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子的讣告传遍了世界各地。
最受打击的人应该是纽约的画廊经理,也是和唯子共同销售无名作品的约书亚。
约书亚全权负责的画廊位于十九大道和二十大道。前者是一手画廊,负责无名等现在签约的艺术家的作品销售。后者是二手画廊,用于倒卖近代以前的名家名作。尽管成立不到二十年,如今已是世界顶尖实力派画廊。其中无名作品的销售额占比有所增加,因此约书亚近来频繁到访东京的工作室。
王子大饭店的大厅里,约书亚迟到了大概十分钟,他先为唯子的去世深深叹了口气。和他拥抱时,我闻到了浓烈的香水味。他是犹太人,长期生活在纽约。但因为在英国出生长大,便说了一口耐听的英式英语。
“她是凯伦。”约书亚介绍了一下身边微笑着的助理,继续说道,“我昨天还在巴黎准备展览。”
“这样啊,您在东京停留多长时间?”
“今天晚上的飞机,我接下来要去悉尼。”
长时间的空中旅行极为消耗体力,而且还有时差,应该挺辛苦的。不过看到约书亚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很难想象出他的行程如此紧迫。他穿着平整的西装,脸上充满了活力。可能他冲澡的时候太匆忙,头发还没有完全变干,倒是有些可爱。不愧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画廊经理。
坐进出租车后,约书亚说道:“真是太不幸了,我很难过。”
“无名呢?”
我摇了摇头。
“无名要是听说了,一定会因为失去唯子这么优秀的伙伴而为难的。”
约书亚说得好像无名已经死了一样。看来唯子和无名之间的联系连对约书亚都是完全保密的。这么说,除了唯子以外,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无名在哪里了吧。
“凯伦,你是第一次来东京吗?”
“对,其实我当上约书亚的助理才半年。”
“她以前在泰特现代艺术馆当助理,我把她挖过来的。”
“那你就从伦敦搬到纽约了吗?”
“条件很不错,我以前也比较感兴趣。”
有不少在欧美有名的美术馆工作的员工会为了更高的工资跳槽进入画廊。实际上,约书亚画廊里一半的员工都在美术馆工作过。
约书亚的画廊里有一百多名员工,工作更为专业化。其中会具体细分为销售、馆员、对接每位签约艺术家的专属负责人、负责基础设施的技术人员、总管库存管理和艺术家资料的档案员、安排运输的物流管理员以及财务等。
“我没有见过唯子,不过我经常听约书亚说,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人。”
凯伦的语气中表达了她的真挚的遗憾之情。
唯子包揽了和无名有关的所有事宜,约书亚自然会对她赞不绝口。但纽约的一流画廊经理不远万里来到远东的岛国,他真正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吊唁唯子。
首先是保证无名的作品从工作室发出。能否从艺术家那里拿到佳作是画廊生存的关键。在之前的展览和艺术博览会上,每次唯子的画廊和约书亚的画廊都能获得佳作。
但现在唯子去世了,约书亚最担心的应该是自己能否继续和工作室保持合作关系。他肯定是来打探以后是否能像以往一样委托工作室制作作品。对此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但我觉得这是他来的第二个目的。
从旅馆坐出租车前往工作室后,我们和土门也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之后便开始监督作品的发货。浦开来的卡车就停在工作室的停车场里。
“请多关照。”浦向我们低头表示哀悼,“这次事发突然,我们公司的人都很震惊。”因为他身上有刺青,看起来像是黑道成员在行礼。
“今天麻烦各位揽收了。”
平常都是在品川的仓库揽收的,这次特地把保管在仓库里的作品运回工作室进行作业。工作室的员工帮着浦一起编号,标注哪件作品应该发往哪里。
这次发货的作品很多,有的接下来要在香港艺术博览会上展出,有的要送往约书亚的画廊,参加欧洲几个其他时间举办的艺术博览会,还有的要在纽约的展览会上展出等。
我们逐一检查了整齐摆放在一楼装卸区的作品。在一手画廊工作的人享有比任何人都能先看到新作品的特权。约书亚叫着“哇哦!”“太神奇了!”用美式画廊经理特有的夸张反应表达着他对每幅作品的赞叹。
确认作品没有污渍和损伤后,还要保证作品背面都准确无误地贴上标注所属画廊的证明贴纸。再放入事先根据发货时间订购的箱子里打包好,最后装进卡车中。
在工作室发货花了一天时间,等全部作品都装进卡车,我们目送着浦的卡车离去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凯伦接下来还有事,我们便在此分别。约书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航班还有一段时间才起飞,我们便去了他寄存行李的王子大饭店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几乎没有客人。约书亚点了三明治和咖啡,我点了欧蕾咖啡和蛋糕。约书亚用他的黑莓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便坐进了沙发里,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撑着下巴。
点单后,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沿着约书亚的视线望向窗外,建筑物的剪影遮蔽了天空,昭示着日落的到来。
“给艺术家喂食会被咬到手指。”
约书亚突然说了句格言一样的话,我就看了他一眼。他依然眺望着窗外,可能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便与我对视了一下。
“哦,没什么,只是别人经常对我说的玩笑话。”
约书亚脸上笑着,听起来却不像是开玩笑。
“唯子怎么就死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摆正姿势。
“现在市场成熟,热度高涨,这个时候死了太可惜了。”
“的确是的。”
我向他说明了最近几天的情况,告诉他近期暂时由唯子的丈夫佐伯处理工作。约书亚听后,皱着眉头道:“他能做好吗?”我只是耸耸肩,不发表看法。
对他来说,失去唯子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损失。虽说唯子以艺术家的代理人身份介入后,他的收入会有所减少。但考虑到要和语言习惯都不同的工作室员工直接交涉,这笔费用肯定是划算的。
“尽管无名的名气已经达到了现在的高度了,但稍有失误很可能前功尽弃。”
我点了点头,约书亚又问:
“你觉得为什么无名会受欢迎呢?”
我回答不出来。约书亚一脸无奈地说道:“是因为无名坚持使用墨这种材质。现在全世界都在重新评估水墨画的价值,各大美术馆大力收藏水墨作品,也相继策划大规模的展览。拍卖行也专门设置了水墨作品的部门,积极出售相关作品。水墨艺术品大受好评象征着亚洲艺术品市场的兴隆。全世界没有人不知道亚洲经济的重要性,这一影响在艺术界自然也毫不例外。”
我不住地附和着约书亚的话,仔细倾听他的讲解。
“无名让水墨画成为当代艺术品,是一位重新获得肯定的重要艺术家。所以,他不只是传承者和工匠。正因为他曾经是纽约闻名的当代艺术家,他的存在才别具深意。”
“所谓与时俱进吗?”
约书亚点了一下头,再次说道:“现在许多商人都迫切地寻找着无名的作品,我的画廊里也来了不少来路不明的客户,说他们想买无名的作品,你们画廊应该也是如此。现在无名作品的需求量正处于爆发式增长的状态,正因为如此才要特别当心。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投机的商人,真正因为喜欢作品而想收藏的客户反而因为价格高涨变少了。有很多耍小聪明的商人也会装作自己是纯粹的收藏家。遗憾的是,这种风潮如今愈演愈烈。”
“所以唯子才对客户调查得如此彻底。”
“没错,她很清楚,一旦一手画廊卖出去的作品立刻被倒卖,画廊也开不下去了。所以她才像侦探一样调查客户。”
这时,我仿佛窥测到一丝和唯子之死有关的线索。就像在漆黑的水底有某种东西反射出光芒一般,但当我伸出手去抓时,它却消失在水纹中。
约书亚还想继续说下去时,服务生正好走了过来。我们便沉默地看着他利落地将三明治和蛋糕放在桌面上。
“今天发货的作品都是无名晚年的作品,等他死后应该都会升值。读一下美术史就知道了,他和毕加索还有德·库宁一样,到了晚年还是不断挑战新的表现形式。他们不是完善自己的艺术风格,而是冒险破坏它们,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达到这一疯狂的境地。”
我盯着装满水的玻璃杯点点头。约书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瞟了一眼黑莓手机。
“对了,现在放在画廊里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怎么样了?”
对方乘虚而入。
如果我不否定,他可能就当我默认了,但我一时也想不出如何立刻回击。
他从唯子那里听说的吗?
我相信约书亚和唯子的关系,便赌了一把。
“您怎么知道的?”
“我其实也不知道,从一个商人那里听来的,就来套了套你的话。”
约书亚不自然地笑笑,立刻又严肃起来。
“那幅作品真的非常不得了!”他着重强调了那幅作品的传奇性,说道,“当然,考虑到唯子和无名的关系,唯子手上有无名以前的佳作并不奇怪。很多艺术家都会把重要的作品留在身边,同时大部分画商本身也是收藏家。但问题在于,这幅画在她死之前不久出现了,现在到处都议论纷纷。到底是谁要买那幅画,其中有没有隐情?”
“看来很难掩盖住了。”
“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约书亚一脸不满,估计觉得我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画廊的安保系统和保安呢?”
“你的意思是会有强盗上门吗?”
“可能我说得太严重了。”看到我慌张的模样,约书亚嘴角上扬,又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们毫无防备地把几百万放在那里不管就走了?”
我心想,就算你这么说,我又有什么办法。但还是询问约书亚:
“为什么唯子要把那幅作品拿到画廊来呢?”
“谁知道,只有死者自己才知道。”
“死者”这个词,让我想到了无名。
“至少唯子最近不打算把什么重要的作品卖给美术馆等公共机构,而且一般的美术馆也买不起那幅作品。如果以恰当的价格出售,应该只有企业或者拥有巨大财富的私人收藏家能买得起。”
“那我应该怎么处理呢?我实在没什么头绪。”
“要不放在我这里?”
我抬头便看到约书亚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可以帮你卖,手续费收百分之三十。”
我立刻摇了摇头。
我是唯子的助理,既然要帮她处理后事,就必须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察觉到这点,我忽然有些眩晕。如今距离那幅作品最近的人,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
我和约书亚都不是办慈善事业,这是一场战斗。
约书亚乘坐着他预约的高级出租车朝成田机场出发后,我独自回到画廊。画廊的门用一把钥匙就能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十分昏暗,只能听到换气扇的声音低沉地响着。
——安保系统和保安呢?
约书亚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唯子在品川的仓库里很有可能是被强盗袭击的,但她为什么会深夜一个人去仓库呢?关键的作品还保存在画廊,仓库里的作品也一件都没有少,谜团进一步加深。
我首先去里间看了下后院,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正平安无事地放在那里,让我松了口气。但如果现在强盗进来抢劫了呢?我检查了一下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又当场确认了一下入口和后门是否都锁上了。
我惶惶不安地坐在唯子的座位上,打开了电脑。“叮”的一声后,出现了启动画面。我成为唯子的助理之后,从未碰过她的电脑。电脑果然是上锁的,我在显示出的登录界面输入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不对。
正思考该怎么办时,我发现了电脑的外接硬盘。我关上电脑电源,将硬盘接在我平常使用的电脑上。我的电脑和唯子的电脑是同一种型号,我一边暗自祈祷能用一边启动了电脑。运气挺好,可以连接上外接硬盘。
数据整理得简单易懂,不愧是做事一丝不苟的唯子。
我首先检查的文件夹保存着无名以往作品的照片。我还看了最近的邮箱记录,但没有找到和无名的行踪有关的线索,不过我发现了他们以前的合照。无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确像传闻中那样气度非凡,应该在纽约挺受欢迎的。唯子只有二十多岁,还非常年轻。两个人都很高,站在一起像幅画一样。
回到上一层,我打开了其他的文件夹,里面保存的是从大概十年前起开出的账单数据。打开最早的数据,果然如香月夫妇所说,上面记载的数据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我知道无名的作品升值确实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
看着这些数据,可以想象以前唯子和无名共同奋斗的艰辛。唯子就是那段时间住在无名以前住所的附近吧。那时她应该完全没有余力像现在这样买奢侈品、住在市中心最高级的地方。现在的成功是她辛辛苦苦地投资不知道能不能火的无名才获得的吧。
我在其他文件夹里还找到了去年给无名工作室的银行账户所汇金额的表格。汇款总额的数字很大,但结合作品的销售额和员工的数量来看未免太少了。我甚至怀疑,难不成给工作室的报酬唯子还没有全付完吗?如果拖欠款项或者隐瞒事实,那产生什么纠纷也不奇怪。
接下来我打开了运输有关的文件夹,里面整理了唯子近期处理的报价单、账单、运输作品的信息、通关手续等资料。我在里面发现了上周唯子处理的报价单,从尺寸和日程推测,这应该就是运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运输费用报价单。
“香港?”
我不禁脱口而出。上面是从东京到香港的单程运输费用,报价的时间是一周前。
为什么唯子要把这幅作品运到香港?
我看了下钟,已经八点多了,但我还是给运输公司打了电话。运气挺好,对方接通了电话,我便提出找负责香港订单的人接电话。
“承蒙您关照。”
“抱歉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想咨询一些事情。前段时间你们给永井报过一次价,是一件运往香港的作品。”
“对。”
“我可以问一下详细情况吗?”
“这个嘛,我记得当时时间很紧迫,她急着要我们报价,但第二天又联系我们说不用了。”
“不用了是指不运输了吗?”
“对。永井拒绝了我们的报价以后,我们还提出可以便宜一点。我们也知道永井平常会比较和其他公司的报价,选择便宜的公司。但那时永井说,现在不用运输作品了。”
挂断电话后,我猜想她可能想卖给香港的客户,便搜索相关的线索,但没有找到类似的资料。为什么唯子要把作品运到香港呢?我也没听说过她要租自由港的仓库。
这时,我感觉到热水间里发出了一丝动静,令我后背发冷。
“有人吗?”
我出声询问,战战兢兢地靠近热水间,感应灯亮了起来。
里面没有任何人,但我看到热水间的水槽时,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因为里面放着用过的咖啡杯。昨天锁上门离开画廊时,我明明把所有杯子都洗干净才走的。
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松井来画廊的时候放在这里的,但我又害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画廊里发生过什么事。我赶忙关了电脑,重新确认了一下后门的锁,抓着包关上了电灯的开关,横穿过漆黑的展厅,四处看了看便锁上了入口的门。
今天是星期五的晚上,地铁车厢里全是人,还有一股酒臭味。
——给艺术家喂食会被咬到手指。
我思考着约书亚说过的话,下了电车。穿过昏暗的检票口,避开车站前发纸巾的人,通过十字路口,只见主干道上连着好几家商店都打烊了。我与商店前聚集着的小年轻们擦身而过,从高架下走出去。
房产中介警告过我,这里房租确实便宜,但女性深夜独自回家还是比较危险。事实的确如此,现在只有情侣酒店、便利店和似乎需要一点勇气才敢踏入的小酒馆还亮着灯。
突然,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便回头看去。
除了一只横穿马路的猫,没有任何人。是我的错觉吗?电线杆上挂着的荧光灯模糊地照在沥青路上。
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横放在太平间里的唯子的遗体。
我突然感到一阵害怕,钻进了附近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窥视着外面的情况。昏暗的马路上,还是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我安慰着自己,不要害怕。
星期二,行道树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映在窗帘上。我起床打开窗户,发现是久违的晴天,蓝天一望无际。
今天画廊重新营业了。周末和星期一我都窝在家里处理相关事宜。其实也可以去画廊办公,但我还是害怕一个人留在那里,结果一步也没有出家门。
等蝉鸣响起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解决好现在的情况了吧,但我实在想象不出那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连一个月后的香港艺术博览会,我都不觉得自己能顺利处理好。
我应该向谁求助呢?
唯子已经不在了。
天气如此舒爽,我却心事重重地坐上地铁,在车站附近的星巴克买了一杯拿铁,向画廊走去。打开大门,启动电脑后不久,松井就来了。
“早上好!”
“早上好。对了,松井,你在停业的时候来过画廊吗?”
“我没来呀,怎么了?”
“没事,没来就好。”
说着我便按下办公室固定电话的按钮,解除语音留言的状态。
“共保存一百七十条语音留言。”
我和松井不禁面面相觑。
“一百七十条?”
语音信箱的提示不顾我们的震惊,机械地播放着留言。
“第一条留言……”
“哔”的一声提示音后都是杂音,通话便结束了。播放的下一条留言中是一名男性的声音:“你好,你们画廊是不是卖无名的画?我有问题想咨询,就打电话过来了,之后再和你们联系。”
第三条是英语的留言,但对方可能听不懂语音信箱的日语提示,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你好?你好?”就挂了。我听完刚开始的十条就已经感到厌烦了,后面就简略地听了一下。大量的留言都集中在周末这三天里。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答自己也不知道。但在画廊开业三十分钟后,答案便揭晓了。香月夫妇非常难得地在工作日的早上就一起出现了。
“唯子的事情太可惜了。”
夫妻俩开腔谈起了唯子的葬礼,讨论了前往吊唁的人。这时,香月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询问道:“对了,我听说无名那幅非常了不起的作品在你们这里。”
我被一脸兴味盯着我的香月夫妇镇住了,心中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工作日的早上出现在画廊的原因,以及周末录下的大量语音留言,居然都是因为后院里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不知道传闻是从哪里流出去的,但业界那么小,到处都是熟人,流言传播的速度自然也快。我心情沉重地想,工作室的人得到消息估计也是时间问题。
“果然在你们这儿。”
“这个嘛……”
“给我们看看嘛。”
“这个……”
“就在这里吧?”
“不,在别的仓库。”我反射性地说谎。
“太可疑了。”
就像寻宝时经常出现的情况一样,他们毫不客气地走进里间,指着后院说道:“就在那边吧。”
现在说什么都是垂死挣扎,我没有否认。
“你在说谎吧,给我们看看嘛。”
“请等一下。”
我下定决心,把松井喊过来,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从后院里拽出来靠在墙上,缓慢地拆下包装。看到里面出现的作品,夫妻俩发出赞赏的叹息。
“买家已经定下来了?”
“对。”我立刻又撒了一个谎,但在对方问“是谁?外国人吗?”的时候,只好暧昧地点头承认。
香月先生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探究地看着我。香月先生是一名经营着好几家投资公司的资本家,香月夫人则经营着私人医院。估计无论我说要支付多少钱,对方可能都会表示要立刻买下这幅作品。
我正语无伦次的时候,另一位名叫沼田的收藏家出现了。
“各位好啊。不愧是香月夫妇,动作真快。”
“咦,沼田,你不工作吗?”香月夫人问道。
“我偷偷溜出来了,上班族真辛苦呀。”沼田若无其事地说道。
说到收藏家,可能大家只会联想到有钱人,其实并非如此。有很多收藏家不是资本家,也收集了很多优秀的作品。相反,也有很多收藏家有钱但收藏了一堆无聊的作品。
当然,有钱自然能从市场上获取更优质的服务,也能高效获取更优质的藏品。但最后选择作品的还是收藏家本人。没有眼光,有再多的钱也没有意义。
沼田的藏品质量很高,在国外都非常有名。而且,对年轻的艺术家来说,沼田要是能购买他们的作品可谓是极大的鼓励。沼田用他的亲身经历证明,只要有探索精神、审美能力和热情,谁都可以成为出色的收藏家。
我以前听沼田说过,他认为艺术家是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职责就是购买他们的作品,支持他们的艺术活动。
“这就是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吗?哇,没想到我能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太激动了。”
“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个传闻呢。”
三人开始讨论起作品细节部分的笔触处理得多么巧妙,那个时代的作品究竟保存在哪里之类。
“好多人过来咨询吧?”
没错,我耸了耸肩。
结果便是,整个上午各种收藏家和同行都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他们讨论的话题有两个,一个是唯子的死,还有一个就是这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唯子的死和这幅作品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穷追不舍的收藏家问我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无名现在在哪里?”
“我听说警察正在调查。”
还有人问的问题毫无顾忌,我们都快被问得不耐烦了。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个不停,松井摔下话筒说着:“这都怎么回事啊!”
佐伯来到画廊时刚好没有客人。他比我最后一次在葬礼上看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可能因为在服丧,他穿着黑色的西装。
“不好意思,暂时都扔给你负责了。”
“要喝点茶吗?”
松井说着要离席,佐伯却出声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因为要开会,我们便搬了椅子过来围成一圈。
“最近一个星期我都在处理自己的工作,现在有一个月时间专心处理这边的事情了。我暂时想把画廊的工作接手过来。”
听到这话,我安心了。
佐伯简单说明了一下这个星期他办理的手续。主要是私营企业业主死亡后提交的各项申报,以及继承人需要处理的财务关系,等等。
“业务情况怎么样了?”
佐伯观察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问我。
“事情太多了,忙得头晕眼花。”
“但多亏了你们,才勉强维持下来了。”
尽管还很憔悴,他的笑容依旧清爽无比。他肯定从出生起就是这么清爽,无论多老都不会改变。
“唯子已经不在了,我知道要继续维持她创办的画廊很难,但我会努力解决当下的问题。”
听了他的话,我沉默着点点头,但同时也确实无法完全信赖他。佐伯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又说道:“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相信我,也不打算做你们的上司,我只是为了唯子才站在这里的,我想你们也和我一样。我对画廊的业务完全不了解,几乎就是外行人,所以非常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很乐意帮忙。”
佐伯的话似乎打动了松井,他很快便敞开了心门。
“我会帮忙的,这也是为了唯子。”
“谢谢,先从坦诚相待开始吧。”
佐伯放下严肃的表情,露出一丝笑容,向我询问道:“现在需要处理什么问题吗?”
“请问应该如何处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佐伯向里间的后院投去视线。
“今天早上的咨询电话络绎不绝,大量收藏家蜂拥而至。”
“不用担心,收藏家很快就从上海过来了。”
“要卖吗?”
“你不同意?”
“不是,我就是在想那位收藏家是什么样的人。”
听我说完,佐伯便笑了。
“为什么笑我?”
“没有,我就是在想,你说的话和唯子说的一样。”
“什么?”
“你真是个可靠的助理,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我知道我脸红了。这时,佐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搜索界面,输入了“王罗迪”这个词。
图片搜索的结果中显示了好几张同一个人的相片。
他体态匀称,眼睛小但有一双招福耳。几乎所有照片上他都留着近乎光头的短发。有一张照片的背景是清爽的绿色,他随意穿着白衬衫,露出温和的微笑。其他照片可能是在派对上照的,他迎着闪光灯露出洁白的牙齿。其他还有戴着黑色领带的照片,他脸上一副诚实但聪慧的表情。
点开那幅照片的网站,原来他入选了艺术品界最有影响力的五十个人。这么一说,我似乎听过他的名字。
“罗迪估计是距离世界顶尖收藏家称号最近的亚洲人。他在雅加达的通信公司非常成功,现在在新加坡和上海都拥有房产,是亿万富翁。”
“他是印度尼西亚人吗?”
“没有,他是中国人。现在他把公司交给其他人经营,目前用不断增长的资产和家人一起享受生活。”
“随随便便就能赚钱,简直像魔法一样。”松井歪头思考道。
“大多拥有优秀藏品的收藏家都像他一样,是在金融市场投资成功的人。他现在正建设一座私人美术馆。中国正处于建设美术馆的热潮中,其中罗迪的美术馆无论在规模还是质量上都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他不仅收集自己国家的艺术作品,也打算收集邻国的作品。”
我们点点头。
“其实,罗迪和唯子认识很久了,他对唯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他比其他任何收藏家更理解无名,也是苦心向世界宣传无名的强大后盾,所以他值得购买这幅作品。无名最近十年能重新获得名气,没有罗迪根本就不可能。”
虽然佐伯忽然介入强行下了结论,但能确定作品的去向,还是让我安心了。
太阳落山时,画廊里来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刚才在网上看过照片的罗迪本人不在其中。三个人之中,其中有一位男子明显穿着材料上乘的西装和笔挺的白衬衫,梳着大背头,戴着高级的无框眼镜,开口便说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