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原家杀人案

原来如此。

“总之请您尽快过来。啊,还有,他自己带着健康保险证,您什么都不用带。”

护士可能着急了,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快。

“知道了,我马上去。”

麻贵生来头一次膝盖打战。

把手机收回口袋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麻贵抵达立川脑神经医院时,福分正在接受手术。这时已经快八点半了,但可能因为这里是急救医院,虽然没有外来患者,正面的大门却还开着。

她进了门,在导医台报上名字。

“啊,太太!等您好久了。”

不一会儿,刚才打电话的护士就出现了。这名修女般的女性戴着厚底圆框眼镜和上书“梅田”的胸牌,不自觉地绷着脸。

匆匆打过招呼后,她们迅速穿过玄关大厅走向电梯。乘进医院特有的深长电梯后,护士按下了二楼的按钮。看来手术室在二楼。电梯关门、响应操作和上升的速度,全都慢得像在故意让人着急。

“他怎么样?”

听见麻贵的问题,五十岁左右的老护士梅田沉重地板起了脸。

“是脑挫伤,脑内出血很多,必须尽快做手术降低脑压,否则会很危险。”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吧?”

麻贵颤声问道。

“不好说,毕竟还在治疗。”

不知是本性正直还是职业使然,梅田支吾道。

“两位还有别的家人吗?如果想叫谁来,最好尽快。”

麻贵沉默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怎么摔一跤就把头撞得这么严重!难以置信。

“能让我见见他吗?一小会儿就好。”

听见麻贵的请求,轮到梅田摇了摇头。

“手术已经开始了。而且,他进手术室前已经昏迷了。”

难道其实已经死了?麻贵脑中萌生出恐怖的疑念,而护士仿佛看破了这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太太,振作点!出结果之前不能想太多,未来还长,不能气馁。那边可以坐,你休息休息,我去叫医生。麻烦你签一下文件。”

梅田把手术室斜前方一间大约两叠的小房间指给她看,屋里拥挤地摆着长椅和小桌。

看样子,这是打算在手术前做好形式工作。

“简单地说,就是让我们在‘死了也不会有意见’的文件上签名。”

麻贵想起来,奶奶住院做胃部手术时,爸爸曾经说过这种话。

但这都无所谓了。她想知道福分怎么样。

她叫住急着要离开的护士。

“请等等!我老公是救护车送过来的吧?他自己打的119sup/sup吗?”

“不是,是陵园清洁工看见他倒在坟前后打的。他说只是摔倒撞在石头上了,没什么关系,不过以防万一,清洁工还是打了急救电话。

“到这里之后,他还一直说没事要回家,医生正在说服他,他就突然出现了意识障碍,进入昏睡状态了。”

“他是几点撞到头的?”

“他本人说是七点左右。这时间扫墓有点晚了,但今天毕竟是春分嘛。”

“撞到的是脑袋哪里?”

“后脑勺上方,就这附近。”

梅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其实出了很多血,不过,您先生是戴假发的对吧?”

梅田不禁笑出了声,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够谨慎。

“对不起。不过,因为伤口被假发遮住,才没能及时发现情况有多严重。”

“撞到后脑勺,也就是往后摔的?”

“应该是这样。”

哪怕有路灯,晚上七点也相当黑了。福分为什么要这么晚去陵园?麻贵对此虽然有所疑问,但接到事故通知以来,她一直有件很在意的事。她把它问了出来。

“这种事故需要告诉警察吗?”

她发现自己音调尖锐,幸好,梅田似乎并未怀疑。

“不用,毕竟这不是交通事故,也没有加害人。如果事故后立刻去世,就会定义为异常死亡,由诊断医师向警察报告。不管怎么说,都不用家人专门汇报。”

麻贵不禁叹了口气。

结果,福分再也没有恢复意识。

他做完手术后仍昏睡不醒,十三天后停止了呼吸。当时是四月三日凌晨四点十三分,麻贵正在八王子圣路易宫的家中睡觉。

不管何时看向病房,昏睡中的福分都在医疗器械的包围下淡然镌刻生命的分分秒秒。他自己仿佛也变成了器械,仔细瞧瞧,便能看见他平时诙谐的面容苍白孤寂,无比严肃。

即便如此,活着就好。然而,不知何时,福分连这微弱的生息都停下了。

“跟您说说开颅减压术吧。好比您先生这样,外伤造成的脑挫伤有时会导致大量脑出血,必须尽快降低颅内压,也就是切开一大块头盖骨,把肿起来的大脑放到头盖骨外。这台手术本身是没错的,但您先生脑内血肿变大,甚至出现了脑疝症状,我们实在束手无策。这是现代医学的极限,不,是我们能力不足,才导致了这么遗憾的结果。”

才早上五点,主治医师已经穿着白大褂出现了。麻贵心生敬佩,却无法理解他那不知是推卸还是谢罪的关键说明。

她唯一能理解的,就是福分已经死了。

“你忍上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然后我会失踪。”

她想起福分曾经说过的话。

然而,他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失踪的。她不想这样,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周啊。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寡妇。”

“钱和公寓就都是你的了。”

福分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福分,别这样。”

麻贵独自留在病房,扑向了福分的遗骸。

“那个——”

身后传来了拘谨的声音。

麻贵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护士不知何时进了病房。这名护士虽然胖乎乎的,圆圆的眼睛却很讨人喜欢。麻贵之前没见过她。

“该移到太平间了。”

福分的病房离护士站很近,是电梯旁边的单人房。医院没有要求缴纳单独费用,所以这应该是不能进大病房的重症患者专用的特别病房。

生命之火一旦熄灭,患者瞬间就变成了单纯的物体。层层围绕住福分的器具、器械和管道立刻被拆除,如今,这具物体也将被赶离病床。

“好的。”

麻贵点点头。

“真的和福分一模一样。”

护士认真地盯着死人的脸,天真无邪地说。

职业使然,她应该很习惯临终的场面。

不过,麻贵还是吓了一跳。

“你知道福分?很久以前红过一下,但很快就没消息了啊。”

她不禁大声说。

“我小学时在电视上看见的。相声组合‘福分和笠子’,很好玩对吧?”

答完这句话,护士立刻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您是他太太吧……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麻贵瞬间被拉回眼前的现实。

住院以来,除了妻子没有一个访客,难怪会被人怀疑。

“嗯,大家都住得很远。”

麻贵喉头一哽,但还是蒙混过关了。

必须小心。这种时候,她多么希望福分在身边啊。

麻贵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顾虑着护士的目光,她赶紧从单肩包里摸出了纸巾。

有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他人的死而流泪。

没有守夜,也没有告别仪式。在地下的太平间里,立刻有人给麻贵介绍了和医院合作的殡仪馆。或许是因为最近这种人变多了,哪怕听说麻贵希望独自给丈夫送终,名叫小谷野的年轻负责人也并未表示怀疑。

麻贵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殡仪馆不仅要安排葬礼,还要代办政府方面的手续。死在医院,这不但意味着断气前要接受周到的看护,还意味着停止呼吸到埋葬遗骨的过程都要踏上社会的轨道。此刻埋在某地深处的雄哉,到底是没能踏上这条轨道。

火葬死者需要市政府颁发的火葬许可书,而为了领取火葬许可书,首先必须进行死亡申告。听着小谷野的说明,麻贵深深感到自己此前的生活完全与世间常识无缘。

小谷野对这位结婚不到二十天就丧夫的年轻妻子倍加同情。不过,就算并非这种情况,年轻男人多少都会对麻贵表示关心,看来小谷野也不例外。

火葬于四月五日举行。当天,小谷野一大早就在殡仪馆跟麻贵会合,从火化炉前的告别仪式开始,他一直陪伴着心不在焉的麻贵,直到火葬结束、拿到骨灰。

福分放在骨灰盒里,轻得难以置信,小得不可思议。虽然小谷野说可以直接这样下葬,但麻贵并不想把福分的骨灰放进楠原家的祖坟。福分肯定不愿意,先进去的雄哉妈妈想必也会生气。

“有的遗属不想直接下葬,会这样在家里放很多年。的确,既然您先生是意外过世的,哪怕这只是骨灰,您当然也会舍不得。这种事情,自己舒服就是最好的。”

小谷野认为她是不愿离开骨灰,立刻补了这么一句。

小谷野话中的关怀超出了工作需求,果不其然,火葬流程全部结束后,他邀请麻贵共进午餐。麻贵并不讨厌他这种类型,但姑且不说平时如何,现在她实在不想跟殡仪馆的人吃饭。

她回到八王子圣路易宫时,时间已过正午。

严格地说,她身上的黑色裤装西服并非丧服。骨灰盒放在木箱里,用富有光泽的白色布袋盖住,再用大小不引人注目的纸袋装起来,搭上一条围巾。楠原雄哉在名义上和事实上都死了,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她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办。

摔伤事故以来,她一直没去梅莺堂上班,福分死亡时更是直接辞了职。此时此刻,只有这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彩票奖金不用缴税。雄哉打算离开日本,并没有乱花钱,在他死时,三亿日元几乎原封不动地存在m银行的综合账户里。福分提了一亿买八王子圣路易宫的房子,买房剩的钱都换成现金放在手边。提款手续是和买房手续一起在八王子站前的m银行支行办的,银行里没有员工见过雄哉。

福分买了个家用保险柜放在盥洗脱衣间角落。他用纸箱把它套住,又在上面放了个洗衣筐。

“要是来个专业小偷,这种保险柜轻轻松松就能打开。不过,火灾时它至少能护住钱。这样摆起来,就看不出下面有保险柜了吧?”

福分拍打着定价七百日元的黄色塑料洗衣筐,得意地笑了笑。

“三亿日元如果一次全取出来,银行那边也会问东问西。总之先取一亿,剩下的慢慢想怎么办。”

明明说了这种话,他却丢下麻贵自己走了。

“笨蛋!”麻贵嘟囔着,“别去扫墓不就好了。”

总不会是遭天谴了吧。

福分受伤之后,麻贵每天从atm机取五十万日元。atm机每天的取款限额是五十万,取完两亿需要四百天。这种事应该持续到什么时候?还是应该住手?她不知道。

福分说过,他失踪前会用公证遗书留好遗言,把钱和公寓都变成麻贵的东西。那么,如果没有遗言的话,这些东西是不是就不能归她所有了?

“笨蛋!”

麻贵又一次嘟囔道。

视线前方是装满腐叶土的运载车。福分明明说过要在阳台上种东西的。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但麻贵毫无食欲。不过,如果什么都不吃的话,身体肯定支撑不住。

她把骨灰盒拿进卧室,安放在边桌上。她虽并未打算一直这样放着,但居然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恶心的感觉。世界上那么多人,麻贵现在最希望福分在自己身边。

她脱下紧巴巴的西服,换上平时穿的毛衣套装,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倒进马克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她本来还想烤几片面包,又觉得肯定吃不下去。

她把热牛奶放上餐桌,正想坐下,门铃突然响了。

小谷野的面孔骤然掠过脑海。他明显对麻贵有兴趣,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葬礼当天就到她家来吧?

不过,监视器画面里是个麻贵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黑白交杂,身穿朴素的黑色西装,背着黑色单肩包。他乍看一副不靠谱的模样,锐利的眼神和结实的身材却明显不同于推销员。

警察?为什么?

“您哪位?”

麻贵索性敷衍以对。

她不想暴露内心的不安。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他回答道: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下落不明的棚田强志。”

麻贵眼前一黑。

5

男人出示的名片上写着“私家侦探榊原聪”,下面有邮箱和手机号,但并没有地址。

麻贵本打算无视监视器画面里的男人,但立刻转念一想,觉得他既然在打探福分的下落,那就算不是警察也不会善罢甘休,被拒绝后可能会四处跟邻居打听造成麻烦,如果真到警察那儿去了,更不只是闹出麻烦就能了事的。

“好吧。”

麻贵打开公寓大门,又开了房门等男人上三楼。对方自称私家侦探榊原聪,语气意外地稳重。

“你不是警察啊。”

麻贵不禁暴露了心声。

“嗯,所以你别担心,我只是打听点事情。”

榊原看向麻贵。他的视线如此直接,暗示着这并非他初次见她。

他眼神锐利,表情却有些乐在其中。麻贵并未因为他是私家侦探就信任他,但他看来至少不像勒索犯或强盗。

受邀进入客厅后,榊原坐进沙发,视线直直地转向阳台。他想必很在意狭窄阳台上那格格不入的运载车。这也难怪,毕竟麻贵当初也一样。

不过,她不想让他问些多余的问题。

她赶紧坐到他对面,这时,榊原终于开口了。

“我调查过了,知道你和棚田强志在这里同居。我还知道他出于某种原因自称楠原雄哉,两天前因为脑挫伤在立川脑神经医院去世。

“其实,我是接到了强志姐姐吉井惠美女士的委托,要把下落不明的他找出来。我需要向委托人汇报事态情况,当然,我自己对这件事也很有兴趣。如何,你能配合吗?”

说话这么开门见山的人,麻贵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

麻贵和福分虽然是很久以前谈的恋爱,但他们的关系得到了双方家人公认,她也经常去他家玩。福分和妈妈、姐姐三个人住在一起,姐姐小惠当时是白领,把读高中的麻贵当妹妹一样疼爱。

话虽如此,这个榊原侦探是怎么发现福分顶替了楠原雄哉的?福分的行动应该很谨慎,小惠姐既然会雇私家侦探,就说明她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还有,这个男人对楠原雄哉了解多少?

麻贵脸颊发热。对方或许是在套话,她不能随意回答,不过,也不可能蒙混过关。

榊原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于是用一种抚慰般的缓慢语气继续说道。

“其实,上个月二十二日,强志的母亲棚田幸子女士患了脑梗死。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一度甚至出现生命危险。现在情况虽然安定下来,但就算存活也会有语言障碍或半身瘫痪之类的后遗症,目前还必须住院,不能掉以轻心。惠美小姐虽然成家了,但她就住在娘家附近,照顾老人家没有问题。只不过,她实在和家里的独生子强志联系不上,走投无路,所以才让我搜索他的下落。

“据惠美女士所言,强志很孝顺母亲,高中辍学到东京以后,他虽然没有固定的工作和住所,一直飘来飘去,却从没跟熊谷的母亲断过联系,邮件和电话都会马上回,每年还会回老家露一两次脸。

“二月底的时候,强志给幸子女士打了个电话,说他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他这两三年在八王子的日料店上班,存些钱就会出去几周甚至几个月,说是修行,其实就是到处晃。反正一直都这样,幸子女士和惠美女士就都没在意,毕竟在现在这个时代,不管去了世界上哪个地方,有事打个电话就马上能找到人。

“但这次不一样。惠美女士想找强志,但他手机关机,电话留言跟邮件也不回。惠美女士觉得很奇怪,专门从熊谷跑到八王子来看看,结果强志店里的人和公寓管理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以前的朋友也说他这一个多月音信全无。这很可能是生病或出事了。不过,强志确实说过要去旅行的。惠美女士觉得请警察搜索也没用,于是直接找到私家侦探也就是我,委托我寻找强志。

“你应该也认识惠美女士吧?她担心得晚上觉都睡不好。为了她也好,为了强志也罢,强志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吗?”

榊原打住话头,面对面凝视着麻贵。他的视线毫无迷茫,似乎看透了一切。

不能输在这里!麻贵拼命让自己强势起来。福分为我那么努力,我怎么能随便坦白?我必须装到最后……

然而,仿佛看透了麻贵心中所想,榊原缓缓地看向了阳台。

他低声继续道:“那辆车里放了什么?”

“干吗啊你!嘴上说着是惠美姐找你来的,其实是警察吧?”

麻贵猛然起身,榊原的语气却依旧冷静。

“我不是警察,我没骗你。”

“既然不是警察,为什么问那种奇怪的问题?这是我自己家的阳台,我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吧?”

“话是这么说。”榊原点点头,“但如果真不在意,你最好别在我每次看阳台的时候都一惊一乍的。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在隐藏什么不好的东西。”

榊原眼中没有敌意,反而隐约有一丝对这种事态的兴趣。

“还是说,你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在这种豪华公寓的阳台上放那种煞风景的东西,好好的高级感全没了。应该不是你的主意吧?”

这就是私家侦探吗?榊原的态度和警察不同,不会威慑他人。麻贵彻底放松了肩头的力气。

“是腐叶土,种东西用的土。”

受榊原影响,麻贵的语气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腐叶土……原来如此。不过,你不像那种喜欢种花种菜的人啊。”

“不是我,是福分,不对,是强志想在阳台上种香草。他是个厨师嘛。”

“哦,你是这样叫强志的?不过,为什么是‘蝠鲼’啊?”

听见这个发音,榊原一定是想到了“蝠鲼”这种鱼。那种鱼又叫“魔鬼鱼”,扁平巨大,宛若战斗机,确实完全不像强志。

“反正你不知道‘福分’,我解释也没用。”

“是吗,那算了。”

榊原略做沉思,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你亲眼看过里面的腐叶土吗?”

他盯着麻贵的脸。

“当然看过!我没骗你。你要看看吗?”

麻贵真生气了。车里是货真价实的腐叶土。只要亲眼确认,榊原应该就会接受。

然而,那之后她再也没看过车里,里面的东西还跟以前一样吗?不可否定,她心中确有一抹不安。不,不是一抹,实际上,她的心被一片如同在海中游泳的黑色蝠鲼般的不安巨影所覆盖。

“啊,请务必让我看看。”

榊原迅速站起,立刻自说自话地打开铝框玻璃门,拖鞋都没换就来到阳台上。他瞥了战战兢兢跟来的麻贵一眼,立刻开始拆卸运载车盖子的链条。

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是麻贵求之不得的发展。她实在没有独自打开盖子的勇气,等现在再看一次腐叶土之后,她就打算严严实实地关起盖子,永远把它封印起来。

“腐叶土里供着重要的守护神,能在万一的时候保护你。”

她想起了福分的话。福分说的“守护神”是什么?

麻贵非常不安,榊原则毫不犹豫。他随手掀起盖子,轻轻点点头,只用眼睛做起检查。看他的态度,他应该对里面的腐叶土丝毫没有怀疑。麻贵十分安心,安心得几乎要笑起来。

她越过榊原的后背望去,只见车里还是和当时一样堆满土块。颜色虽然黑了些,气味却并无变化,还是散发着铺满腐烂枯叶的山路般潮湿的气息。

“原来如此。”

榊原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盖上盖子,漠然地再次锁上链条。

“哎呀,谢谢,真有意思。那我们继续吧。”

榊原露出了第一抹亲切的笑容。

“我说你啊,问别人话之前先说说自己吧?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麻贵咬了一口刚烤好的黄油面包。

客厅里洋溢着面包烤煳后香喷喷的气味,以及新鲜摩卡咖啡的馥郁香气。榊原喝的是黑咖啡,麻贵则又热了一遍刚才没喝成的牛奶,做了杯咖啡欧蕾。融化的黄油溢出嘴角,但麻贵并未在意,又咬了一口面包。她本就是个会因小事而感到幸福的女人。

确定车里的东西还和那时一样后,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突然烟消云散。麻贵觉得肚子很饿。

看来,榊原的确和警察无关。失去福分后,麻贵没有任何同伴,见谁就想让谁当靠山。既然这个男人是小惠姐找来的私家侦探,那他应该至少不会对福分不利。麻贵决定认真听他说说。

“你说得对,那我先开始吧。”

榊原愉快地看着吃面包的麻贵。

“肚子饿了。我要烤点面包,你吃吗?”

刚才麻贵这么问时,榊原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很想吃吧?麻贵已经从容得能够思考这种问题了。

“惠美女士委托寻找强志的下落后,我首先调查了居民卡。这是找人的基础。然而,强志的居住信息还在八王子的公寓里。这虽然不能说明他还在八王子,但至少能确定他本人没有彻底转移居住地。附近的邮局也没有收到他的转移申请。

“接下来,我去强志工作的日料店问了问,还是没有关于他行踪的线索。据说他工作认真,性格开朗,但不怎么说私事,也没有固定的恋人。他这次辞职,是突然提出来的。

“他公寓那边的人说,他是个很好的房客。他本人认真地办好了退租手续,三月五日在管理人面前正式退了房,没有留东西也没有欠租金。从这个事实来看,很明显,他没有卷入突发事故或事件。

“我还问了公寓房客,他们说强志没有走得很近的邻居,但倒垃圾或别的时候碰到,都会很有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看来他在公寓里和在职场上一样,都不怎么展示私生活。退房时他挨家挨户打过招呼,说自己辞职了,要去游学一阵子。

“至于搬家的行李,他是个潇洒的单身汉,本来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床具和电器要么送人要么丢掉,走的时候好像只背了个包、拎了个出国旅行用的全新行李箱。他是这样直接去机场或者车站了,还是去熟人家暂住了?这倒是完全没人听说过。

“不过,这些情况连门外汉也查得到,而我呢,还从强志的同事那里得到了重要线索。”

榊原语气平淡,而麻贵仅仅是听到“出国旅行用的全新行李箱”,心跳就忽地翻了倍。

假如福分是用那只行李箱搬的家,那东西当然就是在三月五日之前处理的。他是不是把它埋在了哪座山里,然后把用来做腐叶土的烂木头装在箱子里带回来了?

所幸,榊原似乎并未察觉到麻贵的变化。他喝光杯中剩余的咖啡,继续说起话来:

“首先是信用卡。强志的厨师同事记得他信用卡的种类。强志不能碰酒精对吧?但他热心工作,虽然不喝酒,却常和朋友们去好评餐厅吃饭,研究店里菜品的味道和服务。费用当然是aa的,但如果去的店比较高级,他们就会先刷卡,之后再慢慢算账。

“发卡机构一般不会泄露个人信息,但惠美女士是强志的亲姐姐,他们的母亲又的确身患重病。提交证明文件进行申请后,我得到了强志这三个月的消费明细。从明细来看,他最后使用信用卡的时间是二月二十八日,买了四件东西。你应该也知道吧?”

麻贵不觉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八日,就是那难忘的一天。

“你是个老实人。”

榊原的表情柔和起来。

“那你知道他买了什么吗?猜猜看吧。”

“不知道。是什么?”麻贵思索着问。

“我问了问店里,说是男士假发、平光眼镜、西装和鞋子。这些东西明显是用来变装的。另外,如果他要去旅行,机票和电车车票就是必需的,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买过票的迹象。这样一来,只能认为他在八王子冒充成了别人,对吧?旅行用不着假发和平光眼镜。正因为很可能遇见熟人,所以才需要变装。”

“这样啊。”

麻贵接受了他的说法。侦探可真聪明啊。

“那么,怎样才能找到他呢?这种情况下,与其盲目寻找他的行踪,还不如猜猜他会去哪儿。冒充别人不等于真成了别人,兴趣嗜好很难改变,健康状态也是原本的样子。

“幸运的是,刚刚提到的那位厨师同事,他记得强志正在餐馆附近的牙科医院治蛀牙。强志虽然不喝酒,却很喜欢甜食。或许正因如此,他经常抱怨牙疼。”

“啊!”

听到此处,麻贵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我有蛀牙,必须看牙医。”

福分确实说过这话。

榊原轻轻一笑。

“我去那家牙科医院看了看,发现他果然有治蛀牙的记录。不过,他最后一次看病是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之后就不见人了。治疗没结束,三月一日星期一还约了复诊,他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消失,说明他并不是早有计划。他可能是由于一些突发状况,突然需要冒充成别人。而出事的时间,自然就是二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之间。

“那么,还没治好的蛀牙该怎么办?当然,蛀牙不会死人,牙痛也是能忍的,但正所谓‘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痛得不好嚼东西,其实是很痛苦的。”

“你难道是从牙医那儿查到的?”

麻贵大声说。

“正是如此。”

榊原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冒充成了别人,可能是用别人的名字继续看牙的。电视新闻上也经常看到吧?因为牙医会保存患者的病历,发现变成骨架的尸体后,可以对比齿型来确定死者的身份。要确定某个人,牙齿和指纹一样有用。我在牙科医院拿到了强志牙齿的x光片,把八王子市的牙科医院查了个遍。惠美女士这时可起了大作用啊。有些医院一开始不愿意,但听说她是在找下落不明的弟弟,最后还是帮忙了。”

这样啊……

“福分用了雄哉的健康保险证啊。”

“没错。”

“他也真够傻的。用自己的保险证不就好了。”

麻贵咬牙切齿。

“不,话可不能这么说。”榊原的口吻像是在教导她,“强志既然在冒充楠原雄哉,用自己的保险证反而可能被发现,当然得用他的。不过,就算用别人的名字去看牙医,还是得有意避开之前的医院。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我没费多少工夫就掌握了事实,发现强志确实冒充了楠原雄哉这个人。

“然而,真正的调查才刚刚开始。问题有三个:第一,楠原雄哉是谁?第二,强志为什么要冒充他?第三,真正的楠原雄哉呢?”

沉默降临。

6

我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一瞬间,一种冲动支配了麻贵,让她想对这个名叫榊原的侦探道出一切。

不过,榊原毕竟是个相识才一小时的陌生人,她还不至于随口就说出人生最大的秘密。就算她活得随波逐流,至少还没那么轻率。她决定保持沉默。

“我立刻开始调查楠原雄哉。”见麻贵沉默不语,榊原又开了口,“我首先查了居民卡。我刚才也说过,这是找人的第一步。我在调查后发现,三月五日,楠原雄哉的地址从以前的出租公寓转移到了八王子圣路易宫这栋新公寓,而这一天也正是强志退租的日子。

“同时,我还查了八王子圣路易宫308号房的完整登记记录证明,也就是所谓的登记簿副本,发现三月五日还以楠原雄哉的名义进行了保全登记。这套公寓的价格怎么看都不低于四千万日元,上面却没有任何抵押。而一般来说,买房的人都会贷款,记录里会同时记载买卖合同和银行抵押权。这说明什么?说明楠原雄哉——不,是冒用楠原雄哉之名的棚田强志,用现有资产全额购买了这套公寓。”

榊原直视着麻贵。

麻贵难以忍受他刺人的视线,于是移开了目光。

“难道楠原雄哉是个有钱人?可他之前住的却是一室一厅、租金十五万日元的出租公寓。至于职业,自从大学毕业后就职于贸易公司,他在哪儿都干得不长久。租下公寓时,他正在八王子市的不动产小公司工作,但最后也离开了那里,去堀之渊医院当了办事员。房屋中介说他没欠过房租,但还是很难想象这种人能全款买下至少四千万日元的不动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三月他就退了租,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些情况已经够有趣了,而在调查他的工作单位时,我还掌握了更有趣的事实。首先,他一开始工作的贸易公司对他评价并不好,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有问题,而是性格有问题。不看气氛,顶撞上司,总而言之,他就是个不适合做上班族的人。最大的问题是金钱纠纷。乱报酒会均摊费用和多报出差旅费还算小事,盗用公款可就不得了了。听说,公司最后发现有将近两百万日元的款项去向不明。虽然没打官司,但公司还是炒了他。既然发生过这种事,他当然去不了什么好的新单位,他自己又没干劲,评价就越来越差,陷入了恶性循环。他好像一直在换工作。

“在他最后工作的堀之渊医院,也有传闻说他在金钱方面不干净。听公寓邻居说,你跟真正的楠原雄哉谈恋爱已经一年多了。怎么样?你有什么头绪吗?”

“算有吧。”

麻贵坦白道。

雄哉管钱管得很紧,说明白点,也就是小气。公寓租金由他付,去超市买食材和杂货则是麻贵负责,而在不知不觉间,他俩一起在外面的小店吃饭时,付钱和买餐券也成了麻贵的任务。偶尔去一次大餐厅,雄哉也总是磨磨蹭蹭地等麻贵掏钱。

即便如此,麻贵也并未感到不满。因为她喜欢雄哉的长相,还喜欢他住的公寓。

“不过,我认识雄哉也才一年多一点,不太清楚他之前公司的事。”

“这样啊。不过,你应该很清楚他为什么离开堀之渊医院吧?”

榊原再次凝视着麻贵。

“是啊。”

麻贵仍旧很坦诚。

她本来想否定,嘴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她本就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

不过,榊原似乎已经查到了这方面的真相。他用力点点头,说道:“没错,是因为中了三亿日元的‘暑假大彩票’。难怪他再也不想流血流汗地工作。”

他悠悠地继续说:

“堀之渊医院的诊疗射线技师中藤说,彩票狂想曲把医院搅得一团糟。他还跟我讲了事情经过。听说闹上了法庭,周刊杂志也报道了啊。”

“《丑闻周刊》。”

麻贵嘀咕。

“没错,是本塞满了不明真假的小道消息和抄袭文章的小杂志。这位射线技师和原告的医院职工、被告的楠原雄哉都保持了一定距离,是个很冷静的人。他跟我讲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我顺便给他看了强志的照片,他说他从没见过他。

“购房资金的谜题解开了,自然就该考虑下一个谜题。在八王子圣路易宫开始新生活的楠原雄哉其实不是真的楠原雄哉,而是失踪的棚田强志。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有一个关键性事实:在出租公寓跟真的楠原雄哉同居的女人,为什么又在八王子圣路易宫和冒牌货一起生活?从户籍副本来看,这个女人三月十五日跟楠原雄哉结婚了。这是购买八王子圣路易宫公寓的十天后。女人旧姓木村。我又调查了一番,发现她和强志都是埼玉县熊谷市的人。”

“别人的户籍副本能随便看吗?”

麻贵插嘴问道。

她总是容易在意无关主题的细节。

“其实是不能的,但我有办法。”

“耍诈啊!怎么做到的?”

“商业机密。”榊原果断地避开话题,继续展开说明,“我问了问惠美女士,得知木村麻贵正是强志的前女友。她非常吃惊,说以为弟弟早就和麻贵分手了。到这个阶段,我终于看清了故事走向。但出乎意料的是,事件并没有轻易得到解决。其实,我三月三十日就查到了这一步,并且立刻赶到了八王子圣路易宫,但遗憾的是,强志已经不在这里了。”

“福分摔到头了。”

“好像是啊。”

“他去扫楠原家的墓……我都叫他不要去了。”

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

然而,榊原并不在意。

“强志虽然不在,但我很快发现,木村麻贵——应该说是楠原麻贵就住在这里。她的行动非常可疑,每天下午两点都会一脸忧郁地外出。我跟着她一看,原来她是去医院。

“于是,我知道冒充楠原雄哉的强志受了濒危的重伤,正昏迷着在立川脑神经医院住院。当然,我去见过昏睡状态的他。很遗憾,寻人以这种形式结束了,但这也没办法。我还拍了照片……”

“福分住的是护士站旁边的个人病房吧。你都不是他家人,居然进得去?”

麻贵又插嘴道。

“这也是商业秘密。”

“那,小惠姐在福分死前见到他了吗?”

“没有。”

榊原算是个面无表情的人,而在这一瞬间,他似乎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自然,我不知道强志行动的动机和目的。据他本人所说,他撞到头也是因为自己摔倒。在那个阶段,我不能否定是你推倒他的可能性。”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做!”

麻贵大叫道。而榊原挥了挥手,劝她冷静。

“不好意思,现在我知道不是了……总之,如果没搞清楚事实关系,就不能跟委托人提出完整的报告。”

“笨蛋!她弟弟都要死了,你还有时间管这些?”

榊原紧盯着麻贵的眼睛。

“哪怕她弟弟冒充了突然下落不明的亿万富翁?”

麻贵无言以对,榊原则莫名地移开了视线。

“我从居民卡找到了你以前住的公寓。那栋木造公寓的居民大多是老年人,所以你什么都会跟他们说。他们好像都很喜欢你。我在那儿有两个收获:第一,你在老牌点心店梅莺堂上班;第二,你在楠原雄哉得到三亿日元之前就很迷恋他。

“我还去了梅莺堂。那家店会让客人在店里吃抹茶和点心对吧?我也试了试。莺饼很好吃啊,真对得起梅莺堂这个名字。不过,我在梅莺堂的收获当然不止这个,还确认了强志出事时你在八王子市的店里上班,你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据。我还知道出事后你立刻跟店里请了假,并且在‘丈夫’死亡时辞职了。你以前的同事都说,‘丈夫’的意外让你受了很大的打击。

“毫无疑问,你真心为强志,也就是你口中的福分的死感到悲伤。其实,今天早上火化的时候,我一直在现场观察你的表现。你的眼泪是发自真心的。如果是演技,你没必要在殡仪馆那个帅哥员工离开时也装得茫然若失。”

麻贵终于发现了——榊原穿这身黑西装,原来是为了混进殡仪馆的人群中啊。

榊原再次看向她。他的眼神并不冷酷,却有着不容欺骗的严肃。

麻贵不由绷紧身体。榊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就回到刚才的问题吧。你能坦白告诉我吗?楠原雄哉出了什么事?”

“我没杀人!”

麻贵的叫声近乎悲鸣,榊原却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说得太轻松,反而让麻贵越发不安。

相反,榊原始终很冷静。

“别看我这样,还是有点看人的眼光的。不管怎么看,你都不是那种会为了钱随便下杀手的人。”

“你觉得是福分干的?不是的!”

麻贵尖叫着。

“可能吧。不过,要确定他不是杀人犯,我得多了解些情况才行。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榊原的声音很稳重,如同黄昏时风平浪静的海面。

说实话,麻贵的决心早就动摇了。三亿日元、婚姻和新公寓都在到手的瞬间从手中滑落。而更重要的是,福分消失了。

我果然做不到。够了。不管会犯什么罪,都说给榊原听吧。

“好吧。”

麻贵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回到客厅时,她抱着一只盖有亮泽白布的木箱。

“你把这个给小惠姐吧。”

这就行了。该和福分说再见了。

“好,那我就收下了。”

榊原严肃地接过遗骨,用眼神催促麻贵发言。

“雄哉是哮喘死的,二月二十八日早上……发作没一会儿就死了。我知道他从小就有哮喘,但我们在一起之后,他还没这么严重地发过病。他床边一直放着治病用的吸入器,一咳嗽就会吸。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没去医院看过。

“不过,福分跟我说过,用太多吸入药很危险,严重的时候,药有可能会起不了作用。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雄哉坐在床上咳着咳着就突然不能呼吸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看着他痛苦挣扎,然后就死掉了。我没撒谎。叫救护车肯定也来不及的,就是那么突然。”

每次回忆起那幅光景,麻贵都会胸闷气短。

不过,她或许还是该叫救护车。如果做了人工呼吸或心脏起搏,雄哉或许能活过来……但不管如何,她毕竟没做。

“然后你怎么做的?”

榊原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我很慌,给福分发了封邮件,跟他说雄哉死了,让他快点来……因为他之前告诉我,说要帮忙的话随时叫他。”

“你跟他是从高中一直谈到现在的?”

“不是。我甩的他,后来一直没联系。去年十一月在八王子车站偶然遇到之后,我们也只吃过一次饭。”

“你没叫救护车,而是叫了强志,是想让他处理雄哉的尸体吗?”

“最开始,我只是想把雄哉的死亡日期往后拖一点。因为我刚好知道雄哉现金卡的密码,如果他再多活个三四天,我就能从账户里取点钱出来。”

“这样啊。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福分也是这么说的。别说三四天了,就算一两天,医生一看就会露馅。”

榊原用力地点点头。

“的确。死亡时间是没法作假的。”

“而且,atm机一天只能取五十万。所以福分想了个办法。他说,死亡时间再怎么瞒也有极限,与其搞这种小动作,还不如假装雄哉根本就没死,这样一来,三亿日元就全是我的了。于是我就说,反正雄哉已经死了,我想要钱,拜托他……福分做那种事不是为了自己,跟我结婚之后,他还打算过半年就自己消失。”

“那么,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福分找地方埋了。他搬家时不是有个出国旅行用的行李箱吗?那其实是买来用来搬雄哉的。”

榊原一声长叹。

看他的表情,真不知他对麻贵所说的真相有何看法。

“喂,我会被警察逮捕吗?我绝对会被当成杀人犯吧?”

榊原认真地思考着。

不久后,他抬起脸,慢慢说道:“无论事情大小,你能把从始至今的经过都告诉我吗?我听完后才能有答案。”

麻贵点点头。

她在打工的居酒屋认识了雄哉,雄哉中了三亿日元的“暑假大彩票”,她与福分再会,雄哉猝死。之后,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听完她漫长的讲述后,榊原仍然保持沉默。

“你想报警吗?”

不安之下,麻贵战战兢兢地问。

榊原并未回答,而是再次直视麻贵。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问题。

“你知道蝮蛇酒怎么做吗?”

“蝮蛇酒?你是要讲笑话吗?”

麻贵佯装讶异,心中却莫名地一惊,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然而,榊原毫无笑意,而是用堪称冷酷的口吻开始讲话。

“我非常认真。这种时候,我是不会开玩笑的。你应该也知道,蝮蛇是一种毒蛇,咬人可以致死,但可能正因如此,它滋养强身的功效也很好。一种使用方法是剥皮干燥后当中药;另一种方法则是用烧酒泡成药酒来喝,这就是蝮蛇酒。”

榊原的话到此中断,麻贵却无从应和。

这么一说,她想起自己以前经过中药店时曾经瞟到过蝮蛇酒,然后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玻璃瓶里装满了酒,酒里则盘着条不沉不浮一动不动的蛇。从蟑螂到地震,麻贵有许多讨厌的东西,而其中最讨厌的就是蛇。那条蛇如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胎儿,时至今日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蝮蛇酒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把活蛇放进瓶子里,装满烧酒再盖上盖子。基本就只是这样。当然,蝮蛇会窒息而死。连蛇带酒在阴暗处放上几年,透明的酒自然会变黄,臭味也会消失。不过,酒精度数太低的话,蛇就会腐烂。虽说不是一定要用烧酒,但酒的度数必须要在三十五度以上。白酒应该都行。

“按照同样的手法,青梅和冰糖放在白酒里一起腌,就能做成梅酒。梅酒里的梅子也不会腐烂。虽然会有点皱巴巴的,但吃起来很美味。总而言之,不管是蝮蛇还是青梅,泡在高度蒸馏酒里都能长期保持原形。

“照这个原理,如果想把人类尸体原样保存几年,泡在白酒里应该就行了吧?木乃伊做起来又费事又要设备,而这就非常简单了。反正不是用来喝的,不用酒,用酒精也行。不过,酒精挥发度很高,搞不好可能会烧起来。装在车里放在阳台上是不恰当的。”

麻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怎么可能!”

她全身冰冷,动弹不得。

“那里面是腐叶土!你刚才不也看见了吗?”

榊原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

“那里面恐怕还装着辆小一号的车,小一号的车才是人类蝮蛇酒的容器。填在两辆车之间的腐叶土不仅是用来伪装的,还是用来隔热的。他虽然选了朝北的阳台,但夏天升温还是会很麻烦。

“强志不喝酒,他做了那么多柚子酒、苹果酒之类的果酒,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让你高兴,另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白酒买太多了吧?不论如何,跟行李箱和干冰一样,运载车和白酒应该也是网购的。查一查就清楚了。”

“不过,尸体被人发现就完蛋了啊。为什么不赶紧埋掉?”

福分这个笨蛋!居然在关键环节偷懒了。

麻贵嘟囔着。

“是为了不让你成为杀人犯。”

榊原平稳的嗓音和她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你想想看。如果强志埋了尸体,之后又被发现是冒名顶替楠原雄哉,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警察首先就会怀疑你们,认定你们俩是谋杀楠原雄哉的共犯。毕竟有那么多状况证据啊。到时候,埋掉的尸体要么是找不到,要么就是找到了却已经变成一堆白骨,那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就算想证明雄哉不是被杀,而是哮喘发作自然死亡的,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手段。当然,就算没有下杀手,冒充死者夺取财产也是犯罪。你们的行为一旦暴露,获罪在所难免。但那也没法跟杀人罪比,是不是?

“能证明你不是杀人犯的,只有雄哉的尸体。虽然明知有风险,但为了能在万一关头保护你,他还是下定决心保留了证据。”

榊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腐叶土里供着重要的守护神,能在万一的时候保护你。”

福分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难怪他没跟你说实话。你毕竟没有跟尸体一起生活的胆量啊。”

确实如此。

“不过,福分做这种事,最后又打算怎么办?”

“应该是打算等你的嫌疑完全消失后处理掉。他肯定想不到,自己还没等到那一天就死了。”

榊原打住话头,认真地看着麻贵。

“盯着人家的脸干吗?”

麻贵的表情里有了几分从容。

刚才虽然饱受冲击,但她多少打起了精神。听说蝮蛇酒的时候,她险些晕过去。

然而,榊原又说了句难以置信的话。

“强志的死不是意外。我认为,他是被杀的。”

7

一瞬间,麻贵感觉自己失去了意识。她听见了榊原的话,却不明白个中含义。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榊原的表情毫无变化,视线也仍旧正对麻贵。

“我问你话呢,你什么意思?”

榊原沉默地打开单肩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递到麻贵眼前。文件夹里是一张印着短文的a4复印纸,纸上有些细小的皱褶,看来曾经被折叠后放在口袋里。只见上面写着:

有要事商谈。

明晚七点到楠原家祖坟来。

没有落款。

“这是什么?”

麻贵读完也没懂。

“是强志在墓地摔倒时拿着的东西。”

榊原终于开了口。

麻贵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所以福分才犹豫着要不要去扫墓啊。”

不过,榊原怎么会有这封信?

“知道强志摔到头受重伤后,我立刻去了西多摩平安陵园。亲眼确认现场很重要。他是在2d区的楠原家祖坟前跌倒的。因为是墓地,周围当然都是石头,而他又戴着变装的假发,所以地上没有沾到血液,不知道他撞到头的具体位置。

“至于发现强志跌倒并叫了救护车的清洁工,我也当面跟他问了情况。他说他在墓地里走动时听见2区方向有男人大叫,所以过去看了看。强志一开始仰面躺在墓之间的路上,见他一动不动的,清洁工还以为他死了。

“清洁工叫醒了强志,但他一直说自己只是不小心跌倒才在石头上撞到头的,休息一下就没事,不用叫救护车。

“不过,就算撞到头导致颅内出血,自己也可能不会立刻觉得异样。强志这种说法不算不自然,奇妙的是他之后的表现。清洁工坚持打了119之后,强志躺在地上就开始掏夹克口袋,然后摸出一个叠成一小块的信封,问清洁工:‘能不能帮我扔进垃圾桶?’

“于是,清洁工收下了信封。强志被救护车送走之后,他随意打开信封,看见了这张纸。读完之后,他觉得内容有点危险。其实,在来现场的途中,他遇到了一个从2区赶往出口的男人。当时他没留心,后来却觉得那个男人可能跟这件事有关,谨慎起见,就把信封和纸条留下了。

“也就是说,强志到西多摩平安陵园并不是为了扫墓,而是为了赴约。从晚上七点这个时间来看,清洁工遇到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叫强志出来的人。很遗憾,清洁工并没有看清男人的长相和着装。不过,他应该是二三十岁,穿着黑色的雨衣。

“‘邀请函’会暴露这件事并非‘意外’而是‘案件’,强志应该是在担心这个。不管是杀人还是伤害致死,只要有案件性质,医院的报告就会惊动警察。警察一旦出动,自己冒充楠原雄哉的事就会暴露,不仅他,连你也会陷入绝境,三亿日元自然也会落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避免的结果,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也想保护你。他就是这么爱你。”

榊原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就像打瞌睡时听到的电视新闻。

麻贵甚至没发现自己在哭。

就在这种朦胧如梦的状态下,她对榊原说道:“福分这个人啊,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用奇奇怪怪的关西话,跟其他人说话却很普通。因为他很害羞。如果不模仿相声,都没法跟我说出真心话。”

榊原没有回答。

过了多久?三十秒,还是三分钟……

“是谁干的?”

麻贵小声问道。

“找出这个人,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榊原低沉的声音包裹了麻贵。

“可你没有线索啊?这张纸也是打印的,没法知道是谁写的吧?”

麻贵不断顶撞,榊原则从包里取出了另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的似乎是刚才说的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件信息,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折痕。

“重要的不是信封,而是这根头发。”

仔细一看,信封旁边有个带拉锁的文具袋,袋子里装着根头发。这根黑发笔直粗硬,长度只有十厘米左右。应该是男人的头发吧?

“这是在信封里找到的,应该是凶手装完纸条封口时掉进去的,很可能就是凶手的头发。”

麻贵不禁凝视着榊原的眼睛。

“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我是惠美女士委托的侦探,既然调查强志的行踪发现他被杀了,我的使命就是找到凶手。你们做的事虽然违法,但告发你们并非我的本意。话虽如此,等查明杀害强志的凶手之后,我不打算继续对社会和警察隐瞒真相。我就是这种性格,见不得杀人犯逍遥自在地活着。”

榊原继续说。

“不过,现在报警并不明智。强志遇害事件目前只是单纯的跌倒事故,警察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至于我们,也不清楚警察能拿出几分干劲来进行调查。说实话,我对他们没什么指望。谁知道他们能对这封‘邀请函’的重要性有多少认识?如果他们不理解强志对你的专情,也就不能理解他的行动。

“所以,我打算先独自探明真相。只要仔细研究这起事件的关联情况,一定能找到突破口。不过,找到并揭发杀害强志的凶手,同时也意味着揭发你们的罪行。你有什么打算?”

“我无所谓。”

麻贵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正面回视榊原,口中蹦出了字句。

“我不要钱,也不想继续住在这种地方。所以,请你抓住杀死福分的凶手!”

“行,但你具体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去警局自首吗?现在自首的话,你还有可能获得减刑。”

话虽如此,麻贵却下不了决心。

“这我也不愿意。会被拘留对吧?”

榊原没有说话。

打破漫长寂静的还是麻贵。

“知道了,我自首,但不是现在。你抓到杀福分的凶手之后,我就去找警察。我总觉得你很像警察,你会帮我跟他们解释清楚的吧?”

“好,就这么办。”

榊原的声音意外地温和。

就相信这位私家侦探吧。麻贵下定了决心。

“不过,究竟是谁杀了福分?你有线索吗?”

“还没有。”榊原摇了摇头,“最大的问题在于,凶手知不知道楠原雄哉其实是强志?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是楠原雄哉还是强志?这是我们目前不能确定的。如果强志本人是目标,勒索的可能性就很高。对方很可能是把强志叫到墓地,要求他从三亿日元里拿点封口费出来,结果两人起了争执。相反,如果目标是楠原雄哉,凶手就不知道强志冒充了楠原雄哉,不知道楠原雄哉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凶手一看来陵园的人,就该知道那不是雄哉本人。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动手?虽说有可能是因为晚上七点现场很黑,但这仍然让人不解。”

“你真的很像个警察。”

听了麻贵的话,榊原轻轻点了点头。

“我确实干过警察……不过这都无所谓。倒是你,还是小心点为好。既然不清楚凶手的目的,你也有可能遇到危险。”

麻贵又“呀”地尖叫了一声。

“真是够了!我该怎么办?”

这种事态已经超出了麻贵的想象力极限。

榊原稳重地握住了麻贵的手。仅此而已,麻贵就萌生出一股安心。这一定是因为榊原是犯罪搜查的专家。

“总之,先回熊谷的老家吧,那边比较让人放心。有事就跟我联系,我也会随时告诉你消息的。能不能把邮箱和手机号告诉我?”

麻贵点点头。

榊原离开后,麻贵茫然地环视四周。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下。

几个小时前,她想都没想过世界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不管雄哉死的时候还是福分死的时候,她虽然很受打击,但毕竟还是她自己,而现在,她却害怕以自己的身份活着。

要尽快离开这里。听榊原的话,先回熊谷的老家,然后找回以前的自己。至于那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

得先给妈妈打个电话……麻贵拿出手机。今年过年回去住了两天一夜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家人,只打电话汇报了结婚的事。

她正这么想着,掌心里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难道是妈妈?不会吧。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一种莫名的不安涌向麻贵。

还是接一下比较好。

“喂?”

麻贵接了电话。结果,撞进她耳中的是一个大概二三十岁的陌生男人的声音。

“楠原麻贵小姐是吗?”

这声音似乎带着笑,让她很是不快。

“如果不想让警察知道真正的楠原雄哉出了什么事,就分我一半。”

“一半?什么一半?”

麻贵声音嘶哑。

她感觉全身都浇遍了冷水。

“一半就是一半。之后会告诉你怎么给我,你别想跑。”

挂断电话后,麻贵动弹不得。

这个男人知道楠原雄哉其实是福分。就是他叫福分出去,把福分杀掉的。难道,他正在某个地方监视这幢公寓?想到这里,麻贵瑟瑟发抖。

总之先喝杯水,然后尽快逃离这里。麻贵好不容易站起身,茶几上的名片映入她的眼帘。

对了,榊原!

她抖着手,再次拿起了手机。

注释

2009年。——译者注

与头奖相邻号码的彩票也能中奖,称为一等前后奖。——译者注

福分,后文里侦探榊原听到这个名字时,从读音把它当成了“蝠鲼”这个鱼名,因此这里直接按读音取中文字,没有用“万太”这个译名。——译者注

可以在印章店、文具店和超市等各种地方买到的便宜印章,因为是批量生产的,很容易被伪造。——译者注

2010年。——译者注

2010年。——译者注

日本的急救电话是119。——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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