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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眨眼间就发生了。
该说是一时冲动吗……不,不是。
那不是偶然的产物,而是狂怒的喷涌。那个瞬间,一直压制在体内的岩浆爆发了。
鹰尾耕介追悔莫及。
那个瞬间就是一切。要是没出那种事,他现在也不会面临危险。怀着对组织和警察的畏惧,他始终一心一意地完成讨厌的工作,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既然如此,当时是不是该自首?不,耕介并不这么认为。他将亲生父母双双杀害,还能有什么未来?就算侥幸免除死刑,余生也和死亡无异。
是他们该死。三年了,事到如今,耕介仍然如此坚信。想来想去,他都觉得那件事该怪父母。是他们逼他的。
当时,父亲和母亲正在楼上打架。
鹰尾家是栋木造的独楼,玄关正对通往二楼的阶梯,中间隔着一片木地板。父母俩纠缠不休,狂热地争夺攻击主导权,完全没意识到梯子就在脚边,自己可能会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不,不对。耕介想。
他们虽貌似兴奋忘我,其实却有留意楼梯的位置。这正如同一个狂躁症发病的女人,她虽然大声嚷嚷“我要去死”“我杀了你”,看起来像个疯子,但等病情平稳,却连个擦伤都不会有。
耕介断定,他们没有意识到的,乃是两个事实:第一,他们对彼此的谩骂,在儿子心中酿成了难以抑制的憎恶;第二,这样的儿子,就站在他们旁边。
一直以来,他们都不关心耕介的想法和感受。但凡有一点关心,他们也不会这样任意妄为。
耕介狠狠推了他们一把。事到如今,那富有弹力的厚重肉感仍然留在他手中。他右手抓住父亲的胳膊,左手攥住母亲的肩膀,用力推动的刹那,他们惊愕的表情化为他的快感,如长枪般贯穿了他的脊椎。耕介想起这些事情,觉得它们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父母都专注于封锁对方的攻击,因而无从防御来自侧面的突袭。他们揪着彼此,头下脚上地跌落。
悲鸣尖锐,响声震天,堪比武士们在池田屋骚动中滚落楼梯时的迫力。耕介探头一望,只见两人交叠着身体横在楼梯下,折断的脖子则宣示着悲剧结尾。
我杀了我爸妈。耕介掌握了事实,却不觉得现实就是现实。
今晚要一个人吃饭了。他迷糊地想。虽然麻烦,但他一直都在给父亲做饭,并且至少要配两个菜。这是他的日常。
正在这时——
“你可真能干啊。”
一缕低沉的声音飘进耳中。
不知何时,楼下来了个四十岁左右的魁梧男人。他抬头看向耕介,严肃的面孔微含笑意。
这人就是唐木泽。
耕介的母亲奈津子是个美女。在耕介两岁那年夏天,她和他父亲耕平离婚,并且把他留在了夫家。
耕介没有当时的记忆,很久之后才知道她是个美人。记事的时候,母亲已经完全离开了他的视野。
父亲离婚后,也不是没有代替母亲的女性。耕介四到六岁的时候,有个前陪酒小姐和耕平同居;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又有个奔着再婚来的良家女性和耕平交往,但她们都没有成为他的继母。现在想来,她们都不是坏人,然而,耕介的叛逆并非没有理由。
且不论只会买现成饭菜的陪酒小姐,耕介记得另一个女人对吃穿都很唠叨。换个角度想,这也正说明她很努力。
这名女性自己也离过婚,好像是婚姻中介介绍来的。她会出席pta聚会和教学参观,但最终还是没能成为一家人。不知道原因是不是耕介。
耕平可能是长了教训,之后再没往家里带过女人,改由通勤保姆照顾耕介。每周三到四天,这些保姆轮流上门,扫扫地、洗洗衣服、做做饭,干完活儿就离开。
虽说都是保姆,但每个人还是不一样,调味和叠衣服都各有各的习惯,至于她们的共同点,则是都不会端着当妈的架子。这对双方来说都轻松得多。父亲从不提前妻,祖母却从不隐瞒,直说耕介就是他妈不要的孩子。母亲跟别的男人跑了,这事他也是从祖母口中知道的。
“不就长得好看点吗,嚣张什么啊。”
祖母的唠叨总是以此作结。她想让耕介厌恶母亲,结果却适得其反。
连祖母都说“长得好看”,母亲一定是个大美女。不管对象是电视上的女演员、艺人还是普通人,祖母恐怕都没夸过别人的长相。
“你长得像耕平,对那个女人来说,你是个失败品。”
耕介并不觉得父亲耕平有多丑,但还是很伤心。
自己是因为像父亲才被抛弃的。保姆们貌恭实轻的话里隐藏着怜悯和嘲笑,祖母则用辛辣的言辞将对媳妇的愤怒抛给孙子。夹在这些话语之间,耕介长大了。
家里一张奈津子的照片都没有。耕介虽然完全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幼时记忆深处却有一幅残存的场景。
那心中的原初景象太过朦胧,他深深地眷恋于它,以致不敢将它说出口——
那时耕介还很小,他坐在餐桌前的高椅上,摇摇晃晃地摆动着双腿。桌上铺着黄白相间的格纹桌布,眼前是一只有握把的儿童杯,杯里好像是麦茶。
有位女性俯视着耕介,递给他一个酱油饭团。饭团很小,形状像橄榄球,散发着刚出锅的米饭和焖熟酱油的香气,每一粒黏乎乎的米都裹满了辣酱油的滋味。
吃完后舔掉指尖的饭粒,酱油饭令人怀念的气味和触感却依然残留。温暖的大手拿起湿润的擦桌布,用力擦拭耕介的手指……
不知为何,女性的脸一片朦胧,整体面貌也暧昧模糊,但耕介确信,这个女人就是妈妈奈津子。联结妈妈和自己的脐带,那唯一的生命线就在此处。包裹这幅回忆场景的温暖,是只有母亲才能营造的温情。
不过,耕介过了十多年才下定决心拜访母亲。这一方面是考虑到父亲的感受,另一方面,他自己的成长也是必要的。
那是耕介高二暑假的时候。他读了谷崎润一郎写的《少将滋干之母》这本小说,萌生了去见母亲的想法。
耕介自小就很爱读书。只有在空想的世界里,他才能自由自在地振翅高飞。这也是他养成内向性格的原因之一。放到现在,耕介就是人们不好意思挂在嘴边说的“文学少年”。
耕介并没有特别钟爱谷崎的作品,只是偶然知道谷崎这部古典名作是儿时遭母亲抛弃的男子的“恋母记”,这才急不可耐地买来看看。
这部小说洋溢着文豪风范,讲的是距今甚远的王朝时代的故事。作品文字艰深,对于高中生来说很难适应,耕介却还是一口气读完了。要说为什么,只因为他倾倒于贯穿作品全篇的、男人们对一名美女的深切倾慕与执念。
大纳言藤原国经十分溺爱年轻的妻子,却被当时的权臣横刀夺爱。这位男人并不像父亲耕平,但那位绝世美人,也就是少将滋干的母亲,不就正是自己的妈妈奈津子吗?至于终生恋慕母亲的“被抛弃的儿子”滋干,他的身影也和思念母亲的耕介完全重合。故事读到最后,看到滋干终于和母亲相见的场景时,耕介不禁流出了眼泪。
不过,对于和母亲实际见面这件事,耕介的态度绝不乐观。母亲曾经弃自己而去,谁都不能保证她现在会接受自己。结果,耕介的不安变成了现实。
他知道奈津子在银座开画廊。画廊名叫“紫云英”,是奈津子当过画家的母亲开的。
耕介家住川崎,他搭乘jr京滨东北线前往有乐町,出站时已经快傍晚了。银座离家虽然不远,他却只来过两三次,迷了很久的路才找到“紫云英”。虽说地处银座,这家画廊却只不过开在京桥附近小巷里一幢大厦的一楼。
画廊只有五十平方米左右,然而,透过落地窗看去,只见这片空间被吊灯映照得富丽堂皇,散发出与父子俩在川崎的房子截然不同的光彩。
他应该就此回头的。
少将滋干的母亲是最高权力人的妻子,还是身份与他天差地别的弟弟的母亲。滋干明明就在母亲身边,但在她失去权势与美貌、年老避世之前,他完全没想过去见她。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一切结束之时,耕介心中只留下了苦涩。
紫云英画廊进门就是个小前台,一名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性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三面墙上挂着镶在华丽画框里的大小油画,大厅近中央位置则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一对男女坐在沙发里,正一边翻阅一本厚画集,一边专注地谈话。
旧t恤和牛仔裤。眼前这个少年的打扮格格不入,前台小姐却还是不失礼貌地抛来了询问的眼神。
“我、我叫鹰尾耕介……”
耕介不知道如何称呼母亲,姑且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为了让正在谈话的女性也能听见,他本想大声说话,喉头却一阵哽塞。话到最后,声音还颤抖起来。
如他所料,前台小姐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就在这时,桌前的女性突然起身望了过来。虽然面露惊愕与困惑,她的容貌却仍然端正如雕塑,美得让耕介怀疑自己的眼睛。
“绝世美女”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当然,高中生耕介并没有具体的概念。然而,就算有人说面前这位女性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利欧佩特拉sup/sup,他也只能沉默着点点头。她就是这么漂亮。
奈津子应该已经年满四十,丰满的身材的确也可以用肥胖来形容。然而,她的相貌自有一股威严,足以和妖艳的性感魅力一起镇住耕介。
奈津子大步流星地来到耕介身旁,飞快地从包里掏出钱夹。
“我现在要陪客人。你去旁边店里喝点东西。”
她在耕介耳边说完这句话,不等他回答就塞给他一张千元钞票。
浓烈的香水香气刺激着鼻腔。时隔十几年摸到母亲的手,想不到它居然如此冰凉。
“紫云英”隔壁是一家川崎也有的连锁咖啡店,现在时间不上不下,店里并不拥挤。迷路兜圈子让耕介很渴,他买了一杯大杯冰茶,坐在店铺深处的双人座旁,突然想起了从梦想变成现实的母亲的脸。
她那么漂亮,难怪不满意老爸。这就是他初次见她的强烈印象。
耕介也不知等了多久,但最终在他面前现身的,并不是妈妈奈津子。
“那个……”
抬眼一看,只见刚才那位前台小姐满脸歉意地站在面前。
“对不起。社长今天日程排满了,挤不出时间。”
奈津子好像让员工叫自己“社长”。这事明明不该怪前台小姐,她却还是深深鞠了一躬。
“不,没关系……”
面对意外的发展,耕介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社长让我给你的。”
她递给耕介一只白信封。
是信吗?信封上印着画廊“紫云英”的名字、地址和logo。
刚才那男人一定是位贵客。自己没有提前预约,能在店里遇到母亲已经很幸运了。
耕介收下了信封。
“那我就告辞了。”
前台小姐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奈津子可能是个很严格的社长。不知她有没有察觉耕介是社长的儿子,总之是没有表现出好奇心。
应该问问她叫什么的,耕介想。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居然是两张万元钞票。连张留言条都没有。
后来想想,他当时就该发现的……
五天后,耕介再次来到“紫云英”。
妈妈既然会给我零花钱,应该就不讨厌我吧?耕介的态度日渐乐观。母亲既然是社长,当然不能冷落贵客。突然跑到她工作的地方还想她马上陪自己,是他这种想法不对。这就是他烦恼思考后的结论。
说不定她傍晚很忙。于是,耕介这天在上午十一点来到了有乐町。
夕阳下的银座快乐繁华,白昼却被忧郁的倦怠气息所支配。阴沉的天空似乎随时可能落雨,盛夏的市中心热得仿佛要把人煮熟。这种环境可能让客人畏而远之。耕介透过落地窗一看,“紫云英”里并没有来客。
耕介推开玻璃门,只见前台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稳重女性。那天的前台小姐可能是兼职吧。
奈津子坐在沙发里,正在查看桌上摊开的一些文件。
“欢迎。”
耕介今天长了心眼,穿着高中校服里的翻领衬衫和灰色长裤。
多亏这副打扮,前台女性没有怀疑他。
然而,奈津子不知何时看见了耕介。她的声音立刻飘了过来。
“中道,你现在把这份合同拿给鸟饲老师好吗?然后吃了午饭再回来。我还要再待一会儿。”
她有一副浑厚的女中音,娇艳而富有张力,感觉足以成为歌剧歌手。
叫中道的女性大概明白情况不一般,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她一走,奈津子就慢慢站起来,首次让耕介看见了自己的正脸。
奈津子今天穿着条布料薄透的灰色连衣裙,颜色虽然质朴,却更凸显出她傲人的美貌。两人在画廊中央的桌旁相对而坐,耕介忽然胆怯得抬不起头来。
“你怎么想到来找我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耕介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想见你……他没自信说出心里话。
“家里是谁照顾你?”
奈津子继续问。
看来,她知道耕平没有再婚。她的语气像面试官一样冷静。
“是保姆……”
耕介的声音微不可闻。
“这样啊。不过,耕平还是照样每晚都到处玩吧?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还没满三岁对吧?你记得我吗?”
她突然切入核心话题,把耕介吓了一跳。
果然,母亲内心也很在意分开的儿子?此时此刻,正是耕介说出那幅这些年从未忘记、一直藏在心中的风景的时候。
“记得。你在家里餐桌旁给我做酱油饭团,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耕介不知该如何称呼面前的丽人。他没有叫她“妈妈”的勇气,不过,叫“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然而,奈津子的反应出乎意料。
听到儿子心中的秘密,她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酱油饭那种寒酸玩意儿,我才不会做呢。那种小家子气的事,肯定是婆婆或美津江干的。”
冷淡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廊里飘荡。
耕平的老家在四国德岛。当时,耕平的父亲,也就是耕介的祖父还健在。祖父因脑梗死而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祖母应该没在耕平川崎的房子里长住过。美津江是耕平的妹妹,现在结婚了住在美国,但那时还是单身。耕平离婚之后,她来家里帮过忙吗?
“鹰尾家的人都很小气。”
耕介没说话。奈津子大概是当他承认了,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你也记好了。钱这种东西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囤着不花,人只会越来越穷。所以耕平才富不起来。你看看我,花得虽然多,但花多少就一定能赚多少。”
她似乎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的话会彻底破坏儿子心中的风景。
奈津子“呵”地一笑。
“你是瞒着耕平过来的?”
见耕介点了点头,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安心。
“他肯定说了我很多坏话吧?说我又浪费又不要孩子,是个过分的女人。”
耕介摇了摇头,但奈津子并没看他,而是透过落地窗看向路面,一边用右手抚摸着浓密的头发。
“我不会辩解,你要恨我就恨吧。不过,耕平没资格怪我。他那个人,以为娶个好女人帮自己洗内裤就是男人的勋章。这我可受不了。我才不会帮男人自我满足。”
听她的语气,眼前这酷似丈夫的儿子似乎唤醒了她十四年前的愤懑。
事到如今,耕介终于发现母亲全无跟自己道歉的打算。
仔细想想,奈津子一次都没叫过他的名字。此时此刻,奈津子视线前方既不是阔别十四年的儿子,也不是白日阴云下的银座小路,而是自己那沐浴在灿若阳光的吊灯光芒下、映在一尘不染的落地窗里的美丽侧脸。
这个女人不仅不会用酱油饭做饭团,恐怕还从未给年幼的儿子做过任何温热的饭团。居然把虚假的景象在心中藏了十几年,自己真是个笨蛋……耕介胸中突然涌现出后悔之情。
就不该来见她的。心中的蛋本应在准备充足时孵化,如今却被残酷地踩碎,原本的模样荡然无存,还立刻散发出腐臭。
“所以你就跟他离婚了?”
自己应该不会再见这个女人了。于是,耕介索性问出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知道母亲跟别的男人跑了,但祖母并没有告诉他母亲为何这样做。
“算是吧,但也不止这个。你很快就会懂的。不过,耕平确实很爱我。他小气成那样,给我的衣服、首饰和化妆品却都不会买便宜货,还让我去美容院。他就是那种人,觉得只要保养保养,女人都能变漂亮。”
“你为什么不要我?”
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仿佛是被母亲这番话逼到嘴边的。
一瞬间,奈津子面露困惑。
“说真的,耕平根本不在乎孩子,只关心我在不在他身边。”
耕介意识到,母亲根本没有回答问题。
“对了,你在哪读高中?”
耕介上的是川崎市的公立高中。奈津子会知道那所学校吗?他没有自信。
不出所料,她听到校名也没什么反应,还轻蔑地摇了摇头。
“那个人果然不会教育孩子。你还是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吧。你爸靠不住,他只考虑自己。”
奈津子起身走向店面深处。回来时,她拿着一只和之前那只一样的信封。
“给,零花钱。你来就是为这个吧?”
耕介没多想就伸出了手。他感到浑身过电。
他僵着没动,奈津子又给了他一重打击。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一旦养成了依赖别人的习惯,人就会变成废物。”
这之后,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耕介已不记得了。
不过,哪怕激动得失去控制,他也没用包里的工具刀捅母亲。
回神时,耕介眼前只剩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油彩被挖得乱七八糟,画中裸女被切得四分五裂,隆起的白皙腹部深深烙印进他眼底。
2
曾有一时,父亲鹰尾耕平是个生意面很广的不动产商人。
说是不动产商人,但他的工作并不是在橱窗上糊满租房信息,而是找到有瑕疵或有纠纷的不动产便宜买下,整理好权利关系,整修或装修后再高价转手。
如果发现了有潜力的不动产,从南到北,他甚至会飞到北海道和冲绳。
泡沫经济时期,全日本都疯狂投资不动产,他自然也靠开发和倒卖土地大发了一笔横财,而在泡沫经济崩溃后,他一个小商人竟也能撑过不动产萧条时期,可见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当然,正因为生意规模小,他受的创伤并不深。
他虽然用株式会社鹰尾不动产的名字开了公司,其实还是个个体户。除了多年积攒的人脉之外,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经验和运气。昭和四十七年sup/sup跟奈津子结婚时,公司有十一个员工,而这其实是耕平的顶峰,他之后一直在慢慢走下坡路。
近十年尤为严重,员工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耕平的情人。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跟亡夫有两个孩子,负责会计和各种杂务。
很奇妙,耕介并不讨厌这个女人。见过奈津子之后,他多少对父亲产生了一些同情。
耕平一直是个不管孩子的父亲。他忙着工作和玩耍,没时间理会儿子。耕介之所以没跟他起过大冲突,只因为他毫不在乎儿子,绝不会闯进他的生活领域,不会引发多余的摩擦。至少,耕平不是个会高高在上教训孩子的人。
金钱方面,耕平也没有奈津子说的那么小气。他虽然没让耕介过上奢华的生活,却也默默地把没有固定工作的儿子抚养到了三十五岁。所以,耕介没上大学,完全不是经济上的原因。
见过母亲奈津子后,耕介陷入了忧郁状态。
母亲抛弃自己一定有理由,是因为自己和她抛弃的男人一模一样。当时母亲眼中的神色,难道不是跟满足和爱情相去甚远的失望与怜悯吗?这个事实对自己的打击居然这么大,耕介越发厌恶自己。
耕平也被儿子的异变吓了一跳。他可能跟校方谈过,还让一直不上学的耕介去心理诊所看病。
然而,出现在耕介眼前的医师,是个面色青黑、阴沉肥胖的中年男人,他根本不觉得这个不健康的医生能救助自己,于是只字不提跟母亲见面的事,支支吾吾地用模棱两可的话回答问题,也不知得到了怎样的诊断结果。虽然治疗并未奏效,但他毕竟没被逼成个药罐子,这至少是幸事。
不过,这却造成了意外的副作用。老师不再管他上不上学,朋友们也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他。医生说要让他随心所欲,不能责骂也不能鼓励,而耕平谨遵医嘱,把放任主义贯彻得比以前更彻底。一年后,祖母去世了。她虽然很啰唆,却是唯一一个关心耕介的人。耕介再也不需要勉强自律,于是决定选择最轻松的道路。然而,那也正是最辛苦的一条路。
在校方的关怀下,耕介念完了高中,但他并没有参加高考,而是当了个名为自由职业者的啃老族。有那份心情的时候,他会在便利店和餐馆打工赚点零花钱,除此之外,可以说漫画、小说、cd和录像就是他生活的一切。不知不觉间,他写了很多分不清是小说还是散文的文章。他虽然想过当作家,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对现实的逃避孕育了空想,空想又成为现实生活。淹没在孤独青春的泥泞中,耕介就这样生活着。
突然之间,毁灭的前奏响了起来。
“耕介,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方便的话,我们现在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平成十九年sup/sup四月中旬,某天上午十一点,鹰尾不动产的根木恭子给耕介打了个电话。耕介刚起床,连早饭都还没吃。
耕介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单身汉。虽然打工一个月能赚十万日元左右,但买买书、cd和dvd就全没了。他的生活费全靠父亲。
“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试试不动产工作?保你每月有三十万。”
耕平是在耕介满二十五岁那年提出这个建议的。
耕平好像认为,男人最多只能游手好闲到二十五岁。年收入加上奖金有五百万,对高中毕业的啃老族来说,这条件好得非比寻常。耕介很清楚这一点,却完全没兴趣。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在自己房间里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这就是最理想的生活。肚子饿了就做饭,心情好了就洗衣打扫。耕介成年后没继续请保姆,他觉得自己也算给家里经济做了点贡献。
恭子是个不会多管闲事的女人,虽然偶尔会到家里来,却不曾干涉耕平和耕介的生活。她和耕平已经交往十多年了。刚开始那会儿,耕平还是经常在外面玩,但这些年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他夜里出去玩的次数明显少了。他如果是和恭子再婚,耕介完全没有意见,但不知为何,他好像没这个打算。
耕介再也得不到奈津子那种美女了。那是在他人生最光辉瞬间绽放过的、不会结果的鲜花——
其实,耕介以前偷看过耕平藏起来的侦探报告。那不是工作方面的信用调查,否则就会放在公司。调查内容是离婚后奈津子的生活情况。
在耕平心中,奈津子不是过去的女人。耕介意识到,耕平之所以曾经考虑再婚,为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年幼的儿子。
“不等他回来吗?”
耕平昨天去四国出差了。恭子趁耕平不在找耕介说话,事情肯定不简单。她的声音空前严肃,让耕介颇为不安。
鹰尾不动产位于一栋五层楼房的一楼,从jr川崎站步行四五分钟就能到。恭子指定的是车站附近的日料店。这家店有点贵,店内席位排得很宽松,客人也不多。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
恭子低头说道。
“没事,没关系。”
在五十多岁的女人当中,恭子还算不错,不过,她应该从年轻时起就跟“华美”“艳丽”搭不上边。每次看到她,耕介都会一边评价老爸这个固定对象真够正经,一边深深感叹他的标准下降了不少。
谈正事之前,耕介先狼吞虎咽地吃了份烤牛肉套餐。午饭吃这个不太够,但面对僵着脸默默吃杂烩便当的恭子,他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你说找我有事,什么事啊?”
耕介开口道。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恭子放下拿筷子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耕介。
“发现什么?”
耕介很疑惑。
说实话,他什么都没发现。耕平和平时一样,更何况,他们本来也不怎么说话。前天晚上,他和很晚才回来的耕平在厨房碰上了,但鹰尾家的气氛十年如一日,那时也没什么变化。
难道耕平有新女人了?这个念头在耕介脑海中出现,但又转瞬即逝。事到如今,恭子不可能为了说这些叫耕介出来。毕竟,他没有劝告父亲别玩女人的力量,也没有那么做的道理。
“耕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不论如何,他想象得到这不会是什么好事。难道是耕平的健康出了问题?
然而,恭子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鹰尾不动产快破产了。”
“破产?怎么回事?”
耕介不禁大叫。
“你们之前不是还说,现在虽然不景气,但工作还挺顺利的吗?”
“是过年时说的吧?”
恭子叹了口气。
元旦那天早上,恭子给耕平和耕介带了年菜,还给他们煮了年糕汤。
“那时候还行。但不久我们就发现,我们被四国的地产商骗了……”
香川县有一处游乐园要闭园转用,耕平打算趁机捞一笔大的。耕介还以为,耕平昨天去四国也是忙这件事——可能确实是忙这件事,但他不知道公司快倒了。
“也就是说,公司损失大得要垮了?”
“不,如果只是被骗,鹰尾不动产还不至于垮掉。”恭子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做这种生意,不景气的时候干什么都没用,但如果安安静静待着,说不定又会遇到什么转机,一下子赚一大笔。所以,这次本来也该暂时等等的。但是,为了弥补损失,他做了期货交易。”
“期货交易?那很危险吧!你怎么会让他这么做?”
耕介虽然不谙世事,却也知道商品期货交易的风险很高。期货交易的投机性很强,运气好就会大赚一笔,运气不好就会大亏。
“我也觉得不该下手……但一直有个推销期货交易的人在跟社长套近乎。社长以前只是应付应付他,这次却因此毁掉了填补四国损失的机会。”
在耕介面前,恭子把耕平叫作“社长”。耕平就喜欢她这种识分寸的样子,但这种态度也有缺点:她无力制止耕平乱来。
“然后呢?一共亏了多少?”
“这个嘛……”
恭子含糊其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还是让耕介大吃一惊。
“期货损失只有一亿。不过,因为手头资金不够付清算保证金,他其实还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难道是黑社会的?”
“是啊。正经机构怎么会放贷投机资金?结果,社长为了还利息又借了一次,最后本息加起来接近两亿。就在我们说话这会儿,欠的钱还跟滚雪球一样涨个不停呢。”
那全部加起来就是三亿?太糟了。
“而且,还有四国那边的亏损对吧?”
“当然。那也差不多有一亿。”
“那欠款一共是四亿?”
对耕介来说,一亿跟四亿没什么区别,但对鹰尾不动产来说,区别想必很大。
恭子却摇了摇头。
“还有从银行借的钱,大概有三亿。不过,这笔钱是平时的运转资金,借的时候也有担保,正常处理就行。最大的问题在于,如果后天的票据结算不了,银行就会第二次拒付。”
耕介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第二次,就是说已经有一次了?”
恭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早就有一次了。哎,其实也就上个月啦。”
耕介啃着老却没发现父亲的危机,她肯定对他这个无忧无虑的儿子感到无语。
“如果有第二次会怎样?”
他战战兢兢地问。
“会破产。”这次,恭子露骨地表现出了嫌恶,“如果六个月内出现两次拒付,公司就会遭到停止和银行交易的处分。不能和银行交易的话,公司就开不下去吧?社长说他后天之前会想办法,但都是没用的。”
一阵凝重的沉默。
“我知道公司很危险了。但是根木阿姨,这我也没办法啊。”
听恭子说了这么多,耕介把握了事态,却涌现出别的疑问。恭子为什么要在耕平出门时叫他过来?她应该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恭子露出严肃的表情,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
“我想今天从公司辞职。”
她把信封递给耕介。信封上写着“辞职信”。
“你跟我说也没用啊,直接跟我爸说吧。”
耕介没伸手,但恭子似乎早有预料,规规矩矩地把信封朝着他放在了桌上。
“等社长回来就太晚了。我还有三个月的工资没拿到,照现在这情况,离职津贴肯定也没指望。”
她的语气很认真,看来是心意已决。
“可是,你不是在管财务吗?”
钱应该是交给恭子处理的……耕介想。
“就算我在管,公司没钱也没用啊。”恭子自嘲地笑了笑,“反正都要倒闭,垂死挣扎也没用。我们不该再救公司,该把损失压到最小。但是,社长却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就这样吧,耕介,我还有很多事要办。谢谢你们至今对我的照顾。我自己的东西,我今天会收拾好的。”
耕介哑口无言。恭子冲他行了一礼,抓着账单站起身。
第二天,耕介听说根木恭子带走了公司保险箱里的全部现金。她留了封信,说耕介已经批准自己辞职,这些钱就当作拖欠的工资和部分离职津贴。
保险箱里好像是耕平凑来结算票据的关键资金。耕平魂不守舍,耕介却想,既然横竖都要倒闭,恭子手里能留点钱也好。
如果恭子和父亲不是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而是正式结了婚,她会怎么做?耕介模模糊糊地思考着,当事人耕平却没工夫沉浸在感伤里。耕介不知道的是,另一个员工上个月也辞职了。他们就像逃离沉船的老鼠,只有他这个当儿子的一无所知。
不过,哪怕再怎么不愿意,耕介也认清了事态,知道鹰尾不动产将会因为银行拒付而破产。地下钱庄展开了他们鼎鼎有名的“讨债”活动。耕介听说过“讨债”有多吓人,但在亲身经历之前,他从没想过竟会可怕到这个地步。
事到如今,耕平还在到处想办法筹钱,遭罪的自然是待在家里的耕介。一群没脑子野兽般的男人在门前和电话里对他狂吠。说实话,狮子和狼都比他们有涵养。他们的语言能力之低,让人在听清内容之前就想捂住耳朵。虽然不管怎样都是威胁,但就不能说得优雅、含蓄点吗?
他们没闯进家里也没打人,这倒是值得夸奖,但他们并非是在遵守最低礼仪,而是为了防止债务人报警。如果面对面地犯了法,他们可就没法找借口了。而反过来说,只要没被抓现行,那他们做什么都行。早上起床的时候,耕介要么会看见家门上糊满了油漆,要么会在院子里发现猫的尸体。
不知幸或不幸,总之家里没丢东西,耕介也就没慌。不管那些人再怎么惹事,他都不是鹰尾不动产的老板或员工,而且几乎没有支付能力。地下钱庄也真是白费工夫。
一开始,耕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冲着自己来。
“这样的话,我们就去找你公司谈咯?是m物产对吧?”
然而,听到电话那头男人放肆的笑声时,他终于明白敌人有所误会。
这个男人好像是耕平的贷款负责人。不同于只会大吼大叫的无能小角色,他的声音不怒自威。耕平现在就像条被拧干的毛巾,再怎么绞也挤不出一滴水。男人可能认为,还是威胁在一流企业上班的儿子更管用。
混蛋老爸,臭要面子!什么m物产啊。地下钱庄的威胁虽然让耕介不快,被父亲蔑视的屈辱却远在这之上。
当晚,耕介久违地见到耕平,向他宣泄了自己的愤懑。
“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嘴脸,背后却在吹臭牛皮。啃老族儿子就那么丢你的脸吗?怎么回事?喂,说话啊!”
他的语气空前地激动,似乎把耕平吓了一跳。
毕竟在此之前,父子俩贯彻的都是彻底互不干涉的路线。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你不用管那种人说的话。”
一开始,耕平并不想跟他对质。
“我什么时候大学毕业的?你倒是说说啊!我什么时候进的m物产?”
然而,在耕介的逼问之下,他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
果然……他果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儿子是个没用的无业游民。
“你一直让我随心所欲,其实不是为我好,只是因为不关心我。”一旦说出口,感情便源源不断地爆发了,“你不是自己想留下我,是因为我妈不要我,没办法才养我的。还都是交给别人养的。你带我出过门吗?你陪我玩过吗?还有,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不要我吗?因为我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因为她不想一看到儿子就想起小气的老公。怎么样,我说错了吗?要是错了,你倒是说啊!”
耕平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却打了耕介一耳光。伴随着响亮的声音,耕介的脸颊烫如起火。在他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责打自己,而他的心反而冷了。
老爸会生气,是因为我提起了我妈,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他被老婆残忍地抛弃了。
“就一张嘴会说。你这把年纪了还能玩,你以为都是靠谁?”
耕平嘴唇颤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耕介反击道,“我承认你养了我,但随便一个养狗的人都能这么养,你有什么好自豪的?狗被照顾得都比我好。”
他又挨了一记耳光。
声音比刚才更大,一阵灼热的冲击窜过脸颊,似乎皮肤都裂开了。这已经不只是痛了。耕介终于清醒过来。
或许是因为没勇气挥拳打儿子,耕平看了一会儿自己红肿的手,终于像找回自我般放下了它。
“到此为止。”他无力地劝道,“不用我说,你很快也会知道保证每天有吃有睡有多辛苦。你在这屋里最多只能住半年了。之后怎么办,你自己想办法,我已经没余力照顾你了。”
耕介回过神来,发现耕平脸上写满了疲惫。
曾经,他一边为了赚钱东奔西走,一边跟好几个女人保持关系,熬过了无数次残酷的斗争,而此刻,他那份精悍已经荡然无存。耕介的怒气迅速萎靡。哪怕这个男人爱自己还不如爱一条狗,但他确实抚养了自己。
“那些人会拿走这套房子?”
黑社会非法占据债务人家里和事务所的房子。耕介听说过这种事。
“不,是银行要拍卖。这套房子是抵押物。”
耕平可能已经彻底死心了,语气意外的平静。
“要破产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但要先准备好破产的钱。”
“为什么?”
耕介很震惊。
“不就是没钱才要破产吗?”
“破产程序要委托给律师,没人会免费帮我们的。”
“这也太惨了吧。”
耕平微微一笑。
“律师也是一门生意,不是慈善事业。这我会想办法,跟你没关系,你担心自己就行了。”
3
奈津子在鹰尾家现身,是平成十九年sup/sup五月十日的事。
自从高二那年夏天以来,耕介已经十九年没见过她了。奈津子年近六十,却依然拥有当年震撼十六岁耕介的端正美貌。不过,她那诱人的姿态已然消失不见。这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另有原因?耕介无从捉摸。
她好像事先和耕平联系过。鹰尾家二楼是餐客厅和厨房。刚到下午五点,奈津子就按响了门铃。她一句话也没跟前来应门的耕平说,“吱吱呀呀”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事先,没人跟耕介说过任何事。他待在玄关旁自己的房间里,听见楼上传来奈津子肆无忌惮的大喊,这才知道她来了。
四月末,耕平关闭了川崎站前的事务所,改在家里客厅办公。他每天都在对付轮番出现的债权人,还经常怒气冲冲地闹成一片,但耕介根本不想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他还完全没想过房子拍卖之后该何去何从。实在走投无路就当流浪汉吧。他并没有真下定决心面对最坏的局面,然而,回首三十五年的人生,他既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女人或朋友。这种只跟书和电脑为伴的宅男,对未来怎么可能有展望。
“什么丸之内总业啊,我可不知道有这种公司。他们凭什么临时抵押我的房子?”
“我怎么可能给鹰尾不动产做担保!你以为我们离婚多少年了?”
“肯定是你擅自用我名字了。老实交代!我哪里说错了吗?”
是他无法忘怀的母亲奈津子的声音。
但他听不到耕平回话的声音。
“三十年前的合同?胡说八道!”
“那么久以前的合同,怎么可能现在还有效,肯定早就过期了。”
耕介忍不住走出自己的房间。
他故意粗暴地走上楼梯,走进和餐客厅相对的厨房,哐地坐上圆椅,让地板发出巨响。
餐客厅和厨房隔着餐边柜相连,在客厅沙发上相对而坐的父母当然能看见耕介。然而,他们并未发现他的存在,而是沉浸在对话中,眼里只有彼此。
耕平正在继续说明:
“综合流动担保sup/sup合同这东西啊,只要成立了,只要交易还在继续,那不管过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始终都是有效的。
“不管是找银行还是别的金融机构,只要想融资,首先都得在《持续交易合约》上盖章。那上面尽是些对债权人有好处的条款,债务人根本没办法,只能约定今后一直按这些条件交易。而且,这种合约还是《综合流动担保合同》。社长就不用说了,有时候,甚至会要求没头衔的普通管理层、家人和亲戚做出个人担保。就算担保已经很充分了,他们也一定会要求连带保证人签名,如果拒绝的话,就拿不到融资。
“所以啊,只要作为保证人签了名,那不管是不当管理层了,还是和社长离婚了,既然盖了保证人的章,就得一直负保证责任。”
平时面对顾客时,耕平总是口若悬河,而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却空前的低沉缓慢。
“我不是一直在说吗?我就不记得在什么丸之内总业的文件上签过名。”
与之相对,奈津子依然怒气冲冲。
“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当初的合同方不是丸之内总业,是市原金融。当时,为了方便给你发工资,你的名字不是也在鹰尾不动产的管理层里吗?你该不会忘了吧?”
“哼!那又怎么样?”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钏路有一桩很好的生意,但我们银行的额度已经用光了,只能借本地高利贷。借钱的时候,你也作为连带保证人在和市原金融签的《持续交易合约》上签了名。合约上说,‘对于债务人现在及将来向贵社负担的所有债务,保证人与债务人连带负保证债务’。”
“我才不记得有这种事。”
耕平含糊其词,奈津子因此更加愤怒。
“你总不会想说,那时候欠的钱还没还完吧?”
奈津子的声音更尖锐了。
“早就还完了。不过,我们跟市原金融之间的持续交易合同还在,后来遇见好的地产,我经常会贷款来用。利息虽然高,但既然银行不肯借钱,那我也没办法。你也在做生意,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吧?”
“不懂。我跟你不一样,做生意是会考虑将来的。”
话中带刺。
耕平一瞬红了脸,但立刻又想起了自己的立场。
“其实,今年一月,四国的地产给我造成了意外损失。为了填补空缺,我只能从市原借一笔急钱。”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
“可是,那之后没多久,市原金融就和地下钱庄合并,还把名字改成了丸之内总业。市原虽然是放高利贷的,但并不会做太危险的事。丸之内总业却是黑社会的金融机构。我后来才知道,市原金融两三年前就已经经营不善,合并只是个名头,其实是被占了。虽然合并了还换了名字,新公司却会完全继承契约关系。很遗憾,你的流动担保依然有效。”
“不过……”耕平稳重的语气似乎让默默聆听的奈津子冷静了一些,她思索着开了口,“我记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法律已经废止流动担保制度了吧?”
“啊,确实。”耕平点点头,“不过,废止的是综合流动担保。至于规定期限和金额的普通流动担保,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耕平声色柔和,很不像平时的他。
看着此刻安稳相处的他们,耕介似乎能想象他们做夫妻时的气氛。
“可能是有人指出无期限担保太过荒唐了吧。法律改了,综合流动担保废止了,好像是前年改的。不只你,我也是公司的保证人,也觉得这是好事。可我仔细一查,却发现这里面有个重大的漏洞。改完的法律只适用于未来,今后签的综合流动担保合同虽然无效,过去的却管不着。既存的综合流动担保不会因此失效。”
两人面面相觑,一声长叹。
“行,情况我了解了。”奈津子朗声说,“法院突然来了封文件,说丸之内总业要临时扣押我的房子,把我急坏了。对了,我再问一句,临时扣押什么时候能解除?”
奈津子端正了坐姿。
这应该是在振作精神,以免陷入耕平的步调。
原夫妻之间的虚假和平支离破碎,就是在这之后。
“这个嘛,如果能解除的话,我也想马上解除啊。”耕平回答,“可是,这事没办法啊。”
耕平话音未落,奈津子就插进话来:
“什么?这怎么回事?”
“没什么这回事那回事的。鹰尾不动产倒闭了,事务所上个月关了,我早晚也得被赶出这间房子。什么都没了。”
对话停了一瞬。
“银行拒付了?”
“嗯。”
“要破产?”
“嗯。”
“那我的房子呢?画廊呢?”
奈津子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是我对不起你。再这样下去,你家房子以后也会被拍卖。不过,画廊不会。店面是租的,里面大部分画也不是买来的,是别人委托的,对吧?就算想扣押也没东西可扣。”
耕平似乎只是想冷静谈话。
然而,这种措辞不太妙吧?结果,事实正如耕介害怕的那样。
“别玩我了!”奈津子的尖叫响彻四壁,“我的生意全靠信用,谁会相信被扣押过东西的画商啊!”
耕平沉默无语。
他可能是说不出笨拙的安慰,但这样似乎也不行。奈津子加倍愤怒。
“你一直都这样,情况不妙就不吭声!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吧?说实话!是不是?”
她愤慨至极,苍白的脸僵硬痉挛,美得让人汗毛倒竖。
果然,耕平极其失态地慌乱起来。
“不是!不是的!我不想连累你,但我没办法啊!如果我死了就能帮你,那我愿意去死!”
事到如今,耕平眼中的焦虑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