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美羽打开车窗,夹杂着尘土的空气不断灌进车内。即便刮进来的是腊月的风,也难以吹熄体内的燥热。
汗水流进眼中,她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皮肤摸上去干巴巴的。
“讨厌,真是够了。”
她用湿纸巾小心擦拭着手上的泥渍,还是无法擦干净手指,美甲里也到处都是泥土。
赶紧回家泡个热水澡,把沾在身上的泥土都洗干净。
美羽从车载音响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点火的时候,她的手不住颤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美羽干脆放弃了,将没点着火的香烟扔到窗外。
就在把烟扔出窗外的瞬间,一个黑影扫过汽车大灯。她急忙猛踩刹车,轮胎滑地拖行,尘土飞扬弥散,美羽慌忙将车窗关上。
“什么东西?”
她停下车,暗中窥视刚刚飞窜到路边的那个动物,是鹿还是野猪?总不能是撞到熊了吧。前照灯照亮的地方充斥着尘土,并不能辨别出有无野生动物的身影。
“是错觉?”
美羽长叹一口气,继续用手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皮肤上的皴皮更多了,手仍然颤抖不止。
“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刚要踩油门,就注意到前方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距车大约有十米远,像是某种犬科动物,体形很大,反正不是狐狸或者狸猫。
“该不会是小熊吧?”
美羽不停地眨着眼睛,她曾听住在山里的爷爷讲过:
“小熊出没的附近必定会有母熊,千万不要轻易靠近。”
但是,她并没有在林道附近发现熊。
她战战兢兢地按响喇叭。除了前照灯以外,森林中不见丝毫人为的光亮,车鸣声如同被黑暗吞噬一般消失了。
突然她发现——躺卧着的生物将头抬起,在前照灯的照射下,它的眼睛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是只狗,应该是只迷路的野狗吧?
“让道!”
美羽再次鸣笛驱赶狗,可它纹丝不动,只是抬起头,摇尾乞怜。
“不躲开点就压到你了!”
美羽大喊的同时再一次按响喇叭,然而狗依旧未动。
“算了,饶你一条小命吧。”
为什么自己总是遇上这种纠缠不清的麻烦事?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就在数小时前她还发誓——绝对不要再这么痛哭流涕了。
“倒了血霉了!”
她骂骂咧咧地打开车门,想用假动作吓唬走狗,再立马关门扬长而去,但面对她的虚张声势,狗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对她摇尾乞怜,眼里充满讨好。
美羽觉得它像是在请求帮助。
美羽绕到汽车后面,打开后备厢,取出一把满是泥土的铁锹,紧紧攥在手里。
“它是想要我怎么帮它吗?不是冒冒失失瞎跑到车跟前的吧?只要拿好铁锹,它敢对我怎样,我就一铲子把它拍飞。”
她双手紧握铁锹,精神紧绷着慢慢靠近那只狗。
它看上去像只牧羊犬,但体形偏小,或许是牧羊犬和其他狗杂交出来的吧。
“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后,狗尾巴摇晃的幅度变大。这狗难道就不怕人吗?
“是受伤了吗?”
狗下半身的毛好像被什么东西弄湿了。
“不会是血吧?”
美羽忘记了恐惧,蹲在狗身边。狗反复地大口喘着粗气。
“我就摸一下你,你可不要咬我啊。”
不再全神戒备的美羽轻轻伸出手,触摸狗的后腿,抬起被狗毛濡湿的手放在眼前——的确是血。
“怎么办,你受伤了啊。”
美羽本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这么晚来到这远离村庄的山中,要怎样才能说清楚理由呢?美羽无法想到适当的借口。
“你等一下。”
她对狗说完,回到车上。把铁锹放回后备厢后,又将防水布拿出,铺在后座椅上。防水布是她为了不时之需才放到后备厢里的,万万没想到会在今晚派上用场。
美羽回到狗的身边。
“能抱你吗?”
反正自己的身上全都是泥土,不必担心狗血沾在衣服上。
她将狗抱起,发现这只狗真是瘦到不像话,已经轻到令人难过的地步。
“咱们去医院吧。”
黑暗中,她低头看了狗一眼,狗则仰起头舔了舔她的鼻子。
※
狗的左腿被类似刀之类的尖锐的东西划破了。
急救医院的兽医说,说不定是被野猪的獠牙弄伤的。
兽医给伤口做了应急处理,对其他地方也一一进行了详细检查。
美羽先独自回家。
她将身体上的污渍洗净,简单吃了口饭,再度折返医院看望狗的伤势。
这并不是自己养的狗,大可就这样放在医院。对这只狗而言,她认为自己能将它送到医院就够仁至义尽了。
然而,它却在今天那个时间和地点与自己相遇,这一丝机缘巧合令美羽放心不下。
还有就是,那只狗的眼睛。明明自己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却懂得从容不迫地向她寻求帮助,那是何等淡定的目光啊。
她很想知道,一只狗怎么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在医院挂号的时候,美羽询问狗的病情,被告知手术已顺利结束,狗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美羽刚松了口气,主治医师就走了过来。
“果不其然,是被野猪弄伤的。须贝女士刚才说这不是您自己养的狗?”
“是的。它摔倒在路上,碰巧被我看见。”
“是在山里看到的吗?”
“对。”
“它的体内植入了芯片,里面的信息显示它曾在岩手县被人饲养,名叫多闻,是只四岁的牧羊犬。明天我们会尝试联系狗的主人。”
“那个,狗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此时已经几近天明,兽医忍不住连连打着哈欠。对普通人而言,即便不是因为值夜班通宵未眠,这个时候也会犯困,可对美羽来说,在这个时间保持清醒是常事。
“它腿上的伤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检查血液也没发现感染病和其他问题,只是因为营养不良,体形过瘦。不知你是否愿意给它打上点滴,输些营养液?如果住院的话,我想差不多两天时间就能恢复健康。”
“如果没有找到狗主人,要怎样处理它呢?能从岩手县跑到这种地方,肯定不是一般的狗。”美羽如此追问。
兽医面露难色地回答:“可以把它带去卫生站,卫生站会给它寻找新的主人,如果没找到的话……”
“它会被杀掉吗?”
“如果你不忍心,可以选择领养。”
“我吗?”
美羽用手指着自己。
“这小家伙看着像牧羊犬的串儿,我估计找到领养人的概率会很低。如果是有人气的品种,或者日本犬的杂交种,就另当别论了。”
美羽的视线向下一沉。在狗恢复健康之前,自己只要有时间,来探望它多少次都不成问题。可如果饲养它,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着急现在就决定。它还是很有可能被自己的主人认领的。现在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它还在睡着呢,你想去看看它吗?”
听完医生的话,正在考虑领养事宜的美羽点了点头。
“那我来带路,这边请。”
他们走进挂有手术室牌子的房间,穿过诊察手术台往里走,里面堆放着很多笼子。狗就横躺在其中一个笼子的中段里,左前腿上插着打点滴用的管子。
“就算麻药劲过去了,一时半会儿它的体力也无法恢复,应该会一直睡到早上。”
美羽把脸凑到笼子旁边,向内窥视。护理师已将狗清洗干净,脏兮兮的毛变得漂亮起来。她仿佛能从狗安详的睡姿中感受到它洋溢的自信。
“你和野猪大战了?”
“万幸它的伤口不深,我们这里偶尔也会接到被野猪獠牙刺伤的猎犬,它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小家伙是猎犬吗?”
“我想应该不是。”兽医微笑着回答,“十分钟后这边会派护士过来。在此之前,你可以和它待在一起。”
说完兽医便走了,美羽继续看着狗。
“为什么你会待在那座山里?为什么你要孤身和野猪大战?”
“你的主人在哪里呢?你为什么会从岩手县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美羽知道它不可能作出回答,问题却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海中。
“算了,万一没有联系上你原先的主人,就让我来当你的新主人吧。”
美羽转身走出病房,径直朝医院前台的护士站走去。
“请问我需要办理什么手续才能领养这只狗呢?”
护士站里的中年女职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2
“我回来了。”
美羽说着走进屋子,雷欧出现在她面前。每次开门之前,她都知道雷欧会在门口等候。
与它倒在林道旁被发现时相比,身体要胖了两圈。每天用刷子给它刷毛,毛都变得油光水滑许多。
狗已经出院大约半个月了。由于没能和登记芯片的主人取得联系,最终它还是被美羽领养。雷欧不会乱叫,也不会随地大小便,极为自然地融入了和美羽在一起的新生活里。
美羽担心继续用多闻这个名字可能会让狗想起之前的主人,于是避开了这个名字,用她以前看过的某部动漫中的主角——一只白色狮子的名字来代替,她觉得雷欧这个名字很符合它的气势。
美羽将手伸出,雷欧嗅了嗅气味,不慌不忙地舔着她的手背。
仿佛在帮美羽清洁被那群不认识的男人弄脏的身体,美羽总是任它想舔多久就舔多久。
“今天过得怎么样呀?”美羽问候着爱犬。
雷欧舔够之后,美羽脱下靴子,径直走到浴室,仔细洗手。
然后给雷欧的狗盆里倒满狗粮,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雷欧坐在碗前,抬头看向美羽。
“吃吧。”
听到口令后,雷欧起身将头伸向碗中。美羽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雷欧吃饭。
她独自一人住在两室一厅的宽敞公寓中,不过,这间大房子和雷欧一同居住刚刚好。美羽待在家的时候,雷欧还可以在房中随意跑步。
碗里的狗粮瞬间见底。
“休息一会儿吧。”
洗完碗,美羽对雷欧留下一句话后就走向浴室。她慢悠悠地洗了个澡,大约花了近一个小时。
饭后不要立刻带它散步——雷欧出院那天,兽医教给美羽很多养狗的入门知识。狗粮会在胃中膨胀,如果此时进行剧烈运动,胃痉挛的概率会变高。
“等你消化好了,再去散步吧。”
雷欧在浴室门口等着她,它知道美羽洗完澡就会带自己去散步。
“雷欧可真聪明。”
给雷欧佩戴好项圈和狗链后,美羽也换上了运动鞋。
“今天出趟远门吧。”
走出公寓,他们朝停车场走去。看到汽车,雷欧小声叫起来。最近美羽才明白,它的反应不是在生气,而是兴奋。
雷欧坐到后座上,车随后也出发了。
黎明前的大津市,见不到人,也见不到路过的车。
美羽超速开着车。
她很喜欢车,不论是开车还是坐车。这辆轻型汽车就像人们常说的单间,只要坐在车里,转动钥匙,便不再受他人的骚扰。
闲暇时独自一人开车兜风,是美羽唯一的消愁方式。
“不过,如今你也能消除我的烦恼,雷欧。”
美羽对后座的雷欧说,雷欧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点上——车子正向城市西边驶去。现在向北行驶的话需要左转,向南行驶的话需要右转,而雷欧紧盯着的正后方是东方。
雷欧像是在寻找些什么,但此时的美羽对此一无所知。
“咱们去湖东逛逛吧。大冬天的这个时间,应该没人会去那儿,咱们就玩个痛快吧。”
美羽这样说着,却不见雷欧有半点反应,它只是朝一个方向看去。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变成红色,美羽停住车,对面驶来一辆蓝色的铃木牌城市越野车。
“必须换一辆车了……”
美羽看着那辆越野车,喃喃自语。美羽现在开的是一年前买的新车,里程还不到五千公里。尽管如此,美羽还是想换车想到发疯。
信号灯刚一变绿,美羽就踩住油门想往前走,没想到汽车怠速熄火了,她只得重新发动引擎再驱车离开。
“铃木的城市越野车啊……这车太轻了。要换车的话,下一辆该换什么好呢?”
美羽喜欢开车,但对车并不挑剔,只要不费油,哪种车都行。该好好和奈奈惠聊一下了,她想。
奈奈惠是个汽车发烧友,每个月都会前往铃鹿市,在赛车的环形路线上痛快奔驰。她之所以和美羽一样做皮肉生意,就是为了攒改装汽车的费用。
车道不断向北延伸,其尽头便是琵琶湖。雷欧则将头冲向左侧,望着窗外。
再往北开一会儿,车就能抵达终点,如今已能见到停靠在岸边的帆船和船坞。美羽先是在前面的路口右转,开到头左转,出现了一座公园和海水浴场。这里便是美羽的目的地,夏季的海水浴场会挤满游客,可只要旺季一结束,这里就罕有人烟。
随着汽车前进的方向发生改变,雷欧也跟着转头。
“你在找些什么?”
她试着问了一句,但雷欧不可能回答。美羽叹着气,打开车载音响,车里响起晴哉喜欢的音乐。
不论点击下一首还是随机播放,全都是晴哉喜欢的音乐。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
美羽噘着嘴,将音响关上,然后打开车窗,令人发抖的刺骨冷风流入车内。
“啊,好舒服哇。”
她大喊。
后视镜里的雷欧将视线转移到美羽身上。
“你是不是也很舒服?狗应该喜欢寒冷吧。”
气流声越来越大,雷欧也摇起尾巴。
“我说,雷欧,你倒是唱一句呀。”
美羽说完,立刻模仿了一声狗的嗥叫。雷欧听了把头一歪。
“不像吗?一点都不像吗?”
雷欧一脸困惑似的歪着头,看上去十分滑稽。美羽笑了。
突然,雷欧发出大叫,像刚才一样的嗥叫。
美羽止住笑声,仔细听着雷欧的嗥叫。
那叫声雄浑有力,拖着长长的尾巴,给人一种悲哀之情。
“你是在呼喊谁吗?是朋友,还是主人?”
美羽问。可雷欧并不回答,只是继续嗥叫。
※
“我真是太傻了。”
美羽一边望向湖水,一边发愣似的嘟囔着。东方上空的太阳光直射到清澈的湖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雷欧痛快地在沙滩上来回奔跑,它伸出舌头,有条不紊地反复呼吸。
“太阳从东方升起,想看湖上的日出,必须去对面湖的西侧才行啊。”
琵琶湖的东侧应该很适合看日落,但看日出就不太行。
“我一直是这个样子,总是缺根弦,可能是脑子不太好使吧。”
美羽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雷欧的额头。
“看来你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啊。”
美羽又摸了摸雷欧受伤的后腿。刚离开医院时,雷欧走路总是拖着后腿,如今已经完全不会那样了。伤口周围被剃掉的毛发也一点点长了出来。
“我刚遇见你的时候,真是被吓了一跳,实在是太恐怖了。”
美羽“扑哧”一笑。
“不过我也清楚。你和我有些像,都很聪明,就是有点迟钝。你在山中受伤后跑到林道上,是不是认为只要守在那里,就会有人过来?”
美羽的脸一凑过去,雷欧便舔起她的鼻尖。
“哎,害羞了。你确实很聪明,但在那个时间、那种林道上,是不可能有人经过的。你就庆幸我路过了那里吧,难不成你真知道我会经过?”
那条林道没有岔路,路延伸到山里的某处便戛然而止,开过去的车子都要往回返。
“应该不可能吧。”
美羽摇了摇头,接着抚摸起雷欧的后背。
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声响,美羽刚摘掉手套,迎面而来的风便拂过她有些湿润的手背。她感到自己的体温被迅速夺走。
今年是暖冬,可冬天毕竟是冬天。即便中午再怎么暖和,一早一晚还是冷得不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木村打来的电话。
这男人类似于晴哉的大哥,长得斯斯文文,细皮嫩肉像个女孩子,却是个心肠歹毒的家伙。
美羽没接电话,而是将手机关机。
“天变冷了啊。”
她站起身,拂去沾在运动裤下面的沙粒。
“回车上吧。”
狗链重新绑在雷欧的项圈上,它没有丝毫抵触。它明白嬉戏打闹也要见好就收,乖乖听话就还能再出来玩。雷欧向来都很温驯,完全服从着美羽的命令。
看来自己在网上学到的教育狗的方法完全是多余的,美羽多少为此还有些失落。
美羽与雷欧一同坐到车的后座上。她将从便利店买来放在车上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倒进雷欧喝水的碗中。雷欧瞬间便将水给喝光。
美羽也喝了些水。
“一起睡觉吧。”
她躺在后座椅上,雷欧则趴在美羽的肚子上。虽然被它压住了,但能感受到雷欧那暖乎乎的体温,这让美羽很开心。
如果自己待在家,木村多半会找来。晴哉已经失联半个多月了,他恐怕欠木村的钱没有还。
在这个地方,待在车里,就不怕被他骚扰了。
美羽闭上眼。雷欧的体温和照进车内的晨曦,令她不再感到寒冷。
3
从情趣酒店出来,美羽朝停车场走去。她所属的桃色会所不会派人接送,像美羽这样和会所签了工作协议的女人,需要自行前往手机上通知的情人旅馆,完事后自己收钱,再自己回家。
除去自己应得的份额,用不了几天,剩下的钱都要交给来收钱的男人。
有时她会心生携款逃跑的念头。其实她也有所耳闻,那些携款逃跑的女人下场都很凄惨,所以美羽不会冒险做这种毫无价值的事。
一晚的客人最多三个,这附近有一家名叫雄琴的洗浴中心,想速战速决的客人大多会去那里。而对鸳鸯浴不感兴趣的家伙,则会给美羽所在的私人会所打电话。
收钱的人每周来一次,但这段时间内赚来的钱本就不多。
美羽拿起手机,此时已过深夜,她今天想早点结束工作。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个客人都没有。年末期间人们并不会太忙,应该是近期花销太多,手头不宽裕吧。
美羽找到停车场,从皮包中取出钱包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倚靠在她的车头上。
她再次拿出手机,由于没有负责接送的人,美羽经常待在休息室,能够在紧急时刻派上用场的男人的电话全都存在手机里。每当与客人发生争执,只要一个电话他们就能赶到。美羽已经做好打电话的准备。
美羽凝视前方。灯光中照射出一个人影,她不确定那个剪影究竟是哪个男人,不过那个人好像在抽烟。
“哎哟,美羽,好久不见。”
那个人影朝美羽走来,她屏住呼吸,一看到身体的轮廓就知道对方是木村。
“你有什么事?”
美羽毫不客气地问。
“谁叫你不接我电话的,没有办法,我只好特意赶过来了。”
木村把香烟扔到地上,用鞋底将其踩灭。
“我晚上太忙,白天一直在睡觉。”
随着木村不断靠近,他的脸也越来越清晰。他向来都是这样,充满谎言的微笑总是挂在那张端正的面孔上。
“我都快半个月没有联系上晴哉了。”
“他偷了我的钱跑了,大概又去搞什么博彩之旅了吧。”
美羽回答道。赌博机、麻将这类玩意儿自不用说,就连赛马、竞轮、赛艇在内,只要是和赌博有关的项目晴哉都会参与。大津有一家赛艇场,以前还有一家竞轮场,现在已经关张了。要是他再走远点,京都和宝塚还有赛马场可供他游戏。因此,有许多晴哉这样的人也并非不可思议。
晴哉号称要搞一场博彩之旅,走遍全国的赛马场与竞轮场。即便他一个月不回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总之,他只要有钱就会赌到忘乎所以,钱用完后就会回到美羽身边,向美羽索要新的赌资。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自己出门旅行了,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
木村重新叼上一根烟。
“但他确实借了我不少钱。”
预料之中的一句话。
“这样啊。”
美羽故意冷淡地说出这句话。
“我最近也需要用钱,希望他最好能还。”
“那你就去跟晴哉说啊。”
“我就是因为联系不到他才来这里的,你不是晴哉的女人吗?那你就替他还钱吧。”
“别开玩笑了,我卖身的钱全被晴哉拿走了,我的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美羽从木村身边穿过,准备开车离开。这时,她的左手手腕一下子被抓住。
“往哪儿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今天要是敢对我做些什么,大圆先生可不会坐视不管的。”
美羽说出会所老板的名字,大圆是青龙帮二当家的小弟。
“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我好好跟你说呢。”
“那你还让我替他还钱?我不是都说过没钱了吗?这附近能找到的生意本来就少得可怜,老主顾也都去找年轻姑娘了。”
美羽今年不过二十四岁,世人眼中还是个年轻女子,可在这一行已经算是半老徐娘了。花钱买女人的男人们总是喜欢聚集在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边。
“你在这种穷酸的地方接客,境况肯定不会好。不去京都或者大阪试一试吗?只要能去那些所谓的大城市,你的业绩肯定能再创辉煌呀。”
“这话还是对其他女人说吧。”
美羽挣脱木村的手,付了停车费。木村见状,没有再接近美羽。
“总之,不还钱的话我这头也不好办。就这一句,劳烦你在电话里转达给晴哉吧。”
“我不会联系他的,他只要在赛马或者竞轮上赢到钱,就会继续玩下去。等他把钱输光了就会回来。”
“所以说,你想让我们趁他有钱的时候抓住他?”
“你这么打算我无话可说。”
美羽坐上车,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木村则站在车的旁边,一边抽着烟,一边死死地盯着美羽。
“等晴哉再回来了,你就来找我,跟着我吧,一定让你好好快活快活。”木村说。
“去死吧。”
美羽小声咒骂道,然后驱车驶出停车场。木村用手指弹掉快要烧完的香烟,弹落在挡风玻璃上的烟灰溅出了火花。
美羽粗暴地发动汽车,木村则配合表演似的夸张地闪开,他一直挂在脸上的冷笑着实令人感到不爽。
其实今晚有个下流的客人要和美羽玩变态游戏,本就有些精神紧张的美羽拜木村所赐,更加焦虑起来。
快要离开主干道的时候,前面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美羽死死踩住刹车,车子熄了火。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雷欧的脸。
美羽用力地一直踩着刹车,闭上眼睛。
“救救我,雷欧。求你把我洗干净吧。”
她在向脑海里的雷欧祈求,雷欧则用可以看透人心般的眼睛望向美羽。
※
美羽小心翼翼地走近公寓,不排除木村提前蹲守她的可能性,他可属于狗皮膏药一样难缠的男人。
但美羽的担心是多余的,并没有见到木村的身影。她放心地走进公寓,坐上电梯来到六楼,用钥匙打开房门。
平常雷欧总是在门口等着自己,这一次却不见它的身影。
“雷欧?”
她边脱鞋边呼喊着雷欧,可还是不见其踪影。
“雷欧,你怎么了?”
美羽心生不安,放下包后便向房间里面走去。只见雷欧趴在客厅的中央,周边散布着污物。看上去,应该是从它胃里吐出来的东西。
“雷欧,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美羽全然不顾那些呕吐物,直接将雷欧抱起,它虚弱地躺在美羽的胳膊上。
“骗人的,你别闹了,雷欧,振作一点。”
雷欧睁开了眼睛,它抬起头,舔着美羽的脸颊。她已感受不到雷欧舌头原有的力度。
“咱们这就去医院,雷欧,你再坚持一下。”
她就这样抱起雷欧朝玄关走去,门都没有锁就直接离开房间。乘坐电梯到达一楼的这段时间里,美羽感到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美羽跑到车前,将雷欧平放在后座椅上。
“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美羽开车疾行,直奔那天晚上发现雷欧时的那家有夜间急诊的宠物医院。半道上,她给医院打去电话,告知了雷欧的病状。医院说,他们会在医院门口等着。美羽一到,就能第一时间就诊。
“雷欧,撑住啊,你可不准给我死掉。”
不安与恐惧盘踞在她的心中。虽说和自己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美羽已经将雷欧视为必不可少的存在,她无法想象没有雷欧的生活会变得怎样。
她用了十分钟就开到了宠物医院,要是按照白天的正常车速和路况,需要足足用上半个小时,好在没有被人发现自己夜里在无人的街道上超速疾驰。
兽医与护士和电话中说的那样,已在医院门口等待着美羽的到来。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担架也跟了上来。雷欧被放在担架上,送到了手术室。
“它看上去呼吸有些痛苦,像是要吐了一样。”
美羽给雷欧听诊的兽医说道。
“先给它做一个血液检查,再根据检查结果,看是否有需要拍片,或者做一个核磁共振。”
“一切全听医生安排。”
美羽祈求般地说道。
在等待室等待的这段时间,美羽一直向上天祈祷。
神明啊,求你们了,请救救雷欧吧,不要将雷欧从我身边夺走。
自美羽懂事开始,她就没有向神明祈祷过。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相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