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尾家杀人案

时至今日,耕平对前妻的思慕仍未断绝。耕介看出来了,奈津子本人却毫无感伤之情。

“那你就去死吧。”

她果断地说。

“可我就算死了,你也一分钱也拿不到。现在买人身保险也来不及啊。”

“谁说要买人身保险了?”

“你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丸之内总业自爆搞恐怖袭击吗?”

此情此景,没人会开玩笑。耕介不知奈津子什么时候会暴怒,心惊胆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然而,奈津子居然笑了起来。

“别说傻话了。”

她恢复严肃,盯着前夫的脸。

“卖器官就行了,很简单的。”

她淡淡地说。

“‘紫云英’有客人是买卖器官的,只要找他,不管肾脏肝脏都能帮我们找买家。你如果真的想死,这根本不算什么吧?”

“你……”

耕平不禁站了起来。

“我怎么了?少摆老公的架子!”

奈津子怒吼道。

“怎么样?卖不卖器官?回答我!”

奈津子缓缓站起,抓住了耕平。

“你他妈的!”

与此同时,耕平的双手也压制住了她的双手。

耕介不禁站起身,但两人兴奋无比,闹得无暇关注厨房。他们在原地斗了一会儿,随即踩着“嗒嗒”的脚步声,一边疯狂扭打一边离开客厅,来到了楼梯上方。

楼梯上只有约两张榻榻米的空间。耕介奔出厨房,迎面接住两人狂乱的呼吸,却仍旧身处局外。耕平和奈津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根本无法挤进他们的世界。

他们谁都不会提及儿子的存在。发现这一点时,耕介的情绪失控了。

“这票干得挺大嘛。”

听见男人的声音,耕介返回了现实。

他没见过男人的脸,却听过他的声音。这是丸之内总业的贷款负责人。

是奈津子进来后没锁门,还是耕平被地下钱庄收走了自家钥匙?

“居然帮我们处理了两个债务人。你就是那个k大学毕业的秀才?”男人的笑声浑浊而阴沉,“别在那儿傻站着,下来吧。”

冲僵在楼上的耕介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蹲下来检查两个摔死的人。

“原来长这样啊。老是有点老,但确实比那个办事员老太婆强不少。”

两具身体一动不动、互相重叠,一个的躯干在楼梯上,一个有一截腿在楼梯上,而脑袋都在楼下地板上不自然地扭曲。

耕介仿佛被一股力量所牵引,摇摇晃晃地下了楼。但他不想跨过双亲的身体,在距地面五级阶梯处站住了。

“他俩都彻底升天了。颈椎断了。”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我只是个刚好在场的目击者,我要说什么证言,完全取决于你。是他们自己摔下来的,还是儿子把老爸老妈推下来的?你觉得哪个好?”

他的语气仿佛揶揄。

耕介沉默不语。他的脑子完全不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意外情况不断出现,他大脑好像短路了。

男人笑嘻嘻地站起来,然而,面对心不在焉的耕介,他渐渐动了火。

“别愣着,回话!”

他突然发出破锣似的吼叫,同时投来残忍的眼神。

和只知道怒吼的讨债人大不相同。这样忽紧忽松才是威胁的诀窍啊。耕介迷糊地想。

“喂,怎样啊?”

“啊!嗯?是问我怎么选是吗?”

耕介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蠢。

“蠢货!赶紧叫救护车!”

男人大概是不耐烦了,终于怒吼起来。

魄力之大,电视剧里看见的黑社会根本比不了。

“好、好的。”

耕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手抖得操作不好。他知道男人在咋舌,这让他手抖得更厉害。

“急救还是火灾?”

119的负责人很冷静。

“你好,其实,那个——我爸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是。他们吵起来了,在楼上打架,该说是受伤了吗……说不定是死了。”

“啊,地址是吗?啊,好的。”

连日以来,耕介总是慌慌张张地跟脑袋混乱的人打交道,渐渐觉得世人都是笨蛋。面对死了两个人却依旧冷静得可恨的负责人,他语无伦次地说明着必要情况。

没说是自己推下去的……不过,谁都不会说吧?耕介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意识到自己离毁灭又近了一步。

我彻底和恶魔梅菲斯特联手了。今后这一辈子,我应该逃不出这个男人掌心了吧?

耕介打完电话后,男人轻轻挑起唇角,淡黄牙齿的缝隙间溢满了对眼前懦夫的轻蔑。

“定下方针了啊。对了,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这么快就降级为“小子”了。

“鹰尾……耕介。”

“行。之后会让你好好谢我的,这儿就交给我吧。按我说的做。”

耕介僵硬地上下晃动着脑袋。

他其实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塞得出不了声。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语调突然温和起来。

“我是丸之内总业的唐木泽。记好了啊!”

4

耕介从唐木泽那里得到的工作,是打电话进行汇款诈骗。

虽然叫汇款诈骗,却并非那种主要针对老年人、装成儿孙骗他们打钱的“是我是我诈骗”,而是以在任何地方都借不到钱的多重债务人及资金周转不开的小微经营者为目标,打着融资的幌子骗取手续费和保证金的“金融诈骗”。

丸之内总业本来是干地下金融的,手上因此有一份多重债务人的名单,他们利用这些信息,靠“金融诈骗”大发横财。虽然都是地下钱庄,但丸之内总业好歹是光明正大地在营业,与之不同,“天鹅绒贷款”则是货真价实的地下组织。

手法非常简单。首先,给名单上的多重债务人寄一封来自“天鹅绒贷款”的广告信件。地址自然是乱编的,但也还是会虚构一个像模像样的大楼名称。和地下钱庄那些一看就很可疑的廉价传单不同,这封信用的是光滑的优质纸,纸上有彩印花纹,写满振奋人心的情报,宣扬自己利息低(其实还是远超利息限制法标准的高利息),无需担保和保证人,可即时提供五十万日元到五千万日元的融资。

为什么会有如此特殊的融资条件呢?

因为“天鹅绒贷款”是国内二十三个超优良组织成员组成的资金管理事业组织,这是组织运用其以美元形式持有的海外剩余资金的方法。

这句说明读来读去都莫名其妙,但好像并没有人在乎。

管它是剩余资金还是什么,没有哪个放贷的会在无担保、无保证人的情况下随便给债台高筑的债务人提供五千万日元的融资。疑问当然是该有的,然而,急着用钱的人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

自然,也有很多债务人不是不能做出理性的判断,而是故意不去做理性的判断。

现在马上,打电话联系我们!

就这样,他们会给“天鹅绒贷款”打电话。这种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像吃饵的锦鲤一样蜂拥而至,嗷嗷待哺地大张着嘴,希望能尽快拿到钱。

不用说,“天鹅绒贷款”没有店面,不挂门牌也没有招牌,只有四五个热线人员一直在没件像样家具、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待机。屋里乱丢着便利店便当的空盒子和矿泉水瓶。为了躲避警察的视线,他们每过一两个月就会换一间出租事务所或者单间公寓。

热线人员的工作是按照指南说明骗人,打着汇款手续费和外汇差额的幌子,让对方汇入借款金额的百分之十五。

“明白了。您想融资五千万日元是吗?”

“那么,我们会把融资申请书寄到您提供的地址,请您填好指定事项后寄回。”

“对了,客人,我们的贷款是用海外资金发放的,需要十天到两周才能到账,您可以接受吗?”

“还有一点,从海外调动资金的话,会产生大概百分之十五的汇款手续费和外汇差额,这需要由您负担。”

“啊,是的,时间没有限制,但我们要收款之后才能进行融资手续。”

“如果您很着急,可以现在就汇款,这样的话,我们收到申请书就能马上融资了,您觉得可以吗?”

为了借五千万,要先付七百五十万。这怎么想都很荒唐。

“这有啥啊。那些人虽然没有用来还的钱,但要是用来借钱的钱,他们就算杀人也会筹到。”

也难怪唐木泽能口出狂言。

毕竟,虽然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那些十万日元都还不起的人却居然能立刻筹到汇款资金。

“蠢货!这点小事就把你吓成这样。他们反正都要破产,现在多欠点少欠点都一样。”

知道工作是金融诈骗时,耕介吓得面色苍白,而唐木泽却痛骂了他一顿。

这份工作虽说有指南,但毕竟不同于在老头、老太太面前装成他们感冒了声音沙哑的傻儿子。面对正在社会上混的对手,需要有人能说得出像样的话。耕介之所以被盯上,理由好像就是这个。

在“天鹅绒贷款”,唐木泽被称作“店长”,但实际掌管业务的,是个人称“部长”、三十二三岁、上班族模样的男人。据说他以前在真正的金融机构工作过,说起话来也确实流利、周到,让人始终分不清他是正经人还是黑社会。

唐木泽有时会露面,但不会亲自“营业”。看来,店长的工作是监视部长有没有私吞“营业额”。照他们的说法,这种“店”有好几家,唐木泽上面还有“社长”。不过,社长别说露面了,连名字都是个谜,不知和丸之内总业的社长是不是同一个人。

其他“员工”都没有头衔,除耕介之外,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不知是从哪儿被挖来的,不像是天生的恶人,反而像是被集团排挤的公猴子,散发着一股悲哀的气息。他们似乎有正在做亏心事的自觉,工作间隙也不会友好交谈。

誓约书

我发誓,终生不对任何人讲述在此的见闻。

若违此誓,不管自己或家人发生什么事,我都毫无怨言。

刚来时,他们被要求立下誓约书。它重重地压在他们心头。

他们没有社会经验,但凡对话偏离指南一寸,他们就无法应对。也有很多客人在汇款后起了疑心,打电话过来追问。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是交给部长处理。

“抱歉,请您稍等,我让负责人来听您电话。”

部长不在的时候,则由耕介来应对。

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编理由把他们哄住。虽然电话号码不会暴露位置,但对方要是报警就麻烦了。总之,关键在于拖住他们。

论社会经验,耕介和年轻人差不了多少,但他毕竟比他们年长。他实质是副部长待遇,将来似乎还有望当部长。

普通员工的月薪一律是二十万日元,不定期还会发五万、十万的奖金。税和社保当然是不缴的,所以,工资交完房租也足够生活。不仅如此,还能存下来以后用。

川崎的房子被拍卖,耕介身无分文地被赶了出来。就算唐木泽手里没有他的把柄,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生活。与其给小偷放风或运毒品,还不如汇款诈骗。他只能接受现状。

结果,他在“天鹅绒贷款”的工作才一年半就画上了句号。那是平成二十年sup/sup十一月月末的事。

跟平时一样,他们在单间公寓里工作,结果一个电话打到部长手机上,部长命令在场的热线人员立刻全部离开。

“条子好像闻到味儿了。你们赶紧走,再也别回来了。”

部长脸色苍白,只作了这些说明。他们像趁夜逃跑一样换过好几次地方,但这次既然让员工再也别回来,看来是真出大事了。不过,部长毕竟是干部,他好像打算独自留下来处理后事。

耕介头也没回,一溜烟逃回公寓,赶紧收拾好行李上了新干线。目的地是福冈。他选福冈作为逃亡地点并没有特殊理由,只是觉得警察不会追到九州这么远的地方来。

这一年半他存了不少钱,暂时不用担心生活费。在事情有眉目之前,他打算潜伏在福冈。

从电话内容来看,唐木泽刚收到警察搜查的消息就远走高飞了。或许他后来被抓了,但无论如何,能在这次骚动中摆脱唐木泽,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耕介在福冈市的胶囊旅馆入住,重重倒向床铺,安心地叹了口气。

在那无法忘却的一天,面对赶到现场的急救队队员和警察,唐木泽昂首挺胸地作了证。耕平和奈津子因为鹰尾不动产的负债问题争吵,吵着吵着就扭打起来,不小心一起跌下了楼梯。他们的儿子耕介虽然想阻止,却没来得及。

目击者只是目击者,警察不可能完全相信他的话,然而,不管耕介还是唐木泽,杀了耕平和奈津子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别说遗产了,留下的只有还不了的借款。早就离婚的前夫害自己背上借款,也难怪妻子会气昏了头。多亏这种情况,耕介完全没背上嫌疑,事件被当成意外处理了。

当时,耕介一心以为唐木泽帮忙是为了抓住把柄利用自己,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就知道唐木泽也不想那件事闹成刑事案件。

如果债务人一家因为欠款发生了杀人事件,明显会引发大乱。债权人也会被警察或检察院传唤,接受各种询问。丸之内总业违法放高利贷的事当然也会遭到追究。如果汇款诈骗这桩违法生意也被连根拔的话,那真的是惨不忍睹。

虽然耕介之前也没觉得唐木泽对自己有恩,但这么一想,他瞬间轻松了不少。

对唐木泽来说,耕介根本不值一提。等他今后从逃亡地回来或者出狱,一定早就忘记耕介了。

耕介谨慎地确认着网络新闻。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之后,他仍然没看到曝光汇款诈骗集团的报道。耕介虽然不清楚整体情况,但集团确实是个跟黑社会有关的大规模组织,如果有引人注目的动静,一定是会报道的。既然没有……耕介的心态逐渐乐观起来。

一开始,他连去便利店都战战兢兢,现在则明目张胆地在福冈城里走来走去。当然,没有任何人会关注他的存在。他当初虽然计划暂时留在福冈,这时候却突然起了乡愁,莫名地怀念起东京来。

川崎的房子被拍卖后,耕介搬进了大田区西蒲田的公寓。公寓离车站不算远,而且旁边就有便利店,他很喜欢。他没跟房东打招呼就跑了,但这才一个月,房间应该还没动过。虽然世人觉得那只是垃圾,但满房间的书、cd和dvd可是他的宝物。

结果,耕介当年就回了东京。如他所料,公寓房间还是老样子。从房东和邻居的反应来看,警察也没在他离家时来过。

居然还跑到九州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真是白费工夫。耕介放心了。

一年多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5

耕介依然过着不稳定的打工族生活,但只要过得朴素点,倒也能活得下去。现在想想,能懂得平安无事的难能可贵,能满足于这种现状,都多亏了过去的体验。

虽然参加的各种新人赏统统落选,他还是重新开始写小说了。他还不确定自己要写什么类型的作品,但既然有志成为作家,就最好什么事都体验一下。事到如今,目击汇款诈骗现场也成了莫大的财产。

耕介无忧无虑地计划着未来,一通打到手机上的电话却突然将他推进地狱深渊。电话是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三月八日打来的。

“鹰尾吗?你好像过得很好嘛。”

陌生的声音。

年龄大概四十左右……这种在喉咙里裹着阴森笑声的说话腔调,绝对不是正经人。耕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而且,对方还知道他的手机号。这样看来,只能是跟“天鹅绒贷款”,也就是跟唐木泽有关的人。

“是我。您哪位?”

他声音颤抖。

“我听唐木泽大哥说了。”

无视接到的问题,只顾自说自话。耕介跟这种人相处了一年半,对他们的做法再熟悉不过。

“唐木泽先生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方阴森地呵呵一笑。

“你想他吗?大哥还有事要做。我来替他下令。”

“……”

“放心吧,不会再搞汇款诈骗了。这次的工作更轻松。我会再找你的,别想溜。”

不等耕介回答,电话已经挂断了。是公用电话打来的,当然,就算不是,他也不可能打回去。

这次究竟要让我做什么?我当时就应该跑得远远的,免得他们来追我。耕介不安而后悔,彻夜未眠。

然而,和次日接到具体指令后相比,这天晚上还算安心。事后想想,他不禁产生了这种念头。

当天,耕介下午才起床,他在六叠大的单间公寓门后发现一个长形3号的普通茶色信封,不禁背脊发凉。这肯定是从信箱口丢进来的,但上面没有地址和收信人,当然,也不知道寄信人是谁。

耕介慌忙拆开信封。

里面有一封打印出来的短信,还有一把扁平的钥匙。

去jr蒲田站南口闸机外的投币储物柜。

指示只有这一句话。

用这把钥匙打开储物柜就能看见下一条指示吗?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耕介还以为只有电视剧和小说里才有这种情况。对犯罪组织的人来说,这难道是家常便饭?不管他们要他做什么,都肯定是违法的行为,而更确定的是,耕介没有拒绝的权利。

耕介做出了决定。他没有手套这种时髦玩意儿,于是从抽屉里拿出用旧了的劳动手套。虽然可能会惹人怀疑,但总比留下指纹好。

他立刻前往jr蒲田站。虽然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到,但如果磨磨蹭蹭的,不知对方会说什么。

他立刻就找到了目标储物柜。这个柜子不是收费三百日元的普通尺寸,而是能放进行李箱的大柜子。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战战兢兢地打开柜门,暂时没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柜子里摆着个邮政的大箱子。箱子用透明的塑料绳捆得严严实实,还有个方便搬运的把手。箱子表面什么都没写,但用透明胶粘着个长形3号的茶色信封。

耕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当场打开信封,但还是决定先回公寓再说。毕竟不知道会被谁看见。想尽快逃离现场的念头占了上风。

拎起箱子之后,他发现它相当重,似乎足有十千克。摇起来不会沙沙作响,里面难道塞满了袋装兴奋剂?看来这次是被当成运货的了。耕介豁出去了。

他们总不会让我把这东西卖出去吧?

回到公寓后,耕介急不可耐地打开茶色信封,读了印出来的信。

今晚凌晨一点,把箱子放在图示的地方。

敢开箱子你就没命了。

把公寓的备用钥匙贴在邮箱口里面。

耕介浑身寒毛倒竖。

他们不仅要让我运货,今后还打算自由进出我的房间,掌握支配我所有的生活。

一旦涉足其中,就永远无法脱身。

耕介本该知道非法世界的规则。他痛彻体会到自己之前有多天真。

然而,现在威胁他的不只这个。

其实,回家的路上他就隐隐有些在意。虽然期望是错觉,但一旦进入密闭的室内,那立刻就成了难以否定的现实。

箱子很臭。

耕介虽然没见过、没闻过毒品跟兴奋剂,却知道它们不会散发异味。这气味绝对是动物蛋白质的腐臭,还不是鱼类的。恐怕也不是鸟类或爬虫类,而是哺乳类——没错,是腐烂的尸体的臭味。

信封里的图指向大田区××町住宅区的一座独栋房屋,虽然写了地址,但并没写居住者是谁。从耕介公寓过去大概要走一个小时。那栋房子是座平房,应该不会太大。它的房门面朝一条四米宽的道路,和隔壁房子之间有一条小路,图上用箭头指示耕介穿过小路绕到屋后,把箱子放在后门前面。

不过,为什么要让他在深夜送这个箱子?如果想秘密交接,让收东西的人去储物柜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特意让耕介中转。

这样想的话,目的就是威胁——不,应该是报复。对方是对立组织的关联人员,或者是背叛了组织的同伙?把对方最为畏惧的东西交给他——应该不是生鲜垃圾或活蛇这种单纯找碴的玩意儿,否则不需要如此慎重的程序。

箱子长三十二厘米、宽四十厘米、高二十三厘米,刚好能放下骨灰盒,但耕介从没听说过骨灰盒会散发异味。

人头——他不禁颤抖起来。

他曾经听说过,成人头部的重量大约是体重的十分之一。假设体重是七十千克,头部重量就是七千克,再加上容器,基本就和这个邮政箱子重量一致。黑社会之间争斗,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事。就算有人头送上门,收到的人应该也不会报警。

耕介摇摇头。

这都是什么蠢事!他想一笑置之,鼻腔里却再次钻进如假包换的腐臭,催生了强烈的呕吐感。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耕介拎着邮政的大箱子离开了公寓。

距指定的凌晨一点还有一段时间,但为了避免迟到,他不得不慎重行动。他用谷歌地图确认过地点,但并没有事先勘查的勇气。

出门时,他用透明胶把备用钥匙贴在了邮箱口,伸手就能轻松取下。今后出门时会被搜家,他必须有所觉悟。电脑也可能被查。不过,里面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有一堆写了卖不出去的小说。

先不说这些,眼前的任务才是重重压在他心头的大石。想来,他下午起床后什么都没吃,起来就去了蒲田站的投币储物柜,回来后一直想吐。

他实在没法和散发出腐臭的人头待在一起,却也没心思出门溜达,最后便在咖啡店消磨时间,好不容易才喝下一杯热咖啡。他的胃什么都不想吃。天气还冷,他却在公园暗处的长凳上像雕塑一样僵到晚上十一点。

早一秒也好,要尽快完成这个任务。耕介的思维停留在这个问题上,完全没心思考虑完成后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他以为会被询问职业,于是穿着西装和大衣假扮上班族,但这担心是多余的。偶尔有人跟他擦肩而过,但根本没人理睬这个拎着邮政大箱子赶路的中年男子。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迄今为止,他一次都没得到过别人的关注。

到得太早或太迟都不妙。耕介途中调整了一下时间,在凌晨一点零一分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目标是栋木造石墙的独屋,乍看平平无奇,没有院门,玄关直接面向公路。屋龄应该在三十年左右,房前没挂名牌,屋内一片漆黑,从外观看不出有没有住人。

为防万一,耕介在大衣口袋里装了手电筒,但路灯很亮,看来是用不着了。趁没人看见,他急匆匆地绕到后门。

指定的后门好像是厨房门。房屋与隔壁住宅的界线是一面石块墙,七八平方米左右的庭院长满了杂草。一阵强风吹来,尘土四处飞扬。

耕介本想赶紧放下箱子撤退,如今却突然萌生出好奇心。这里是住宅区正中央,不可能遭到袭击。他把邮政箱子放在指定位置,向后门旁的玻璃窗靠近。

窗户内侧拉着窗帘,但接口处有一道细缝。耕介打算拿出手电筒,而正当此时,漆黑的室内传来“哐当”一声,似乎是椅子之类的东西倒在了地板上……

耕介顿时背心发凉,几乎同一时间,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大路迈去。

再也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只顾一味奔跑。回到公寓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回神一闻,狭窄的公寓仍旧满是那种腐臭。他慢慢站起,正想开窗,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了。

“哦,辛苦了。”

是那个无法忘却的声音。

“酬劳放你屋里了。别乱琢磨。”

耕介还来不及说话,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重新环视室内,看见洗碗池边乱摆着两张赤裸裸的万元钞。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拿起它们,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

这就是给我的新任务啊。

他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却更因为完成了任务而安心。他打开窗户,将冷空气吸满胸腔,突然觉得极其饥饿。

耕介酣睡如泥,下午才醒。

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点早午饭类的食品填饱肚子,然后开始检查室内。既然放了酬劳,明显曾经有人入侵,但看来对方并没有动过什么东西。他本来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电脑没有什么明显异常。他原本就不在乎安全问题。

他姑且安下心来,但还是很在意被敌人夺走的备份钥匙。再者,他虽然不想吐了,却感觉鼻腔深处还黏着那股臭味。

他决定去澡堂把全身都冲一遍。虽然知道这是精神问题,他还是忍不住狠狠搓洗脸和身体。离开澡堂后,他直接去了理发店。那不是现在这种发廊,而是超市旁边的老式店铺,店里只有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他毫不犹豫地要求推个圆寸。

污秽——耕介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遭遇如此适合这个过时词汇的情景。

遍体清爽之后,耕介回公寓搞了个大扫除,久违地吸了尘抹了灰,最后还喷了空气清新剂。他虽然很想立刻离开这里,却不知道逃跑会有什么遭遇。至少要清除污秽,让情绪焕然一新。

耕介战战兢兢,唯恐得到下一个指令,然而出乎意料,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打电话的男人全无音信。

仔细想想,不管是报复、制裁还是威胁,人头毕竟和手指不一样,就算黑社会也不可能月月量产。这次只是因为目标住宅离耕介的公寓比较近,所以才选中了他。这样想比较自然。如此一来,暂时应该不会叫我了吧?耕介渐渐乐观起来。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这天上午十一点刚过,耕介天真的想法被粉碎了。

要不要把一直塞在抽屉里的佛龛拿出来?一定是因为前阵子的惊恐还没散尽,唯独今年想拜一下。杀父弑母的人还要仰仗双亲,这虽然很可笑,但老爹如今已经成佛了,多少会可怜可怜儿子吧。近三年时光已逝,耕介终于能从容面对那起事件。

去买点线香吧。耕介迷迷糊糊地起了床,发现门里有个长形3号的茶色信封时,他呼吸都快停了。

他抖着手拆开信封,只见一封打印出来的短信,还有一把扁平的钥匙。

去jr蒲田站南闸机外的投币储物柜。

跟之前一模一样。

他本来饿得挺畅快,此刻却突然很想吐。

怎么会这样!耕介急忙赶往蒲田站。他既害怕因办事磨蹭被揍,也怕有人闻到储物柜里的异味报警,那就全完蛋了。

靠近车站后,他慎重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抵达现场后,他在远处盯着储物柜看了两分钟,却没发现任何危险气息。靠近储物柜一看,和上次不同,这次是三百日元的普通尺寸的柜子。

他下定决心打开它。里面果然是邮政箱子,只不过是宽二十二三厘米、长十七八厘米、高十五厘米左右的小尺寸,也没有把手。箱子上用透明胶粘着长形3号的茶色信封,这倒是跟上次一样。他抱起箱子,发现它很轻。有一千克吗……至少肯定不是人头。他没闻到异味。

但这就奇怪了。新的不安涌上耕介心头。他们下这么大功夫,究竟想让我运什么?这次说不定真是兴奋剂之类的违法药品。如果是手枪的话,应该会更重一些。

不对,等等。如果是手的话……尺寸刚好。之所以没有腐臭,说不定是因为跟人头不是一个人的,砍下来还没多久。

耕介胃里立刻涌起一股酸水。他明明没穿大衣,戴手套的手和身体却满是汗水。

回公寓之后,他先用自来水漱了漱口。努力平复情绪后,他取出了茶色信封里的东西。

指示还是很简洁。

今天下午三点,带着箱子去上次那里。

到了再给你下一步指示。

这次虽然没写“敢开箱子你就没命了”,但也不代表开了箱子还能保命。不过,目的地怎么和上次一样?而且,这次好像还会在那里给出新指示。

上次,那栋房子里绝对有人。那里说不定是非法组织的基地,所以,叛徒才会遭到组织的无情制裁……

耕介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想也想不明白,想了也没用。自己只要按命令行动就行。不论如何,幸好目的地是那栋房子。它毕竟在住宅区正中央,比闹市的诡异大楼要好得多。

他发现自己轻松了一些。回来之后,家里会又摆着两万日元吗?居然会考虑这种事情,他觉得习惯真是可怕。

耕介这次是下午两点出门的。毕竟第二次了,他也从容了一些。出门时,他戴了劳动手套,还用一顶黑色的巨人队棒球帽包住了脑袋。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为清除污秽理了圆寸。毕竟那些家伙动不动就找碴,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他。

他抵达了目标住宅。因为正值白昼,建筑整体外观和周围情况都看得很清楚。占地面积应该有五十平方米吧。今天也拉着窗帘,实在不像有人居住。明明是白天,左右和对面的邻居却都不见人影。这片住宅区好像本来就很冷清。

耕介多少调整了一下时间,在三点整来到后门。

就像在等着这一刻似的,手机震了起来。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

“从后门进去。门没锁。”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和之前一样,他不等耕介回答,自己说完后就挂了电话。耕介心情沉重却无可奈何。不用怀疑了,这里一定在做什么违法交易,箱子里面一定是毒品或兴奋剂。

他按下门把手。和男人说的一样,门没锁。

耕介把门推开一半,先看了看里面的情况。这里好像是厨房。虽然没有餐具和厨具,却能看见瓷砖地板、旧式洗碗台和煤气灶。屋里不见人影,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闻到密闭房屋特有的灰尘臭味。

说不定有人正盯着自己,不能再磨蹭下去了。耕介悄悄迈进房屋。三合土上连一双鞋子或拖鞋都没有。

门一关,屋内立刻暗了下来。眼睛习惯了室外的亮度,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耕介抱着箱子,面朝门的方向,两脚互蹭地脱着鞋。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臀部传来一股冲击。仿佛有根粗大的注射针扎了进来,疼痛尖锐而钝重……

有人!还来不及细想,意识已经迅速远去。

耕介想要转身,一边半拧着身体,一边瘫倒在地上。

6

在模糊场景的某处,传来了格外欢快的音乐声。

全身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不快的感觉分不清是疼痛还是苦闷,而在身体外侧,刺耳的电子音正不识趣地响个不停。

吵死了!别响了!

在朦胧的意识中,耕介终于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

床像石头一样冷硬,恶寒仿佛要让人结冰。

睁眼一看,满是污垢的煤黑色天花板透过晦暗浑浊的空气映入视野。陌生的景象。

这是哪儿?

耕介还没力气起来。他缓缓转动沉重的脑袋,窥探周围的情况。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他很想咳嗽。

地板有点脏的厨房——他的回忆迅速苏醒了。难道我一直躺在这儿?

音乐突然停止。在无形凶器的攻击下绷紧的神经,再次慢慢放松下来。

对了,现在几点了?

灯还没开,但有微弱的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是傍晚吗?到这里的时候是三点整……

可能是因为直接撞到地砖上了,耕介的后脑勺很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棒球帽还在头上。劳动手套也还在手上。

他终于坐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能看见自己穿着运动鞋的脚。三月二十二日上午六点三十六分。这么说,我在这里躺了半天多?耕介意识到,刚才的电子音应该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当然不是他的手机。他最讨厌来电铃声了。

思维终于渐渐恢复正常。

对了,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记得在三合土上脱鞋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屁股……然后我就昏倒了。这么说来,臀部还有点痛。难道是麻醉枪?为什么?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让我过来的?

就在这时,耕介的视线捕捉到了奇怪的东西。他定睛一看,是穿着黑裤子和黑鞋的女人的腿?而且是脚底。他能看见皮制的鞋底。

什么啊,可以穿鞋进来啊……视野逐渐清晰,他一边看着鞋底,一边想着傻兮兮的事。

慢慢起立的瞬间,开始觉醒的意识终于捕捉到了女人全身的模样。黑裤子、淡蓝色风衣、红色大波浪、细长的双腿。她双手握拳放在头前,像个被摆成俯趴姿势睡觉的婴儿。他看不见她的脸。

睡意立刻烟消云散。

先不管女人怎么一动不动,这又是什么?地板上有一摊液体,位置正好在她俯趴身体的胸口到腹部。黏稠、鲜红、浓郁,简直像血……不,这就是血。

不过,怎么会有这么大一摊血?难道?女人身体下方隐隐可见的东西,好像是金属匕首的刀柄。

被捅死了?耕介下意识地靠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右侧地板上扔着支带针的注射器,里面还留着少许透明液体。再旁边是空荡荡的邮政箱子,看样子曾被胡乱打开过。

兴奋剂!耕介不禁看向自己的双手,结果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

指尖染成了黑红色。他这才发现,一股湿漉漉的不快感触透过手套黏在皮肤上。他抬手一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这是颜料和血浆绝不会有的、浓得让人头晕的动物肉的臭味。

耕介虽然想吐,却还是撑住了。因为他脑海中浮现出“冤罪”两个字。

待在这里的话,自己可能会被当成杀害这个女人的凶手。不对,这是陷阱。他们叫我到这里来,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背杀人的黑锅。

耕介不寒而栗。他正想着必须立刻逃跑,那个欢快的音乐声又突然打破了寂静。声源明显在女人大衣的口袋里。有人一直在给她打电话。

再拖下去就不妙了。耕介勉强还剩下一点判断力。

他急忙抓住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门。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会被杀?更重要的问题是,我有没有在那个杀人现场留下痕迹?逃回公寓后,耕介拼命思考。

或许是因为臀部被注射了药物,他的脑袋还像麻痹了一般沉重。他脱掉衣服一看,发现右臀部上方靠近腰的位置有个注射痕迹般的伤口。恐怕是麻醉枪一类的东西造成的。说起来,他好像听说过哪个国家正在开发对人麻醉枪。

幸好戴了棒球帽,他不用担心头发会掉在现场。再说,他剃了圆寸还没多久。因为戴了手套,也不用害怕会留下指纹。虽然不能完全否定留下了运动鞋鞋印的可能性,但要凭这个找到鞋主应该很困难。不管尺寸还是设计,这都是一双非常普通的通贩鞋。

染血的手套和鞋当然要慎重处理。收到的指示书也和信封一起剪碎了冲进厕所。这样就不会留下物证了。

正因为女人的来电铃声很吵,更重要的是,正因为刚好有人给她打电话,我才能得救。按计划,我肯定应该被人发现在尸体旁边熟睡。

想到这里,耕介“啊”了一声。

兴奋剂!他慌忙挽起衬衫袖子。虽然刚才脱衣服时没发现,但左臂上果然有个新的注射痕迹。

昏迷期间被注射了兴奋剂……绝对没错。如果验尿验出了兴奋剂的阳性反应,那不管我怎么说,警察肯定都不会相信。

就算相信了,要说清我去那栋房子的理由也不容易。如果想让警察接受,就必须把我跟唐木泽和“天鹅绒贷款”的关系,甚至那起事件全说出来。

且不论汇款诈骗,如果前阵子搬运人头、三年前杀害双亲的事情曝了光,那我就真完了。别说再也回不到自由的俗世,甚至可能判死刑。简直是噩梦。

然而,耕介虽然如此不安,之后却至少表面上没出什么事。他这次没拿到酬劳,给指令的电话和信也就此中断。警察别说上门了,连在公寓周边出现的形迹都没有。

虽然无法放松警惕,但在凝神屏息地顺利熬过第一个晚上,又过了两天、三天、一周后,他确实不能否认自己有些安心。他相当关注网络新闻,但哪个网站都没报道在大田区××町发现了被捅死的女人。

虽说事件曝光只是时间问题,但发现得越晚,目击信息就越少。日子一长,不在场证据自然也会模糊。至于验尿,只要注射兴奋剂之后过了一定时间,应该也就验不出来了吧?

不过,在毫无音信的情况下过了两周,耕介心中又充满了别的不安。照这种天气,尸体会烂得很快。那又不是山里的独栋,邻居不可能闻不到异味。

但是……耕介转念一想,明明如此却没出新闻,这又是为什么?有两种可能。警察管制了报道,或者非法组织那群人秘密处理了尸体。虽然这两路人都很麻烦,但既然至今尚无消息,他们应该还没掌握耕介的存在。这事会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又过了几天,四月九日下午,耕介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比平时起得更晚,为了去便利店而来到大路上。

“喂,你!”

就在此时,住在公寓对面的村原老太婆叫了他一声。

世间各种快乐都抛弃了村原,如今,她唯一的生存价值就是监视别人倒垃圾,是耕介继警察和黑社会之后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种。

耕介早上在睡觉,倒垃圾必然是晚上。趁着夜色,他会把垃圾丢到离公寓十米左右的垃圾收集场。因为乌鸦和夜猫会翻东西,晚上倒垃圾好像是被禁止的,然而,他可不想连起床时间都被人指指点点。

今天是丢生鲜垃圾的日子,耕介还以为她一定会啰唆。然而,村原朝他挤了挤满是皱纹的眼角。

这说不定是在笑啊。耕介吓了一跳。

“有人在调查你。”

村原口齿不清地说。

好奇心让她双眼发亮。

“真的吗?”

耕介不由提高了嗓门。

完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然而,村原似乎完全不觉得他可疑,而是豪爽地挥了挥右手。

“别担心,我没说你坏话。我不会碍着别人结亲的。”

她好像以为是婚前调查。

傻不傻啊!这个年代了,谁会跟窝在这种便宜公寓里的打工族结婚啊。耕介很是无语,但也很在意究竟是谁在调查什么。

“是个什么人啊?”

他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问。

“什么人,反正不是本人,是侦探。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哦。不过,他连很小的事情都问到了。”

村原露出了狡猾的表情。

如果想知道详细情况,就该拿出相应的好处来。她大概是这个意思。

难言的不安压迫着胸口。然而,如果让这个老太婆怀疑自己,之后就麻烦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耕介硬是结束对话,赶紧躲开了意犹未尽的村原。

应该不是警察。警察做事不会这么温吞。唐木泽和打电话的男人早就知道耕介的身份,事到如今也不用打听。

耕介快步经过便利店,直接来到公园。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一屁股坐到长凳上,脖子上糊满了黏糊糊的汗。

我是什么时候被逼成这样的?我明明没什么奢望,只想平静生活……

突然,耕介忘记了恐惧,被腹中涌起的怒火所支配。这份怒火激烈得像要撕碎身体,但他气的不是唐木泽和他的同党,而是在始终无视自己的情况下死去的,那对不负责、没自觉的父母。

如果没有那种父母,如果没有那起事件,他就不会遭遇现在的危机。

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带着明确的杀意再杀他们一次。

当晚,耕介躺在公寓坚硬的地板上,一直盯着天花板。

怎么处理逼近自己的危险情况?答案没那么容易找到。而说实话,在这个瞬间,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占据着耕介的大脑。

我真的只是背了杀人的黑锅吗?

从那以来,疑问在耕介心中慢慢发酵,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酿成了既成事实。

仔细想想,在被麻醉枪击中到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这十五个小时里,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一直是昏迷的。我醒过来,被强行打了兴奋剂……应该是为了把我驯化为“送货员”吧。要让人听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药物上瘾。

然而,我却因药物影响陷入错乱,用刚好拿在手上的匕首杀了那个女人。没错,刚好拿在手上的匕首……能在女人倒地的身体下面隐约看见一截刀柄的金属匕首。那难道是工具刀?

唤醒过去痛苦记忆的,是耕介对双亲,尤其是对母亲奈津子那难以遏制的憎恶之火。十六岁那年夏天,他冲动得切碎了挂在“紫云英”墙壁上的裸女像。当时,他为什么没把这股冲动抛向奈津子?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刀时,他应该用它捅向奈津子白皙的腹部才对。

当时那把工具刀应该一直收在厨房抽屉深处。然而,从公园赶回公寓后,耕介翻遍了房间也没找到那把散发着钝重光芒的金属匕首。

我不知不觉把那把刀带出去了?就像十六岁那天一样……浓郁的血腥味想起来就烦躁。透过手套浸进指尖的气味残留在鼻黏膜里,至今仍未消失。

够了!耕介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再也不想被人威胁、操控、玩弄了。

杀掉父母不算什么。那是我自己按自己的想法下的手,不管有什么结果都能接受。但现在我只是别人的棋子,被注射药物,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杀了陌生女人,还日日夜夜都活在恐惧之中。

当时应该更冷静地检查现场……回头想想,耕介越来越后悔。女尸虽然在厨房,但那栋房子还有好几个房间,他应该好好查查的。查了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线索。

如果被抓住把柄的只有自己,那他就什么都做不到。必须找出敌人的弱点。就算哪天跟警察自首,手头有交易材料也是好事。

耕介想到,自己并没有看见尸体的脸。和不明身份的对手作战,如同在深不见底的沼泽里徘徊,没有获胜的可能。这次一定要主动出击。敌人早就掌握我的存在了,不用害怕打草惊蛇。

耕介慢慢站起来。

马上就凌晨四点了。到四点就算早上了,在街上晃荡也不会被盘问。耕介戴上巨人队的棒球帽和自己唯一一副墨镜,把全新的劳动手套塞进口袋。

其实,他当时只想着尽快逃离现场,不记得有没有关好后门。今天就算去那栋房子,房门也可能是锁上的。无所谓,至少他能确认那之后有人进去过,发现并处理了尸体。他再也不想在不知道那具尸体去向的情况下苦闷度日了。

出门一看,天色还有些灰暗,但天气似乎很好。

路上零星有些早起的人。清晨的空气干净清澈,但耕介并未深呼吸,只顾埋头赶往目的地。

抵达现场后,附近的房子还裹在寂静之中。别说异味了,连发生过凄惨杀人事件的气息都没有。那栋房子还是拉着窗帘。

耕介悄悄绕到后门。乍看之下,这里也没什么变化。他戴上备好的劳动手套,悄悄按下了门把手。

就像在等他到来一样,门立刻开了。

那个女人还躺在这儿吗?耕介果断地踏入房门。当然,他没脱鞋。

厨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没有女人,没有凶器,也没有注射器!

他关上房门,按下墙上的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立刻点亮,屋内瞬间变得明朗。果然空无一物。

染红地砖的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有人清理过了?完全没留下恶心的血腥味。

这间屋子相当大,应该是餐厨厅。其他房间呢?耕介毫不犹豫地走进屋子深处。

正门玄关两侧分别是大洋室和六叠和室,两间屋子都没有任何家具,空得十分彻底。此外还有狭窄的仓库和盥洗室。他试着冲了冲马桶的水,水很大。

有电有水,证明这里有人用。不管怎么看,这房子原本都是普通的住宅,可能是丸之内总业收来抵债的。

耕介体内的紧张情绪瞬间瓦解。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但他们至少处理了尸体,而我现在毫发无伤。

既然如此,就该早点离开这种地方,再也别过来。那家伙再给我下令的话,我就去找警察。

耕介关掉电灯,打算回家。

就在这时,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耕介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年纪不轻,态度冷静,体格健壮,眼如鹫鸟,眸中静谧地闪烁着光芒。

耕介倒吸一口凉气。男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鹰尾耕介是吗?”

听见他不容分说的语气,耕介不禁点了点头。

男人好像认识耕介。他一边瞟着他,一边饶有兴趣地环视室内。

“你是谁?”

耕介忍无可忍地一问,男人便再次看向了他。意外的是,他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我叫榊原。我想跟你聊聊。”

注释

一般指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约前70年12月或前69年1月-约前30年8月12日),通称为埃及艳后。是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任女法老。——译者注

1972年。——译者注

2007年。——译者注

2007年。——译者注

原文为“包括根保证”,指对特定持续交易关系中产生的不特定复数债务进行持续担保且不限制金额的担保方式。——译者注

2008年。——译者注

2010年。——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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