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田家杀人案

1

东京都目黑区碑文谷位于东急东横线学艺大学站和东急东横线都立大学站之间,是一处闲静的住宅区。

环七路和目黑路两条重要干道在这片总面积四万三千平方米的区域交汇,这里不仅是交通要塞,还拥有弁天池岛屿上的岩岛神社、江户时代曾为将军鹰猎场的目黑区区立碑文谷公园、罗马风格建筑美轮美奂的碑文谷天主教教会、赏樱胜地碑文谷八幡宫等地标,让居民得以享受人工与自然的和谐之美。

碑文谷的街景如此安稳,而在x丁目的木造双层住宅中,一名四十五岁的主妇却惨遭妹夫打杀。事件发生于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三月二十一日,春分那天夜里。

被害人名为广田优子,是一名专业主妇,与丈夫圣一分居已有三年,两人没有孩子。

广田圣一五十四岁,是一家拥有十数名员工的印刷公司的老板。

他很久以前便出轨公司的女会计,两人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还新添了一个儿子。儿子诞生之后,他下定决心和妻子分居,如今与情人及两个孩子一起住在新宿区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据当事人所言,他对妻子优子并没有特别不满,分居后仍会每月回家一次。妻子明确表示绝不离婚。为了照顾她的感受,他并没有诉诸离婚调停等法律程序。

加害人名为富坂弘毅,三十八岁。

他算是个记者,但他不仅会把自己取材的报道卖给杂志和周刊,还会参加取材过程中获知的各种纷争,扮演类似事件调停人的角色。出版界近来萧条,他这份工作反倒更像本职。据业内人士所言,他善于发现纠纷,善于建立地上地下的人脉。不过,他并未参与敲诈勒索这类狠毒行为,也没有交通违纪以外的前科。

弘毅是优子妹妹富坂晴菜的丈夫。晴菜三十一岁,在一家中坚服装制造企业上班。四年前,她在弘毅挖掘服装界丑闻时与他相识。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

一开始,晴菜十分迷恋英俊的弘毅,然而,弘毅收入不稳定还极其好赌,她便渐渐开始讨厌他。三个月前,弘毅欠钱被追债,导致晴菜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横滨的娘家。

然而,弘毅并没有对晴菜死心。晴菜想和他离婚,不愿和他交谈,而他为了逼妻子重归旧好,行动逐渐激化,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跟踪狂。

从晴菜的说明来看,弘毅是个相当缠人的家伙。

晴菜离家之后,他虽然没有直接使用暴力,却在她上班时、接送孩子去幼儿园时、去超市购物时执着地纠缠她。他深夜虽然会去某个地方睡觉,夜晚熄灯之前,却会一直顶着严寒站在晴菜娘家门口的路上。早上出门倒垃圾,还会发现他等在垃圾场。

晴菜的父亲已经过世,娘家只有六十多岁的母亲和两个小孩,想到弘毅可能会强行闯进家里,她实在非常害怕。她最后虽然求助于附近的警署,但他们在户籍上还是夫妻,弘毅也并未采取暴力言行,欠缺让警察出动的决定性事实。这次报警没能取得显著效果。

事实上,警察接到通知赶来说服后,弘毅当场就乖乖离开了。然而,他第二天又出现在别的地方。这根本就是原地兜圈子。

于是,晴菜明白警察是靠不住的。她将两个孩子交给母亲,前往住在东京的姐姐优子身边紧急避难。她向公司说明了状况,用上了带薪假期,还说如果事情拖延,就让公司算自己停职。这是事件发生前约一周、三月十五日的事。

然而,敌人同样非同小可,弘毅立刻找到了妻子的潜伏地点。事件前一天,附近居民在广田家附近目击了鬼鬼祟祟的弘毅。

事件发生时,晴菜待在二楼,幸免于难,前去应门的优子却不幸被害。弘毅是把优子看成了晴菜,还是更恼怒藏起妻子的优子?无论如何,由于加害人弘毅正在逃亡,这起古怪事件的真相并不明确。

“不好了,请快来!我姐姐……我姐姐广田优子,被我丈夫杀了!”

事件的开端是晴菜拨打的110报警电话。

当时,大家都认为这只是单纯的杀人事件,然而,从初期行动阶段开始,搜查人员便一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2

“喂,津津井啊,”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原井克俊警部把装着挂耳咖啡的纸杯放到桌上,跟旁边一直在玩手机的津津井警部搭了句话,“春分这天昼夜一样长,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不过,就算昼夜一样长,为什么就非得去扫墓不可?”

津津井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当上了警部补,是个年纪轻轻便被挖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精英,但在他平常的言行之中很难看出这种精英气质。

“我也不知道啊。扫墓这种事,如果觉得没必要去,不去不就行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回答。

“怎么可能!”

原井轻轻一咋舌,但并未大声说话。

他喝光咖啡,闭着眼陷入短暂的沉思。

今天是周日,又是春分日,普通的上班族不会工作。要一家人带着野餐的心情去扫墓,还是要在家里懒懒散散地待一天,都是他们的自由。原井本来是懒散打盹派的,但如果妻子要出门,他也愿意奉陪。

不过,原井并不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要上班。扫墓换一天也行吧。”

他本应该严肃地跟妻子这么说。

然而,实际氛围却略有不同。

哪怕听说丈夫要在春分日出勤,妻子也没有丝毫不满。

“我自己去就行。”

她说得很干脆。

在原井家的家庙履行完媳妇的职责之后,她会直接回川崎的娘家,搭父亲的车前往郊外陵园,直接完成扫墓二连战。

晚饭当然是在娘家吃。在此期间,她打算和母亲及妹妹们一起聊聊电视、购物、熟人和明星的八卦。

反正孩子们要么打工,要么出门玩,都不会在家。

原井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觉得这样很没趣。

为什么没趣?因为妻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分外高兴。

我不在身边,她有那么开心吗?

原井是旁人眼中的工作狂,但在这种瞬间,他其实会讨厌工作。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种情况一瞬就过去了。一旦发生事件,家人就会立刻被他抛到银河系彼岸。

这天也是如此。

仔细想想,这起事件打一开始就很奇怪。

事件的开端是被害人妹妹拨打的110报警电话。时间是下午七点十七分。报警人在电话里说,她姐姐在自家玄关被杀了。

被害人被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大理石花瓶击中了后脑勺。加害人是报警人分居中的丈夫,最近对报警人的跟踪行为日渐激化。看来,报警人的姐姐把她藏在自己家,结果卷入了妹妹夫妇的离婚纷争。

警车于报警后六分钟,七点二十三分抵达现场。加害人犯罪后立刻逃走,很可能已经远离现场。

按理说,既然凶手已经锁定,逮捕只是时间问题。应该加以警戒的是加害人会不会惊慌自杀,又会不会自暴自弃地继续行凶。

只要能顺利逮捕凶手,剩下的就是杀人还是伤害致死的法律问题,事件就此解决。在这个阶段,谁都想不到这居然是起疑案。

接到案发通知后,原井和津津井一同赶往位于碑文谷的广田家。前来迎接他的,是主管警署西目黑署的大河原警部补与中村巡查部长。

两位刑警都是熟面孔。

“这边请。”

刚被带到屋里,倒在玄关三合土sup/sup上的女性尸体就映入眼帘。

西目黑署的几名鉴定人员正在工作,但验尸官还没到。

尸体俯趴在地,双手上举,双腿不自然地分开。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直接看到她后脑勺偏右处的凹陷,以及黏在及肩长发上的红黑色血液。

死者身穿纯白的松软毛衣、同为白色的羊毛裤子——是安哥拉羊毛制成的吗?——她还戴着名称不详的乳白色宝石耳环。就主妇的日常装束来说,这装扮可谓华丽。她没有穿鞋。

死者头朝玄关大门,看来是试图逃跑时遭到身后一击,结果从玄关地板掉到了三合土上。

“广田优子……她是这家的主妇,因为丈夫广田圣一在外面有女人,他们正在分居。他们没有孩子。她妹妹一周前来到这里,但她平时是独居的。还有,她丈夫正在过来的路上。”

大河原如此说明。

“报警的妹妹是?”

“她叫富坂晴菜,现在也和嫌疑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富坂弘毅在分居。她丈夫缠着她逼她复合,她便逃到了姐姐这里,结果她没事,姐姐倒遇害了。她受了很大的惊吓,肚子还疼,所以我让她在二楼休息。不过,我大致向她问了问情况。”

“富坂还在逃亡?”

“是的。我们拉了警戒线,但他还没落网。如果他是乘车从东急东横线逃走的,恐怕早就出了包围网。”

“这样啊。”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凶器是这个。”

死者头部右侧的三合土上倒着一只石制大花瓶。花瓶高五十厘米,底部与开口部是边长十二三厘米的正方形,形状基本呈立方体,朝上一面的开口处沾满了红黑色的血迹。

“看来是一击命中的。”

“应该是。花瓶是空的吗?”

到处都没有花,也没有洒出来的水。

“毕竟是大理石嘛,好像是放在这里做装饰的。”

大河原指向玄关大门,向他们示意右侧鞋柜上方。

“这花瓶好像很重啊。被这种东西狠狠砸一下,当场就不行了。”

津津井蹲在三合土上,一边来回比较尸体和花瓶,一边如此嘟囔。原井的视线则落到了鞋柜上。那里有一把亮着刃尖的柳叶菜刀。

菜刀刃长近二十厘米,形状细长,前端尖锐,像是厨师用来做刺身的刀,尺寸却略有些小。这把刀看起来是新品,如果捅进胸膛或腹部,那才真的是当场就不行了。

“那应该是加害人带来的。”

原井还没开口,大河原就抢先回答道。

“至少,晴菜没在厨房见过这把刀。毕竟不是切菜的刀,平常恐怕也不太用。加害人最初应该打算用这把刀来捅被害人,结果被害人突然闪开,他失败了。晴菜发现尸体的时候,这把刀掉在三合土上。”

“谁动过它?”

原井顿时脸色一变。

“不是我们。”

大河原用力挥了挥手。

不同于肌肉发达的原井,大河原是个身材纤细的男人。他办事周到,比起警察更适合当推销员。他的表达能力就是这么强。

要原井来评价的话,大河原不善搜查,状况说明和搜查报告这些口头工作却做得无可挑剔。难怪上司都喜欢他。

“是晴菜动的。因为逃走的丈夫说不定还会回来,慌乱之中,她想着必须把它藏好,等捡起来之后,却又意识到不能乱动犯罪现场,于是慌慌张张地放到了鞋柜上。她跟我们道了很多次歉,说自己不该碰重要的证据。”

大河原若无其事地袒护着晴菜。

这要么是因为晴菜很漂亮,要么是因为他在同情这个为跟踪狂所困的女人……

“实际上,案发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晴菜才发现姐姐的尸体并报了警。”

大河原继续说明。

“这也就是说,晴菜并没有目击犯罪?”

原井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没错。但照她的说法,这也难怪。”

大河原却并不在意,爽快地予以肯定。

“警部,您稍后直接问她也行。富坂弘毅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七点的nhk新闻刚好开始。出于一些原因,大门刚好没上锁。晴菜发现丈夫闯入,于是赶紧跑上二楼,躲进自己住的小房间。优子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遇袭。这次应门用光了她的运气。”

“那么,在姐姐被杀的时候,晴菜……”

“一直悄悄藏在二楼。”

不等原井说完,大河原已经接过了话。

“二楼没有座机,倒霉的是,她的手机也留在楼下。所以,她就算想报警也报不了,这怪不了她啊。”

“不过,如果是这样,凶手就不一定是弘毅了吧?”

晴菜未必看到了丈夫的脸。

被害人优子同样正和丈夫分居,必须考虑凶手是广田圣一的可能性。还不能排除强盗流窜作案的可能。

不论如何,绝不能妄下定论。

“不,这个嘛……”大河原含糊其词,“听晴菜的语气,她应该没搞错。”

哎呀哎呀……

这么快就暴露自己不擅长搜查了。

“混乱结束后足足有十五分钟,晴菜为什么没报警?”

大河原对晴菜越宽容,原井的语气就越严厉。

总之,就是因为晴菜这女人没本事,才会发生这起案件。原井暗自断定。

女人只要够本事,就能避免牵连第三者。被跟踪的女人自己也有问题。就算别人批判这是偏见,原井的信念也不会动摇。

貌似漫不经心却算尽男人生理的媚态;装作天真无邪却看透男人心理的极致娇态;让男人饱尝焦灼后再冷漠拒绝;而这一切的终极,则是对追求者毫不留情的侮辱。

每个人都该在摆出受害人嘴脸之前摸着良心好好想想。退一万步讲,就算女人没错,但既然对方是她们的丈夫或恋人,既然她们乐意和这种男人扯上关系,就至少该自己负起这部分责任。

“虽然没动静了,但她不知道丈夫是不是真的走了,害怕得不敢出来。十五分钟后,她悄悄探头查看,发现家里一片寂静,这才突然担心起姐姐的安危,下楼一瞧,发现被害人倒在玄关。”

“她不是想争取时间让老公逃跑吧?”

这简直像警察和嫌疑人在对话。

“怎么会呢!”

大河原好像真心感到无语。

津津井熟知原井的性格,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和中村低声交谈。

“毕竟,晴菜很害怕丈夫,怕得找过好几次警察啊。”

哼,你懂个屁!

只要是警察,不论大小,都有过这种不爽的感觉。

接到女人投诉,于是对男人进行教导或发出警告,几天之后,却看见女人挽着这个男人走在路上。哪怕有此遭遇,警察也不能有半句怨言。毕竟,夫妇和好不是坏事。

就算同一个女人下个月又来投诉,他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如果因此出事,警方不知会被媒体如何抨击。

“哎,等晴菜下楼,您再亲自问问吧。”

大河原话音未落之时——

“受害人的丈夫到了。”

在门外看守的警察如此报告。

3

广田圣一是位容貌端正、举止稳重的绅士。

他头秃了大半,原井觉得他应该是那种会喝蛇酒的油腻大叔。然而事实和想象略有不同。或许是为了掩饰秃头,他戴着灰色的帽子,再配上高级西装,一副说是学者也不为过的智慧形象。

久违地踏入自家房门,却一进门就看到妻子惨死的尸体,然而,或许是因为在路上做好了准备,他看起来并不慌乱。

他神情僵硬地站立不动,凝视着面目全非的妻子。

“太惨了。”

他小声呢喃。

他可能是想到不能随便触碰尸体,因此完全没有蹲下来看她的脸或是呼唤她的意思。不愧是正在分居的人,夫妇关系之冷淡可见一斑。

“死者面部朝下,您觉得这是您妻子吗?”

听了大河原的问题,他默默颔首。

“您见过这只花瓶吗?”

原井问。

“见过。是我去中国的时候买的。”

声音很低沉,但语气很稳重。

“平时是放在哪儿的?”

“这个鞋柜上面。”

话到此处,广田发现了那把露刃的柳叶菜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把菜刀是府上的吗?”

“不,我不知道。”

他立刻摇摇头。

也难怪。就算没和妻子分居,只要不是特别喜欢烹饪的人,应该都不会仔细观察自家菜刀。

“不过,这看起来是把刺身刀吧?内人其实不爱吃鱼,没在家做过。而且,我家的菜刀应该不会放在这种地方。”

那当然是不会了。

“还有什么和平时不同的地方吗?”

听见大河原的问题,广田又环视了一遍玄关大厅,但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原井盯着广田观察。

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是清白的。

大概是因为有着严密的不在场证据,除惊愕和困惑之外,在广田对待警察的态度中,还洋溢着坚定的自信。

这时,门口传来了停车的声音,在外守卫的警官们骚动起来。验尸官一行似乎终于到了。

数十秒后,伴随着熟悉的高亢讲话声和冰凉的室外空气,勘查犯罪现场特有的紧张而活泼的气息涌进了屋内。

经过晴菜和丈夫广田圣一的确认,被害人确定为广田优子。她虽朴素,但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看见妻子死去的面容时,广田郑重地合起双手,默默行了一礼。原井看着他,却无法窥探他内心徘徊的情绪。

至今未有嫌疑人落网的报告。

晴菜似乎身体不适,原井便决定先在客厅询问广田。大河原和津津井也一并列席。

这明明是自己家,广田却并拢双脚、挺直脊梁,礼仪周到得像个客人。

“这次真是有劳各位了。”

首先,他向坐在正面的原井深深鞠了一躬。

“不过,弘毅居然会对内人下那种狠手……”

他虽神色沉痛,但以被害人遗属的身份而言,态度却十分冷静。这想必是因为凶手已经确定,而且是妻子那边的亲戚。

“是谁跟您说富坂弘毅是凶手的?”

姑且稍做确认。

“警察联系我之前,晴菜打了个电话到我手机上,说弘毅把优子杀了,让我快点过来。”

“什么时候打的?”

“七点二十左右吧?稍等一下。啊,是七点二十一分。”

广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确认了时间。

“我问她有没有报警,她说刚打了110,我就马上赶来了。”

怪不得他这么快就到现场了。

“您夫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如何被杀的,晴菜小姐有告诉您吗?”

“没详细说。她说她和弘毅正在分居,但弘毅不愿意离婚,一直缠着她,她就到这里来避避风头,结果弘毅闯进来,用玄关的大理石花瓶打了内人的头,把她杀死了。

“讲着讲着,她说警车好像来了,便把电话挂了。我完全不知道她和弘毅正在分居,也不知道她到这里来了,所以吓了一跳。”

广田同样正和妻子优子分居,不知道也并不奇怪。

不过,广田似乎另有想说的话。

“其实,内人和晴菜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内人的母亲在她九岁时就亡故了,晴菜的母亲是续弦,现在应该还健在。不过,对内人来说,她始终是继母,两人还是有些矛盾。和我结婚之后,内人跟娘家几乎就没有来往了。”

这件事大河原好像也不知道,他从旁插了句话:

“但是,晴菜既然给您的手机打了电话,说明夫人至少跟她说了您的手机号吧?”

“不,她是用内人的手机打的。就算内人与继母不和,晴菜毕竟也是她亲妹妹。不过,我刚才也说了,内人虽然关心她,但走得并不近。所以,我也只见过晴菜几次……”

“那么,您一定以为打电话通知您的是您夫人吧?”

“是的。”

广田用力点了点头。

“您和夫人偶尔会用电话或邮件联系吗?”

原井问。

看状况,凭直觉,广田都属清白,但也并非百分之百没有嫌疑。毕竟,他有可能希望妻子丧命,这是无法否定的。

就算并非如此,如果有人希望特定的某个人去死,那这个人很有可能正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会,每天都联系。”

广田平静地回答。

然而,他察觉到警察们反应微妙,赶紧加以补充:

“我和内人在分居这件事,应该是晴菜告诉你们的,不过,我们夫妻俩感情并不差。结婚以来,别说动手了,连架都没吵过,跟晴菜她家大不一样。虽然没孩子,但我觉得我们比普通人更美满。哪怕分居之后,我也一天不落地给内人打电话,每个月还一定会回一次家。

“说来惭愧,我在外面有了孩子,和孩子的母亲同居,这完全是我不道德,绝非内人有什么过错。”

哼,就会说漂亮话!

原井的反感情绪骤然高涨。

这时,广田说了句意外的话:

“其实,我今天也打算九点左右过来。”

“真的?”

“是的,只要没有特别情况,我每个月二十一号都会来送生活费。今天虽然是扫墓日又是星期天,但因为有要紧的工作,我一大早就去了公司,打算回家时过来一趟。”

“那么,七点左右的时候,您是一个人在公司?”

这明显是在调查不在场的证据,但广田并没有表现出不快。

“不不不,我和三个员工在一起。上周来了笔大单子,客户急着要看样本。晴菜通知我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工作呢。”

果然没错。从容的源头正是严密的不在场证据。

“您是什么时候和夫人彻底分居的?”

“三年前过完年之后。不过,我们不是什么都没说就分居的。我和内人好好聊过,是得到她的理解之后才离开的。”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不过。

“您夫人居然会接受啊。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没工作,是个职业主妇。她一直很喜欢手工,但她性格内向,不喜欢扎在人群里闹腾。我经常劝她开间手工教室解闷,不过……最近两三年,她好像很沉迷做纸黏土人偶,但并没有拿来卖。”

听见这话,原井又四处望了一圈。即使他也能看出,沙发套和沙发垫都不是市面上买来的,挂在墙上的匾额、假花和纺织品,也全是手工制品。被害者应该是金钱和空闲都太多了,因此才创造出了这些作品。

“方便的话,能跟我们说说现在和您一起生活的女性叫什么名字吗?”

“好。她其实是我们公司的会计,名叫川村阳咲。川是三本川的川,村是农村的村,阳是太阳的阳,咲是开花那个意思的咲。”

“两位的孩子几岁了?”大河原插嘴问。

“姐姐五岁,弟弟三岁。”

“哎呀,那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啊。”

你是推销员吗?

见大河原如此谄媚,广田差点也没绷住表情。

“您和夫人感情虽然不差,但您在外面有了孩子,夫人应该不高兴吧?她允许他们入户了吗?”

然而,听了原井的话,他的神色又严肃起来。

“不,还没有……不过,女儿明年就上小学了,我也跟内人说过这件事。分居时她提出的条件是让我每个月回一次家,每天必须打一通电话。三年来我不管多忙,哪怕在外出差,也都一天不落地完成了约定。内人也认可了我的诚意。”

他忧愁地低下头。

这份苦恼虽已化作往事,但至少看得出,广田并没有放弃经济上的责任。

但凡踏入家中一步,这家人的经济状况便一目了然。不管在外如何装模作样,每天的生活都骗不了人。是否应该佩服广田的诚意?原井拿不定态度。

不过,孩子的认领问题确实加重了夫妻间的紧张感,他需要考虑这个事实。就算凶手的确是富坂,也该找川村阳咲问问情况。

原井得出了结论。

目前,对广田的询问可以到此结束了。比起广田,他更想听听晴菜怎么说。

道谢之后,原井转身离开。

晴菜还没下楼。

中村去确认她的情况。在此期间,原井则和津津井一起查看楼下其他房间。

大河原忙着用无线电跟人联络。似乎还没发现富坂的行踪。

广田家占地约两百平方米,虽有种植着茶花及八角金盘的庭院,住宅面积却不算特别大。进门后右手边是大概十二叠sup/sup的客厅、左手边是餐厨厅,再往前走是洗手间和盥洗室,尽头是八畳大的和室。

餐厨厅中,餐厅和厨房由餐边柜隔开。他们迈步进屋,立刻闻到了熟芝士的味道。

“好香啊!”

津津井轻率地大声说。原井瞪了他一眼。

只见餐桌铺着纯白的桌布,桌上放着外卖比萨的盒子,盒里剩了半张比萨。

相向的两个座位前都摆着餐盘,盘中放着叉子,是正在使用的状态。其中一只餐盘里有块咬过的比萨,它已经冷却,挂着半凝固的白色油脂凄凉地留在这里。

此外,还有一瓶健怡可乐、两个装着剩余可乐的玻璃杯。冰块融化之后,饮料变得非常淡。除此之外,就是花瓶里的一枝玫瑰,以及叠起来的擦桌布了。

很明显,事件是在吃饭时发生的。

“连份沙拉都不做,晚饭就吃比萨喝可乐?这两个无所事事的女人,聚在一起打算干吗啊?”

妈妈是这种人,小孩的味觉和体型自然会变得奇怪。

原井愤慨不已。

“不过,比萨很好吃啊。”

津津井则不以为意。

毕竟,被害者并不是个懒散的主妇,整洁的厨房就是证据。水槽和灶台不仅不脏,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毛巾架上挂着的两条纯白洗碗巾,连边角都是仔细对齐了的。

“还真是爱干净啊。”

不知是不是在和自家的厨房做比较,津津井发出了感叹。

津津井的妻子是警官,他俩是职场婚姻。

“蠢货!饭都不做,厨房怎么可能脏。你家是双职工所以可能不知道,职业主妇这种人啊,个个都在家务上偷懒,满脑子尽想着玩。只要能瞒过老公的眼睛就行了,还真轻松啊。”

原井破口大骂。

“警部,您要是这么不愿意看见职业主妇玩,就让您夫人上班怎么样?”

津津井认真地反驳。

可恶,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接着查看了洗手间和盥洗室。和厨房一样,这些地方也是连边边角角都擦得闪闪发亮。

厕纸边缘叠成三角形,加上一次性擦手纸和玫瑰形状的芳香剂,看起来仿若高级酒店。洗脸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黄玫瑰,浴室地砖缝隙里全无黑渍。

餐厨厅和盥洗室之间有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阶梯。木梯擦得透亮,似乎踩上去就会打滑。

“这与其说是爱干净,不如说是洁癖啊。”

原井略微修改了自己对被害人的认知。

有些现象乍看与事件毫无关系,但也不能放松警惕。这就是原井的作风。

他不能向被害人提问,所以要动员自己的眼睛、耳朵和直觉,描绘被害人的肖像。如果抓不住被害人的形象,就不可能抓住凶手的形象。

里面的和室似乎是被害人的起居室兼寝室。一张矮床紧贴墙壁,由各色布料拼成方块花纹的床罩十分华丽,大概也是手工做的。

原井看呆了。

“是拼接工艺啊。”

津津井则展现出了让人意外的知识。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矮桌、一把无腿靠椅。桌上和榻榻米上都密密麻麻地摆着小型人偶,总数恐怕超过两百个。还有些没上色的头部放在箱子里。

此外,还有圆形工作台、擀泥杖、剪刀、抹刀、竹竿、钉子、锤子、手套、碎石子、画具、大小画笔等大概是造偶道具的东西,房间被它们塞得满满当当,仿佛是个专家工房。至于堆在房间角落的东西,大概是袋装黏土?

“这就是她老公刚才说的纸黏土人偶啊!真厉害!”

津津井再次感叹。

“确实。”

原井也有同感。

人偶高度不过十四五厘米,却拥有生动的表情、写实的姿态、柔和的色彩。原井虽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却能明白作者很有本事。

“喂,警部,这男人是不是有点像广田先生?”

人种、姿态各异的男女老少栩栩如生,津津井指向其中一个坐在沙发上读报的初老男性人偶,如此说道。

“你这么一说,确实像啊。”

秃头也和广田一样。

“她应该很爱她老公吧?”

不经意就做得像老公,她果然是爱他的。

她应该是对众多人偶中的某两个特别有自信,因此把它们像人偶卖场的商品一样钉在木台上,作为佛龛旁茶具柜的装饰。看来,塞满茶具柜的也不是茶具,而是制作人偶的道具和材料。

一具人偶是个双手抱猫、用脸颊蹭弄小猫的浴衣女孩,另一具则是个双手前伸、仿佛立刻就会大踏步走起来的背带裤男孩。它们浓密的发丝剪成娃娃头,诱发着观者的思乡之情。人偶精致得可以用来卖,怪不得广田劝她开手工教室。

“瞬间动作和表情捕捉得真妙啊。”

津津井好像特别喜欢这两具人偶。他弯下一米九的大个子,目不转睛地来回打量它们。

除人偶之外,茶具柜上还摆着应是广田圣一双亲的一对夫妻的照片、蜡烛、烛台、佛珠、线香。佛龛上摆着黄色和白色的小菊花,以及供奉给死者的干果。看来,优子是个今世罕见的稀奇媳妇。今天是春分,她是不是也去扫墓了?

这个尺寸的人偶能够托进掌心,因为足够可爱,所以不会像只有脑袋排成排的文乐sup/sup人偶那么“惊悚”。

“不过,每晚独自在这么多人偶包围下睡觉,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原井心中首次涌现出对被害人的怜悯之情。

富坂晴菜是个轮廓深邃的大个子女人,眼睛、鼻子、手脚都大,正可谓一副好男色的长相。她一头利落的短发,身穿炭灰色吸汗套装,虽未特意打扮,却自有一种靓丽感。难怪她老公会跟踪她。

她和姐姐优子完全不像,莫非是因为两人生母不同?不得不说,凶手将被害人误认为晴菜的可能性很低。

晴菜在中村的陪伴下来到一楼。她向原井等搜查官行了一礼,落座后,表情仍然很僵硬。

这虽然不是会做笔录的正式询问,但有其他人在场也不方便。他们让广田在此期间回避。广田可能不想去妻子的寝室,于是去了餐厅。

“现在开始,我会按顺序询问优子女士的遇害情况。第一个问题:你知道富坂弘毅今天会来吗?”

确认过大致的背景状况后,原井直入核心。

细微的事实关系可以之后慢慢问。他的语气如此粗暴,是因为他眼中的晴菜不是受害人,而是嫌疑人的妻子。

旁边的大河原满脸为难。

“完全不知道。”

晴菜使劲摇头,予以否认。

“如果知道他要来,我早就跑了。”

“他没发邮件跟你说过吗?”

“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把手机关了。毕竟我也跟公司说过情况了。”

“嗯——这样啊。那么,你老公来的时候,你和优子女士在做什么?”

“在餐厅边看电视边吃外卖比萨。今天是圣一姐夫每月一次来送生活费的日子,所以晚饭吃得很简单。不过,就在七点的nhk新闻播内容概要时,开着的玄关门那里传来了有人进来的声音。”

“这家家门一直都不上锁吗?”

平常只有一个女人独居,如今则是和跟踪狂受害人同居,这可真够大意的。

“我姐很小心,平时是一定会锁的。但今天圣一姐夫会来,所以她拿完比萨特地留了门。”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我姐立刻站起来出了餐厅。她肯定以为是姐夫来了。虽然和姐夫分居了,她还是爱他爱得不得了。”

怪不得受害人打扮得那么漂亮。换作原井的妻子,绝不可能围裙都不围就穿白毛衣。

“但没想到,玄关传来她的尖叫和男人的喊声,闹哄哄地吵了起来。于是,我晕乎乎地跑出餐厅,直接冲上了二楼。”

“那你是没看见从玄关进来的男人了?”

“对,我没看见。”

“可你打110的时候,说是自己的老公杀了优子女士啊?看都没看见,你怎么知道是你老公?”

“这……”

晴菜语气含糊。

“其实,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这发言可不得了。

“当时我只觉得,肯定是他找到我在哪儿,然后闯上门来了……但现在想想,并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就是弘毅。”

“声音呢?”

“嗯,我确实听见了男人的叫喊,不过只有一声。要说像,倒也有点像他的声音,但又感觉有点不同。”

我就说吧。

原井偷瞥着邻座的大河原。

不管怎么说,晴菜都是富坂的老婆,两人还有孩子。也难怪她冷静想想后会改变主意,觉得不能让老公当杀人犯。与其依靠老婆的证言,还不如尽快逮捕凶手,获取指纹、dna、头发等物证。

在此之前,原井还有几个想确认的问题。

“楼下的骚动持续了多久?”

“这个嘛,我当时觉得很久,但仔细想想,说不定只有一分钟左右。”

和地震一样,混乱之时,人会感觉时间有两三倍那么长。

“骚动平息后,你听见凶手离开的动静了吗?开关房门的声音,在二楼也能听见吗?”

“嗯……能的。”

“你二楼的房间是面朝公路的吧?凶手往哪个方向去了,你透过窗户看到了吗?”

这时,大河原开口了。

他好像只把晴菜当作遗属。也罢,毕竟各人有各人的作风。

“我说过啦,因为被看到会很麻烦,所以我没靠近窗户呀。”

晴菜转向大河原,声音陡然甜腻起来。

这家伙果然被看扁了。

“你老公都开门走了,你为什么不立刻报警?”

原井刚拿出些魄力,晴菜便又摇身一变,换上了泫然欲泣的神色。

“装手机的包在餐厅。而且,我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走了。我没想到我姐会被杀,只想着什么时候又会闹起来,吓都快吓死了。”

还算合理。

现在争论也没意义。

“你下楼之后呢?”

“我看了看餐厅,发现我姐不在,就跑到玄关,结果发现她倒在地上……”

“玄关大门是怎样的?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的。”

“看见姐姐倒在地上,你做了什么?”

“我到她旁边一看,看见她脑袋凹进去了。我很着急……叫她推她她都没反应,脉搏也摸不到,我觉得必须报警,于是打了110。”

“你是不是动了地上的菜刀?”

原井进一步逼迫。

“对不起。”

晴菜真的哭了。

“你该不会是觉得老公带菜刀来很不妙,所以想把刀藏起来吧?”

“不是。”

晴菜拼命否定。

“除了菜刀,你还动过其他东西吗?摸过凶器花瓶吗?”

这次轮到津津井提问。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觉得菜刀很危险,不自觉就……”

晴菜低下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你老公分居,到底是因为什么?”

“原因很多,主要是因为他赌博。弹子机和赛马也就算了,但他还玩麻将……借了很多钱。”

“他打过你和孩子吗?”

“没有,他很疼孩子的。”

晴菜否定得很干脆。

“他也没威胁过你,说你不回去就杀了你吗?”

“没有。”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跑?明明没有人身危险,为什么要丢下孩子,跑到关系不好的异母姐姐家来?”

面对原井的一连串问题,晴菜终于生气了。

“刑警先生!我问问你,我是被告吗?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这么惨,凭什么还要被警察刁难?”

她反而发起了攻击。

不过,原井不为所动。

“谁叫你说话做事都那么奇怪。如果富坂是你说的那种男人,怎么会突然挥着利器闯上门来?啊?怎么会用花瓶砸大姨子的脑袋?其实他平时就是个暴力男,所以你才会逃走吧?”

晴菜沉默不语。

“不过,你老公毕竟是孩子们的父亲,你虽然不想被他打,但也不想他因为杀人而被捕。你大概是报警之后改主意了吧?如果胡乱撒谎包庇他,你就是他的共犯,跟他同罪。”

津津井干咳几声,像在问“这种话能说吗?”但原井没理他。

这只是闲聊,跑跑题也无所谓。不论上级对津津井这小子评价如何,原井始终走的是自己的路子。正因为这种做法得到认可,他才会有今天。

“事实就是事实,我有什么办法?”晴菜反驳道,“我姐的事也是事实。我们确实不是同一个妈生的,也确实很久没见过面,但我们毕竟是彼此唯一的姐妹,感情并不差。三个月前和弘毅分居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找她商量了一下,她非常体贴关心我。她自己刚好也有烦恼,想找人聊聊。是她让我过来的。”

她好像渐渐打起了精神。

“行,我知道了。细节之后再慢慢问。我换个话题,你们两个女人,今天去扫墓了吗?”

“什么叫‘你们两个女人’……刑警先生,我可是正在躲我老公这个跟踪狂哦?不过,姐姐今天下午去浅草扫广田家的墓了。她每到公婆忌日都一定会去扫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这还不是每年的忌辰,是每个月的。”

广田这个人,连给父母扫墓这件事都彻底丢给正在分居的妻子了啊。

这时……

“警部,有空吗?”

鉴定人员走进客厅,对原井说道。

就这样,对富坂晴菜的询问自动告终。

4

搜查队伍的期待落了空。次日,富坂弘毅依旧下落不明。

事件不巧发生在星期天,询问附近邻居之后,他们并未找到目击过弘毅的人。但有情报显示,犯罪前一天,也即三月二十日傍晚,有个年龄和打扮都很像弘毅的男人站在广田家门口。这很可能是弘毅在提前察看犯罪现场,但目击他的邻居说,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

当然,警方也调查了现场周围在犯罪时间下午七点前后搭乘出租车的乘客,然而,弘毅从东急东横线逃走的可能性其实更高。不管目标是谁,他既然带了刀,就说明他有犯罪预谋,当然会避免搭乘容易留下行踪的出租车。

警视厅搜查一课和主管警署联合在西目黑署成立了搜查总部。原井听从搜查总部部长命令,是前线工作的实际指挥人。他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从容,完全是因为犯罪现场发现了大量弘毅的指纹。

弘毅有违反道路交通法及业务过失伤害罪,也即现在所说的驾车过失伤害罪的前科,因此可以对比指纹。广田家玄关大门、门把手、鞋柜上方及玄关地板部分残留的指纹,都毫无疑问是他本人的。

其中,凶器大理石花瓶上发现了许多弘毅的指纹。细长立方花瓶近中央位置有一组清晰的痕迹,应该是弘毅张开十指握住花瓶,用沾血侧面直击被害人后脑勺时留下的。

此外,由于优子会擦拭及移动花瓶,花瓶侧面和底部当然留有大量被害人的指纹。花瓶上没有晴菜的指纹,看来她确实没碰过它。

问题出在柳叶菜刀上。菜刀的牌子是“村木”,在关东一带广有销售,但在很少有人居家杀鱼的当今时代,它不同于主妇常用的三德刀sup/sup,不是每个超市都有卖的。

这把不锈钢菜刀刃长十八厘米,属家用尺寸,零售价七千至八千日元。从刀刃状态来看,还是没用过的新品。

搜查人员认为,弘毅最初是用这把柳叶菜刀袭击被害人的。

他大概是用布裹起它放在包里带来的。不过,他要么是看到鞋柜上的花瓶后改变了主意,要么是被害人抢走了他的菜刀。情况虽然不明确,但就结果而言,菜刀没有伤到任何人,就这么掉在了玄关三合土上。

麻烦的是,柳叶菜刀上完全没有弘毅的指纹,反而尽是受害人的指纹及发现尸体后捡起菜刀的晴菜的指纹。

“那个胡闹的女人,下次一定要好好问问她。”

也难怪原井会怒气冲冲地如此扬言。

那个女人,说的当然就是晴菜。

“她会不会为了包庇老公,报完警之后,在警车来之前把指纹擦掉了?”

津津井优哉游哉地接话。

“蠢货!这还用问吗?”

“可是警部,如果真是这样,就得把花瓶上的指纹也擦掉才有意义啊。”

“她迷迷糊糊地报完警,突然发现这个问题,没时间做那么多。而且就算同样是杀人,用了刀就不能开脱自己是偶然犯罪,性质完全不同。她让死去的优子握住菜刀留下指纹,又为了给上面自己的指纹找个借口,所以才把刀放在鞋柜上的。”

“话是这么说,我总觉得不能接受。”津津井坚持自己的思路,“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菜刀藏进厨房,就不用暴露现场有刀了。”

原井一瞬无言以对,但马上发起了反攻。

“你在紧急时候能判断得那么冷静吗?她如果真够冷静,报警的时候就该说谎。”

这就是善变的女人心。原井得出结论。

死亡推定时间已确定为下午七点零一分到零二分。

外卖比萨连锁店哆来咪比萨的记录显示,下午六点二十九分,广田家打电话要了一份大号普通饼皮的哆来咪特制比萨,六点五十八分,比萨送达。将相关事实、解剖结果和晴菜的证词相结合,能够把时间锁定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

解剖结果显示,优子胃里大多是还没消化的比萨,体内没有发现任何毒药、安眠药、酒精,死因则是后脑勺一击所致的脑挫伤。

事到如今,搜查人员只要全力追捕弘毅即可。

原井打起了精神。

“真是的,我管他们是不是草食系,怎么每个人都又软弱又不上心。就不能再抓紧点儿吗?”

搜查总部成立后的第五天,当初的从容像幻觉一样消失了。

原井的牢骚充满焦躁,总是悠哉应和的津津井则充耳不闻。

询问结果显示,事件当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东急东横线学艺大学附近的连锁咖啡店里,有一个疑似弘毅的男人。

给目击男人的女性兼职员工出示弘毅的照片后,她供称确实是这个男人。因为正是打工快下班的时候,她对时间也很确定,但她同时也肯定地说,男人没有带包或者纸袋。

男人身穿灰色西装,在这年代难得还戴着帽子,所以她印象很深。她说,男人离店时买了巧克力,是边吃边空着手离开的。

案发当天下午一点开始,弘毅在新宿的酒店参加某家出版社成立二十周年的纪念派对。这是已经确定的事实,而当时他穿的衣服和女员工所说的一致,可见后者证言的可信度很高。

那么,关键的柳叶菜刀藏在哪儿了?附近的超市和五金店都没有销售痕迹,学艺大学站站内的投币储物柜上也并未发现弘毅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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