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在吗?”
“您好,我就是。”
佐伯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抽出名片递出。大背头恭敬而利索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名片也递给佐伯。
“我是罗迪的下属。”
“请多关照。”
“咱今天是陪他们来的。”
大背头身边是一位戴着阪神虎队棒球帽的小个子男子,看起来像是等会儿就要去看棒球。
“请多指教。”
“感谢您今天特意前来。”
佐伯也给阪神虎递了名片,他却没有给自己的名片,佐伯也没有特意问他。
“这位女性是郝小姐,是罗迪美术馆的馆员。”
阪神虎介绍的是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知性美女,她涂着鲜红的口红。知性美女好像不会说英语,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好。”
我只能听懂这一句,但佐伯已经用中文和她说了些什么。她笑了起来,同样用中文回答着什么。她将名片递给了佐伯,还握了手。
还有一名男性既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人介绍他。但他光着头,眼神锐利,是四个人之中最可疑的。
“罗迪先生呢?”
佐伯一问,大背头便快速地解释道:“罗迪先生非常忙,没有办法来东京,就让我们过来。现在我们能看一下作品吗?”
“当然可以。”
佐伯已经提前将作品靠在墙壁上准备好了,便示意他们走进里面的展厅。四个人面向着作品,在几米之外站成一排。
“太棒了。”大背头激动地说。
“咱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了不起的东西!”
阪神虎目瞪口呆,张开双手猛地直起身子叫出来,又看向那位知性美女征求同意。女性也兴奋不已,用中文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我瞄了眼佐伯的表情,他只是耸了耸肩,没有阻止他们。
“太美了!”
“简直不是俗物!”
“太神奇了!”
站成一排的四个人中,除了保镖以外都激动地说着。他们不停地发表各种感想,语气格外愉快轻松,甚至感染到了我们。
“这是一九五九年的呀,也太有冲击力了吧!”
阪神虎对我说道。我先用日语回答了一句“没错,就是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又用英语重新说了一遍:“这个绝对是真品!”
大背头用中文对那位知性美女转述了以后,她用双手捂住了嘴,似乎表示难以置信,又比刚才更热情地从各个角度开始拍照。照了一阵后,她对大背头用中文说了几句话。接着阪神虎也加入其中,不时向佐伯询问着什么。
“对的,对的。”
佐伯不断点头说着中文,我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罗迪代表团正唾沫横飞地激烈讨论着,时而抱头,时而皱眉,时而咂嘴。他们的动作太丰富了,我都看愣住了。这时,大背头突然用英语问我:
“你知道十几年前拍卖行曾经卖出过一幅年代和尺寸都和它一样的作品吗?”
“知道。”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那幅作品的时候,当时的成交价创下了纪录。我记得应该是六亿日元,当时也没当回事。
“我悄悄告诉你们,那幅画是罗迪先生的,所以这次他想买下这幅画报恩。”
“为什么不对外公布呢?”
“罗迪先生不喜欢张扬,也不怎么告诉媒体。对他来说,购买艺术品不是为了名声、商业用途和享乐,就是为了艺术品本身。”
大背头似乎很喜欢刚才的台词,露出得意的表情,说话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我们中国人眼里,收藏就是创造未来。我们相信继承传统文化能创造出新的价值。所以罗迪先生的收藏都是按照一定立意而选择的。其中不仅包括当代的作品,他还购回了许多我们国家流失海外的文物。他把这当作自己的使命。证据就是,正是罗迪先生让亚洲的艺术市场以惊人的速度繁荣了起来。”
“我们很荣幸有这样一位买家。”
最后佐伯说了一句,大背头微微笑了笑。
“对了。”他开口便询问价格,并且要求我们提供折扣。先展示收藏家的威严,再谈论理想,自夸了一阵后开始砍价。大背头也遵循了这套手法。
“一千万……”
“太高了!”
佐伯还没说完价格,大背头就皱着眉头叫道。他们绝对在问之前就准备好皱眉,再喊出“太贵了”。
“这也太高了吧!”阪神虎也加入进来。
“这个价格连罗迪先生都付不起啊。”
大背头咂着嘴,用手扶着额头,一副大受惊吓的模样,转而向我提问。
“你们能打多少折?”
“我们是一手画廊,原则上是不打折的。”
我客气地回答道。阪神虎便吐沫横飞地说道:“这不可能!”
大背头用中文和那位知性美女说了什么,她便激动地向佐伯表示抗议。大背头和阪神虎也加入其中。看来罗迪代表团的三个人正强烈要求佐伯降价。谈话告一段落时,佐伯用日语对我说:“他们说,至少运费要打百分之六十的折扣。”
“百分之六十?”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这时,阪神虎哼笑了一声。
“那是当然,现在每家画廊和拍卖行都希望罗迪先生来买艺术品。打折是对罗迪先生的尊敬。”
佐伯并不服软,他微笑着表示了自己坚定的态度。为了大背头能够理解,他用英语说明道:
“也太为难我们了,这幅作品是非常特别的。这两天世界各国有名的收藏家都来咨询,但因为罗迪先生对我们来说是特殊的客户,所以我们才把这幅画介绍给他。而且我们收入的百分之五十都要给艺术家,打折以后再扣去各项费用,就没有利润了。况且这个价格是根据拍卖行和其他画廊的行情而定的,还是比较恰当的。”
一直沉默的大背头听完佐伯的说明后反驳道:
“中国和日本不同,从海外进口的美术品需要支付高得惊人的附加税。要是花十亿买回去,你们也知道会增加多少钱。在这种背景下,如果你们卖给中国的顾客,难道不应该打点折吗?”
“没错!就是嘛!”知性美女似乎也帮腔道,再次用中文喋喋不休地说着。
对方抓住这个看似可以理解的理由不停纠缠,我左右为难,只好默默地看着他们说话。而佐伯依然维持着笑容,亲切地和他们交谈。过了一会儿,罗迪代表团与佐伯激烈地争论起来,突然又开始大笑。
我还在疑惑他们究竟说了什么,知性美女突然要跟佐伯和我握手。结果,大家其乐融融地互相握了手。
最后,知性美女提出照张纪念照。
“谢谢,谢谢!”
大家便顺水推舟地并排站在那幅画前,沉默的保镖按下了手机的照相键。转眼他们就离开了画廊。我好像看了一场按了快进键的影片,只感到一阵疲惫。
“简直像狂风过境一样。”
我自言自语道。佐伯松了松领带,叹息着说:“百分之六十也太过分了。”
“您拒绝了吗?”
“那当然。”
“他们怎么说?”
“他们生气了,说不买了。”
佐伯提高音量,笑了起来。
“没事吗?”
“他们是假装生气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肯定会回来的。今天估计是考虑到唯子不在了,过来试探我们的。他们如果不是真的想买,也不会来那么多人。而且罗迪那种级别的收藏家肯定知道这幅作品的价值,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买下来的。”佐伯说着便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无名现在之所以那么有名气,都是因为他以前的作品。虽然现在无名的作品不是他亲手完成的,但过去的荣光尚在。所以这幅作品有着不可动摇的价值。”
我点头赞同佐伯的话,心中暗想:看来佐伯这个人具有说服别人的能力,无论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有一丝真实感,实在让人佩服。这时,佐伯看着手表问道:“有点饿了吧,稍微出去吃点东西吗?”
“好的。”
我点点头。
我们穿过十字路口,走进一条小巷。周围的景色从精致店铺林立的乌托邦摇身一变,路上脏兮兮的,世界各国的人混住在拥挤的小楼里。里面有不少拉客的人、大声叫卖食物的摊贩和装潢花哨而奇怪的小店。
我们去的是一家意大利餐厅,唯子有时也会带我来。里面总共也就紧巴巴的十个座位左右,但这里的食物美味到连无与伦比的美食家唯子的舌头都能驯服。店里已经坐满了,我正想要不要换一家店时,但运气不错,里面居然空出了一张桌子。
“欢迎光临,请进。”
我们听到店员的声音,便走进去在里面的桌子旁坐下了。
店里飘着一股橄榄油和大蒜的气味,我突然就感觉饿了。说起来今天早上因为客人络绎不绝,我除了揪了点三明治,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这家店唯子经常来。”
“我知道,是我告诉她的。”
我耸了耸肩,心中了然。
我难得认真地看了一下菜单。前菜点了炸海鲜拼盘和马苏里拉奶酪沙拉,意面我们都点了橄榄油蒜香意面。点完单后,我问佐伯:“和无名联系上了吗?”
佐伯摇了摇头。
“现在连警察都没有找到他。”
我听着佐伯的话,不住地附和着。
“现在这个年代,到处都装了监控摄像头,如果能找到手机信号和车牌号,基本上就能确定当事人的位置。警察现在也全力调查犯人在现场留下的痕迹和物品,找到应该也是时间的问题。”
“但无名应该没有手机吧?”
“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车。”
“那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可能高科技信息系统没有用,需要一些原始的方法。”
“能有用吗?”
“谁知道呢。”
“人真的能将自己的踪迹消灭得那么干净吗?”
“你说得对,只要人还活着,肯定会有线索。”佐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希望如此吧。”
“我觉得他还活着。”佐伯直接说道,“唯子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任何有关无名的事?”
“对。”我回答。
“我也是。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算强迫她也要把事情问清楚。”
这时,我想起派对那天晚上,佐伯和唯子谈起过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佐伯,您之前就知道那幅作品吗?”
“当然,她之前就放在公寓里嘛,不过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送到画廊里。现在想来,我应该阻止她的,实在后悔。”佐伯说着垂下了头,“唯子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也是她提出分居的,可能住在一起麻烦事比较多吧。”
我们都沉默了,气氛有些沉重。我便换了个话题。
“佐伯,您经常和中国人接触吗?”
“对,我在工作上经常和他们来往。他们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如果不了解其中的含义,就会感到迷惑。所以可能我自然而然就习惯了。”
“刚才我就觉得您很厉害了,还会说中文。”
“多谢夸奖。”
“那合影留念也是他们的习惯了?”
佐伯笑了笑。
看到他的笑容,我不禁好奇起他的人生经历以及他与唯子的相识。听我问起,佐伯便毫不隐瞒地告诉了我。
佐伯在一个富裕开明的家庭里长大,高中一毕业就考入了东京的名校,之后在一家大型城市银行工作。二十六岁时,银行将他调动到开发新技术的团队,让他在纽约的合作银行调研和工作。
“在那之前,我没有吃过什么苦头,不用怎么努力就能做得很好。”
这种话有些讨嫌,但奇怪的是,从佐伯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会让人反感。搬到纽约第三年,一家瑞士的私人银行将他挖走,他便换了工作。
“那时我诸事顺利,就是个目空一切的年轻人。所以有机会跳槽时,我便毫不犹豫地跨入了新世界,结果我还是太天真了。”
佐伯在私人银行向上司学习股票和投资有关的知识,三十岁时依然沉浸在这种刺激而有意义的工作中,但渐渐地他便感到厌倦了。体力上忙得根本离不开能量饮料,精神上每天都觉得越来越无聊。
佐伯尤其无法忍受的是那些不眠不休看报表的银行家们扭曲的自尊心和竞争意识。他们用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信息欺骗客户,只想着收取高额的手续费。明明在诈骗,还以为自己有多么特别,总想着怎么把周围人踢下去。每次看到那种场面他都觉得厌烦。
但无论职场上多么糟糕,还是有一位值得信赖的人,他就是佐伯的直属上司。那位上司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教导佐伯,算是佐伯的师傅。佐伯第一次那么尊敬一位上司,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佐伯。但那位上司突然被解雇了。公司没有公开说明,但传闻说好像是因为他贪污。
“我不知道是那位上司真的贪污了,还是被陷害的。但他业绩优秀,周围人对他的评价也很好,非常有人格魅力,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会贪污。他有什么必要贪污呢?可能最让我介意的是,为什么他那样的人也会遇到这种事呢。”
佐伯因为这件事辞职了。但辞职后他也没什么追求,只是在世界各地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幸好银行账户里还有超过一亿日元的储备金,但也不够他吃喝玩乐一辈子,所以还是要找下一份工作。不过他一直都打不起精神来。
“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唯子的。”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听到我的问题,佐伯羞涩地笑了笑。
“在飞机上,她碰巧就坐我旁边。就像你在聚会时偶然坐在唯子身边时一样,我也是。”
“但在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概率要低多了。”我插嘴道。
“那就是我的运气比你差吧。”他苦笑着。
佐伯在成田机场的登机口注意到了一名女子。
他只记得对方严肃的侧脸。但令人震惊的是,她居然就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佐伯问她是不是出差,女性表示肯定。聊起来才知道,她是去准备某位艺术家的展览。佐伯则是去见一个在澳大利亚的熟人。他们二人在从东京到悉尼的十个小时里聊了很多各自的事情。飞机降落在机场时,佐伯也成功要到了唯子的联系方式。
听起来像是编的,但我觉得,像佐伯这么直爽的人,肯定能轻易促成这段缘分。
“要是那趟航班是去上海或者台北的话,我们可能还没有那么多时间聊天。”
“那要是去香港的呢?”
“那倒不清楚。”听我这么问,佐伯笑道,“总之,我被唯子吸引了。我感到她内心深处有着我所缺乏的热情。回国后唯子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和她结婚了。”
“没想到您是个浪漫主义者。”
“没有,我是个现实主义者。”
“是吗?”
“一方面我非常现实,但又明白这次相遇无可挑剔。要是没有抓住这次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那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想。”
“您醉了吧。”我对有些话多的佐伯说道。
“可能吧。”
佐伯盯着我,眼角出现了一丝皱纹。
尽管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正式交谈,但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他憧憬和爱慕唯子这样特别的人,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虚无感和痛苦难安。
“所以您就开始从事现在的工作了吗?”
“对,唯子对金融一无所知,而我对艺术品一窍不通。所以我们正好互相补足对方的欠缺之处。”
“金融和艺术品之间的关系确实难舍难分。”
“没错,而且不仅仅只是商业上的关系。在冰冷的金融世界里,艺术品显得格外夺目。”
“现实可能并非如此。”我苦笑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很好的搭档。我不熟悉日本的私人银行以及为富人提供的服务,但瑞士等地的大型银行都会提供艺术品鉴定和买卖服务,保险以及美术品运输代理服务等,这也属于资产管理服务的一部分。”
“所以您才明白罗迪那样的收藏家有什么打算吗?”
“金融知识对出售艺术品有一定帮助。当然不仅限于艺术品,放在其他商品上也是如此。”佐伯点头说道。
“对了,以前我就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可以问问您吗?”
“你说。”
“为什么罗迪和其他收藏家可以那么轻易买下如此高额的作品呢?”
“当然是因为他们有钱啦。”佐伯托着脸笑道。
“但无论他们多么有钱,毕竟还要支付几亿日元,他们肯定还会稍微犹豫一下吧。更不用说那就是一幅画,有必要付那么多钱吗?”
“原来是这个问题。”
“我知道问题很纯朴。”
“使用金钱的方法有两种。”佐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们打个比方,现在有两位男子。第一位男子出售自己种的水稻换取金钱,用来购买服装和电视等生活必需品,也就是完成以金钱为媒介的物物交换。而第二位男子手持大量的金钱,用来购买工厂获取利润,也就是投资。他付钱不是为了换取物品,而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金钱。购买许多高价艺术品的收藏家基本上都是第二位男子那种人,他们习惯于这样投资。”
我点点头。
“所以唯子才那么了解股票和投资,也是为了了解客户的想法。”
“没错。比如唯子的画廊有很多亚洲的客户对吧,这就是有意瞄准了今后可能会增加的消费者群体,因为她较早地意识到扩大亚洲份额的重要性。全球化现象便是因为经济活动而产生的。”
“但我觉得购买艺术品应该不只是为了投资吧。”
“这么想是卖不出去的。我们可能确实需要保护一些优秀的艺术家,但如果将艺术品当作慈善活动来募捐,收获的只有温吞水一样的爱与和平。”
“原来如此。”
“唯子没有将艺术品的交易看作崇高的艺术活动从而对此赋予特权,而是和其他许多企业一样,学习相关策略将其当作商品销往海外。”
“这都是为了无名。”
“当然,她基本上也是从我这里现学现卖。”
我第一次知道,在唯子成功的背后支持着她的人正是她的丈夫佐伯。
我们去柜台结账时,店主从里面出来,向我们低头说道:“感谢光临。”
“前两天警察来我们店里了。”
“是吗?”
佐伯也低头示意。
“那个,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您的妻子该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哎,最近周围都不安稳,还发生了案件。警察追问得也很详细,毕竟她去世的那天晚上,曾经来过我们店里。”
“等一下。”佐伯反应了过来,“她来这里了吗?”
“对。”
“她一个人吗?”
“不是,是两个人。”
我和佐伯面面相觑。
“是男性吗?”佐伯问道。
“对。”
“当时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获取了线索,我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我和警察也说过了。我记得他们很难得没有坐吧台,而是坐在桌子旁,可能有私事要谈吧。”
“还有呢?”
“他们各点了一杯红酒,在店里一共坐了三十分钟吧。我还想今天时间挺短的。”
“她回家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名男性也跟她一起走的吗?”
“对。”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年龄大概多大?”
“请稍等一下。”
店主和我们说了一声,便将在吧台和客人说话的调酒师喊了过来。这位长着胡子的年轻调酒师肌肉发达,见状便低着头向我们走来。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吧?”
“对,那名女性穿着一条很有品位的连衣裙,应该是斯特拉·麦卡特尼设计的。外面套着一件洋气的吉尔·桑达外套。”
“应该就是这样。”
“你记得真清楚。”佐伯佩服地说道。
“我比较喜欢那类时尚风格,她又是我们店的常客,每次我都很期待看到她穿的衣服。”
看着调酒师说话的样子,我似乎嗅到了和松井一样的气息。
“那名男性呢?”
“他穿得很普通,如果不是因为他和那位模特一样的女性在一起,我也不会记得。”
听到调酒师的回答,店主瞄了我们一眼,脸上露出歉意。
“他大概多大?”
“大概五十多岁吧。”
“戴眼镜吗?”
“对。”
“他是光头?”
“对,没错。他个子不高。”
从调酒师的目击情报来看,应该是工作室的土门。
“对了,那位女性虽然点了红酒,但一点也没有喝。”
“喝了一点也不知道吧。”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收拾杯子的时候检查杯沿有没有沾上口红的痕迹。那天晚上不仅红酒丝毫未减,杯沿也十分光亮,我就记住了。”
我点头表示了解。那天晚上唯子必须要开车,所以她就没有沾酒。
“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上酒的时候,他们好像在争吵,至少气氛不那么愉快。他们好像在说借钱不借钱什么的,我推测他们可能有金钱纠纷。”
调酒师居然回答得那么详细,店主不禁插进来打断他。
“不好意思,他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请不要和他计较。”
在店主的催促下,调酒师面不改色地鞠了个躬,走进了里间。
走出店门,佐伯边走边问我:“你觉得唯子见的人是谁?”
“是土门吧。”我客气地回答。
“我也觉得,所以唯子和土门之间在金钱上有争执?我听说土门的经济情况挺困难的,有点可疑。”
“但调查案件是警察的职责。”我看向佐伯说道。
“当然,我没打算玩什么侦探游戏。但我觉得无名谜团重重,警察大概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艺术品创作流程。除了唯子以外,只有土门能见到无名。他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他的手上可能握着有关案件的钥匙。”
“土门什么时候见过无名呢?”
“不知道,估计就算问他,他也会坚持不回答吧。”
我们陷入了沉思,各自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