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新营业几天后,我已经忙得无暇顾及唯子去世的悲伤了。唯子负责的项目基本都要交给约书亚处理,我不仅需要整理内容繁多的资料,还要打电话向对方询问情况。而且艺术博览会的准备工作也堆积如山,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几乎是摸着石头过河。

每天晚上我都会迷迷糊糊地抓着末班电车的吊环回家,甚至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要睡在画廊里。

焦头烂额的日子过久了,稍微能喘口气的时候,便会觉得自己坠入了突然出现的深坑中。这时我便能客观地看待自己,更觉得自己凄惨了。比如我拖着肿胀的双腿从最近的车站走回家,途中在深夜的便利店买了份盒饭的时候。

我憎恨艺术品。它既不是生活必需品,也不是大多数人能欣赏的娱乐产品。对于那些不买房、不买车、不买装饰品反而买艺术品的人,我一方面将他们看作客人,一方面从根本上无法理解他们。

艺术品究竟是为谁而存在的呢?如果正如佐伯所言,艺术品只是为了那么一小部分把艺术品当作投资的有钱人而存在,未免太可悲了。我究竟是为谁,又为了什么而工作的呢?

我并不喜爱艺术品,那唯子又如何呢?我觉得支持着她的并不是对艺术品的爱,应该也不是对金钱和公司的爱。按照佐伯的说法,是她对无名的爱,或者说是对无名这位天才创作的作品的爱。

这时,我在公寓前看到了两个人。他们是之前来过画廊的金谷和丸桥。

“晚上好。”

“请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刚才给你们公司打电话没找到你,就到这边来了。”

“你们为什么知道我的住址?”

“这个,毕竟我们是警察嘛。”这时,丸桥放低姿态说,“很抱歉,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对,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们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时间不要太长就行。”

看来我没有拒绝的选项。

在我泡咖啡的时候,二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的房间。这间近十平方米的一室户里,进来三位成年人已经非常拥挤了。房间狭窄到几乎没什么可看的。

“要糖和牛奶吗?”

金谷立刻回答:“不用了。”丸桥则说:“那麻烦你了。”

“你住的地方还挺朴素的。”丸桥半开玩笑地说着,“什么时候开始住的?”

“工作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为什么都工作了还住在这种小区?”

丸桥想问的估计是,要是穷学生的话还好理解,为什么工作了还特地住在治安环境那么不好的地方,还住在这么逼仄的房间里。他的问题或许只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但我还是避开了自己的工资问题,撒谎说附近有认识的人住在这里。

“你学的是经济专业,为什么还要进入美术界工作?”

我暗自心惊,他们连我大学的专业都知道吗?

“唯子邀请我的,我父亲在做美术相关的工作。”

“你父亲知道女儿也在美术界工作,应该挺高兴吧?”丸桥说道。

“不,我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他觉得当代艺术品都挺无聊的。”

“你母亲也是做美术相关工作的吗?”

“对,听说也是画画的。”

“现在呢?”

“她在我记事之前就去世了。”

旁边的金谷听到了,便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失礼了。”但她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没想到你们一家人都从事美术相关的工作,真了不起。”丸桥说道。

我知道这是他的客气话,便没有回答。我的房间对着巷子,打开窗户就能听到行人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刹车声。金谷喝了一口咖啡,开始说正题。

“今天来是想问一些上次没有问到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不过他们特地来我的公寓,估计也是想了解我的生活情况。不推迟到明天早上,而是这个时间来,有什么原因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询问了画的价格、仓库有关的事宜、你最后一次看到永井时的情况、她周围的人际关系等,我们也说了永井的死因。”

“对,我记得。”

“这次我们想进一步了解永井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和工作室员工的关系。”

工作室的员工?我想到了土门。我也想起了在意大利餐厅得知的唯子和土门私下见面的目击情报。

“永井大概多久去一次工作室?”

“不固定。多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去,但她经常出差,有时候几个星期都不去。”

“她会和工作室的人在工作室外面见面吗?”

“当然,有时因为工作内容需要一起出差。”

“他们私底下关系不错吗?”

“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对她的私生活不太了解。”

听到我回答得那么干脆,金谷合上笔记本,喝了点咖啡喘口气。

“告诉你一些内部消息,那天晚上永井很有可能和某个人见了面,或者要和某个人见面。理由有好几点。现场发现了两罐她当天购买的罐装咖啡,上面都只检测出永井的指纹。她可能打算和某个人一起喝。”

“请问,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什么吗?”

听到我的询问,金谷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的问题。其实监控摄像头的开关在案件发生当晚被关上了。而且,只有用放在租借的房间里的记录仪才能关上。摄像头里最后留下的是永井本人操作记录仪的画面。”

“所以说,是唯子故意关上开关的?”

“没错。”金谷边说边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说道,“回到正题,我们现在正寻找永井在仓库里见的人,她与工作室的员工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我心想,是问土门吧。既然金谷已经在意大利餐厅知道土门和唯子私下见过面,肯定要问这个问题。见我沉默不语,金谷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比如关于作品的买卖会不会意见相左,工作室内部有什么派系之争等。”

我在记忆中搜索着。

“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永井以前应该和你说过工作室的事情吧,不管是工作上的内容,还是抱怨都可以。”

“唯子平常不会说工作室员工的坏话,但心里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工作上的摩擦还是挺频繁的。”

“麻烦你详细说一下。”

金谷又打开了笔记本。

我想起了刚进公司时的事情。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但很清楚地记得唯子当时勃然大怒。

“工作室的人曾经不经过画廊就私下把作品卖出去了,双方关系跌至冰点。”

“这么做不行吗?”

“当然不行。一手画廊和艺术家的关系既然存在,艺术家就不能越过画廊直接将作品卖给客人,类似于一种禁忌吧。实际上,我经常听说因为这种问题导致画廊和艺术家关系破裂的例子。”

那件事平复下来还是因为发现这是土门自己私下违反规定,无名和其他员工都没有参与,唯子才勉强原谅了他们。

“我们知道了,多谢。”

金谷飞速地记着笔记,对我说道。

“对了,我们现在正寻找无名的行踪,他是本案的重要证人。”

“无名是犯人吗?”

“不是,他只是证人而已,但毕竟案发后和案发前他都属于失踪状态。”

我沉默地听金谷继续说。

“对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以前住的地方了。但在他之后好像还住过其他人,房间也清理过几次,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疑似他头发之类的东西。就算进行dna鉴定,我们也找不到确认是他本人的试样,也没什么用。你也去过那里,应该很清楚。”

“你们怎么知道?”

“别小看我们警察,我们一直在监视那栋房子。毕竟川田最有可能接触的,就是你这位永井的助理。如果有消息,一定要立刻和警察联系。”

丸桥严肃地叮嘱我。

“不要想太多。”

“好的。”

我垂下了头。两位警察可能心满意足了,就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说了句“多谢你的咖啡”便站起身来。二人走后,我盯着桌子上看了一会儿。金谷喝过的咖啡杯的边缘,没有沾上口红的痕迹。

第二天去画廊上班的时候,我为了整理一下思绪,便在a4纸上用圆珠笔画起了图。唯子在中间,周围是无名、我和松井、佐伯、土门、收藏家罗迪和香月夫妇、同行真里子。

“你表情好严肃哦。”松井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问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在思考。”

“你要找犯人吗?”

“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我抓了抓头发。

“我觉得是真里子吧。”

“啊?她吗?”

“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强的。”

“你真懂。”

我们笑过之后,松井严肃地说:“我听别的画廊的人说过,她们以前好像关系挺复杂的。既然结下了梁子,原因只有两个,金钱和男女关系纠纷。”

“是吗?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我托着脸沉思起来。既然到了必须要杀人的地步,情况肯定更加复杂,应该隐藏着一些很难理解的内情。

“是不是无名的艺术品创作过程中有所隐瞒?你还记得我们在案发第二天去工作室开会时,工作室的人都不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吗?”

“对,我感觉不太好。”

“为什么他们是那种态度呢?真奇怪。”

现在想来,我首先需要知道的是,无名的艺术品是怎样创作出来的。工作室本身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明白了这一点,可能就会知道为什么无名的作品有那么高的价值,是谁创造出了这些价值,是谁能从这些价值中获利。相反,如果不了解这一流程,就绝对无法接近更大的谜团,包括无名的身份和案件的真相。

佐伯接近中午的时候出现在了办公室。他将包放在桌上,向正在里间打包的我搭话。窗外樱花树上的花瓣已经全部凋谢了,绿油油的树叶在枝头摇晃。

“其实我今天去工作室了。”

据佐伯所说,工作室的人终于听说了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消息。他们对于自己被隐瞒至今的事情表示了强烈的不信任,似乎还打了电话。佐伯便亲自前往工作室,说明这幅作品只有唯子才知道,还请求工作室的人帮忙。他们想要的不过就是自己应得的部分,既然支付方式和以往相同,他们自然就平复了下来。

“那是理所当然的。”

听佐伯说完,我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负责交涉的是土门,但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师户又偷偷来找我。”

“瞒着土门?”

佐伯点头。

老资历的工匠师户在工作室里明显和土门不对付,而且对画廊的态度极度不友好。

“他说有事想和我详细谈谈。”

佐伯说师户表示现在不方便,希望佐伯能再来一次工作室。

“他说也不要告诉警察。”

“什么事呢?”

“可能是无名的下落。”佐伯环抱着手臂说道,“总之只能先去看看了,我希望你也尽量能来。我不是很了解画廊和工作室之间的关系,你来的话,谈话应该能进行得顺畅一些。”

想起土门,我便勉强同意了。佐伯却说:“其实,他希望我们深夜过去。”

“什么?有点恐怖啊。”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

想起唯子也是在深夜的仓库里死去的,我就觉得不舒服。连警察都不能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总之我先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心中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不安。

深夜,我坐着出租车前往工作室。但仓库区附近的道路正在施工,这一带都禁止通行。没有办法,我只好在途中下了出租车步行前往。写着“正在施工”的牌子一闪一闪,能看见里面有大型机器正在施工。夜晚的仓库区回荡着碾压沥青的声音,与白天完全不同,现在充满了生机。

但可能因为施工而禁止通行的原因,越走近工作室所在的区域,越听不到汽车行驶的声音,只剩下一片沉寂。天空中近乎圆形的月亮投下明亮的光芒,反射在东京湾的水面上摇摇晃晃。

深夜的工作室就像试胆大会的地点一样,水泥墙上的白色涂漆脱落得到处都是,令人毛骨悚然。

二楼有几扇窗户漏出一丝光。映在窗上的人形剪影就像无名作品中洇出的墨,晃晃悠悠地摇摆着。

师户在停车场前等候着,叫住了我们。

“辛苦了,抱歉让你们这么晚来。”

“要说什么事?”

佐伯立刻切入正题。师户盯着我们的眼睛,确认一般地问道:“你们想见无名吧。”

我们点点头。

师户便静静地打开卷帘门旁边的门进去,我们也跟在后面。空气中充满了墨的气味,让我想到了书法课。一楼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青白色。这里与我白天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充满了可疑的气息。明明没有别人,我却听到了呼吸声或者说是睡着时的呼吸声。

“怎么了?”

我没有理会小声询问的佐伯,凝神寻找着潜伏在工作室里的某样事物的真面目。

我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十字形的大型笔架上,上面可能有上千支笔,但都笔头朝下吊在那里。笔杆的长度和笔头的粗细都各不相同,既有像筷子一样细的笔,也有像拖布一样巨大的笔。

笔尖也是,有的又尖又细,有的看起来硬而粗糙,有的像丝绵一样白且柔软。其中一支像头发一样美丽的漆黑毛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的笔尖在月光下呈现出明亮的光泽,让我不禁伸出手想去确认它的质感。

在笔的后方,大量的纸像被子一样堆叠在一起。可能因为需要调节室温,纸都保管在玻璃房中。约有一块榻榻米大小的纸像小山一样堆了几米高,而且都是最好的纸。我心中疑惑,这么多纸真的能用完吗?但也有可能是为了铺上新的纸,才将多余的纸都储存起来。

对面的左侧有一个样式简单的木架,上面摆着一长排黑色的物体。有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的大到估计需要一个人才能搬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几百个砚台。有的是圆形的,有的是四方形的,有的设计成复杂的风景模型,有的外形非常抽象。颜色包括漆黑、深绿、紫等各种色泽,上面还有斑点和流线型的图案,在月光下同样绽放出光芒。

我本想触摸一下,感受砚台表面的温度,但它们散发出的威严气息让我不禁担心会留下指纹,便立刻收回了手。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稳坐如山,聚集在一起便产生了强大的压迫感。

砚台架旁边是一个颇有年份的抽屉柜,像用来管理图书馆借书证的那种。每一个小门都很小,但数量多得几乎数不清。我偷偷看了一下,里面收纳的是墨。看来这个抽屉柜里放置着数量庞大的墨。

墙上挂着的标本盒里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墨。仔细看去,有的表面涂上了金箔,也有的雕刻成文字、动物、风景等精致的模样。尽管不能触摸,但足以让人欣赏。

面前的操作台上放着镇纸、砚滴、笔架等各类文具。它们都是辅助的工具,但每一个都制作得精致到极致,质量好到足以用来收藏。完成一天的使命后,它们经人精心养护,如今已陷入了酣睡。

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工作室的全貌,里面堆满了令人怀念的物品。我虽然没怎么研过墨,用毛笔写过字,但用毛笔写字的记忆已经从我存在之前起就延绵至今,铭刻在基因之中。

调动感官便能感知到,散落的工具和材料都在静静地呼吸。

无名就在二楼。

我非常确信。

正因为工作室的主人就在这里,这些工具才蕴含着生命力。主人是否在场,居然能让工作室的气氛如此不同,我这才重新认识到无名的伟大之处。

我终于能见到无名了。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这时我才发觉,工作室里的空气如此冰凉。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海风,空荡荡的水泥建筑里冷得几乎让手冻僵。

我看了眼师户,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似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是必须要揭晓的秘密。

有人在说话,是我的错觉吗?我看了眼佐伯,与他对上了视线,看来他肯定也听到了刚才的声音。究竟是谁的声音呢?然而答案只有一个。

我摸着银色的项链,暗中鼓励自己。

但如果杀害唯子的人就是无名应该怎么办?这个念头总是在我脑海中回荡。但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要知道真相,不然就无法前进。

“走吧。”

佐伯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从他的嘴型中知道他是这么说的。我点了一下头,跟在他后面踏上了铁质楼梯。每上去一步,人声就越大。

笔这么画……不行……好的……纸和墨的适配程度……说得没错……非常抱歉……

从听到的内容来看,肯定有好几个人,但我偷看了一下,其实只有一个人。

一名男性正背对着我们坐着。

他的背影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却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提着毛笔盯着纸。

奇怪的是,他倒不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倒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他究竟在和谁说话呢?二楼弥漫着浓重的墨的气味,男性巨大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摇晃着。

这时,男性回过头来。

“谁在那儿?”

佐伯和我反射性地低下头,隐藏在楼梯之中,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的脸。

是土门。

执笔的人不是无名,而是土门。

“老师……请放心……”

从他再次说出的内容来看,土门独自一人对话的对象应该就是无名。我咽了下口水,观察着情况。土门继续和并不存在的无名对话着,有点像电视里经常放的通灵仪式。

我平常完全不相信幽灵和占卜,但现在之所以如此害怕,还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从心底相信这些的人如此拼命。

一切都是演戏,而且是如此滑稽的戏,是不存在的艺术家创作作品的戏,是与艺术家秘密会见的戏。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沉浸其中,被耍得团团转。

咔嚓。

“完了。”我听到佐伯小声说道。

声音从脚下传来,原来是一个小碟子从楼梯上滑落了下去,在一楼摔碎了。抬起头,土门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眼镜片后面的眼球变得通红,下面挂着浓厚的黑眼圈。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土门,你先听我们说。”佐伯说道。

“我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土门缓慢地低语。

“你究竟在和谁说话?”

“我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我们惊吓地后退了几步。

“你先冷静下来。”

“别打扰我!”

窗户外,彩虹大桥闪耀着多彩的光芒。讽刺的是,这幅景象远比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要平淡。我的内心一阵憋闷。

“你们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以为无名在这里。”

我代替身旁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话的佐伯回答道。这时土门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凄惨与痛苦。

“你们没有权利见到无名。不是长年理解他的人,不允许见到他。”

“但你不也没有直接见到他吗?”

“你个小助理说什么大话!”土门悲愤地叫道。

“土门,冷静一点。”

“你让我冷静?”土门表情扭曲地说道,“你们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吧,无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是被无名的幽灵杀死的。因为她违背了无名的指示,只想着赚钱。我那天晚上确实和她见面了,也问她借钱了,但不是我,不是我!”

我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震惊地听着。

“无名已经死了啊。”

土门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他拼命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下来。我们想制止他,但他身子一转,向楼梯下冲去。

“危险!”

佐伯叫了出来,但已经迟了。土门就像腿脚不听使唤一样,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巨响。

“抱歉吓到你们了。”

师户低头对我们说。他的头上长满了白发。土门从楼梯上摔下后不住地呻吟,我们立刻将他送到了医院。土门的脚踝肿得吓人,头部也遭到了强烈的撞击,必须要住院一晚上。

在医院的候诊室,师户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土门和他的事情。土门在工作室里工作的时间最久,据说认识无名的时间比唯子还要长。土门原本也想从事创作,还是无名的粉丝。他从纽约回国之后立刻去恳求了无名,在无名手下做了助手。他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忠于无名,一直持续到现在。

而师户则是因自己的书法技术被无名在九十年代中期挖角到工作室。师户在中国著名的美术大学留学过,能说一点中文,因此也负责下单购买工具和材料。于是,不难想象出,颇有能力的师户与没什么技术但资历颇深的土门之间便出现了摩擦。

我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工作室里也洒满了晨光。师户喊来的其他两名员工也到工作室了。

“抱歉那么早喊你们过来。”

“没事,我们开工早。”负责处理墨的年轻员工石黑说。

师户和二人说明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后,对我们说道:“我想让你们亲眼看到,土门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工作室里的人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出来。没想到他会神经错乱到那个地步,以至于摔下了楼梯。”他长叹一声,接着小声地说,“可能我应该早点说的。”

我和佐伯沉默地听着师户的话。

“无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工作室了,只有唯子能见到他。但土门不能接受,可能是他作为工作室负责人的自尊心作祟吧。所以他坚称自己和无名会私下见面,但那不是真的。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我们也不知道唯子是不是真的见过无名。”

“所以土门才撒谎了?”

“也不是,我其实不知道他有没有撒谎。他可能是自己太相信了,才失去了理智。”

“你的意思是,土门觉得自己和无名的会面是真的?”

师户严肃地点了点头。

艺术这种东西,可能就是越纯粹的人越容易陷入孤独之中。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话的是另一名员工,他是负责纸张的白山。

“土门被定罪了吗?”

“不,那倒没有。他虽然没有说真话,但不至于被逮捕。”

“那就好。”

白山低下了头,客气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土门的心情。很奇怪的是,每天看着纸,渐渐就会觉得无名其实就是纸本身。土门应该也是如此,他每天看着墨、纸、砚台和笔,可能就会将它们与无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别人可能会觉得他发疯了,但仔细想想,白纸原本就是圣域的象征。在白纸上扎上稻草绳,就可以构成分隔神域和现世的结界。白纸缠在神木上就成了玉串,变成了净化人与土地的祓除道具。在日本的神话中,人们自古以来就开始使用棉花,而白色原本就是神圣的颜色。”

佐伯和师户都沉默地听着白山的话。我将桌上的墨放在自己的手掌中,凝神观察着。在它精致的外形、色泽和原始的香气之中,似乎真的蕴含着魔力。

这时,一旁的石黑也开始说道:“我也能理解。虽说不过是一块墨,但人很难真正了解它的本质。墨这种东西不放个五十年一百年,很难看出它是不是真的好墨。而且就算能用石蕊试纸立刻辨别出它的性质,也无法区分出名墨还是劣墨。墨会因为研磨方法、与水和纸张的适配程度发生千变万化,哪怕放在显微镜下,用一百倍镜、两百倍镜看都不能看清它,因为它是由极其微小的碳原子构成的。所以当我注视着墨时,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无名就存在于神秘的墨之中。”

听完他们的想法,佐伯低声说道:“无名难不成已经融于材料中,化身为神了吗?”

“对,没错。”

“就算土门骗了我们,我们也不打算责备他。不如说,近来我们已经不太想知道,无名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了。正因为土门坚称无名还活着,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到无名的作品。如果知道无名已经死了,工作室便运营不下去了,我们也无法接触到神了,这会让我们更难以忍受。”白山低头说道。

他们对无名的陶醉和强烈的信仰之心就像巫女一样。

我以前一直以为,工作室是靠唯子和土门的谋略运营下去的,没想到工作室员工也参与其中。他们隐约有所察觉,但不肯面对真相。他们嘴上表示自己只是无奈地遵循指示,其实只是因为真心喜爱无名,才无法主动挣脱代理者的身份。

所以在他们看来,神就存在于他们每天接触的材料和工具里。

无名肯定很清楚,这些只有每天接触它们的人才能理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东方的想法中,神不存在于已经完成的作品本身,而存在于墨和纸这些材料里,存在于砚台和笔这些工具中。每天与它们相处,便会产生敬畏之心。

所以无名才能以神的身份存在于工作室之中。正因为无名不现出真身,才成了神。

“尽管我们见不到无名,但他会联系我们。”

这时,师户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们看着师户。

“今天我想详细说明一下无名的艺术究竟是如何维系的。对这一过程保密也是协议的一部分,所以以前只有工作室、唯子和无名才知道这个秘密。但唯子已经不在了,我觉得不能隐瞒下去了。”

师户说完后,白山和石黑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要将长久以来守护的无名艺术的秘密告诉我们吗?”

“没错,无名管理工作室的方法非常有规律。”

师户打开电脑中的邮件界面。

发件人:无名

收件人:唯子工作室

标题:无

日期:3月20日

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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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k1914337812318120

sfuh9754262264080

……

“无名每个月二十日会发一封这样的邮件。除此之外,连电话都没有打过。”

“每个月二十日,像发工资一样。”

听到佐伯说的话,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个thsj还有aske的字母组合是什么?”佐伯问道。

“是作品的注册编号。你们也知道,无名会大量创作一些看起来极为相似的系列作品,如果全都起名‘无题’太麻烦了。所以我们会在作品背面的木框上刻上这些字母,用来区分和管理。为了防止重复,我们会通过电脑程序选取编号。”

“鉴定赝品的时候也能用上吧?”

“对,搜索这些字母基本就能查到。而字母后面的七个数字表示了作品的创作方法。”

师户拿起桌旁一本相当厚的文件夹交给我们,表示想让我们看看。

“这个文件夹属于严格管理的机密资料,平常都锁在抽屉里。一共一百多本,文件夹中记载着几千种制作作品的方法。”

“可以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