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原家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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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宴会也热闹过了,差不多是时候散了。那么,院长!最后请您讲句话。”

平成二十一年sup/sup七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八点。八王子市内中餐馆万水楼的宴会厅中,医疗法人社团启励会·堀之渊医院惯例的消暑会迎来了结束。

堀之渊医院只有三十三个床位,规模虽小,却是八王子市内拥有五十年历史的私立医院。在院长堀之渊纪笃及其长子,副院长堀之渊让医师的领导下,计有外聘医师、护士、物理治疗师、诊疗射线技师、办事员及兼职工共三十五人。说好也罢,说坏也罢,这家医院充满了中小规模家族企业的性质。

单手拿着话筒主持宴会的,乃是干事之一,办事员楠原雄哉。他皮肤微黑,肌肉结实,五官深邃如雕塑,是个三十五岁的单身汉。三十五岁了还只是个办事员,只因为他入职不足一年,仍是“需要观察”的对象。

楠原是著名私立大学的毕业生,却甘愿在换了无数次工作后担任小医院的办事员,这足以证明他要么是性格有问题,要么就是花钱大手大脚。从刚才开始,诊疗射线技师中藤茂就一直冷冷地望着台上的楠原。

楠原并不高,外表与学历却绝对诱人。现在有个护士特别迷恋他,但他好像有女朋友,并没有在医院闹出绯闻。性格方面,他则属于比较阴暗的那种人。

中藤和楠原一样,也是本届消暑会的干事。每年七月消暑会和十二月忘年会的干事是轮换的,惯例是从办事员及其他员工中各选一名担任。

本来,楠原的任务是跟事务长商量后安排会场和菜肴,中藤则专门负责余兴节目。然而,他这个一把年纪的大叔并不愿意认真思考这些,干脆把活儿全丢给为接近楠原而包揽助理工作的年轻护士。这么一来,工作其实是楠原在全权负责。

中藤和楠原起过一点冲突,吵的是抽奖奖品该买什么。

除了食品之外,堀之渊医院每年都会把患者跟客户送的中元节礼物拿来当消暑会的奖品。这基本是啤酒券、鞋子和毛巾之类的东西,但也有额度高达一两万日元的全国商场通用代金券,或是反映出院长对高尔夫爱好的高尔夫球礼包、名牌运动衫。因此,员工都很期待这场活动。

不过,因为签不能有空签,要让顾问税理士、合作单位等全体客人都抽的话,单靠中元节礼物便凑不够奖品,需要干事在预算范围内补齐。楠原坚持说,全部买三百日元一张的“暑假大彩票”就行。

“彩票倒也行,但除了别人送的东西就全是薄纸,这奖品也太没意思了吧?”

中藤提出异议,楠原却不予理睬。

“什么叫没意思?三百日元还能买什么?”

“我是不知道,但女孩子应该能买到很多东西吧?”

“那种没用的东西,拿到手里也只会扔掉。但彩票不一样,头奖加上前后奖sup/sup,加起来可是有三亿,三亿啊!反正最后都要变垃圾,这至少更有盼头吧?”

确实,便宜又出彩,男女老少都喜欢的东西很难找。去年,中藤在忘年会上抽到一只小熊布偶,但他家没有小孩,为怎么处理它而伤透了脑筋。

“不过,三亿哪那么容易中啊。”

“要是有人有意见,我就出三百买了他那张。这样行了吧?话又说回来,中藤医生,你不是说全交给我处理吗?”

中藤觉得这种事不值得争论,于是没有继续下去。不过,楠原的气势确实让他畏缩。

这种不给前辈面子的人,肯定也会不以为意地顶撞上司。他好像有点明白楠原为什么会不停地换工作了。

结果,抽奖获得了巨大成功。

今年中元节礼物的档次特别高,居然还有十万日元的代金券,让抽到的护士感动得泪流满面。至于“暑假大彩票”,居然也获得了男女老少的一致欢迎。

“大家好像聊三亿聊得正热闹,但很遗憾,每个人只有一张彩票,离中三亿还远得很呢。头奖加前后奖才有三亿,就算中了头奖也只有两亿,大家千万别误会。”

目标实现,楠原满脸得意,罕见地说了句俏皮话。

“你瞧,中藤医生,每个人都喜欢三亿日元。”

这哪用得着他说。

大家其实都不想要没用的东西。中藤坦率地承认了。

如此一番闹腾,再付好钱,收拾完会场,就到了撤退的时候。

“多出来的彩票能给我吗?”

这时,楠原问道。

“啊,行。”

中藤极其随意地回答。

与会人员包括请来的客人,实际到场人数并不确定,因此,菜肴和奖品多少都得多准备一些,这是这种派对的常识,也必然会导致一部分剩余。干事把这些东西拿去,连揩公家的油水都算不上。这次干事的工作全交给了楠原,中藤本来就没打算跟他对半分。

不过,他是基于何种权限将多余的彩票交给楠原的?对于这个问题,很难作出令人满意的说明。

中藤遭遇这个难题,是在此后三周多的八月十二日。

这天早上八点多,中藤如常来到堀之渊医院上班。从夜间通道走进院内的瞬间,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大厅那边传来了异样的骚动。

对外诊察九点开始,患者八点半才能入院,现在一楼大厅应该只有工作人员。是急诊吗?但这又不像接急诊的动静。

中藤往大厅一看,只见和自己同为诊疗射线技师的笹塚,护士井上、能见站在导医台前,正和三四个办事员聊得热火朝天。

“怎么了?”

他出声搭话。

“啊,中藤医生!”

笹塚转身向他跑来。

笹塚是个才二十六岁的男青年,人虽然不错,却坏在容易激动。

“中藤医生,你是消暑会的干事对吧?”

他兴高采烈地问。

“是啊,怎么了?”

中藤诧异地看着他。

“那会儿抽签的安慰奖不是三亿日元的‘暑假大彩票’吗?就那个,当时有人中了头奖和前后奖了。”

他声音高亢,哑着嗓子飞快地说。

“真的?”

“真的,你看。”

他拽着中藤的手,把他拉到导医台前,朝他递出两张彩票。

“这是我的,43组142688。这是井上护士的,43组142689。这是买的连号吧?你再看看这个。头奖是43组142681,前后奖是142680跟142682,和我的只差六个数。”

笹塚又递出一张a4打印纸,纸上印着“第5××次暑假大彩票”中奖号码。

中藤总算明白了这群人反常的原因。

“昨天开的奖,今天早报也登了。”

井上怕中藤不相信,于是递给他一张报纸。彩票开奖栏用魔术笔画了个红圈。

“你看,没错吧?”

井上似乎激动得要哭了。她也很年轻,是个二十四岁的健康胖姑娘。

“我当时也拿了彩票,但分组和编号都不挨边。彩票连号是尾数0到9相连,十张装一袋,不过,连号彩票的整体编号好像并不是连着的。”

骨干办事员酒卷在柜台对面抛来了这句话。

他是个戴着高度近视镜的小个子男人,平常很温和,今天早上却也很兴奋。

井上用力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昨天查中奖号的时候也一点期待都没有,结果发现就差几个号,当场急得不得了。给林田和北乡打电话一问,他们说号根本不挨边,我就想,原来不是连号,是散的啊。但我还是觉得太难得了,今天就带过来看看,没想到,和笹塚医生只差一个数……”

“我也一样啊。对了,中藤医生,彩票一共买了几张?”

笹塚满眼兴奋。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确实厉害啊。”

大家都注视着中藤的嘴角,而他吞了口唾沫,姑且抛出这样一句话。他早就把彩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彩票一张三百日元,楠原应该是买了九千日元的,一共三十张。不过,中藤对彩票全无兴趣,根本就没注意是不是连号票。谁能想到里面有头奖!

中藤还在云里雾里,而笹塚接下来的话让他骤然惊醒。

“其实,我当时是最后一个抽签的。大奖都抽完了,我知道自己肯定中不到好东西。我拿奖时偷偷瞟了一眼,发现楠原手里还有几张彩票。那几张彩票最后去哪儿了?”

中藤想起那天和楠原的对话。

“多出来的彩票能给我吗?”

楠原问得很随意。

“啊,行。”

中藤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应该在楠原那儿。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处理了。他还没来吗?”

留神一看,办事员中并没有楠原。

“没来,但那些票肯定中了,头奖和前后奖绝对在他那儿。”

笹塚的话引起一片哗然。中藤头晕脑胀,双手不禁撑住桌面。

他被笹塚汹涌的气势压倒,没能说出是自己把多余的彩票给了楠原。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恼怒。

“事务长呢?”

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还没来。事务长早上一直都是踩着九点来。”

酒卷回答。

事务长系川是位年过六十的老员工,现在能和院长平起平坐说话的,除了护士长濑田就只有他。

中藤决定跟事务长商量商量。

“已经八点半了,以后再说吧。”

医护人员八点半要开早会,上午第一批患者也差不多要到了。

得救了。中藤一边这么想,一边催笹塚工作。

诊疗刚刚开始,爆炸新闻就轰遍了全院。

能见气喘吁吁地冲进射线室,来回看着中藤和笹塚的脸,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新闻,楠原辞职了!”

幸好现在还没病人。她慌得像失火了似的。

能见是个很会照顾年轻人的老护士,性格却非常幼稚。她在消暑会上泪流满面地抽中了十万日元的代金券,应该是没拿到彩票,然而,刚才她还是跟后辈井上一起嚷嚷个不停。

“混蛋!居然跑了。”

笹塚嗖地站起,丢下没做完的工作就冲出了射线室。

应该是去找事务长确认了。

中藤胸口又是一紧。

“楠原给事务长发了封邮件,说他今天就离职不来了。”

见中藤没走,能见说明道。

辞职理由是“个人原因”,说是会另行呈上辞职信,一个字也没提到彩票。

“事务长怎么处理的?”

“马上就去跟院长报告了……不过,院长正在接待病人。怎么办?啊,我得走了,有新情况了再来。”

说完,能见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五分钟后,笹塚回来了。他一脸严肃,和刚才截然不同。看来是发生了什么。

“现在是上班时间哦。”

中藤警告他。不过,现在刚开始诊疗,射线室还没病人。

“先别管这个了,中藤医生。多出来的彩票该怎么办?这才是大问题。消暑会的费用是从我们的共济费里出的吧?那三亿日元就该所有人平分。楠原居然自己拿钱跑了,开什么玩笑!这是抢钱啊!”

笹塚兴奋得收不住。想到今后可能发生的骚动,中藤心中笼罩着一股黯淡的情绪。

笹塚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彩票有权利,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堀之渊医院每个月会向所有员工征收一千日元的共济费,根据事务长裁量,攒起来的钱将随时用作员工的红白喜事及饯别,还有一部分会用于消暑会跟忘年会。笹塚所说“消暑会的费用是从我们的共济费里出的”,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以这次消暑会为例,仅万水楼的餐费就是人均六千日元,单靠共济费肯定不够,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医院的福利厚生费和院长个人的补贴。

再者,共济费可能的确是全体员工的共同财产,但有必要连宴会的剩菜和抽奖剩下的奖品都全体平分吗?到昨天为止,笹塚完全没提过多余彩票的下落,可见他也认同干事能揩宴会残资的油水。

万幸,中藤还没来得及回答,今天的第一位患者就来到了射线室。为了接待病人,笹塚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了走廊上。

中藤又没能道出事实。他决定尽快向事务长坦白真相。

堀之渊医院的彩票骚动望不到头。

楠原始终没在堀之渊医院现身。他给事务长寄了一封信,除了辞职信之外,还让事务长把他留在医院的私人物品全部丢掉。

中藤对多余彩票的处分问题进行了说明,至少,事务长和院长对此表示了理解和接受。毕竟,干事不是一开始就占了这些东西,和历年奖品的总额相比,九千日元的三十张彩票也不算值钱。再者,把宴会剩下的东西分给干事和帮忙的员工,这本来就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基于这些理由,事务长系川袒护着中藤。

中藤自己一张彩票都没拿,这无疑也发挥了有利作用。当然,他知道部分员工在批评自己的独断行为,但院长并没有责备他,让他感觉很安心。

他后来听系川说,由于部分员工有所要求,院方也咨询了律师意见。然而,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很难对楠原采取法律行为。毕竟另一位干事中藤同意他拿走彩票,身为最高责任人的事务长也事实上默许了他这种行为,很难否定多余彩票的所有权是正当转移给楠原的。

由于院长开会时苦口婆心地劝过大家,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员工都恢复了冷静。

“虽然心里有疙瘩,唉,但也没办法啊。”

能见久违地在射线室露了一脸。她看起来已经彻底放弃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不义之财留不住,对吧?很多中彩票的人都身败名裂了,楠原说不定也会呢。”

她已经转换了想法。

“没错。彩票这种东西,中个十万日元一下花完还好,三亿反而会招来不幸。”

中藤也提出看似合理的观点。

“别开玩笑了!”“要求派”的急先锋笹塚大吼,“我去楠原的公寓找过他,想跟他聊聊再说。谁知道那个混蛋假装不在家。应门铃的是个女人,坚持说他一直在旅行。”

“喂,别乱来啊,你这会被当成威胁或敲诈的。”

中藤忠告他。

“我绝对接受不了,真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一个人也会继续。”

但他完全不听。

笹塚本来就是个死心眼儿,还比常人更贪财。

时间进入九月,笹塚终于把楠原告上了法庭。

他提出的请求,是“要求被告按员工人数平分三亿日元,并支付原告应得数额”。跟随笹塚的员工意外地少,只有四个,其中一个是护士井上。中藤这才知道他俩在谈恋爱。

担任原告方代理的,是为笹塚提供法律咨询的骨干律师。

“虽然很对不起中藤医生,但律师说,彩票是用员工的共济费买的,部分干部随便处理是违法的。我们当然有拿回自己那份的权利。”

笹塚最初威风凛凛,但局势似乎在逐渐改变。他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想必是官司打得不顺利。

事到如今,他一听“彩票”就不高兴。中藤尽量避免和他说话。十一月下旬的某天早上,院长叫中藤过去。

完成剩余工作后,他来到院长室所在的三楼,一眼就看到在院长面前正襟危坐的事务长系川和护士山根。

“大事不妙了。”

中藤刚坐进客用沙发,系川就递来一本摊开的周刊杂志。

暑假大彩票·贪财狂想曲!

为了三亿日元彩票,著名私立医院陷入极大混乱!

对决难分难解,终于闹上法庭!

巨大的粗体字扑面而来。

《丑闻周刊》,中藤只听过这本通俗周刊的名字,不知他们是怎么知道这场彩票骚动的?

他立刻读了读正文,发现内容干瘪的报道没有提及任何事实关系,只顾一味煽动气氛。全文都是站在被告角度揶揄原告的论调,让人担心的是,上面还刊登了堀之渊医院的实名跟医院建筑外观的照片。

“不,问题是最后那部分。”

仿佛看透了中藤的想法,系川催促道。

中藤赶紧看向页末。

被告k先生的代理山崎永司律师发表了如下意见。

“这起事件不存在任何会让被告败诉的因素。毕竟,具备处分权限的宴会干事和医院事务长都通过明示、暗示承认了被告的行为。这八张彩票如今虽然价值三亿,让渡时的价格却仅仅是两千四百日元,被告拿走它们,就和拿走开会时剩下的盒饭一样。如果继续诉讼,我们当然会申请让这两位出庭作证。再者,院长个人也补贴了消暑会的费用,我们同样在考虑请院长出庭作证。

“去年十二月的忘年会上,堀之渊医院同样举办了抽奖活动,当时的奖品剩了很多。我们已经掌握事实,得知当时担任干事的女员工拿走了所有奖品,并且持有这位女员工承认事实的录音带。他们医院是有这种习惯的。”

看来,哪怕羡慕他人的幸运,也不能暴露贪财的本性啊。

山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了。

护士山根是上次忘年会的干事。她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了,却还是见了小玩意儿和大头贴就迈不开腿,正因为如此,抽奖奖品尽是些小熊布偶、袋装糖果、迷你毛巾和手绢之类的东西。然而,因为去年流感肆虐,忘年会参会人员很少,奖品剩了很多。山根应该是偷偷把它们据为己有了。

“录音带是怎么回事?”中藤问。

“八月十一号,好像是‘暑假大彩票’开奖那天,楠原打电话给我,问去年忘年会没发出去的那些小玩意儿怎么样了。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才问,但还是老实地告诉他,当时事务长跟我说‘可以全部拿走’。”

山根的声音微不可闻。

她很迷恋楠原,迷得要主动当他消暑会的助手。她抽奖时抽到了好东西,肯定完全没把彩票放在心上。

“总之,这种诉讼有损医院声誉,必须马上终止。”

院长打断了她的话,声色俱厉地说。

平时冷静沉着的他会有这种表现,看来真是气上心头了。这也难怪。毕竟周刊不仅登了医院实名,还写着要让院长亲自当证人。

“遵命,我马上告诉他们。”

系川像螃蟹一样趴在地上。

“能快一秒是一秒。跟他们说,要是拖拉个不停,我也有我的主意!明白了吗?”

系川立刻蹦了起来。

中藤和山根也急不可待地跟着离开了。

几天后,医院里传遍了笹塚等五人对楠原撤诉的新闻。再过几天,又听说笹塚把辞呈扔到事务长面前,狠狠地丢下一句“给我记住!”

“笹塚那家伙,横竖都要辞,干吗不自己继续打官司啊?”

中藤思索着。

“另外三个人先不说,但他没想到井上会叛变,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他虽然很霸道,却很小气。而且,他们的律师一开始虽然强势,打起官司就完全怂了,最后只知道说败诉时该怎么牵制对方。”

情报通能见这么告诉他。

笹塚是个很爱抱怨的人,中藤不怎么同情他。不义之财果然不会让人好过,他加深了自己的确信。或许是因为难以立足,两个月后,井上也辞职了。

动摇堀之渊医院的彩票骚动,就这样乏味地落下了帷幕。

2

“咦?这就是结婚申请书啊,还真就是一张纸嘛。”

木村麻贵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手中的结婚申请书。

政府给的纸就是和普通纸不一样。虽然比打印纸薄,却很有韧性很结实。印刷颜色也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红褐色,纸张上方八毫米宽的横条也是红褐色的。

“离婚申请书也差不多长这样,只不过是绿色的。用不同颜色,是为了避免不小心搞错。”

福分sup/sup解说道。

对折的a3纸左半部分左上角印着“结婚申请书”这几个粗体字,下面是“夫”“妻”的填写栏,要分别填入两人的“姓名”“住所”“籍贯”“父母姓名”“和父母的亲缘关系”,再往下看是“婚后夫妻姓氏及新籍贯”“开始同居日期”“初次结婚或再婚”“夫妻开始同居前各自主要工作及夫妻职业”,最后则是“申请人签名盖章”栏。

“证明人已经填好了啊?福分,他们是你熟人吗?”

申请书右半部分是“证明人”栏,上面用不同笔迹写着两个麻贵不认识的男性的名字,都用黑色圆珠笔填上了“出生年月日”“住所”“籍贯”,并签名盖了章。

“是啊。”

“可我见都没见过他们,真能让他们当证明人吗?”

“完全可以,毫无问题。只要满了二十岁,谁都能当结婚证明人,只要盖章‘认可’就行了。”

“那不存在的人也行吗?”

“不行。如果政府检查籍贯和住所就完了。”

称呼他为“福分”的,世上只有麻贵一人。这个名字来自很久之前小火了一阵的关西相声组合“福分和笠子”,是因为他跟里面的“福分”很像。这个组合很快就从电视上消失了,如今很少有人知道。

福分喜欢操着一口奇怪的关西方言,但他和关西毫无关系,是个土生土长的关东人。他虽然有一份厨师工作,经历和生活态度却都和关西方言一样半罐子。

话说回来,麻贵也一样。他们俩在打工的快餐店相识,立刻就成了男女朋友。这是高中时代的事情。

“我只签个名,剩下的你来填哦,麻贵。”

福分从桌上的笔筒里抓出一支黑色圆珠笔,在“夫”的“申请人签名盖章”栏里签下“楠原雄哉”。他平时写字很潦草,现在却每个字都很工整。

“记得盖章哦。还有,你是盖‘木村’的章,不是‘楠原’的。”

“这我知道啦。不过,‘新籍贯’该怎么写?”

“写现在的就行了。”

“‘开始同居日期’呢?”

“我怎么知道!”

福分略微提高了音量。

“随便写写就行了,又没人调查是不是真的。”

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轻快的语气。

“说起来,为什么连‘初次结婚或再婚’都得写啊?要是让对象知道自己离过一次婚,事儿不就闹大了吗?”

很明显,他在观察麻贵的情绪。

他很在意自己刚才情不自禁的吼叫。这也难怪,毕竟麻贵总能易如反掌地读懂福分的心情。至于福分,其实也并不想以这种形式和麻贵结婚。

透过蕾丝窗帘,麻贵偷偷看着阳台。

八王子圣路易宫,这栋新修的分售公寓距离jr八王子站只有六分钟步行距离。他们现在位于三楼的308号房,一套面积六十四平方米的两室两厅居室。这种优雅的住宅不久前还高高在上,他们连想都没想过。

公寓坐南朝北,餐客厅便利舒适,紧邻阳台。然而,一辆看来格格不入的聚乙烯工用运载车塞满了阳台空间。这是小区和工厂用来收集垃圾袋的那种普通手推车,容量八百升,可以装十八个四十五升的垃圾袋。车子带有滑轮,白布蓝盖,从外面路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为免盖子被暴风雨吹走,上面绑了链条。

“向市政府提交结婚申请那天就是结婚日。户口本已经复印好了,早点去交吧。”

“嗯,我打算今天去。”

“快写吧。”

福分把圆珠笔塞到麻贵手中。

麻贵写了几笔就停下了。

“我还不知道这里的地址。”

福分拿出事前准备好的楠原雄哉的居民卡复印件,摊开放在麻贵手边,方便她能清楚地看见。

福分很温柔。麻贵刚认识他时就发现了。然而,男人如果太温柔,女人就会心烦意乱。她和福分交往了一年,然后换了别的男朋友,就这样跟他分手了。这是十四年前的事。

她在“申请人签名盖章”栏里写上“木村麻贵”,从包里取出印鉴盖了章。这不是三文判sup/sup,而是银行的注册章。她顺便拿出雄哉的印鉴,在“楠原雄哉”的签名旁盖了个章。最后,她填上今天的日期“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三月十五日”,完成了结婚申请书的填写。

“别忘了带驾照哦!应该要在窗口确认本人身份的。”

说起来,以前就是觉得他这样婆婆妈妈的很烦人啊。麻贵想起了十四年前的事。

八王子市政府的结婚申请手续很简单就结束了。

麻贵很担心自己单独去会不会被怀疑,但根本没人问她丈夫为什么没一起来。结婚申请并不一定要两个人一起来。麻贵本以为登记就是结婚的仪式,因此觉得很意外。

之所以要出示带有申请人面部照片的身份证明书,好像是因为曾经出现过当事人不知情的伪造结婚申请。福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来的。不过,就算出示了带照片的身份证明,不对比当事人和照片又有什么意义?麻贵简直想笑。

这样一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楠原麻贵”了,然而,她并没有什么感慨。对于今后在那间公寓里和福分共度的婚后生活,她的不安更胜期待。

雄哉在八王子市租的公寓已经解约了。那套房子一室一厅,有浴缸、有淋浴、有整体厨房,隔音和空调设施都比麻贵的公寓好,最后他们基本是半同居状态。

福分说,既然她手边有雄哉的登记印章和印章登记卡,解除租约和买新房都不会有什么手续上的问题。且不说买新房,出租公寓管理公司的负责人应该认识雄哉,但福分还是处理妥当了。人不可貌相,他是个聪明的家伙。

雄哉是在麻贵打工的居酒屋认识她的。雄哉当时刚到堀之渊医院上班,每晚都在自家附近的这间居酒屋吃饭。

雄哉英俊得不像日本人,阴沉的气质却与相貌格格不入。这种反差迷倒了麻贵。轻佻开朗的男人适合当朋友,却很难成为恋爱对象。

麻贵跟一个男人在八王子同居了四年,于是在市内的点心老店梅莺堂当店员,分手后也没换工作。她年近三十,没有自信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单位,而更重要的是,她很喜欢八王子这个地方。现在回东京二十三区也没熟人,至于回埼玉县熊谷市的老家,她更是从来都没想过。

雄哉身为医院普通办事员却能住租金十五万日元的公寓,好像是因为父亲给他留了遗产。麻贵后来听说,雄哉的母亲已经去世,雄哉还是婴儿时,她就带着他离婚了。

要是没中彩票就好了。麻贵由衷地想。

就算没中彩票,那间一室一厅的公寓也已经让她够满意了。哪怕谈不上是爱,她却真的喜欢雄哉。她想和他结婚,为的绝不是那三亿日元。

然而,现实总是比想象中更严峻。三亿日元到手之后,雄哉变了,麻贵恐怕也变了。时间无法倒流,看过的三亿日元也不能无视。

大路往右转,很快就到了八王子圣路易宫。就算不想看,放在三楼北边阳台上的全新运载车也会闯入视野。

福分现在没有工作,是个包揽家务的主夫。当然,烹饪是他拿手好戏中的拿手好戏。炖菜和咖喱自不待言,连调味汁和蛋黄酱也全是自制,所有东西都很好吃。

福分喝不了酒,半杯啤酒就能醉。厨房里特制的大瓶“柚子酒”“苹果酒”和“草莓酒”,应该都是为外号“千杯不醉”的麻贵准备的。

今晚,福分肯定准备了最高级的牛腰肉、香槟和葡萄酒。他们现在是有钱人了。

麻贵竭力想象着自己和福分的未来。

“喂,我说啊,你也该让我看看那辆车里面有什么了吧。我们都是夫妇了……”

从市政府回来之后,麻贵故意闹起了别扭。

毕竟,她第一次来这间公寓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盖着花朵图案床罩的双人床,不是大理石装修的浴室,也不是闪闪发亮的整体厨房,而是这辆在阳台上耀武扬威的巨大运载车。

交房之后,福分也总是不让麻贵进屋。

“要准备很多东西。你再等等!”

福分准备好了所有生活必需品,让麻贵可以空手入住。日用品和餐具都是麻贵喜欢的时髦品类。麻贵知道雄哉公寓里有哪些东西,所以这些基本都是福分新买的。

当然,要准备的不仅是新居,还有结婚申请需要的资料,以及居民登记之类麻烦的事务手续。然而,明明还有比这些重要得多的工作……难怪麻贵会觉得本末倒置。

难道,那辆车里装的就是……

别开玩笑了。麻贵浑身一颤。这种地方怎么住得下去。

不过,福分的回答并没有消除麻贵的疑虑。

“甭担心,那是用来种东西的土。”

确实,麻贵当时把所有事情都交给福分,还跟他约好自己什么都不问。

“麻贵什么都不用知道。懂了吗?”

福分打算一个人负全责,因为他觉得这才是爱情。麻贵虽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既然他们俩结了婚,既然自己成了这个家的主妇,她总得知道这家里有什么。

“我不都说了吗,是腐叶土,腐、叶、土!”

“你就会骗我!”

“没骗你,是真的。我想在阳台上种点东西,必须要腐叶土才行。腐叶土跟普通的土不一样,是有养分的。”

“种东西?谁来种啊?”

“不要你种,我来种。我想在阳台上放很多花盆,用来栽培香草。能做菜的。”

“别敷衍我。花盆用得了那么大一车土吗?”

“那我给你看看,马上掀开盖子让你看里面。不过只能看一次,行吗?”

福分打开玻璃门走进阳台,悠闲地来到运载车旁。

外面能看见整个阳台,而福分毫不顾忌周围。看他这样,麻贵稍微安心了一些。

运载车大概宽一百二十厘米、深八十厘米、高一百二十厘米,从表面贴纸上看,容量是八百升。福分慢吞吞地拆掉链条,缓缓打开蓝色盖子。

会出现什么呢?麻贵在福分背后战战兢兢地看着。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只是满车灰褐色的土块。

“瞧吧?”

福分得意地笑了。

“这就是腐叶土。腐叶土本来是落叶和小树枝自然堆积发酵形成的天然肥料,但我为了加快发酵速度,在这里面放了米糠。这才刚开始做,还要放很久才能变成真的土那种黑乎乎的样子。”

仔细一看,土里还残留着叶子一样的东西。土散发着一股微弱的气味,像森林里的青草,又像堆积腐烂的落叶,并不会让人很不舒服。

“这东西买着可贵了。”

既然如此,这应该确实是腐叶土。

不过,现在还不能放心。

“土这么深,你该不会埋在里面了吧?”

“傻瓜!谁会埋啊!把那种东西埋在这么窄的地方,过不了几天就会烂透臭死人的。再说了,干吗要专门把那种东西放在阳台上啊?没必要吧?”

说的也是。确实没必要做那种蠢事。

麻贵安心了。

“那你把那个埋在哪儿了?”

虽然约好不问,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果然,福分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问题我回答不了。咱们约好了的吧?”

福分意外地顽固。麻贵是知道这一点的。

不过,福分立刻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有件要紧的事,我现在先告诉你。腐叶土里供着重要的守护神,能在万一需要的时候保护你,所以要一直这么放着。明白了吗?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尊守护神一定会救你。”

福分慢吞吞地关上车盖,锁上链条。

“嗯,总之也得先让你看一次才行,不然就变成‘潘多拉魔盒’了。”

“什么?什么是‘潘多拉魔盒’?”

麻贵有时会听不懂福分在说什么。

“既然装着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阳台上?”

麻贵追问。

“就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放在阳台上。”

福分又岔开了话题。

3

麻贵和福分意外重逢,是在去年十一月下旬。

自然,当时麻贵正和雄哉谈恋爱。在被上班族和学生挤得水泄不通的jr八王子站里,她和福分偶然擦肩,四目相对。

分手以来,他们已经十三年没见过了。麻贵自信自己和当时没太大不同,却很佩服自己能一眼认出理着平头、一身厨师打扮的福分。知道对方也住在八王子后,他们吓了一跳,交换邮箱地址之后就告别了。很快,福分发来了邮件。

说真的,虽然麻贵十三年前甩掉福分确有原因,但她并不讨厌他。无可否认的是,能遇到一个认识当年胡作非为的自己的人,她反而松了口气。

较之当初,麻贵现在成长了,但这只是因为她学会了伪装,并不代表她比以前聪明。如今她有雄哉这个恋人,完全没打算和福分重修旧好,然而,在远离故乡的土地迎来三十岁后,她不由得很想亲近能让她袒露自我的人。

麻贵主动请福分一起吃饭。

“吓我一跳,你居然当厨师了。”

她想起来,在他们打工认识的快餐店,福分总是在快乐地烹饪。

“你高中毕业之后读了烹饪学校?”

麻贵问。

“我高中辍学了。”

福分爽快地回答。

“我爸死了,这你知道吧?我妈和我姐都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读完高中,但我想当厨师。既然早晚要做这行,毕不毕业都一样。”

麻贵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因为她知道,福分其实是想上大学的。和她这个吊车尾不一样,福分读的是县内偏差值很高的县立高中,还喜欢读悬疑书籍。

“我一开始在东京的连锁寿司店上班,但那里全是自以为是的大叔,我干了三年就辞了。”

“然后就搬到八王子来了?”

“没,没。”

福分的冒牌关西口音至今仍然健在。

“我闲了一阵子,然后进了涉谷的意大利餐厅,结果老板特别讨厌,我干了一年多点也辞了。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当厨师,做了一些木匠和快递之类的工作,一直到前年,在八王子开日料店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去他店里上班。”

麻贵笑出了声。

这走一步算一步的样子,还真是跟她不相上下。

“先别说我了,你怎么在八王子?”

“我男朋友在这边。”

为免误解,麻贵一开始就亮明了立场。

“是吗。你瞧着很幸福啊。”

福分没戴结婚戒指,麻贵还以为他大概是奔着那种事来的,但他并没有很失望的样子。

麻贵倒是有点失落。在她的记忆中,福分对自己十分痴迷。难道他女朋友也在八王子?

她刚开始思考,福分就轻飘飘地开了口。

“我现在单身,没有女朋友。要帮忙随时邮件找我,杂活儿也好别的也好,我什么都能做。”

不过,两人并未因此经常碰面。麻贵多少也是会自制的。

麻贵想起福分的话,是在三个月后,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二月二十八日的星期天早上。

“我说麻贵,你真的不管怎样都想要钱?”

福分再次确认道。

“嗯,那可是三亿啊。有三亿的话,就能玩一辈子了。”

麻贵果断地回答。

在福分面前没必要装模作样。我没那么伟大,能对一辈子一次的机会视而不见。这全怪雄哉,谁叫他不肯跟我结婚。麻贵懊恼得想哭。

麻贵偷看了卧室一眼。仅仅两个小时前,那里倒着的物体还是楠原雄哉。现在是早上六点。

“好,既然决定了就别磨蹭,必须马上开始行动。”

福分嗖地站起来。

“先把卧室空调从制暖调成制冷,能多冷就多冷。”

他干脆利落地指挥起来。

“知道了。但是福分,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

“这还用问,当然是埋了。租辆车运到奥多摩,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不过,首先得慎重考察一下,绝不能着急乱动。如果这期间尸体开始腐烂就麻烦了,对吧?我倒是也会尽快弄点干冰来。”

福分一副极其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日常就在处理金枪鱼和牛肉块?他看起来完全不紧张。

福分跟着麻贵走进卧室,认真环视室内。卧室大概六叠大,一张小型双人床靠墙而放。

雄哉是个爱整洁的男人。这房间明明刚发生过一场骚乱,看起来却井然有序。一席羽毛被铺满了整张床,这当然是麻贵干的。

福分慢悠悠地来到床前,“嗖”地掀开被子,露出了雄哉穿着睡衣横卧的整个身体。

麻贵不禁紧闭双眼。雄哉断气瞬间的脸在她眼睑下浮现。

那张脸又青又黑,扭曲膨胀得超乎想象,是一副拼命呼吸索取氧气的模样。表现极限的痛苦时,肉体就会变成那样吗?明明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凝聚着愤怒焦躁和怨念的眼球却丑恶地瞪出眼眶——

当时,麻贵无法直视雄哉。她连尸体也不敢碰,盖上被子就逃走了。

我可能是个坏女人,却绝对不是个大胆的女人。新闻里说的分尸杀人,凶手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我绝对做不到。麻贵刷新了认知。

福分先是对着雄哉合了合掌,然后便像要吃掉他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现在是什么心境?在福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中,麻贵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要怎么办?”

福分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地把雄哉的身体搬向侧面,再像虾子一样折起来。雄哉双脚弯曲的姿势恰似胎儿。

“过一段时间,身体就会因为死后僵直变硬。”

他小声嘟囔。

是打算放进行李箱运走吧。麻贵明白了。

“这家伙现在没工作吧?他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哪?”

“他妈妈已经死了,爸爸见都没见过。我没听他提过兄弟姐妹,亲戚可能有,但好像并没有来往。”

“朋友呢?有亲近的人吗?”

“我不知道。他人缘很差的。”

“这栋公寓的邻居呢?”

“完全没来往。”

“知道了。他手机在哪?”

麻贵指向放在床边的手机。

福分拿起雄哉的手机,兴致勃勃地摆弄了一会儿。

“确实没人缘啊,除你之外都没发邮件的对象,根本不算活着。我借一下电脑。”

福分边说边走回客厅,利落地打开了雄哉的笔记本电脑。

他动作很熟练,让麻贵想到电视剧里的刑警和侦探。

“我应该做什么?”

“总之,先把他的存折和公寓合同这些重要文件和印章归到一起,现金卡和信用卡当然也要。你知道取款密码吗?”

“嗯。雄哉记在记事本上,我看到过。”

“正好。但你应该不知道网银密码吧?”

“不知道。必须知道才行吗?”

“没事儿,没事儿,会有办法的。”

福分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挥了挥右手。

“不过,那家伙明明中了三亿,却连个好点的地方都不搬,每天都在干什么呢?”

“我也让他搬个好点的公寓,但他说在日本引人注目不好,要离开日本去空气清新的澳大利亚定居。他说他以前出差去过,毕竟他身体不好。而且,其实他之前上班那家医院的人告了他,让他把彩票中来的三亿分给他们。”

“咦?是吗?那官司打得怎么样?”

“去年年底,对方主动撤诉了。周刊杂志登了很多官司的报道,人名虽然是匿名,医院却是实名,医院好像怕了。雄哉就这样赢了,他说律师费白付了,特别生气。他很小气的。”

“但你喜欢他吧?”

福分停止操作电脑,目光向麻贵投来。

麻贵不想对他撒谎。

“嗯,我是喜欢他,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就算没中三亿,他也不打算和我结婚。”

说着说着,麻贵湿了眼眶。

我不是伤心,只是不甘心。她给自己找着借口。

福分凝视着她,视线如同利箭。

现在想来,两人独处的时候,雄哉经常无视麻贵的存在,埋头玩游戏或摆弄电脑。哪怕麻贵跟他说话,他多数时候也只会敷衍着回答,“啊……”“嗯……”“随便……”

福分就绝不会这样。麻贵在身边时,他始终都只会注视麻贵一人。明明如此,为什么我就是不爱他呢?

麻贵在屋里找来了各种重要文件,福分认真地检查着它们。

“有健康保险吧?我有蛀牙,必须看牙医。印鉴登记卡也有……嗯,这样就行了,该有的东西都有。虽然驾照有照片用不了。”

福分看了遍文件,满意地点着头。

麻贵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应该是打算偷偷占有那三亿日元吧。

每当想起自己和雄哉的对话,麻贵心中就会涌起苦涩之情。他们曾经挥舞着彩票拥抱彼此,高兴得手舞足蹈,然而,当那些陶醉的日子逝去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误解、困惑,以及无可救药的猜忌。

雄哉得到了意料外的巨款,却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仅没有吃香的喝辣的大买特买,反而连下手的意思都没有,存着钱一动不动。官司当然有一部分影响,但麻贵觉得雄哉是变心了。

“我问你哦,澳大利亚有多少日本人啊?我到那边去做什么呢?”

麻贵试着套话。

“你连英语都不会说,去澳大利亚干什么?”

雄哉嗤之以鼻。

确实,他们并未登记结婚,也从没讨论过将来该怎么办。不过,他至今还没明确拒绝过麻贵。

雄哉想逃跑,既想逃离麻贵,也想逃离日本——如今他是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对他而言,麻贵只不过是众多想分三亿日元一杯羹的人之一。

福分理好文件,放进自己包里。他面向麻贵,难得的一脸严肃。

“我说,你听好咯!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楠原雄哉。楠原雄哉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管听谁说了什么,你都要始终这样回答。麻贵,你像以前一样上班,像以前一样生活就行了。只不过是楠原雄哉悄悄变成了我,其他事情都和以前一样。懂了吗?这间公寓要退租,然后买套新房子。反正钱有的是,能买套好公寓。买了之后,我们就好好登记结婚,你要正式成为楠原麻贵。可以吗?”

麻贵无言以对。见她这样,福分立刻像责骂恶作剧小孩的父亲那样,摆出了可怕的表情。

“要把三亿日元据为己有,这是唯一的办法。首先,我们要成为夫妇。你忍上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然后我会失踪。失踪七年的话,人就会变成法律上的死人,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寡妇。失踪之前,我会留一封公证遗书,说剩下的财产都给妻子。这样一来,钱和公寓就都是你的了。”

“嗯——”

麻贵哼哼着。福分的话太离奇了,她无法产生实感。

“那以前的福分这个人怎么办?”

“辞职,暂时到处混混。反正我一直都这样,没人会担心的。”

“那继续待在八王子不好吧?我们远走高飞吧。”

“那家伙一直都住在八王子吧?你既然在八王子工作,就不能离开这里。这不只是现在的问题,还要考虑到将来宣告失踪的手续。警察和亲戚说不定会调查,偷偷行动要被怀疑的。”

“不过,要是遇到你的熟人怎么办?”

“尽管交给我,我以前在侦探事务所上过班,很擅长变装的。新公寓周围都是陌生人,比郊外独栋更方便。这种时候,就是该在敌人面前堂堂正正的才好。”

福分自信满满地宣告。

“好了,我要做很多准备,晚上可能会很晚,但绝对会回来的。你周日也要上班吧?跟平常一样工作,跟平常一样回来就好!懂了吗?明白吗?”

话音刚落,福分嗖地站了起来。

“福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我一个人在这儿等你?不要,我害怕。”

麻贵抓住他。

“笨蛋!你忘记他对你做过什么了吗?既然你说什么都想要钱,就别在这害怕。有空的话,不如想想那家伙的人际关系,多整理一点情报。啊,还有,可能会有寄给楠原雄哉的大包裹。我刚买了行李箱和干冰。”

说完之后,福分悠然地走出了雄哉的公寓。

福分大显神威。

深夜回到公寓时,他戴着朴素的眼镜,发型从平头换成了上班族风格,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福分纤细高挑,眼角下垂,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虽然不管怎么变装都不可能像雄哉,但他确实来了个完美变身。看来他的确在侦探事务所打过工。

星期一,福分网购的东西送到了。

幸好,麻贵这天放假。行李箱宽五十四厘米、高八十一厘米、深三十一厘米、容量一百五十升,在出国旅行用的行李箱中也属于特大号。此外,在泡沫纸和纸箱双重包装下,总重十公斤的十块干冰也送到了。

福分把行李箱搬进卧室、放在地上,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他打开行李箱盖子,取出正中央的隔层,把对折后的床单铺在里面。

准备好这些之后,福分一把抱起床上的雄哉,轻轻放进行李箱里。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死后僵直。哪怕被抱起来,雄哉的身体也没瘫软。麻贵完全理解了福分昨天预先折好尸体的理由。仿佛事先量过尺寸一般,雄哉的身体正好收在箱子里。

结束之后,福分打开干冰箱子,用冰锥捣碎块状干冰,填进行李箱的缝隙。白烟缭绕,本就被空调凉透的卧室几乎变成冷冻库。

福分沉默地做着事,然而,就算让麻贵帮忙,她也没有触碰尸体的勇气。麻贵呆滞地望着福分的背影。

“麻贵,你应该能相信我吧?”

合严行李箱之后,福分带着认真的眼神问麻贵。

“嗯。”

她只能这么回答。

“之后的事我一个人做,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嗯。但你要把这个埋到哪儿?就装在行李箱里埋吗?”

“我都说交给我了。”

福分又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今后就按昨天说的那样做。这间房子退租。搬进新公寓之前,你在自己家等着。”

“你妈妈不会担心吗?”

福分一直很孝顺母亲。虽然同为单亲家庭,但他和几乎不提母亲的雄哉大不一样。

“别担心我。还有,别忘了我是楠原雄哉。”

如他所说,福分跟银行、房屋中介和搬家公司进行交涉,在八王子圣路易宫买了新房。

他虽然什么都没讲,但那东西自然也处理好了。

麻贵有段时间不敢看电视新闻,但既然至今无事发生,一定一切都很顺利。

三月十二日星期五傍晚,麻贵首次踏入八王子圣路易宫的房子,被超出想象的豪华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先要跟左邻右舍打个招呼,说我们结婚了。别担心,全是陌生人。登记就十五号星期一去吧。”

看见麻贵这种反应,福分心情大好。

之后福分一直没找过麻贵,但奇妙的是,麻贵并不担心他会卷着三亿日元逃走。福分那个人,不可能放过和自己一起生活的机会。

与其无谓地担心,还不如试着做做看,说不定就成功了呢。麻贵开始这么想了。

4

“明天春分,是扫墓日呢。麻贵,你知道楠原家祖坟在哪儿吗?”

吃完晚饭后,福分一边收拾一边问。

现在是三月二十日晚上,他们登记结婚已经五天了。

麻贵打电话给熊谷的父母汇报了这件事。母亲问了她很多问题,她都说回老家再详谈。母亲好像早就对她这个朝三暮四的女儿死心了,哪怕听说她不办婚礼也不慌不忙。

“不知道。你知道吗?”

“嗯,西多磨平安陵园寄了张年度管理费的账单来。陵园在西多磨郡日出町,从jr五日市线武藏五日市站下车就能到。”

“你要去扫墓?”

“不,我还在犹豫。”

难得福分会含糊其词。

梅莺堂全年无休,麻贵每个月不定期放八天假,时间不随日历。明天她上晚班,要工作到晚上八点,而且,她本来也在极力避免和福分一起外出。

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和她无关。但是,福分既然冒充了楠原雄哉,大概是觉得不去扫墓不合适。

“不去也行吧?”

福分是个挺守旧的人,但麻贵已经十几年没扫过墓了。

不过,雄哉又如何?他几乎完全不提母亲,也没给麻贵看过照片。他可能是个薄情的儿子,但总好过恋母癖。他那种让麻贵着迷的黑暗阴郁气质,绝不是在母亲溺爱下长大的人会有的东西。

结果,福分到最后也没说去不去扫墓。

次日二十一日傍晚,当麻贵已经彻底忘记扫墓这回事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电话来自雄哉的手机,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九分。

虽说此时临近关店,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但毕竟还是工作时间。福分居然会打电话来,看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大事。

“怎么了?”

顾虑到其他店员,麻贵压低了声音。

“喂,请问是楠原麻贵女士吗?”

一个陌生中年女性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

“您是楠原雄哉先生的夫人吗?”

对方的口吻专业而冷静,却从深处渗出了紧张感。

“是,我是。”

心脏“怦”地发出异样的响动,脉搏同时迅速上升。麻贵意识到自己这些变化,不由转身背朝同事。

“我是立川脑神经医院的护士梅田。您先生扫墓时在墓地摔倒撞到了头,被救护车送到我们医院了。”

麻贵从没想过会出这种事。

“喂,您还好吗?”

麻贵哑口无言,对方好像在担心她。

“啊,嗯,没事。那,万……他怎么样了?”

连“我老公”这个词都不能立刻说出来。麻贵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气恼。

“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意识,但问诊时陷入昏睡状态,现在丧失了意识,非常严重,需要立刻动手术。我们正在做准备,但手术需要家人同意,希望您能尽快赶来。您大概多久能到?从立川站打车的话,五分钟就能到我们这儿。”

“诶,我现在在八王子,怎么都得半小时……”

“那就之后再签同意书,我们先准备手术。您知道地点了吧?”

“那个……我老公没事吧?”

察觉对方好像要挂电话,麻贵赶紧问。

“这我也不清楚。您过来之后,医生会说明的。”

“但你说丧失意识……不是脑震荡吧?”

“这个……”

对方的语气很沉重。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是雄哉的妻子?”

福分用的是雄哉的手机,里面应该看不出来麻贵是雄哉的妻子。

“他一开始还有意识,把自己的名字、地址、摔倒的经过都说清楚了,还让我们用这个手机联系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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