞋,做足准备活动后背上背包,牵好汤巴的狗链。
可以的话,大贵想在这里自由奔跑,可又不得不牵着汤巴,因为他也无法确信汤巴是否能跟着自己。如果不拴狗链,万一它在山中走丢就很难找到,到那时纱英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走吧。”
大贵开始奔跑,汤巴也跟着跑了起来。它配合大贵的脚速并排奔跑,身姿甚是优雅。
“非常好,汤巴。”
步入山道后,汤巴退到大贵身后。一人一狗显然无法在狭窄的道路上并排跑步。
大贵边跑边调整狗链的长度。虽说是闭着眼都能奔跑的山路,但和汤巴在一起,不免生出别有一番乐趣的新鲜感。
“怎么样?汤巴,是不是很爽?”
汤巴仿佛在笑,大贵脸上也布满笑容。
“不赖吧。这么好的空气,是不是很棒?纱英可是不会理解越野跑的好处。”
脚上的肌肉和心肺都在最佳状态。即便比平常训练的速度快些,呼吸变快了,但肌肉也没有什么负担。
随着海拔增加,斜坡也越来越陡。
大贵打算不再提速。
训练肯定会进一步增加肌肉的负担,今天不过是换种方式带汤巴散步。
大贵苦笑道——自己有一个坏习惯,总是不知不觉中就会运动起来。
跑了大约三十分钟,大贵停下脚步。
“汤巴,稍微休息一下。”
他喝着水,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汤巴的呼吸虽说也很紊乱,表情却很平静。
第一次见到浑身脏兮兮的汤巴时,它应该已经在这座山里徘徊数个星期了,习惯了这里的自然条件,现在的它想必不会因为这点运动量就感到疲惫。
“你要喝水吗?”
汤巴抬头看向大贵,大贵将水倒进杯盖中,放在汤巴嘴边,它吧嗒吧嗒地喝着水。
“真羡慕你,你就是个天生的跑者。”
大贵摸了摸汤巴的额头,将水杯放回背包后,又拿出富含柠檬酸的药片放入嘴中。
仅仅如此,大贵的状态仿佛已经焕然一新,这或许和他乐观的性格有关吧。
他将肉干喂给汤巴。
“我不牵着你可以吗?你不会擅自跑到其他地方去吧?”
大贵问正在咀嚼肉干的汤巴,一直牵着它跑实在太麻烦了。
汤巴吃完肉干后,大贵解开它的狗链,放在背包中。
“咱们再跑三十分钟就回家吧?要不然纱英会担心的。”
大贵拍了拍汤巴的头,继续跑起来。
跑了十多步,他回头确认起身后,汤巴紧紧跟在后面。
“好样的,汤巴,你真棒。”
大贵大喊。
9
“真是的,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大贵和克林还没有回来,纱英打了好几次电话,但大贵并没有接,给他发信息也没回。
“难不成遇到事故了?”
纱英坐立不安,开车出去寻找。
她绕着农道转了好几圈,就是不见大贵他们的身影。她还问了干农活的熟人,对方也说没见过大贵。
“到底去哪里了?”
她越发感到焦虑与不安。
克林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绝对饶不了大贵。
她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如此想着,然后对自己的想法哑然。
如果真的遭遇什么事故,不仅是克林,连大贵都很难保证没事。可自己想的居然是宁可大贵受重伤,也要克林没事。
和自己生活数十年的丈夫相比,那只仅相处不到一个月的狗明显更加重要。
纱英把车停在路边,将身子完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
她嘟囔着,咬住自己的嘴唇。
10
大贵的视野变得开阔,前面是片碎石路。山道越发狭窄,大小不一的岩石跃然眼前。左侧有一处断裂的悬崖,万一发生意外,自己就要从将近五十米高的地方滑下去。
他开始减速,同时发现四周都是从陡峭的山体上滚落的岩石。
大贵呼喊身后的汤巴,汤巴以带节奏的喘息声作为应答。
在最开始的休息地点大贵还想着差不多三十分钟后就能下山,但是他又跑到忘乎所以,愣是又跑了快一个小时。
跑过这片碎石路就休息吧,大贵想,汤巴差不多也该累了。
他突然感到周身温度急剧升高,原来自己已跑得满身大汗,过热的体温烤得喉咙也干到冒烟。大贵汗如雨下,右侧大腿的肌肉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跑得有些得意忘形,没注意到体力不支了。”
大贵嘟囔道,换作年轻的时候,他会完全忽视今天出现的这些小状况继续活动,如今却不行了。
状态的好坏是一阵一阵的,如果在状态好的情况下尽情放飞自我,在后半段可能就会无力继续。
他将常备在背包中的富含柠檬酸的营养药片咽下去,肌肉的抽搐立刻停了下来。
“一会儿休息的时候要补充水和营养物。”
还有一百米,碎石路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在森林里奔跑。总之,先在碎石路上稍作休息吧。
“汤巴,再坚持一下,再跑一会儿就能休息了,然后咱们就下山回家了。”
在碎石路与林地的交会处,山道已映入眼帘。
还差一点就结束了——就在大贵这样想的瞬间,背后的汤巴突然大叫起来。
“怎么了?”
大贵回过头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与汤巴初遇时的场景。
“熊?”
熊出没的恐惧让大贵胆战,不能再跑下去了。为了遏制惯性,他将力气都集中在脚上,右腿内侧的肌肉却在此时突然抽筋。
“好疼!”
他疼得皱起眉毛,仅凭左脚站立,可左脚也在不断摇晃。这时他踩在了一块从峭壁上滚落下来的石头上。
坏了——在大贵意识到危险的同时,他失去了平衡,身体左斜,左脚滑向半空。
大贵拼死伸出胳膊,手向光秃秃的乱石堆抓去。
“汤巴!”
他向汤巴求救。
可为时已晚,大贵已跌落悬崖。
“汤巴、纱英——”
大贵喊着心爱的人的名字,接着,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11
直升机着陆后,一群穿着山地救援队队服的男人从直升机上走下来。随后担架也被抬下飞机,男人们就这样抬着担架,朝纱英走来。
纱英大口吞咽着唾液,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一上午过去,大贵和克林还没有回来,纱英突然想到了一个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于是开车前往牛岳山。山道附近也确实停放着大贵的汽车。
估计是在山上发生什么事了。
察觉到丈夫久久不归可能是出意外了,纱英立刻动身前往警察局。
下午五点左右,富山县警局的山地救援队找到了跌落山崖的大贵的遗体。
年长的救援队队员走到纱英面前。
“从遗体上找到了驾驶证,想必应该就是您的先生。为慎重起见,能否请您再确认一下遗体?”
担架上的大贵的遗体上盖着一层薄布。
“我能不看吗?”
纱英反问。如果跌落山崖时撞到岩壁上,尸体会变得惨不忍睹。以前大贵给纱英科普过那些坠崖身亡的运动爱好者遭遇意外后的样子。
“您只须确认一下面部即可。不过,确实会有相当严重的伤痕……”
“我知道了。”
救援队员将盖在遗体上的布稍微挪开,纱英立刻闭上眼。
“是我家先生。”
纱英机械地应答道。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也请您节哀顺变。”
救援队员将薄布复原,然后朝着大贵双手合十,低下头祈祷冥福。
“接下来,我们将会把遗体运到警方那里。”
“那个——”
纱英叫住救援队员。
“您还有什么事?”
“在我家先生跌落的附近,有没有见到一只狗?有点像是牧羊犬的杂交种,它应该和我家先生一同待在山里的。”
“救援队的队员们登山的时候好像见过那只狗,它就在您先生跌落的碎石路上,一直站在山道上俯视着遗体。好像一注意到我们,它就闪身躲开了。我们认为很可能是您家养的狗,已经派队员去找了,但目前还没有下落。”
“这样啊……”
纱英松了一口气,原来克林没事啊。即便只知道这些,纱英也感到一阵庆幸——狗没死就好。
“能否将狗的名字告诉我们?如果呼喊它名字的话,很有可能再次现身。”
“它叫克林……或者你们搜查时就喊‘汤巴’吧。”
纱英答道。它和大贵一同上山,应该一直被喊作汤巴吧?若是这样的话,比起呼喊纱英取的克林,直呼汤巴这个名字,更能吸引它的注意。
“我这就告诉其他队员。”
“那就拜托你们了。”
纱英再次低下头,救援队则将担架抬往停车场。
从被告知发现丈夫遗体到现在,纱英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都怪我动了那样的念头,大贵才会死——罪恶感愈演愈烈地折磨着纱英。
她望向天空。
“克林,早点回来吧。求你了。”
纱英对即将入夜的天空祈祷着。
※
“小狗还没找到吗?”
藤田奶奶在佛坛烧完香,转过身问纱英。
由于是事故死亡,大贵的遗体被送去司法解剖,一星期后才运回家里,告别仪式已于昨日举行完毕。至于消失的克林,已近十天没有见过它的身影了。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丈夫没了,就连小狗也不在了。”
“是啊,确实很寂寞。”
纱英露出微笑。
“不过,那狗真是个白眼狼。”
“我倒不这样认为。”
纱英说。
“不是吗?”
“原本我们俩是同心同德的人,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离心离德了,连狗都能感觉到,我们身边不值得眷恋。所以,它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了。”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纱英,你还好吗?”
“我还好。对了,明年开始,我会努力打理您的农田。”
“真的吗?”
“是的,从今往后我要更努力地工作。”
她将茶壶中的茶水倒出,把茶碗递给藤田奶奶。奶奶接过纱英递来的茶碗,品了一口茶。
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工作,如果能充实地从早忙到晚,就没有时间被愧疚感折磨了。
不过,在此之前先养只狗吧。
纱英兀自斟满茶杯。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我想起来了,有位熟人正在给小狗找下家。小纱英,你想要吗?”
藤田奶奶就像看透纱英内心似的开口说道。
“麻烦您帮忙牵线搭桥了!”
纱英立刻回答。
译者注:牛岳山,位于日本富山县福山市与砺波市之间的山,高987米。距离鱼沼市约260千米。
译者注:越野滑雪(backcountryskiing)是一种挑战极限的运动,与后文出现的滑雪有着一定区别。
译者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1930年5月31日——)美国演员、电影导演、电影制片人、作曲家以及政治人物。代表作有《黄金三镖客》《百万美元宝贝》《萨利机长》等。
译者注:立山连峰,属于飞驒山脉,是黑部川西侧一带群山的总称。
译者注:阿尔伯托·汤巴(1966年12月19日——),意大利著名滑雪选手。
译者注:日语中,“汤巴”(トンバ)与“白痴”(とんま)的发音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