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与犬

1

“什么情况?”中山大贵心里一阵狐疑,慌忙停下脚步,前方数米的草丛中不知蹿出个什么东西。

是野猪,还是小熊?如果是后者的话,附近肯定还有母熊,那样的话可就危险了。

自己常在险峻的山道上奔跑,但从没有如此惶恐不安过。

那只动物圆溜溜的眼睛来回打转,观察着眼前的大贵,然后将身体转正,与大贵僵持不下。

“原来是只狗啊。”

大贵解除了戒备,毫无疑问,面前的这个家伙就是一只狗。虽说它有着德国牧羊犬一般的体形与毛色,但大贵也注意到,这只狗要比德国牧羊犬小上一圈,可能是只杂种狗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贵对着狗说起话来。狗的耳朵微微竖起,它嘴边的毛几乎发黑,难不成是血?估计是捕食了老鼠之类的活物吧?脖子上还有一个乍一看很难辨认出来的破旧项圈。

“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在这样一座大山中生存肯定不容易吧?”

大贵从自己背的登山包的侧面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喝着里面的水。

炙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空隙照射在山道上,使这里变得非常闷热。大贵现在位于牛岳山的半山腰,他每周都会进山两次,先是开车抵达山道的入口,接着跑到山顶,最后原路返回。

对大贵而言,此处无疑是越野跑爱好者最好的训练场地。

那只狗紧盯着正在喝水的大贵。

“你也渴了吗?”

大贵冲狗问道,或许是能听得懂人言,狗向大贵靠近了一些。

“来喝水吧。”

大贵把左手伸到狗的嘴边,将水杯里的水倒在掌中,狗灵巧地用舌头舔着他掌中的水。

“你有点儿脏啊。”

狗的身上是有些脏兮兮的,准是从主人身边逃跑后,长时间在这座山中徘徊导致的。

它嘴边的黑色,的确就是血液凝固后形成的颜色。

“是不是肚子也饿了?”

喝完水后,大贵把登山包取下,将包中准备当作自己补充运动能量的饼干喂给了狗。狗大口吃起饼干,大贵仔细端详着它——肋骨都已经清晰可辨了。

“独自捕捉猎物很不容易吧?”

吃完饼干,狗将脸朝向山道前方。它眯起眼睛,抽动鼻尖,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嗅着味道。

“是猎物的气味吗?快去吧,努力捕猎吧。我们就此别过啦。”

大贵将登山包再度背好,轻轻拍了拍狗的脑袋,继续奔跑在山林中。

突然间,狗蹿到大贵前面,停住脚步并回过头,露出牙齿对着大贵咆哮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狗开始发出一声声低沉有力的吠叫。

“我都给你水和食物了,难不成你还想恩将仇报?”

但它不停地冲大贵狂吠,那架势明显是在阻止大贵继续前行。

“你就饶了我吧……”

大贵挠着额头,抬头望去。就大贵目前的体能状态,到达山顶只需要四十分钟。可如果一直和狗僵持不下,他不得不放弃登顶。

他再一次看向那只狗。狗依旧龇着牙狂吠,但没有要袭击大贵的迹象。

“我想继续往前走。你听得明白吗?我想跑到山顶。”

突然,犬吠声停止了。狗像是对大贵失去了兴趣,让到狭窄山道的一旁。

“我能走了吧?”

大贵说完,狗并没有反应。于是他疑惑地向前跑去。

“真是只奇怪的狗。”

全怪刚才没有一鼓作气跑完,中途突然休息导致大贵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他注意控制着自己奔跑的节奏,继续在山道上前行。和那只狗分开之后不一会儿,他已逐渐拐上右侧山道。

大贵继续向右拐,山道的正中央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吸引他停下脚步,那东西仿佛还尚存余温和气味——是动物的粪便。

“难不成……”

除了黑熊以外,大贵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动物能拉出这么一大坨粪便。虽说他没遭遇过这种事,但这座山上确实有熊出没。

从粪便残存的温度可以判断,熊刚走不久。大贵开始警惕山道两侧森林里的动静,他没察觉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

“多亏了刚才那个家伙……”

大贵回过头,估计熊是刚刚听到了那只狗骇人的咆哮声,受惊逃走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大贵掉头就往山下走。在与狗分别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只是此时那只狗的身影已经消失。

“喂——我说狗子啊,你还在吗?”

他朝森林大声呼喊,远处传来脚踩枯草的声响。大贵再次摆好戒备的架势。

“狗子啊,是你吗?是你的话就叫一声。”

他握紧拳头。刚开始越野跑的时候,大贵曾将驱熊铃挂在登山包上,包中也必定放有用来击退黑熊的喷雾。可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由于一次也没有遭遇过黑熊,他便放松了警惕,认为那些都是用不上的东西,没有再备在身上。在人们的常识中,不论是徒步登山,还是越野跑步,随身行李要尽可能轻便。

不过现在,他不认为那是熊发出的声音,因为那个动静很轻。

草丛开始晃动,先前遇到的那只狗从山道中的丛林里冒出来。

“你还在啊。”

大贵冲狗微笑。

“你刚才之所以大叫,是因为帮我驱赶黑熊吧。你是嗅到了熊的气味,才那样做的吧?”

狗抬头看着大贵,用它那清澈的双眸,向大贵展示着它坚强的意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样,和我一起走吧?成为我的狗,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狗摇起尾巴。

“你真要成为我的狗吗?要的话,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大贵边跑边看着那只狗,狗也配合着大贵的速度前行。

真是只聪明的狗啊——大贵想。

或许是某些原因走丢了吧,想必狗主人也在找它吧?

“你的主人住在哪里啊?”

大贵问道。当然,狗一点反应都没有。

2

“我回来了,我把咱家的新成员带回来了。”

房间响起大贵爽朗的声音,纱英没有理会大贵,埋头干着眼前的活儿。

“我跟你打招呼呢,你别无视我啊。”

大贵在玄关提高了音量冲屋里喊道,纱英不耐烦地停下手头的工作应付道:

“我正忙着整理这周必须寄出去的包裹,有事的话稍后再说。”

“你先过来,有新的家庭成员哟。”

“家庭成员?”

纱英有些纳闷地站起身,大贵知道她肯定正板着脸。每次纱英被大贵以无聊的事由中断工作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很冷漠。

纱英一边用双手缓解着脸部两侧的肌肉,一边朝玄关走去。由于没有化妆,脸部的肌肤干燥粗糙。工作忙起来,她连肌肤护理的闲暇都没有。

“还家庭成员,你又在搞什么——”

纱英欲言又止地呆住了。

大贵的右手握着类似绳子的东西,绳子另一端系着一只有点脏的狗。

“这只脏狗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牛岳山练习越野跑的时候,是这只狗救了我一命,帮我驱赶了黑熊。为了报恩,我打算养它。你觉得如何?”

纱英咬住嘴唇。大贵一副征求她意见的样子,但纱英心里清楚,他并没有真的考虑自己的感受。

如果大贵下定决心要养这只狗,那就肯定会养。

“我洗完澡后要去店里看一眼。纱英,不好意思,能帮我给这只狗洗个澡吗?它太脏了,稍微摸一下,手就变得脏兮兮的。”

“等等,我手头还有这周就要寄出去的商品,给狗洗澡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横竖就拜托你了,车里有买好的狗粮以及沐浴液。”

“你真是太随心所欲了。”

纱英怒视着大贵的背影,接着她感觉到手中的狗链被微微牵动,随即将视线转向狗。

狗气定神闲地用冷静的目光抬头看着纱英。

“你怎么这么脏啊,该不会是只野狗吧?不过,你应该已经习惯与人类相处了吧。”

纱英虽然对大贵的自作主张感到恼火,但一看到这只狗纯洁的双眼,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过来吧,我让你变得漂亮些。”

纱英带着狗一同走出玄关。她家是一栋八十年房龄的二手老宅改建的房子,改造后的庭院非常开阔。此时晴空万里,气温很高,给狗洗澡再合适不过。

车库周边的地面全铺了水泥,都是大贵自己做的,方便他鼓捣汽车了。

纱英将狗拴在大贵汽车的后视镜上。

“你稍等我一下。”

正如大贵刚才说的那样,车里放有狗粮、宠物用尿布垫,还有狗用沐浴液。后座椅上有一个有些脏的东西,应该是这只狗之前佩戴的项圈。

纱英拿起项圈,上面写有狗的名字,但墨水字迹已经变淡,无法看出到底写了什么。

“不知道名字就难办了。”

纱英拿出沐浴液,将车门关上。随后又将套在车库旁边水龙头上的胶皮管取下,换上洗澡用的淋浴喷头。平时为了洗车,这里装的都是洗车喷头。

“你用过沐浴液吗?”

她对狗说,狗只是凝视着纱英。

“不用害怕,我会把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你这小家伙,是不是也很讨厌浑身臭烘烘、脏兮兮的呀?小狗狗可爱干净了。”

纱英握住喷头杆,水流顺着喷头喷出。狗在一瞬间有些畏缩,但很快便找回了冷静。

“真是个好孩子,你这是信任我了啊。”

纱英给狗冲着水,狗的全身立刻湿透,脚底积下一片污水。

“上次给狗洗澡是什么时候呢?”

纱英一边将狗的全身浸湿,一边喃喃自语地回忆道。

她家以前养过狗,父亲超级喜欢狗,给狗洗澡却是纱英的工作。

为了去金泽上大学,纱英离开了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养过狗。

“都二十多年了啊……”

纱英弯下腰,将手指插进狗湿润的毛发中,像按摩一样用手指温柔地揉搓着它的毛。她想在涂抹沐浴液之前,尽可能先将污垢清洗掉。

水花溅到了她的t恤上,就连牛仔裤的下端也被淋湿,看来明天又要洗衣服了。

“接下来是沐浴液。”

她暂时先关掉喷头,直接从瓶中将沐浴液倒在狗的背上。倒了十足的量后,纱英开始用双手搓出泡沫。

洗完澡前,狗一直强忍着不抖毛。

“你真是太乖了。”

纱英看着狗的眼睛,它好像并不喜欢涂抹沐浴液,却明白纱英为什么要这样做,明白自己必须忍耐,任由新主人将它洗干净。

“你还真是信任人类啊。”

沐浴液几乎搓不出来泡沫了,可它还是那么脏。纱英反复用水冲洗着狗,一遍遍给它涂抹沐浴液。

“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好多了,你是不是也很舒服?”

纱英不停地和狗说着话。她想,只要一直对狗说话,就能缓解狗紧张的心情。

“是不是很讨厌?被素不相识的人带到这里,二话不说就拉去洗澡。可即便如此,你还是忍耐着,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狗的全身布满泡沫,纱英终于停手了。

“太瘦了,你都皮包骨了。洗完澡后咱们就去吃饭,让你吃到撑。”

喷头很快就冲掉狗身上的沐浴液,从狗身上滴下的水已经不再发黑。

冲洗结束,纱英从车库深处拿出数条用旧的浴巾,擦拭狗的身体。

用到第三条浴巾时,狗身上终于不再滴水。

纱英本可以用吹风机将狗毛吹干,可如果回屋取吹风机就要遇见大贵,这让纱英有些不爽。

“咱们去散散步,大太阳底下,走个三十分钟差不多就能干透了。”

纱英说着拿起狗链。

散步回来,大贵的车已被开走。应该就像他说的那样,去店里了吧?

大贵经营的是一家户外用品专卖店,可店里并没多少营业额,夏天他要练习越野跑,参加正式比赛。到了秋天和转年春天,他又要参加越野滑雪,平时人根本不在家,店里的生意完全交给临时工管理。

夫妻俩的收入主要来自纱英经营的网店,卖的是纱英亲手栽培的无农药蔬菜和彩色玻璃之类的小物件。虽说五年前才开始经营,但不错的口碑令客人逐渐增加;到了前年,年收入超过了五百万。纱英卖的都是些不需要成本的东西,这些钱不仅可以偿还房子和汽车的贷款,还能让夫妇二人生活下去。

大贵是从三年前开始沉迷越野跑的,那时正值纱英的网店步入正轨,他也明白自己不再需要拼死去工作,不如去干点别的,于是撒手不管店里的生意,每周有一半时间都在山里度过。

大贵简直就像一条洄游鱼,如果不能保持运动就会葬身海底,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这人不仅有使不完的精力,还是个自来熟,能和只见过几秒钟的人变成朋友。

估计这只狗也有一样的感觉吧?和大贵刚见面,就被他带了回来。

擦拭完狗爪后,纱英带它进了屋子。狗可是咱们的家人,而且就得养在家里——父亲曾说过这样的话,他不顾讨厌在家里养动物的母亲的反对,死硬到底。

餐桌上随意放着一只烹饪用的大碗,纱英将狗粮倒在碗里,摆在狗的面前。

狗拼命闻着味道,不知道该不该吃。

“你在犹豫什么?快点吃啊。”

纱英话音一落,狗立刻开动。看来是饿坏了,瞬间碗就空了。

纱英又倒了些狗粮。

“这样猛吃可不行啊,一口气吃这么多会胀肚的,到那时候就糟糕了。”

狗瞬间又将狗粮吞入胃中,然后用还想再吃的目光看向纱英,纱英不再理会它。

她在厨房的角落铺放好宠物用尿布垫。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可以随便活动,但不准随地撒尿。大小便都要在这里。我处理工作、做家务的时候,你不许打扰我,听懂了吗?”

狗竖起耳朵听着纱英讲话,但当纱英说完,它立刻跟失去兴趣似的,打了个哈欠。

纱英朝浴室走去,把给狗洗澡时弄湿的t恤和牛仔裤全都换掉。然后将大贵越野跑时穿的衬衫和短裤一同扔到洗衣机里,打开开关。

回到厨房,狗已经移动到客厅。它趴在能看见窗外的位置上,态度相当冷静,像是一直在这个家生活一样。

“你在看外面,还是在找些什么?”

一听到声响,狗就竖起耳朵,可也仅此而已。狗一动不动,一直凝视着窗外。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其实纱英心中早已有了名字。

克林——这是纱英小时候,老家所饲养的拳师犬的名字。它是身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粉丝的父亲起的名字。那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公狗,也是纱英的好朋友。

“你先看着,我还有工作要去做。”

克林——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时狗回过头,像是表明自己知道似的摇着尾巴。

纱英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温暖。

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与狗生活在一起时的喜悦呢?明明狗给了自己爱与喜悦,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回忆不起来呢?

纱英在狗——克林身边弯下腰,将手放在它的背上。洗完澡后,它的毛也变得柔顺,给人的感觉真不错。就在这时,一股仿佛已和克林生活数年之久的错觉向她袭来。

她将身体靠在狗身上,侧脸埋进克林香喷喷的长毛里。克林看上去对此并不反感,它已经接受纱英了。

3

纱英集中精力焊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大贵打来的。

纱英有些不耐烦,注意力一旦被打断,她就不想再干了。纱英说过无数次不要在工作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但是大贵总是把纱英的话当耳边风。

“喂喂?”

纱英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喂,是我。刚才和明打电话过来,说今晚要一起去喝酒,晚饭就不用准备了。”

这个叫和明的人是大贵的朋友。一到冬天,大贵就期待着和好友前往立山连峰之类的地方滑雪。

“老公,你还记得你今天带回家一只狗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那家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那救命恩人今晚头一次在家里过夜,你就跑出去喝酒?”

“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谈。”

大贵心虚地敷衍着妻子。

“滑雪的季节早就过去了吧?你还有什么要事缠身?”

“我们不可能只聊滑雪嘛。总之,那只狗交给你没问题吧?对了,我记得你在娘家就曾养过狗。”

“这跟我养过狗有什么关系……”

“总之就是交给你照顾了。”

“你给我等一下——”

纱英拼命叫住大贵。

“又怎么了?”

“还没给那狗取名字呢,我想的是——”

“汤巴,我之前就想好了。不错的名字吧?取自阿尔伯托·汤巴。”

大贵口中的这个名字,是往年滑雪比赛的名将。

“我——”

“再见。”

还没等纱英把话说完,电话就挂了。纱英没有生气,毕竟这个人总是这样。

这时克林已经待在自己脚下。

“汤巴,真是个让人生厌的名字,就跟白痴一样。”

纱英抚摸着克林的额头。

“咱们先去散步,然后回来吃饭。”

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外面还十分明亮。即将入夏,白天也越发长了。

纱英带着克林来到玄关,它似乎知道主人要带它出门。

这狗这么聪明,以前肯定被人饲养过。

纱英将狗链拴在项圈上,带着克林出发。稍微潮湿的空气抚摸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走出住宅区,一人一狗继续向前走去,想找一个有大片水田或者空地的地方。

虽说位于富山市的市内,但纱英两口子其实一直住在一个山间的小地方。邻居全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根本听不到小孩子的动静。

再向西走一点是南砺市,往南走就到了岐阜县。此地四面环山。

纱英的娘家也在富山市,但位于海边。与住在这山中相比,如今的她更想住在靠海的地方,大贵却和她反着来。虽说大贵看上去是个体育全才,实际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要是住在海边,海啸袭来咱们就都玩完了——三年前,大贵在新闻上看到东北太平洋沿岸被吞噬的报道后,彻底吓傻。

反正,居住在这山中带着乡间气息的城市里,全都是大贵的意思。他完全没有征求纱英的意见。

其实从两个人约会开始就是如此。大贵是有着迷人笑容、温柔又可靠的运动型男人。遇事也不胆怯,纱英就这样一点点被他吸引了。

二人陷入爱河、从求婚到结婚,最后纱英才回过神来,是自己太轻率了。

大贵是个“中央空调”,不论对谁都是无差别地温柔。对妻子也好,对朋友也罢,哪怕是在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面前,他都维持着“暖男”形象。其实,大贵所谓的遇事不胆怯,只是遇事不动脑子罢了。真正遇到大事需要决断的时候,大贵绝不深思熟虑,全凭直觉去抉择。

而且他不会顾虑他人,只会最先考虑自己想做的事。

大贵就是这么一个男人。虽说不是什么坏人,但绝不适合当丈夫。

就因为他不是坏人,纱英才一直容忍下去。

他不是坏人。就因为这一点,她才犹豫着没有离婚。大贵还不如是个浑蛋呢。如果真是这样,或许纱英就能早点从婚姻的束缚中解脱了吧?

他们走在农间道路上,一位正奋力清除田间杂草的老太太的身影映入眼帘。从那弯曲的身子看应该是左数第三家的藤田墨吧?这位女强人年近九旬,依然老当益壮。

老太太是纱英的老师。纱英最开始学着种菜的时候,就是她手把手指导的。

“小纱英,你养狗了?”

注意到纱英和克林的藤田奶奶将腰直起。克林竖起耳朵,但也仅止于此,十分镇定。估计是自信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能应付吧。

“我老公在山里遇见它带回来的,说是帮他驱赶了狗熊……”

“那真是很聪明的狗啊。”

“确实很聪明。它今天才来我家,就跟在我家住了好几年似的,什么都不用教它。刚才我还在想,应该是有户好人家养过它,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给弄丢了……”

“这狗看起来很温驯。”

克林不见外地嗅起老奶奶伸出的手。

“吃山芋吗?我想它应该是饿了。正好我带着蒸好的山芋,到了我这个年纪,肚子也不怎么饿了。”

藤田老奶奶打开可爱的粉色腰包,将铝箔纸包裹的山芋取出。刚一打开,克林就连忙抽动鼻子。

“这个能给它吃吗?”

奶奶征求纱英的同意。

“当然可以。”

“这是我从自己地里挖来的山芋,一点农药都没用。”

老奶奶慢悠悠地剥开铝箔纸,将山芋掰开,送到克林嘴边。克林小心翼翼地啃起山芋。

“哎哟,还真懂规矩。”

她露出笑容,好像被克林文雅乖巧的举止吸引了,接二连三地剥山芋喂给克林。

“好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

喂完山芋后,藤田奶奶温柔地抚摸克林的额头。

“大贵是怎么回事儿?不是他将这狗带回来的吗?不会又是一时兴起,最后让你帮他全权负责照料吧?”

纱英一脸苦笑。

“这种男人,你就该尽快离开他。小纱英如果想要男人的话,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有需要的话,我也能帮你留意。”

“真到那时,还请多帮忙啊。”

纱英笑着将藤田奶奶的话搪塞过去。

“他不是什么坏人,但却是女人的不幸。他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他不是快四十岁了吗?可还像个孩子。即便再像个孩子,也该长大了吧。”

“话虽如此……不过,这算是件好事吧。”

“没有一份正经工作,不是在山里乱跑就是去滑雪,单身的话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有妻室的人啊。”

藤田奶奶摆着手,像驱赶苍蝇似的。

“赶紧离婚吧,要不然吃亏的可是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克林。”

纱英答道。

“是那个意式西部片里的名字吧。克林,今后还给你山芋吃。你是个好孩子,可得让我们纱英省心啊。好不好?”

“多谢您今天的山芋。那就下次见。”

“稍等一下,纱英。我还有句话要对你说。”

纱英刚要折返,就被老奶奶叫住。

“什么事?”

“明年开始,这片农田你想打理吗?”

“是您的农田吗?”

纱英在很久之前就从当地的农业协会手上借来三四亩农田种大米。收获的米让夫妻俩吃了一年,又送了一些给双方的家人和熟人,最后还有富余。即便如此,纱英也没考虑过增加收成,种植无农药大米不过是她闲暇时干的事。

“难不成,你已经没精力打理农田了?纱英,听说你是在网上卖蔬菜?”

“是的。”

“你既然能在上面卖无农药的蔬菜,为什么不考虑连大米一起卖呢?”

藤田奶奶这番话很有道理。其实也有网购的顾客想购买无农药的大米,还问过她为什么不卖大米。

“我也想过卖米……可我真没有时间打理这四亩三分地。”

“让你那个白痴老公帮忙不就行了?”

“他有他的事要忙——”

“出去玩可不是忙啊。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现在身子骨也不行了,但还是无法容忍自己的田变成休耕田。”

“说的也是,变成休耕田就有点……”

如果不种植大米,农田周围就会杂草丛生,到最后什么都干不了。没人打理的话,农田就会在短时间内荒废。接着,周边的农田也会受其影响。

“我会考虑的。”

纱英说道。

“你家那位白痴老公也该好好工作了。”

老人转过身去,背对着纱英和克林。纱英看着她年复一年逐渐变矮的后背,低声叹了口气。

“那我先告辞了。”

她背对着老人说完,手握狗链继续散步。克林配合着纱英的速度行走。

它不可能和人说话,也不会配合着主人的话点头。

它能做的只有陪伴。为何仅仅如此,就能让人感到救赎呢?

纱英的视线落到克林身上,冲它微微一笑。克林则直直地盯着前方,继续前行。

4

“我回来了。”

大贵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将玄关的门打开。天已经黑了,估计纱英睡着了吧?

他本来能早点回家,结果聊得太起劲忘了时间。代驾送他回家后才注意到此时已是深夜。

为了不吵醒纱英,大贵摸黑走进房间。

“什么东西?”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顿时僵住。空中浮现出两个白点。

“是汤巴吗?”

这时他才想起今天在牛岳山遇到的那只狗,空气中飘着沐浴液淡淡的味道。

仔细向黑暗中看去,狗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它站在走廊正中间,朝着大贵望去。

“吓死我了。你也不怕让我猝死!”

野生动物闯入家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大贵一家住在乡下。

大贵抓起放在鞋柜上登山用的探照灯,打开开关。灯光一亮,汤巴就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没看错,你果然很漂亮。纱英把你洗得很彻底嘛。她就是那么细心的女人。”

大贵抚摸着汤巴的头,朝客厅走去,转身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喝多了……”

他边喃喃自语,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汤巴跟了过来,趴在沙发下面。

“你吃饭了吗?”

话音刚落,汤巴就眼睛朝上看向大贵。

“过来,我的救命恩人……不,是恩犬才对。我要好好谢谢恩犬。”

大贵一招手,汤巴就站了起来,扑到沙发还空着的位置上。大贵一把抱住汤巴。

与在山上抚摸它时不同,现在的毛更柔顺些,手感也更加舒服。

“估计纱英已经忘记结婚前说的那些话了。她说有朝一日,要和狗生活在一起。可我总是吊儿郎当的,一直没有兑现承诺。或许是命中注定,和你遇上了。你这小家伙该不会是神明送来的礼物吧?”

大贵温柔地抚摸着汤巴的后背。他深知纱英对自己的不满越发严重,自己身为一个丈夫,实在是很不靠谱的。仅凭兴趣开了一家分文不赚的小店,夏天越野跑,冬天雪山滑,沉迷些无用的爱好不能自拔。

如果真心想要改正,就该和纱英一起鼓起干劲儿在农田上挥洒汗水,帮她派送网络订单。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无法付诸行动。

大贵自小就开始滑雪。初中的时候曾获得县里比赛的冠军,高中更是成为国民体育大会的选手。他的野心也越发膨胀,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参加长野冬奥会,并以此为目标努力。

可天不遂人愿,高三那年的冬天,他受了一次重伤。由于滑行速度过快而跌倒,摔得非常厉害。滑雪板被坚固的雪块撞裂,右脚也因冲击导致粉碎性骨折,右腿则是复杂性骨折。

手术和康复训练使大贵很难回归正常生活,更别说重回顶级比赛了。

好在他生性乐观,从挫折中爬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在陡峭的雪坡上滑雪带来的速度感与刺激,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不过由于无法重回赛场,再进行滑雪练习也变得毫无意义。

正巧这附近有大把喜欢山地滑雪的人。

凭借自己的脚力登到山上,然后借助滑雪板从上面滑下来。大贵很快就被山地滑雪的魅力所征服。他将海拔千米的山进行比较,然后从最容易爬的山入手,慢慢去征服海拔更高的山。

攀登雪山肯定需要体力,同时也需要技巧。除了滑雪,还要专注和登山有关的事。

为了提高攀爬雪山所需的体力,他开始在夏季进行越野跑。

他瞬间就沉迷其中,在高海拔的山顶上奔跑使他极度兴奋。

这本来只是训练中的一个环节,却变成了他的主要目的,他甚至从中感受到了有如在数场比赛中获胜的喜悦。

所以他才将工作扔到一旁,朝向大山不断奔跑。

大贵的性格存在缺陷。如果身体不活动起来,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山里活动开身体的时候,他才能感知自己其实还活着。

“纱英总是过于善解人意,把我惯坏了。”

汤巴一直注视着大贵。

大贵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偶尔在电视新闻中所看到的场景:法庭上,检察官与律师各自表达自己的观点,法官则一声不响地倾听他们的发言。

汤巴就是那个法官,它不徇私情地聆听对方的意见,然后下达判决。

那我是有罪还是无罪?

想到这里,大贵不禁苦笑。

“今晚果然喝太多了。”

他站起身,借助探照灯的光亮,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瓶装的运动饮料。

关冰箱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容器。里面放着切到只有一口大小的蒸山芋。

难不成是纱英为汤巴准备的食物?

“你,吃山芋吗?”

大贵问走进厨房的汤巴。它竖起耳朵,摇晃着尾巴。

“好吧。不过这么晚了,少喂你点吧。”

大贵从容器中拿出五块山芋,喂给汤巴。吃完山芋,狗将脑袋伸向餐桌下面。那里铺有大贵买回来的尿布垫,上面放着盛有水的陶制大碗。

“都是纱英准备的吗?果然很细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