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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二丁目一番一号,樱田门十字路口南侧,警视厅办公楼就矗立在此。作为管辖东京都警察的警察总部,它在这条政府机关街上显得格外威严。
理所当然,不像派出所或警察局,这里不是谁都能自由进入的。除开那些手上戴铐、腰上拴绳被押进来的家伙,普通人都要在入口接受严密的检查。
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五月十日。警视厅办公楼深处的一个房间里,三个男人正在方形钢桌前严肃谈话。
房间没有窗户,极其单调。谈话开始以来,他们连茶都没喝过一杯。
并肩坐在一侧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原井克俊警部和津津井警部补。前者是个中年男人,结实健壮的身体仿佛硬塞在薄西装里;后者是个面容稚嫩的青年,同样身穿便宜西装,一双长腿伸在桌旁。他们虽然称不上代表搜查一课的优秀刑警,却在目黑区之前发生的广田优子被杀案中漂亮地破了案,扎实的工作能力可见一斑。
与他们对峙般坐在座位上的,则是私家侦探榊原聪。他看来已经年近五十,肌肉却很结实,除确认情况时会插嘴之外,一直昂首挺胸地认真聆听他们说话。
榊原当过警察,但并没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待过。有人说他是个能干的刑警,但他并未步步高升,十多年以前还莫名其妙地突然离职。从那之后,他既调查各种事也找人,成了个单枪匹马什么都干的琐事侦探。
不论如何,搜查一课的警部会带着部下花费宝贵的时间接待一介普通市民,当然是有相应理由的,因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理事官、极有希望成为下届一搜课长的盐尻三郎警视亲自向他们引见了榊原。
在管理层中,理事官的地位高于管理官,是仅次于课长的重要职位。就算他只是搭个话,搜查人员也会感到紧张。况且,盐尻的指示还不只是“跟这位聊几句”这种礼节性、形式性的内容。
“关于今年三月二十一日在目黑区碑文谷发生的广田优子被杀案,从开端到逮捕起诉的整个过程,全部详细跟榊原先生讲讲。如果他提问或者提要求,你们要尽可能配合。”
盐尻把原井叫到跟前,对他下了这样的命令。
然而,此案已经作为被告人富坂弘毅的防卫过当伤害致死案件提起诉讼,现在正在东京地方法院办理公审前整理手续。警察已经结束搜查,案件已经脱离警视厅掌控,转交到检察院——并且不是负责搜查的刑事部,而是执行公审的公审部——手中。案件尚未第一次公审,照常理而言,搜查相关人员不可能在这个阶段向外部人员泄漏未公开的事实。眼前事态可谓极其异常。
唯一明确的是,榊原并不是盐尻靠私人人脉找来的“和事佬”。他不是个普通的私家侦探。在之前震撼世间的凄惨居家杀人案中,他的调查结果为搜查一课做出了莫大的贡献……他虽是一介私家侦探,却也拥有独立发现隐秘犯罪、推进搜查、彻底解决事件的实际成绩。
那起案件以凶手悔改后自首坦白的形式曝光并结案,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这是警视厅内部公开的秘密。如果案件全貌曝光,警察不仅会被责备搜查不严密,还会因为忽略了如此凶恶的犯罪而遭到严厉追究。
媒体虽然大肆报道这起案件,电视、报纸、杂志上却从未出现过榊原的名字。警察虽然也有所隐瞒,但更重要的是,榊原自己不想见光,一直藏在幕后。
“一旦露面,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榊原是这么说的。不难想象,作为这起事件的总指挥,搜查一课理事官盐尻有多么感激他。然而,这未必是“借”或者“欠”之类的负面感情。
榊原并没有什么独创的搜查手法。相反,基本而言,他的作风很踏实。对于他如猎犬般穷追犯罪和犯罪者的嗅觉与执念,盐尻似乎真心感到佩服。对身处官僚机关、为了自己加官晋爵而废寝忘食钩心斗角的人来说,不爱权也不爱钱的榊原本身就是个惊人的存在。从那以来,盐尻一直对这位乍看心不在焉的原刑警抱有某种敬畏。
“既然引起了榊原的注意,这案子一定有问题。”
盐尻的确信化作无言的压力,重重地压在两名搜查官肩头。
原井表面虽然恭顺,内心却翻涌着不解。他跟之前的杀人案并无关联,不欠榊原什么人情,同时,他实在无法对传闻中榊原的做人方式产生共鸣。
没有人会不烦上司。不管上司是什么样的圣人君子,只要身处组织之中,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如果只坚持自己的主张却不懂得妥协和协调,最后就会失去容身之地。听说,榊原这男人在离职的同时还抛妻弃子地离了婚,总之就是个有缺陷的人。
“事件概要大致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结束对广田家杀人案的漫长说明后,本就密闭的室内更是充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这间四壁单调的方形密室并不只是物理空间,还是搜查官在讯问嫌疑人时经常利用的心理空间。房间明明没上锁,受讯人却绝对无法逃脱。
原井难以忍受寂静的压力,成了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
两位刑警说明情况时,榊原一动也没动过。他如今仍未改变姿势,正微微低着头思索。这副模样毫不高傲。而作为身处组织之人的人性使然,原井却能在他背后看见理事官的身影。
这家伙反客为主了。堂堂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部有什么好怕的?搜查那起案件时,我不可能有疏忽。
即便如此,原井心中还是耸动着一丝不安。因为他始终读不懂榊原的表情。现任刑警居然会被前任刑警的扑克脸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至极。然而,在两人终于四目相对时,榊原视线之锐利,足以贯穿他的内心。
榊原的目标并不是广田优子被杀案本身。那起案件的搜查近乎完美。虽然不知道跟什么案子有什么关联,但榊原一定是在为他接到的其他委托搜集材料。
广撒网虽然多是徒劳,但警察就是这么办事的。哪怕离开警界当了私家侦探,他果然还是以从前习惯的搜查方式为基础。
原井如此评价。
然而,榊原的发言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两位真觉得那种起诉事实没问题吗?在我看来,那只能说是检方的自杀行为。”
原井诧异地皱起眉头,随即便听到了更惊人的话。
“富坂弘毅绝不可能直接对广田优子下手。为什么?因为在广田优子被杀的同时,他正在别的地方杀人。”
“胡说!”
原井哑口无言,他旁边的津津井则突然大叫。
他起身起到一半,但好像又改变了主意,重新坐了回去。
“证据是什么?证据呢?”
不单津津井,原井也很想质问他。
“证据有很多。”榊原直视着两名搜查官,如此回答,“但最关键的是,广田优子被杀案最重要的涉案人富坂弘毅和富坂晴菜的供述明显有假。两位刚才跟我说的话,已经足以证明这个事实。”
他的语气很自然,并没有什么自大的感觉。
“哦。”
原井小声叹道。
他萌发了超越不快的好奇心。虽说不是门外汉,但一个外人突然跑来挑我们搜查的刺,就让我好好听听他打算说什么吧。
“同一时间发生的杀人案是哪件案子?既然富坂弘毅是凶手,当然是在警视厅辖区内出的事吧?总不可能是在北海道或九州sup/sup。”
原井态度依旧礼貌,话中却暗含嘲讽。
“是的,是在东京都西多摩郡。”
榊原如实回答。
他似乎打算忽略原井的心理状态,按自己的节奏讲话:
“不过,警察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杀人案。因为没人报警,便当成单纯的自伤事故处理了。”
榊原继续淡淡地说:
“三月二十一日晚上七点左右,一个名叫棚田强志的三十岁男子在位于西多摩郡日出町的西多摩平安陵园被猛烈击打后脑勺,造成了严重的脑挫伤。虽然没有目击者,但他很可能是在跟凶手扭打时被推开,向后倒下时撞到了石头上。强志在八王子市的一家餐厅当厨师,本来和富坂夫妇没有任何关系。然而,出于某些原因,他正在冒充一个男人,也就是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猝死的楠原雄哉。
“其实,富坂弘毅想杀的正是这个楠原雄哉。但他不知道冒充的事,把强志当作雄哉叫到了西多摩平安陵园楠原家的祖坟前,并且袭击了他。这是我的推测。
“犯罪后,凶手立刻逃离了现场。陵园的清洁工刚好在附近,听见叫声后,他看见有个男人在往出口方向走。叫救护车的也是这个清洁工。强志到医院时还有意识,但他既然在冒充死人,肯定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于是,他对发现自己的清洁工、急救队队员和医院的人都撒了谎,说他是自己跌倒的。
“此外,雄哉有个‘妻子’。他死后,她提交了伪造的结婚申请书。出于跟强志同样的理由,这个户口上的‘妻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受重伤的其实不是楠原雄哉,而是棚田强志。
“之后,强志陷入昏迷,手术后也没醒过来,在四月三日死亡了。因此,警察不知道这件事。”
榊原的话深入浅出,周到详尽。
这可不能置之不理。原井扬起眉毛。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然而,他毕竟是个常年面对嫌疑人的老警察,直觉告诉他,这些话不是胡编乱造的。人如果要说谎,会说得更“像样”些。
“您是说,杀他的凶手就是富坂弘毅?”
原井问话的声音小得像在嘟囔,而榊原则轻轻地点了点头。
“今天听两位说明详细情况之前,我还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然后,他再次从正面凝视着原井。
“不过,我现在有自信了。”
“胡说!”津津井又叫了起来,“确实,弘毅坚决否定他有杀意,但他还是承认自己导致了优子的死亡。而且,不仅他本人认罪了,现场和凶器上还明明白白地留下了他的指纹。”
榊原微微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弘毅和晴菜的供述明显有假。那天那个时间,让广田优子死在碑文谷的广田家,才是他们制造不在场证据的终极手段。”
两名刑警不由得面面相觑。
“榊原先生,您说弘毅和晴菜的供述有假,到底是假在哪里了?”
原井难掩动摇,如此问道。
“首先,凶器大理石花瓶上的指纹有问题。”
榊原的语气没有变化,仍然很平静。
“我再确认一次。鉴证人员调查花瓶的结果,是在细长立方体近中央、和被害人血迹相反的位置发现了一组弘毅张开十指拿花瓶的清晰指纹,没错吧?”
榊原提醒道。
他认真的眼神讲述着事实的重要性。
“没错。津津井刚才也说了,这和当事人的供述完全一致。”
原井回答。
“弘毅没戴手套。他本来没打算杀优子。他只是来找老婆的,当然没这个想法。所以,犯罪现场到处都是他的指纹。”
然而,榊原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可两位不觉得奇怪吗?发现被害人的尸体时,那个花瓶掉在玄关的三合土上,在被害人头部的右边。发现尸体的晴菜则说,她绝对没碰过花瓶。”
“没错,有问题吗?花瓶上确实没发现晴菜的指纹。”
“没发现指纹,并不代表晴菜就没碰花瓶啊。戴着手套就不会留下指纹。”
“晴菜怎么可能戴手套?!她可是在家里啊。而且,她承认自己摸过柳叶菜刀,菜刀上明明就发现了指纹。”
面对榊原目中无人的发言,津津井又提高了音量。
也不知他是格外胆大还是单纯冲动,盐尻理事官的威严好像不怎么压得住他。
榊原并未在意。
他稳重地继续:
“不过,请两位想一想。照两位刚才所说,花瓶掉在三合土上时,被血染成红黑色的一面是向上的,对吗?如果是这样,至少在把花瓶放上三合土的瞬间,拿花瓶的人是让染血面朝上的。可是,如果用花瓶击打被害人的话,血当然会沾在花瓶下面。这也就是说,在凶手击打优子的瞬间,他必须让花瓶的染血面朝下。
“然而,花瓶上只有一组弘毅的十指指纹,位置还和染血面相反。那么,弘毅是怎么颠倒上下把花瓶放在三合土上的?很明显,如果不移动手指的位置,这根本就不可能。”
“嗯——”
他突然指出意想不到的问题,让原井陷入了沉思。
“会不会不是放到地板上,而是丢出去的?花瓶在地板上滚了一圈,染血面就朝上了。说不定是这样。”
原井的声音软弱无力。
“不对。”榊原毫不留情,“花瓶是大理石做的。这么重的东西丢出去,三合土的地砖不可能不受损。而且,染血的花瓶如果在地上滚动,地砖上一定会留下血痕。有这种痕迹吗?”
“没有……”
“我想也是。如果有那种东西,两位刚才应该会提到。”
“榊原先生,那您是怎么想的?”
问这话的是津津井。
“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晴菜戴着手套摸了花瓶。而且,为了强调自己没戴手套,她还特意在柳叶菜刀上留下了指纹。顺便说一句,柳叶菜刀上的被害人指纹,应该也是晴菜在优子死后故意留下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
津津井嘀咕道。
或许是因为大受冲击,他的表情很严肃。
榊原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还用说吗。因为用花瓶打死被害人的不是弘毅,而是晴菜啊。早在犯罪发生之前,优子去浅草扫墓的时候,弘毅就在现场留下了指纹。当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左右,弘毅戴着帽子待在学艺大学站附近的连锁咖啡店里,就像特意要给店员留下印象。他恐怕在这之前就去了广田家。为了留下自己杀了优子的痕迹,故意在玄关大门等各种地方留下了指纹。
“不过,如果优子回家后用自己的指纹盖住弘毅的指纹,伪装工作就会失败。所以,他们应该很慎重地选择了留指纹的位置。凶器花瓶上之所以只有一组指纹,想必也是为了防止晴菜的手套之后破坏弘毅的指纹。他们夫妻俩事先应该很认真地商量过指纹的位置,然而,在往三合土上放花瓶的时候,却不小心让染血面朝上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侥幸,却是他们的致命伤。”
榊原一口气说到这里,暂时打住了话头。原井饱受冲击,哑口无言。
听榊原一说,确实如此。凶器上发现了指纹,于是他就安心了。居然会忽略这么简单的事实,他究竟是怎么了?
他往旁边一瞧,只见津津井也目瞪口呆,正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仿佛是为了给他们打圆场,榊原继续说道: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警察做的就是拼运气的买卖。抓到凶手还不算完。有的人坦白就可能判死刑,而警察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全说出来。这当然不容易。如果只注意他们说的话,就会掉进意料之外的陷阱。他们如果全盘否定倒还好,毕竟我们也会全力以赴。可如果他们大部分都认了,唯独坚决否定杀意的话,我们就需要提高警惕。我们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否定的部分,从而不小心放松其他部分的取证和确认。这就像气阱一样。”
原井不由得低下头。
确实如此。无言以对。
“榊原先生,您难道就是犯了这种错才不当警察的?”
就在这时,津津井轻率地问。
蠢货!原井正想骂他,榊原却淡淡地给出了回答。
“不是,只是因为不适合。”
原井轻轻叹了口气。
室内充满了尴尬的沉默。
“还有呢?除了凶器指纹之外,还有其他问题吗?”
原井不堪寂静,催了正低头沉思的榊原一声。
“另一个重大的谎言,是晴菜在优子被杀后采取的行动。”
榊原抬头直视原井。
你为什么没发现?他的眼睛仿佛在这样说。
榊原慢慢地开了口:
“关于这一点,晴菜说案发时她在二楼避难,楼下没动静之后也吓得不敢出房间,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才下楼,下去就看见优子倒在玄关。她是这么供述的吧?”
原井点点头。
“弘毅在玄关出现,正好是七点的nhk新闻开播的时候。既然正在播内容概要,应该就是七点零一分,最多七点零二分。晴菜是七点十七分打的110,中间大概有十五分钟。她的供述没有矛盾。”
“只看这部分情况的话,确实是没有。”
榊原提醒了一句。
“晴菜说,弘毅来的时候,她正和优子在餐厅边看电视边吃比萨。外卖比萨连锁店哆来咪比萨送到大号普通饼皮哆来咪特制比萨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八分。单独来看,这部分情况也没有矛盾。”
“而且,被害人胃里确实基本都是没消化的比萨。”
津津井补充道。
“可是,这件事有个奇怪的地方。”
榊原不禁绷起了脸。
“案发后,两位检查餐厨厅时,发现餐桌上的比萨外卖盒里剩了一半的比萨。比萨送达到晚餐中断,之间只有三四分钟时间……其中,实际吃饭的时间最多只有两分钟,比萨没吃完,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大号比萨的直径大概是三十六厘米,分量相当大。
“问题就在于,比萨不是‘还剩了一半’,而是‘只剩了一半’。就算盘子上还剩了一块刚下口的,两人案发时也已经吃了将近一半的比萨。时间这么短,她们怎么能吃这么多?”
原井不禁看向身侧。
津津井应该能答点什么吧?在外卖比萨这方面,他的知识和经验至少比我丰富。
他指望津津井,津津井却呆滞地盯着空气。
“杀掉优子之后,警车抵达之前,晴菜其实有充足的时间吃比萨。”
榊原冷酷的声音钻进耳里。
“案发后晴菜没直接报警,既不是因为害怕丈夫这个跟踪狂,也不是想让杀了人的丈夫逃跑。她的目的,是让警察相信弘毅逃离了现场,从而隐瞒弘毅其实不在现场的事实。”
这算什么事啊。
“弘毅和晴菜是一伙的?”
原井呻吟着。
“是的。”
榊原平静地点点头。
“那么,他们分居是为了伪装?”
“当然。晴菜应该是装作跟丈夫有矛盾,故意接近优子。姐姐和姐夫正在分居,对他们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状况。优子就算想杀丈夫也不奇怪。先动手的是优子,弘毅就能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自然,就算是优子先动手的,如果在反击中导致她死亡,他或许也不能免罪。不过,只要有所觉悟,这就是最强的掩护。要想让人相信自己,一句认罪的话比一百句否认的话更管用。”
“不过,优子的确想杀丈夫圣一和他的孩子。”津津井插了句嘴,“毕竟她都偷偷在搞丑时参拜了。优子不喜欢吃鱼,却在案发前的二月二十三日买了把柳叶菜刀,这明显是在准备杀害圣一。晴菜想杀优子,优子又刚好想杀圣一,这未免太巧了吧?”
对于他的疑问,榊原平静地回答:“不,不是这样的。
“在浅草平岛屋买柳叶菜刀的不是优子,而是晴菜。那天是圣一亡父的忌日,晴菜知道优子会去浅草的永真寺扫墓。当然,后来假装忘了东西给平岛屋打电话的也是晴菜,她趁优子出门用了广田家的座机。她已经料到警察早晚会查通话记录。此外,她还自然而然地诱导警察注意浅草,让两位发现平岛屋。”
“混蛋!”
原井无声地呻吟。
榊原置若罔闻,继续说明:“说到底,优子真的想杀她丈夫吗?我不这么认为。如果她真的恨丈夫恨得想杀掉他,就该用五寸钉贯穿圣一那具人偶的天灵盖。如果秃头显得钉子很扎眼,那给人偶戴上帽子就行了。毕竟圣一总是戴着帽子。不对吗?”
津津井也没出声。
“她俩开始吃比萨后,晴菜找借口让优子去玄关,然后偷偷来到她身后,用大理石花瓶砸了她后脑勺一下。那天圣一打算来,优子应该挺心不在焉的。如果跟她说‘门口是不是有圣一姐夫的声音?’她肯定会把刚下口的比萨放回盘子,兴冲冲地离开座位。”
解释得很清楚。但原井还是陷入了思考。
他还是接受不了。总有一种纸上谈兵的感觉。
“可是,不管他们杀楠原雄哉的动机是什么,为了制造杀人案的不在场证明就再杀一个人,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为了杀人而杀人,如果顺利也就算了,但要是露馅了,那风险可就大增了。”
话到此处,原井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榊原的逻辑破绽。
他略微打起精神,津津井却接了句话:
“但是,也有很多人为了还高利贷去借别的高利贷啊。”
刚才,原井觉得连津津井都没能藏住慌乱,看来这只是他的错觉。
榊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他们杀优子,并不只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杀优子也是大大有好处的。这就是所谓的一箭双雕。广田家的杀人案,是他们犯罪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什么意思?”
原井提问后,榊原停了一瞬。
“两位还记得衣更月辰夫这个男人吗?他十多年前出了一起殉情事件,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直视着原井,瞳孔深处浮现出曾为刑警之人那种平静的自信。
“这一连串事件的根源,就在衣更月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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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更月辰夫?”
津津井大惑不解。
也难怪他没头绪。案发当时,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我记得,好像是个带着学生一起用手枪自杀的大学教授?”
“不是教授,是助教。总之就是这个人。”
如此说来,广田优子嫁人之前好像姓衣更月。原井的记忆苏醒了。他当时虽然觉得这姓氏很少见,却没联想到她父亲的名字。
“不过,那起殉情事件应该没什么疑点。虽然女学生的遗属好像闹得很凶。”
衣更月辰夫殉情事件虽然被媒体大肆报道,在警察内部却没掀起什么风浪。毕竟,且不论动机如何,当事人双方都明显是自愿殉情的。
关于衣更月辰夫这个人,原井多少有点了解,但这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妻子把在综艺节目上获得的信息转述给了他。不过现在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殉情事件本身应该如您所说,和本案没有直接联系。不过,那起事件展现出了衣更月辰夫放纵自私的性格,毫无疑问,那种性格正是滋生这次事件的土壤。广田优子和富坂晴菜都是衣更月辰夫的女儿。这是衣更月一家人搞出来的衣更月家事件。”
“这么说的话,楠原雄哉也跟衣更月家有关系?”
“当然。他虽然随母亲姓,但确实是衣更月辰夫的亲生儿子。”
“那他就是优子和晴菜的兄弟了?”
“没错。”
榊原用力地点了点头。
“晴菜说过,她和优子是‘彼此唯一的姐妹’,换个角度想,她还有兄弟也不奇怪。”
“嗯——”原井哼唧着,“那,晴菜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亲人都杀了?”
榊原微微一笑。
“跟大多数人差不多,为了钱。弘毅很缺钱。到处采访的时候,他发现了某个政治家关于黑社会金融机构丸之内总业的丑闻。着眼点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他做得太过火,隐藏身份接触了s组的组员,还潜入了丸之内总业。暴露之后,对方让他出钱了事,他只能借高利贷,最后搞得走投无路。不过,他本来就是个见什么都不忘捞一把的事件调停人,所以才利用工作时得到的信息,筹备了一个一举逆转的犯罪计划。可是……”
说到这里,榊原闭上了嘴。
与原井视线相对后,他又开了口:“在此之前,能不能让先我讲讲这件事情的经过?把我调查到的事实和广田家的案件放在一起,应该能看出很有意思的花样。”
“好的,请说。”
听到原井的话,榊原轻轻低下了头。
“首先,是关于楠原雄哉的事实情况。
“正如我刚才所说,雄哉是衣更月辰夫的亲儿子,是辰夫和第二任妻子奈津子所生的长男。他母亲奈津子已经死亡,生前则在银座经营一家名叫‘紫云英’的小画廊,不仅是个大美人,工作能力也广受好评。她可能是借此和美术评论家辰夫认识的,不过,‘紫云英’其实有可能是个买卖器官、伪造首饰和赝作美术品的国际非法组织的温床。
“他们认识时,双方都是已婚。辰夫有妻子和女儿,奈津子有丈夫和儿子。结果,奈津子抛下还是婴儿的儿子,离开夫家鹰尾家,和辰夫开始同居。因为丈夫屡次出轨,辰夫的首任妻子已经精神异常,而这件事成了导火线,她留下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独生女优子,自杀了。
“他们不惜闹出这种事都要结婚,婚姻却很快告终。奈津子跟辰夫离婚,带着还是婴儿的雄哉回到了娘家楠原家。不知离婚是不是因为辰夫女性关系混乱,但奈津子既然带走了本该继承衣更月家的长男雄哉,可以想象问题出在辰夫,这是奈津子努力反抗的方式。哪怕改姓楠原,雄哉依然是辰夫的儿子,不过,辰夫离婚后从没见过他。
“跟奈津子离婚之后,辰夫马上就再婚了。这第三任妻子就是晴菜的母亲衣更月晓枝。
“就这样,雄哉在只有母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了。他应该没有经济上的烦恼,却是个孤独的青年,似乎跟母亲奈津子都从未互相理解。从k大学商业系毕业后,他就职于m物产,而他勉强能说是顺利的人生也到此为止。后来他闹出了几次金钱纠纷,一出事就换工作,好像也没有亲近的朋友。
“如果只是这样,他也不会被妹妹两口子盯上。然而,去年夏天出了件大事,他居然中了三亿日元的彩票。得到这笔意外的巨款后,雄哉立刻从他工作的堀之渊医院辞职,而因为某些原因,这件事让他跟医院的前同事闹上了法庭。结果,这次骚动上了小道杂志,被又是记者又是事件调停人的弘毅看见了。
“说了这么多,两位应该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起杀人案了吧?他们筹备犯罪计划时,楠原雄哉是个单身汉,他的父母衣更月辰夫和楠原奈津子则早已过世。只要雄哉一死,他妹妹晴菜就能从三亿日元的遗产里继承一部分。如果同为雄哉继承人的优子也死了,晴菜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话到此处,默默聆听的原井终于出了声。
“原来如此。”
他往旁边一看,只见津津井眼中也突然大放光彩。
“楠原雄哉是今年二月猝死的吧?他也是被杀的?”
原井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
“不是的。”榊原果断地否定,“应该是哮喘发病死的。”
然后,他继续说道:“不过,出于一些原因,雄哉的遗体在某个地方泡着。不是福尔马林,是泡在酒里的。只要解剖遗体,应该就能明确死因。”
接下来,榊原讲述了楠原家的杀人案——楠原雄哉孤独的生与死,以及棚田强志矢志不渝的爱与死——对原井来说,这是他从来不曾想象的故事。
榊原漫长的发言结束后,原井一时无话。
先做出反应的是津津井。
“不过,袭击强志的凶手真的是弘毅吗?至少,打电话威胁麻贵的男人不是弘毅。他有杀害广田优子的嫌疑,当时正被拘留着呢。”
确实……原井也点点头。
然而,榊原并未动摇。
“打威胁电话的当然不是弘毅,是原本在堀之渊医院当诊疗射线技师的笹塚。为了从雄哉独占的三亿日元里分一杯羹,这个男人十分执着。他虽然找律师跟雄哉打了官司,但这个正面进攻的方法却并不顺利。所以他改变了方针。他以前去过雄哉的公寓,知道麻贵在跟雄哉同居。
“不过,杀强志的并不是笹塚。笹塚有个叫井上的护士女朋友。井上也是跟雄哉打官司的原告之一。离开堀之渊医院后,她在立川脑神经医院就职,而这就是强志受重伤后住院的地方。强志死后,在病房跟麻贵说话的年轻胖护士就是井上。我在立川脑神经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她胸前好好地别着名牌。不过,麻贵并不清楚打官司的经过,也难怪她没发现。
“所以,井上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住院做手术的楠原雄哉是别人。听井上说过这件事之后,也难怪笹塚会觉得真正的雄哉被强志和麻贵杀了。想到这里,我干脆提出跟笹塚见一面。
“笹塚到了约定地点。他一开始很嚣张,但我看出他其实很胆小。我告诉他,他的行为属于恐吓,而且,强志受伤不只是单纯的摔伤事故,他搞不好会背上杀人嫌疑。一听这话,他立刻就发起抖来。他现在在三鹰市的医院上班,他给我看了案发当天的出勤簿和工作日志,拼命展示自己有不在场证明,还发誓再也不找麻贵要钱。”
榊原说得很清楚。
可是……原井心中出现了疑问。
威胁麻贵的男人和袭击强志的男人不是同一个,这他明白了。但就算如此,要想断定袭击强志的就是弘毅,证据未免太薄弱了吧?就算有动机,但只要没有证据,这就只是想象。
津津井一直在思考。他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知有没有察觉这种气氛,榊原平静地继续说:
“当然,我确实稍微吓了吓他。先不说恐吓,杀强志的明显不是笹塚。毕竟一看就知道,笹塚的头发和那封信里的粗硬黑发完全不同。”
“没错,那根头发!”津津井大叫起来,“把它交给鉴证科就行了。马上就能知道寄信的是不是弘毅了。”
“没错。”原井表示赞同,“榊原先生,您当然会把头发给我们吧?”
然而,榊原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
原井不禁提高音量。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拒绝提交证据。”榊原抬手示意他冷静,轻轻低下了头,“那不是弘毅的头发。”
然后,他继续说道:“我委托民间的研究所进行鉴定,得知那根头发的主人是鹰尾耕介,也就是雄哉同母异父的哥哥。耕介是奈津子和第一任丈夫鹰尾耕平所生的孩子,也是雄哉的继承人之一。进一步说,我确定那封信是用耕介家里的打印机打出来的。不仅机型和样式一致。只要仔细研究,每台机械都有能够确定它们的特征。虽然信封和打印纸上都没有指纹,但它们也和耕介家里的东西一样。”
“那么……”
凶手不就确定是鹰尾耕介了?或者耕介和弘毅是共犯?
原井欲言又止。
“这是弘毅和晴菜设下的巧妙陷阱。”
榊原截住了他的话。
面对哑口无言的原井,他滔滔不绝。
“他们不仅制造了不在场证明,还把剩下的另一个继承人鹰尾耕介包装成杀死雄哉的凶手。不过,在此之前,请两位听听我掌握的关于耕介的事实情况。两位一定会对他的诡异经历很感兴趣。”
听完仿佛在嘲笑警察的鹰尾家杀人故事后,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间,津津井买来三瓶绿茶,随手放在钢桌上,除此之外,再未出现过任何声音。三个男人的呼吸声把密闭的空间塞得更紧。
“得知冒充雄哉的强志被某个人叫到西多摩平安陵园后,我调查了雄哉的继承关系。”再次打开话头的是榊原,“如果有人想要雄哉的命,首先就该考虑凶手的目的是彩票中来的三亿日元遗产。强志是被叫到楠原家祖坟的,从这一点来看,也足够想象这件事跟亲属有关。假如不考虑在雄哉死后进行虚假结婚登记的木村麻贵,雄哉的法定继承人就只有异母姐妹优子和晴菜,以及异父兄弟耕介。”
榊原从肩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在桌上摊开来。
“这是衣更月一家人物关系的简图。
“从这张图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通过婚姻关系,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跟已故的衣更月辰夫有牵连。虽然目前只有辰夫的遗孀衣更月晓枝还姓衣更月,但从亲属和继承关系来看,他们都是衣更月家的人。”
“确实。”
原井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完之后还看到了图示,他们的人物关系骤然明确起来。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位应该能够体会我的感受。冒充雄哉的强志遇袭时,身为雄哉继承人的优子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被同为雄哉继承人的晴菜的丈夫所杀,得知这个事实时,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嗯——”
原井不禁嘟囔起来。
“如果在西多摩平安陵园遇害的是真正的雄哉,这起事件一开始就会被视为刑事案件,一定会在某个阶段牵扯到广田家的案子。然而,实际遇袭的是强志这个冒充者,楠原家的杀人案并没有曝光。弘毅和晴菜的期待完全落空了。弘毅摆脱了杀害雄哉的嫌疑,却也失去了陷害耕介的机会。”
“嗯——”
原井又嘟囔了一声。
“不过,在这个阶段,我还没有发现富坂夫妇的计划。”
榊原淡淡地继续。
他的声音冷静低沉,毫无骄傲之情。他是本就如此,还是自制力很强?原井无从判断。
“沉眠在楠原家祖坟里的奈津子是雄哉的母亲,同时也是耕介的母亲。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想到,叫雄哉出去的是耕介。当然,我首先调查了耕介身边的情况。
“说是调查,但我根本用不着搜查令这种麻烦东西,这就是侦探的优势。我先查了他的垃圾。从垃圾场偷了点他扔掉的垃圾后,我立刻就拿到了指甲。虽然不是头发,虽然只是剪下来的一小片,但也足够做dna鉴定了。
“我顺利地得到了结果。信封里那根头发毛囊上的dna和垃圾袋里耕介指甲的dna,两者完全一致。”
“哦。”
原井真心佩服,榊原却露出了苦笑。
“如果只注意这个结论,那就中了凶手的套。我一开始也完全中了他们的计。然而,他们有一个重大的失误:他们不知道耕介今年三月十日理了圆寸。除了深夜倒垃圾的时候之外,耕介外出时一直都戴着棒球帽。也难怪弘毅没发现。
“得知这一事实后,我不得不彻底重新考虑事件。假如耕介是在案发前不久的三月十九日或二十日写的信,怎么会不小心掉根十厘米的头发在信封里?而且,他为什么要寄这么一封让自己沾上嫌疑的信给雄哉?难道耕介被谁陷害了?我不禁产生了怀疑。
“我跟附近的居民打听了一下,得知耕介是个毫无威胁性的宅男,人们对他没有特别差的评价。公寓对面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女性,她把耕介喜欢的便利店便当和常去的理发店都告诉了我。多亏她,我准确地确定了耕介理圆寸的时间。她观察得很仔细,甚至知道耕介最近好像在害怕什么,行为胆怯又可疑。总之,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耕介确实和这起事件无关。这之后我所做的,就只是通过监视和跟踪来找线索。
“四月十日早上,耕介偷偷离开公寓,而我尾随其后。他没去车站也没去便利店,而是去了大田区住宅区正中央的一栋独栋空房。我直接跟他聊了聊,从再探‘幻之杀人现场’的他口中得知了那个极其有趣的故事。”
原井抱起双臂,盯着空气一动不动。
3
“那么,这起案件是如何完成的?虽说有必要依序重现整个过程,但两位可以先听听我的假设吗?当然,如果觉得有问题,请直接指出来。我的证据还不可靠,正因如此,才希望两位能够帮忙。如果觉得我的假设可以接受,请警方务必展开搜查。”
密闭的房间中,只有榊原的声音在回响。
榊原似乎无意浪费时间。面对几乎放空大脑的刑警,他果断、利落地推进着话题。原井骤然回神,朝津津井使了个眼色。津津井一点头,做好了记笔记的准备。
“这次犯罪计划的开端,无疑是雄哉中了三亿日元的彩票。”
榊原立刻展开了只有三人参加的搜查会议。他或许是回忆起了自己的警察时代,语气非常娴熟。
“堀之渊医院的三亿日元骚动是去年十一月下旬登上《丑闻周刊》的,因此,这对夫妇应该也是在那时知道雄哉交了好运。不过,弘毅是记者又是调停人,可能更早就通过其他途径获得了情报。不论如何,弘毅借了钱,当时手头很紧。之所以借钱,是因为他为了取材而潜入丸之内总业,结果暴露了身份,被迫出钱了事。
“如两位所知,丸之内总业是跨区域黑帮s组旗下企业,不仅牵涉地下金融,还牵涉汇款诈骗及药物交易等犯罪。警视厅为此盯上了他们,而就在即将上门搜查的时候,某个政治家介入其中,唐木泽逃往国外,事件不清不楚地结束了。这方面的情况,两位应该很清楚。”
原井苦着脸点了点头。
气氛更加沉重了。
这件事轮不到原井插手,而且,他本就完全不想反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算榊原说的是事实,他一介刑警也无能为力,而就算对方曾经是警官,被民众批评还是很不愉快。
“我和丸之内总业没什么关系,但我当警察时的熟人现在是s组的干部。靠他牵线,我跟丸之内总业的人聊了聊。据说,弘毅当初正在调查这个政治家和丸之内总业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应该是在这时候偶然听说鹰尾耕介的。
“鹰尾耕平和楠原奈津子被他们的长子耕介所杀,刚好在场的唐木泽则拉拢耕介,让他成了汇款诈骗的施行犯。这件事在组织内部很有名。多有价值的消息啊,当然要利用利用。就算弘毅觉得这是天启也不奇怪。虽说他是自作自受,但也的确遭了不少罪。对手是黑社会,他别想逃跑或破产。不论如何,他肯定都不想连累晴菜和孩子。
“他们的三亿日元掠夺计划大概分为三部分。第一,当然是杀害持有三亿日元的雄哉,让晴菜能够继承遗产;第二,让雄哉的异父哥哥耕介背上杀害雄哉的黑锅;第三,杀害优子,伪装成正当防卫。为此,他们要把优子包装成杀害圣一未遂的凶手。晴菜实施了第三个计划,两起事件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发生,制造了雄哉案件的不在场证据。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顺便一提,关于第二个计划,我认为他们最终应该是打算杀了耕介,并且伪装成自杀。在他们的剧本里,耕介会被警方怀疑,在无处可逃之下选择自杀。这样一来,他们的犯罪就完成了。”
榊原打住话头,窥探原井的表情。
“刚才说的这些,您有什么意见吗?”
原井静静地摇了摇头。
他早就无意抵抗了。
“没有,完全没有。您继续说吧。”
“是吗,那我就继续了。”
榊原用眼神略一致意。
他的态度依旧谦和。面对搜查一课的现任刑警,他不卑不亢,只顾平静地阐述自己的论点。世上竟有这种男人,原井实在难以置信。
“定好计划后,弘毅和晴菜立刻在去年十二月分了居。具体来说,是晴菜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横滨的娘家。她之前就到处说丈夫好赌又欠钱,自己已经不爱他了。弘毅则装成追老婆的跟踪狂,一直缠着晴菜。他们还找了警察,把夫妻间的隔阂演得像模像样。与此同时,晴菜巴结讨好一直很疏远的姐姐优子,成功取得了她的信任。优子的境遇那么寂寞,自然会对同样跟丈夫分居了的妹妹产生亲近感。
“优子戴着‘体贴妻子’的面具,其实却疯狂憎恶丈夫在外面生的孩子。知道这件事之后,晴菜一定在心里窃笑不已。警察看到钉了五寸钉的纸黏土人偶,这也在她计算之内。万一警察看漏了,她应该打算找机会自己说出来。”
津津井坐立不安。
“那么,用五寸钉钉人偶的是晴菜?”
他明显大感震惊,榊原却摇了摇头。
“不,丑时参拜绝对是优子本人的行为。她房里有丑时参拜需要的所有道具。而且,万一动手脚的是晴菜,她就不应该钉孩子,而应该钉圣一的人偶。正因为动手的是优子,她的目标才不是丈夫,而是孩子。圣一断言妻子对自己绝对没有杀意,果然是有根据的。”
津津井答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榊原继续说:“当然,晴菜还陪优子去了浅草,发现永真寺到浅草寺途中有家专卖刀具的平岛屋。她定在三月二十一日春分那天下手,既是因为圣一每个月二十一日会来给生活费,更是因为优子那天一定会去扫墓。优子离家后,她有很多事要做。另一个不能忽略的事实是,要骗雄哉去西多摩平安陵园,春分这个扫墓日也是最合适的。雄哉一定认为是哥哥耕介叫自己去的。要让警察意识到耕介的存在,‘楠原家祖坟’是个重要的关键词。
“然而,为了制作那封‘邀请函’,他们必须在耕介出门时进入他的公寓,使用他的电脑和打印机。他们在这里用的伎俩,就是让耕介害怕不已的‘人头’骚动。”
这时,认真聆听的原井扬起了眉毛。
“也就是说,那件事跟丸之内总业和s组没关系?”
“没关系。”
榊原答得很简洁。
“问问管黑社会的部门就知道了,唐木泽至今潜伏未出。而且,费那么大工夫让耕介运东西,他们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
“确实……那空房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一点,榊原应该也早就调查清楚了。他冷静地点点头。
“据我调查,那栋房子正在拍卖。房子很长时间都有纠纷,弘毅可能曾经居中调停过,不过,和所有调停人一样,记录上并没有他的名字。居民卡显示,登记簿上的房主早就卖了这套房,搬到北海道的钏路市去了。无论如何,在定下新的房主之前,房子肯定交给某个人在管。不过,就算着手去查,应该也查不出弘毅的名字。
“除开房主之外,这种房产还有租客、调停人和非法占有人等各种人出入。弘毅应该在某个阶段拿到了钥匙。只要偷偷打开后门,让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就算警察查到了那里,也不会怀疑他跟这件事有关。”
“这么说的话,那个邮政大箱子里不是人头?”
津津井问。
“不是。”
“但不是很臭吗?难道是死猫之类的?真讨厌啊。”
津津井夫妇好像都很喜欢猫。或许正因如此,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有可能。不过,用来吃的肉和内脏也可以,不一定非要用动物的尸体。”
榊原淡淡地岔开了话题。
“就这样,三月八日,瞄准耕介的‘运货作战’开始了。方法很简单。首先,弘毅用公用电话打给耕介的手机,只要学黑社会的样子凶一凶,耕介马上就会害怕。第二天早上,再把装了储物柜钥匙和信的信封塞进耕介公寓的邮箱口。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备好了装烂肉的邮政大箱子,放在了jr蒲田站的投币储物柜里。
“深夜,当脸色苍白的耕介抱着大箱子出门后,就该进行下一项工作了。他戴上手套,用贴在邮箱口里的备份钥匙侵入了公寓。
“首先要做邀请函。做这事用不着胆战心惊,毕竟,耕介应该也知道自己出门时电脑会被动。接下来是找头发。在一个独居男人的屋里,这应该很容易找到。最后是找刀。有杀伤能力还容易携带的东西——在厨房抽屉里找到金属工具刀时,弘毅想必很是窃喜。”
“原来如此。”
原井嘟囔道。
漂亮的作战。他知道自己确实小看弘毅了。
榊原微微一笑。
“最后,他在洗碗池旁边放了两万日元。工作到此结束。耕介应该还要很久才会回来。这段时间,晴菜一直藏在漆黑的空房里。如果运‘人头’来的耕介产生了奇妙的好奇心就糟了。为此,他们必须让他相信,这里不是普通的空房子,而是非法组织的基地。”
“哦,所以才专门弄出动静了啊。”
津津井大声说。
“没错。”
“弘毅还打了个电话让他别乱琢磨,这样就更保险了。”
津津井完全打起了精神。
“不过,这威胁太有效了。好不容易拿到了头发,耕介却剃了个圆寸。”
原井插嘴道。
他终于有了看见事件全貌的实感。
“那么,三月二十二日早上倒在空房地板上的尸体是假的,其实是晴菜装的?”
“那具女尸留着大波浪,腿很长,对吧?晴菜个子很大啊。发型能用假发改,腿的长度却改不了。”
原井发言后,生着一双长腿的津津井貌似喜悦地接话道。
“就是这样。”
榊原表示同意。谈话突然活跃起来。
搜查会议就该这样。
“优子出门扫墓是二十一日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回家的时候接近五点。她不在的时候,弘毅可以潜入她家,晴菜也可以外出。”
榊原此前一直在唱独角戏,现在却换上了跟他们畅谈的口吻。
“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左右,弘毅确实在学艺大学站附近的连锁咖啡厅里。早些时候,他下午一点开始在新宿的酒店里参加出版社的派对。不过,他可以早上就去蒲田站的储物柜,还可以把信塞到耕介公寓的邮箱里。这都很容易。”
原井说。
“三点准时用公用电话打给耕介的手机,这也很容易。”
津津井接话。
“然后,等耕介从后门进来之后,晴菜朝他臀部发射了麻醉枪。晴菜这女人,到底是从哪弄到麻醉枪的?”
原井大惑不解。
“对了,对了,弘毅和s组的人有来往啊。”
他立刻又想通了。
“说得对,应该就是从这个渠道入手的。”榊原表示同意,“还有一点。当天晚上,晴菜住在东京都的酒店里。这也是他们的巧妙战略。如果继续住在广田家或是回横滨老家,都有警官在旁边警戒,她没办法偷溜出去。晴菜戴上假发、换好衣服,准备好注射器和血糊,回到了耕介正在昏睡的空房子。当然,注射液不是兴奋剂,应该是葡萄糖。”
“混蛋!给我记着!下次见面一定……”
原井不禁口吐脏话。
但他想起榊原还在,于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尸体’的手机早上六点半会响,当然也是有计划的吧?哪怕正在逃亡,用公用电话打手机也很简单。”
津津井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
“没错。所以他们专门选了刺耳的铃声。”
“用来代替闹钟啊……确实,总不能等几个小时,一直等到耕介自然苏醒啊。”
“不如说,晴菜装死的绝对条件,就是控制耕介苏醒的瞬间。另外一个必需条件,就是室内虽然暗,但还是要能看清一点东西。不能看不见尸体,也不能看得太清楚。他们的头脑真是让人佩服。”
这个男人的头脑也很让人佩服。听着两人谈话,原井偷偷叹了口气。
“不过,发现‘尸体’后,慌张的耕介可能会直接去找警察,这种风险不也存在吗?”
津津井继续思考。
榊原还没回答,原井先插了话:
“不,不会的。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警察没这么容易相信自己。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如果以前犯的罪都曝光了怎么办?就算会沾上杀雄哉的嫌疑,换作我是耕介,我也会这么想。杀害父母、汇款诈骗、搬运尸体和兴奋剂,最后还杀了个陌生女人。两种情况相比,哪边的罪比较轻?我说榊原先生,是这样吧?”
原井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榊原点点头。
“啊!”津津井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对了,血,血!我一直很在意。从麻醉状态中醒来时,耕介手指上沾的不是血糊,而是真的血对吧?那是怎么回事?”
他陷入了沉思。
“你是不是傻!”原井骂道,“那种玩意儿根本无所谓,动物的血就够了。应该是在别处搞到,装在瓶子里拿过去的吧?”
“动物的血……请别说得这么诡异。总不会是猫的血吧?”
津津井表情僵了。
“津津井啊,你好像总喜欢先考虑自己最不想考虑的事。别担心,没人说是你家的猫。”
“不,别管是不是我家的猫,问题不在这里。别说这个了,警部。现场有注射器吧?晴菜会不会用注射器抽了耕介的血?”
“那注射器就应该被血弄脏。注射器里只有透明液体啊。你没认真听吗?”
两人争辩起来。
“我说一句。我大概已经知道耕介手指上的血是谁的了。”
榊原冷静地打断他们。
“真的?”
原井不掩惊讶,榊原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抑制着感情,低声继续说:“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们才刚要举出一个个确定的证据,在累积证据的基础上得出确定的结论。先不提这个,我想说说关键的楠原雄哉,也就是棚田强志被杀案,可以吗?”
“这个啊。说到底,雄哉和耕介完全没有来往吧?”
原井问。
如果雄哉偶尔会和耕介见面,收到那种邀请函之后,他应该会先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确认。
“好像没有。”
榊原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