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弘毅的去向,搜查同样不顺利。
搜查人员全体出动,把跟弘毅有关系的媒体出版人士和事件调停者同伴全问了个遍,然而,案发之后,没有任何人跟弘毅接触过。既然弘毅犯罪逃逸,这倒也理所当然。
在这种毫无有效信息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事实引起了搜查总部的注意。案发当晚九点二十四分,弘毅本人往家住荒川区南千住的亲哥哥手机上打了个电话。他操着走投无路的腔调,厚颜无耻地让哥哥马上借自己三十万日元。
电话拨打自弘毅的手机,拨打地点是包含南千住车站在内的区域。他哥哥还没接到警察的通知,根本不知道出了事。他已经好几次借钱给弟弟但都收不回来,于是果断拒绝了。
弘毅执着地说,三十万不行的话,那十万、五万也可以。但哥哥的态度很冷淡。
“他就是这样,先开出五十万、三十万的巨款,实际却想着能有两三万也不错。”
之前应该是这样,但这次不同。换个角度说,弘毅缺乏逃亡资金了。
“不过,我弟居然杀人了,我真有点不敢相信。是不是搞错了?”
也难怪他哥哥会吃惊。
弘毅双亲健在,住在茨城县常陆太田市。当地警察在这里把守,他本人应该也知道不能随便靠近。案发之后,他从未在他jr日暮里站附近的公寓里出现过。
“喂,津津井,你怎么看?如果弘毅没有远走高飞的钱,我们是不是该查查女人这条线?”
原井终于露出了心虚的神情。
说实话,他很担心弘毅是不是在哪儿上吊了。警察本就因怠慢导致了跟踪狂杀人,足够媒体大肆批判的,倘若再让凶手逃跑自杀,可就成了莫大的失态。
“如果有女人愿意让他躲,他根本不会跟踪他老婆吧?”
津津井沉思着。
“先不提这个。弘毅为什么会从现场逃跑?太奇妙了。好不容易解决了碍事的优子,他却没见着老婆就走了。这样的话,他带着菜刀闯进去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晴菜坚决不承认自己擦了菜刀的指纹啊。”
保险起见,晴菜当晚住进东京都的酒店,之后则返回横滨娘家,再次和母亲孩子一起生活。
当然,安全起见,搜查总部和当地主管警署也合作展开了戒严,但那边同样没有动静。
富坂弘毅出现在西目黑警署,是这第二天,也即案发六天后的三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的事情。
他穿着作案时穿的西装裤和衬衫,外面披了件夹克衫,顶着满脸乱胡子,就这么独自徒步走到了西目黑警署接待处。
逃走之后,他辗转于东京都内各个胶囊旅馆和网咖,但因为手头资金不足,最后两晚是在公园和车站门口度过的。他觉得“突然变流浪汉”实在太惨,加上钱也眼看要见底,于是选择了放弃。
在他自报家门之前,没有一个警员发现嫌疑人来了。这虽然又是一桩耻辱,但总归是避免了最恶劣的情况。
搜查人员铆足干劲开始问话,不料立刻大失所望。
弘毅承认自己用花瓶打了优子后脑勺,也承认这是优子的死因,却坚决否认自己有杀意。不仅如此,他还说想用菜刀杀人的是优子,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在突然遇袭时保护人身安全的正当防卫。
“我真的没带菜刀。别说带了,我摸都没摸过什么柳叶菜刀。你们好好查一下指纹,有我的吗?我是空手去广田家的。毕竟我不知道老婆究竟在不在,就算在,我也只想跟她冷静地谈一谈。”
不管换谁来怎么讯问,他的供词都毫无变化。
既然如此,正面进攻是没用了。
“不过……”原井选择旁敲侧击,“我们知道你那天三点半在学艺大学站附近。案发是傍晚七点后,中间足足三个半小时,你在那里干什么?勘查现场?”
“别开玩笑了。勘什么查啊?”
“是吗?不好意思。你确实前一天就勘查完了啊,还用帽子遮着脸。不过,照样被附近的人看到了哦。”
“我前一天确实去广田家门口了,这是事实,但我不是去勘查,只是想看看我老婆到底在不在。”
“哼。那你为什么不赶紧按门铃?”
“我犹豫啊。当然会犹豫啊!所以,我那天一边在附近走来走去,一边若无其事地偷偷观察,想看看我老婆会不会在窗户边露脸……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她姐,不对,一个可能是优子的女性外出回来了。大概是五点吧,但我还是没下定决心,于是在附近乱走。”
“决心?哦,什么决心?”
“当然是见老婆的决心了。”
“你之前不是到处追老婆吗?到这时候了还犹豫什么?”
“她一见我就会报警啊。如果是在她娘家,只要我不动粗,警察就不会抓我,但广田家是外人,警察来了会很麻烦的。”
“那你七点怎么又闯进去了?”
“什么闯……够了吧,警察先生。难道你指望吵着吵着我就会投降?”
弘毅大概几天没洗澡更过衣了。他扶着脏兮兮的脖子,挠痒挠个不停。
同样的问答重复好几次后,他已经从容起来了。
“别打岔!回答问题!”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在门前路上走来走去监视广田家,刚好看见送比萨的来了。我在门后阴影里一偷看,发现是份大号比萨。于是我知道家里不止优子一个人,晴菜也在。”
“也说不定是她老公啊。”
“不会,优子和她老公在分居。”
“你知道得挺多啊?你们两口子和广田夫妇应该没什么来往吧。”
“这种事查查就知道了,我毕竟是干情报收集的。”
这次,弘毅扭了一圈脖子。
混蛋,故意摆谱给我看是吧。原井对敌人的仇恨之火熊熊燃烧。
“然后呢?”
“送比萨的走了,我不知道要不要按门铃,保险起见先推了推门,结果门马上开了。优子没上锁。”
“哼,再然后呢?”
“当然是进门了。”
“你没叫她们吗?”
“我说过了,没有。”
“完全是侵入民宅啊。”
“可能是吧,但我只想先抓住晴菜。当然,我不会动粗的。”
“你不觉得这话很奇怪吗?不动粗怎么会闹起来?”
“别让我反复说啊。她家玄关地板比三合土高很多,还镶了横框。我坐在上面想脱鞋,优子却不知不觉来到我身后,二话不说就拿菜刀砍我。幸好我躲得快,不然就被干掉了。”
不管问多少次,他都是一样的说明、一样的叹气。
抓住嫌疑人供述中的微小变化和矛盾予以突破,这是搜查的常用手段。但看现在这情况,他们完全无计可施。
“我想抢走菜刀,于是跟她纠缠起来,却很不顺利……没想到她动作那么灵活。这时,我发现玄关鞋柜上有个很大的花瓶。她又一次摆好姿势,对准我挥下菜刀,而我迷迷糊糊地拿起了花瓶。我只是想用花瓶当盾保护自己,结果很倒霉,花瓶直接打中了她脑袋。”
弘毅皱着眉,一副骇人回忆苏醒了的样子。
“花瓶是石头做的,这你看得出来吧?”
“嗯,啊。”
“那用它砸人脑袋会怎么样,你当然是知道的吧?”
听见原井的问题,弘毅再次浮夸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我又没砸她脑袋,只是刚好撞到了而已。”
“要真如你所说,花瓶应该打在对方脸上,砸开她的额头。怎么才会砸到后脑勺?肯定是在对方身后砸下去的吧?”
这次,弘毅露出了一脸要哭的表情。
“刑警先生,求你稍微听听我在说什么。她突然攻过来,我赶紧转身避开,朝向就变了啊。那只花瓶比看起来要重,我想停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很遗憾,供述没有矛盾。
“你就不觉得奇怪?你如果真的只是在脱鞋,广田优子有必要攻击你吗?没理由啊。”
“唉!简直胡来!”弘毅惨叫道,“我还想问呢,我见都没见过优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袭击我的是不是她,只觉得可能是。我是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才确定的。”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跑?花瓶刚好撞到脑袋又不算杀人,你没必要逃吧?你干吗不叫你老婆来照顾她?”
“别胡说了。你觉得我老婆会信我?她那个人啊,我只是想冷静地聊几句,她都会叫警察。”
沉默一时蔓延。
逼问是逼问过了。如果弘毅所说属实,也难怪他会逃跑。毕竟他不但慌乱,还完全无法保证晴菜和警察会相信自己。他明明自首投案,却还是遭到了搜查官的连日讯问。这能证明他担心得没错。
“我说,你真打算主张正当防卫?等上法庭了也不谢罪,要说这都怪先动手的被害人?你用石头花瓶砸烂了女人的脑袋,还想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你觉得陪审员会接受吗?陪审员有年轻女性也有主妇,你不觉得这会让她们的心证变得很糟吗?”
“不觉得。到那时候,我会挨个向陪审员提问,问她们我该怎么办。有人突然从后面用刀袭击我,我难道必须赤手空拳地对抗?”
原井虽然拼命说服,但弘毅相当倔强,让他的努力统统付诸东流。
原井悄悄叹了口气。
5
有必要彻底重审这次事件的全貌。如今这种意见在搜查总部占了主流。
犯罪现场的柳叶菜刀上既然没有弘毅的指纹,弘毅的主张就有一定的说服力。此外,也有结论否定了晴菜擦掉指纹的可能性。
那么,优子为什么要用菜刀袭击弘毅?关键的柳叶菜刀又在哪里?
第一个疑问姑且按下不表,第二个结论已经有了权威假设。凶器大理石花瓶正好能放下柳叶菜刀。
这花瓶毕竟是观赏摆设,不可能养得活花,加上形状几乎是个四棱柱,用来放菜刀再合适不过。优子事先把刀具藏在玄关,是为了应对弘毅的袭击,还是因为独自生活很不安,想用来护身?
“跟小偷对抗,用刀是最不该的啊。”大河原频频叹气,“她会不会是太想保护妹妹了?对方什么都没做她就想砍人,真是太糟糕了。”
对大河原来说,这是发生在自己辖区内的恶性事件,难怪他会站在当地居民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喂,津津井,我觉得有必要跟川村阳咲问问情况。”
三月二十九日傍晚,原井说出了这句话。
“广田圣一的女人?好,我明天去。”
津津井正和西目黑警署的中村组队行动。
成立搜查总部后,警视厅来的警察常和熟悉当地情况的辖区警察组队。
津津井大概也觉得有必要这么做,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我亲自去。你也跟着。”
原井这句话让他一脸震惊。
实际搜查负责人很少亲自询问非重要参考人。看来原井是真着急了。
“您是觉得,优子砍弘毅,其实是因为认错了人?”
不愧是津津井,反应真快。
“嗯。如果弘毅说的是真话,那会儿他正坐在玄关口脱鞋,优子砍他的时候就没看到他的脸。而且,他穿着西装戴着帽子,打扮刚好跟广田一样。虽然他戴帽子是为了‘遮脸’,不是为了‘遮秃头’。”
“广田那天打算来,优子确实有可能误以为那是她老公。”
“她老公让她认孩子入户,可能真把她惹火了。刚好晴菜到家里来,她就制订了杀害丈夫的计划,到时候说什么‘我以为他肯定是弘毅。都闯到家里来了,我想我必须保护妹妹,一冲动就捅过去了’。”
“说起来,晴菜也是优子叫到家里来的啊。”
“但弘毅和她老公不同,年轻又灵活。她这是气数已尽啊。哎,不论如何,都得弘毅说的是实话才行。”
“不过,优子这种没收入的职业主妇真的会杀老公吗?如果维持现状,她就能每天玩耍过活。把生金蛋的鸡杀掉,麻烦的不是她自己吗?”
津津井丢出疑问。
“蠢货!那种女人的特点,就是只顾感情不顾后果。”原井用鼻子哼了一声,“一看主妇在自己家被杀,社会上立刻就会闹成一团,好像治安糟得不得了似的。但如果总认为女人是被害人、女人很弱,那就大错特错了。你听过‘穷鼠噬狸’这个成语吗?”
“没听过。”
津津井回答。
次日三十日傍晚,在川村阳咲跟广田圣一和两个孩子生活的新宿区公寓里,他们向她询问了情况。
广田还在公司上班。这套两室两厅的公寓到公司只需步行十分钟,方便是方便,却十分陈旧朴素,不能和碑文谷的本家相提并论。
推开屋门,只见三轮车、童鞋及凉鞋密密麻麻地摆在一小片三合土上,玄关地板和墙壁沾有生活污迹,充当隔断的珠帘颇为寒酸。广田虽说是个老板,公司却是个只有十几个员工的小企业。他没有余力让情人也过上奢华的生活。
川村三十六岁,体重和身高都属中等,不算丑也不算美。她年轻时或许很可爱,现在却更像默默支撑社长的会计办事员而非情人,给人的印象很踏实。
她紧张地将两人请进客厅,给他们端上日本茶后,轻轻地坐在了沙发上。
她神色僵硬,完全没有情敌突然死亡后升级为社长夫人的激动,相反,她浑身都沉淀着长年不安、怀疑和焦躁带来的疲惫。
“不用管孩子吗?”
津津井问。
“没关系,我让我妈过来了。”
川村低着头回答。
原来如此。怪不得里面房间传来了孩子说话的声音和电视新闻的声音。
环视周遭,只见八叠左右的客厅到处乱堆着小孩玩具、书和dvd,人造革沙发也满是裂缝。
主屋虽不是什么豪宅,一尘不染的样子却过于刻板。而这里仿佛位于不同维度,是真真正正的生活空间。
原井感觉,自己能懂广田抛弃优子选择这个女人的心情。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先生登记?”
原井问这个问题,当然是以广田再婚为前提的。
“太太七七还没过,说这个有点……”
川村保持着慎重的态度。
不管正当防卫成立与否,广田优子被杀案的凶手已经确定是富坂。川村完全不用担心被怀疑,但毕竟有警察找上门来,她可能是在本能地戒备。
“其实,虽然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广田优子被杀案是凶手富坂弘毅来自首的,但他并没有痛快承认自己有杀意,这样那样辩解了许多。我们需要把握事件背景,所以才来找你帮忙的。可以吗?”
原井的语气有着不容分说的气势。
“嗯,这当然……但我该说什么呢?”
川村抬起眼,不安地看着原井。
“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那我开始了。你和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关系的?当然,我是说男女关系。”
川村又垂下了眼帘。
“已经十七年了。我高中一毕业就进这家公司当了会计,我们大概是一年后开始的。”
“当时,你知道先生已经和优子女士结婚了吗?”
“知道。”
“那你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出轨。”
“是的……”
“说起来,你们年龄差距很大啊?”
“我们公司非常有家庭气息。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大部分员工都是干了很久的叔叔,只有我是年轻人,但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完全不懂会计,是社长直接教我的,他对我特别温柔。”
“嗯——那优子女士知道这件事吗?”
“某种程度上,应该是很早就知道了。”
“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你先生说还挺美满的。”
“我来评价有点……既然社长都说了,应该就是那样吧?”
看来,她如今仍旧觉得广田是社长,还不是丈夫。
“优子女士会到公司帮忙吗?”
“完全不会。以前倒是经常露面。”
“她去干什么?”
“检查公司备品和账本什么的。”
哦!她还懂簿记啊。
原井大感佩服,川村却翘起嘴角,露出了无声的嘲讽笑容。
“她没那方面的知识,应该只是想看看数字吧。”
“最近就不常去公司了吗?”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六年前。”
川村微微垂着眼。看来,这跟她怀孕生子有关。
“先生和优子女士分居的契机是什么?”
“是社长和太太商量后决定的……”
“不过,应该有什么直接推动的具体理由吧?”
原井追问道。
“应该是因为我生了儿子……第二个孩子。社长对男孩挺执着的。”
“他没说过生了男孩之后就好好离婚,让你和孩子正式入户吗?”
“没有。社长和太太都完全没想过离婚。不过,儿子是广田家的继承人,社长绝对是想放在自己身边抚养的。”
“大的那个是女儿吧?女儿就不行吗?”
津津井此时开口问道。
“他也很疼女儿,不过……”
川村脸上滑过一丝苦涩。
“他是个很传统的人,所以女孩不行。社长一直只想着给广田家留后。”
“广田家家世有那么好吗?”
原井纯粹是很吃惊。
“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川村的语气有些敷衍。
不过,男孩诞生很可能和本案有关。原井感觉找到了有力线索。
“优子女士没孩子吧?先生是对此不满吗?”
“也不能说不满……”
川村语气含混起来。
她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太太在治疗不孕,从二十几岁一直治到四十多岁,花了很多时间和钱,这个医生那个医院地看,听说谁评价好就全国跑,温泉疗法试过,民间疗法试过,烧香拜佛也试过,能试的都试了个遍……结果还是没怀上。
“我听说,有些人输卵管天生就是堵塞的。结婚第三年,他们两夫妻去检查,发现原因出在太太,连输卵管成形这种剖腹手术都做了。最后他们放弃了自然怀孕,开始尝试体外受精。”
话匣子一打开,她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过,体外受精的成功率并不高,最多也就百分之二三十,而且,年龄越大取卵越难,好不容易受精的受精卵也越难在子宫着床。
“男人也无所谓,采取精液又不难。但女人不同,每次取卵都要连着一个月每天注射什么促进排卵的卵巢刺激剂,最后还得从下面往肚子里扎针取卵。反复做反复失败的话,不但身体受不了,还有很多人精神先挨不住。”
川村有五岁和三岁的两个孩子,这不可能是她的经验之谈,但看这副把握十足的样子,她应该很精通这个问题。
“虽然如此,太太还是坚持到了四十多岁,在我生了男孩后才放弃。这时,社长让我把孩子交给太太,让太太抚养他成为广田家的长子……开什么玩笑,我拒绝了。他也知道我生老大之前堕了多少次胎?三次啊。医生说,如果再堕胎,我就生不了孩子了。
“太太种花种草,织蕾丝做人偶,在她优雅地干这些的时候,我却在公司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八九点……同居之前,社长周末会到我这里来,所以我连休息日也没时间玩。这十几年来,我一次都没旅游过。
“公司这么小,太太其实也不算什么社长夫人。我拼命在数字上打马虎眼,每次税务调查都如履薄冰,而社长说什么放松点更容易治不孕不育,带她去夏威夷和台湾旅游……
“我连做完堕胎手术的第二天都不能休息。虽然社长说可以歇着,但我很清楚没人能替我做。后来,社长觉得如果太太再努力也怀不了,不如换个想法,干脆让我生……很任性吧?不过,我也多亏这样才有了女儿。”
“这算怎么回事?连你生不生孩子都是社长夫妇商量决定的?”
“社长受不了周围的人说怀不上是因为男人,所以特别想要孩子。太太也觉得与其再找个新的女人,还不如就让我生。对她来说,我是一张安全牌。她曾经说我像家人一样,但实际上,我就跟保姆差不多。”
川村身上仿佛寄居了两个女人的懊恼与哀怨,字字句句都带着诅咒般的气息。
“而你为了不交出儿子,争取让他们分居了是吗?”
这件事超出了原井的理解范围。
“但是,太太完全不想离婚。因为儿子在我这边,她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刻意做出一副是丈夫恩人的样子,日日夜夜都在刷存在感。”
这话难以立刻相信,但也没法否定。
原井脑海中浮现出事件当天广田的模样。他扬言自家夫妻要比普通人美满,却并未表现出对妻子的哀悼……
“太太答应分居,开的条件是让社长每天打一次电话,每个月必须回一次家。她又没做什么坏事,社长怎么拒绝得了!”
“不过,真亏他能那么守约啊。”
原井很佩服。
“他很虚荣的,面子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管在外面做了什么,他都希望自己有个家庭圆满、夫妻和睦的形象。太太很了解他的性格,所以才让他上了钩。”
“对了,认领孩子的事怎么样?先生和优子女士是怎么谈的?”
“老大明年就该上小学了。拖了一天又一天,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明明是他们让我生的。认孩子本来就不用妻子答应,所以我告诉他,再不认就分手。没认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晚上出去工作也好,干别的也罢,我一个人养,不让他见也不会接他电话。哎,他好像是跟太太说过的,太太却一直拖一直拖……想等我神经崩溃跟社长分手。”
沸腾的熔岩喷出火山口,确实只是时间问题。
原井一言不发,和津津井面面相觑。
这时,川村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匆匆离开了客厅。
片刻后,里面房间传来川村低声对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有高声叱责孩子们的声音。她的语气完全不像面对原井时那么压抑,语速变得很快。
川村很快就回来了。她一脸凶神恶煞,把拿来的点心纸箱狠狠往茶几上一摔,震得两个客人喝空了的茶杯咔嗒作响。
“两位看看吧,这全是太太寄来的。”
掀开盖子一看,里面塞满了手写明信片。
“分居之后,她天天都写,一天都没落下。你们敢信吗?她每天让社长打电话还不满意,又搞这种名堂来惹事。为了让我看见,她还专门写的明信片。”
川村胡乱抓出几张明细片,塞到原井鼻子底下。
收件人和正文都是钢笔写的小字。看来优子还在练字。
明信片盖着去年十二月上旬的邮戳。
圣一:
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我一会儿觉得你要是感冒了可不好,一会儿又觉得前几天空气很干燥,下下雨也不错,就这样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昨天跟你通完电话后,我收到了重子阿姨寄来的贺年梅干,是低盐型的。我给她寄了感谢信,把梅干快递到了你公司。你每天吃一颗,代替点心配茶吧。
优子
圣一:
我昨晚做了个神奇的梦,梦见我们在度蜜月!房间是北陆那家旅馆的房间,衣服也是那时的衣服,但我们却是现在的年龄……很奇怪吧?但是很高兴!我的梦向来奇妙的灵验,所以我傻傻地想,说不定又能和你一起旅行了。你不用当真哦。
优子
圣一: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我去永真寺看她,顺便跟寺里的人贺年,请求佛祖保你健康、保佑广田家平安无事。我和住持聊了一会儿,他说我最近突然变得很像妈妈……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今天白天很暖和,但早晚很冷,你还是要注意。
优子
“这确实过分啊。”原井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先生每天都会认真读这些吗?”
“不怎么看,但如果不知道写了什么,电话上不好说,所以我会把内容告诉他。”
川村表情扭曲。
“一开始我读完就会丢,但后来我发现,她纠缠到这个地步,我也必须留下证据……就这么存起来了。”
果然是想以后打离婚官司。
不过,太过深入也没意义。原井已经很清楚广田夫妇的复杂关系,没有更多问题要问川村了。
道谢之后,他站了起来。
在狭窄的玄关口,他和津津井心神不定地穿着鞋,打算最后再低头行一次礼。
就在此时,孩子们听到客人要走的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娃娃头女孩,和一个三岁左右、同样留着娃娃头的男孩。他们都很像母亲,长得天真可爱。
“这是实亚和健人。”
原井身旁的津津井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到那两个孩子的瞬间,我突然就想通了。”
津津井难得如此兴奋,原井则大受打击。
面前材料这么多,我怎么就没发现?我是瞎了吗?
听到“这是实亚和健人”这句话时,原井表情怪异,川村开始说明这两个名字怎么写,津津井则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有孩子们的照片吗?我们想借用一下。”
不顾呆滞的原井,他鼓足劲问道。
“照片?分开照的行吗?”
川村拿了几张快照来,津津井几乎是抢到了手里。
他瞪圆了眼检查着。
终于选出了两张。
“那我们暂时借一段时间。对了,我们还想紧急再调查一遍碑文谷广田家的房子,你应该有钥匙吧?非常不好意思,但能不能麻烦你马上联系你先生,让他把钥匙借给我们?”
未经原井允许,他直接提出了要求。
结果,他们现在来到了广田家一楼的八叠和室。
“警部,你看见那两个孩子,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优子住的八叠间的茶具柜上面,不是摆着女孩和男孩的纸黏土人偶吗?钉在木台上的……原型绝对是那两个孩子。因为和父亲不像,我之前完全没想过是广田和川村的孩子,但总觉得有点奇怪,挺不对劲的。两个人偶都是娃娃头,头发遮着不太明显,但就算是要固定在木台上,也不用拿钉子从人偶头部钉下去吧。”
虽然途中听津津井说明了情况,但在看见实物之前,原井始终半信半疑。
小孩人偶不都差不多吗?
然而,一旦再次站到茶具柜前面对作品,就连跟川村给的照片做比较的工夫都省了。优子手艺高超,两具人偶跟刚才见的两个孩子一模一样。
两具可爱人偶露出天真的微笑,却被粗大的五寸钉从天灵盖贯穿全身,固定在杉木木台上。
“这是丑时参拜吗?”
原井嘟囔。
接下来,他看了看茶具柜和矮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
“人偶、杉木模板、五寸钉、锤子、蜡烛、烛台、竹竿、灵石、佛珠、白手套……道具很齐啊。”
“咦!警部,难道你搞过丑时参拜吗?”
津津井瞪圆眼睛。
“蠢货!这是常识。你如果是个警察,就给我多学点知识。”
原井骂道。
“本来,丑时参拜是祈祷诅咒灵验的参拜仪式。半夜丑时悄悄前往神社,把做成咒杀对象模样的稻草人偶用五寸钉钉在神木上敲打。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晚上一点到三点路上还很亮,也还有行人。你试试顶着蜡烛一身白走在路上?会一片大乱的。
“还有,如果丑时参拜时被别人看到,据说诅咒就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如果不小心撞见谁了,就必须当场杀掉目击者。这在当今时代怎么都不可能做得到。优子也不可能半夜一个人去神社,应该是自己在家里偷偷举行诅咒仪式。”
“这么说来,优子那身白衣服也是仪式服装?女人真可怕啊。”
原本只觉得这些纸黏土人偶很可爱,可如今用这种眼光再看,便觉得它们是带着妖气的不祥存在。
寒意窜过背脊。
“川村说优子一直在治疗不孕,最后却是情人交好运生了继承家业的男孩,老公让她认孩子入户。难怪她会发疯。”
“川村不是还说,治疗不孕时为了取卵,要从下面给肚子扎针吗?想想都觉得痛。”
“都这个时代了,至少会麻醉吧?”
原井嘴上这么说,其实却很怕这种话题。他一阵不适,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
他其实见过很多比这更惨的尸体,但那些被刀具切割或被子弹射穿的人体实在太过凄惨,反而让他莫名地没有实感。
“说是取卵,但那毕竟不是鸡蛋啊。从什么地方把什么东西怎么取出来……男人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优子看似过着优雅的游乐生活,可内心的黑暗却似乎在子宫深处开了一个大洞。
“女人就想象得到吗?”
在陷入沉思的原井耳边,津津井缓缓说道。
6
优子有杀害丈夫的动机,但就算这是事实,也不代表她真的有杀意。
仅凭弘毅的供述,还不足以证明被害人向他动了刀。如果只有这些证据,难免有人指责警察尽信嫌疑人的辩解。不过,现在还不能将弘毅的主张付之一笑。
“能知道那把柳叶菜刀是哪来的就好了。”
原井更苦恼了。搜查时,杀人事件的受害人当然比加害人吃亏。他们就算能获得舆论同情,却不能在搜查和审判时说话。与能言善辩的加害人相比,他们就像婴儿一样,只能任人胡说。能保护他们的唯有警察。搜查不顺利、干劲不足、想逃往安全的方向时,原井总是用这种想法鼓舞自己。
不过,嫌疑人的话也不能无视。相反,越是想无视,就越有必要彻底验证。毕竟,但凡有点疑义就会因为“疑罪从无”而输掉官司。
听说优子可能谋杀亲夫之后,广田果然大动肝火地提出了抗议。
“刑警先生,你别开玩笑了。逼急了也不能真相信罪犯的借口啊,你们警察还清醒吗?”
“我们不是真的相信,只是在考虑各种可能性。”
原井手中有张照片,照片上是被钉子贯穿天灵盖的男童和女童纸黏土人偶。
“广田先生!您该面对现实了。死去的夫人是怎么看待孩子们的……现在是说场面话的时候吗?”
广田略一低头,但很快扬起脸予以反驳。
“她对孩子们的感情可能确实很复杂,但对我绝对不会!”
好大的自信。
明明让妻子的精神和肉体遭了那么多罪,这男人还如此坚信妻子爱着自己?
原井很无语,却也很佩服他。
“夫人一直在治疗不孕对吧?但她却没能怀上孩子。不孕治疗对女性的负担非常大,您难道想不到这会让夫人精神异常吗?”
见过川村阳咲之后,原井赶紧一通学习,被迫知道了有关不孕治疗的大量知识。这让他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夫妇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两个孩子,实在是上天的恩宠。怪不得人们总说“孩子是天赐的宝物”。
优子之所以会做剖腹的输卵管成形手术,应该是因为连接卵巢和子宫的输卵管天生堵塞。剖腹手术对身心造成的负担都很大,姑且不论医学评价,对于患者本人而言,手术毕竟可以使用麻醉,相比之下,前一阶段的检查更加痛苦。这种检查叫输卵管造影检查,需要在子宫内注入造影剂,用x光确认卵子能不能通过输卵管,而注入造影剂是很痛的。
正常情况下,卵子一次只排一个,但为了提高体外受精的成功率,卵子越多越好。为此,患者需要使用排卵诱发剂,但这并不止是喝药那么简单。
排卵诱发剂不是普通注射,而是肌肉注射。它比前者痛感更强,还需要在一定期间内每天连续用药,自然会破坏激素等身体平衡。此外,这段时间还需要随时用超声波诊断卵巢膨胀状态,若想保持平常心生活,恐怕需要特别强大的精神力。不管怎么说,原井反正是做不到。
如果得知川村所说“取卵”的详细内容,胆小的男人会直接晕过去。
首先,要将比普通注射针更粗的针插到可以接触卵巢的深处,一边用超声波诊断装置确定位置,一边在卵巢上扎针,强行把卵泡液吸到体外。经过连日注射,卵巢长满了内含成熟卵、直径两毫米左右的卵泡,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这时,再用针扎进每个卵泡吸取卵泡液。卵泡液里有直径仅仅十分之一毫米的卵子。
这套流程是熟手医师一边看超声波画面一边手动完成的,因此格外惊人。卵巢左右各有一个,每次取卵要这样做两次。这当然会痛,有的人居然还不打麻药。
即便如此,能成功就是好事。倘若失败,也难怪会徒留绝望。
然而,哪怕原井指出不孕治疗的影响,广田仍然不为所动。他气质如此温厚,想不到竟会用如此强势的语气顶撞原井。
“您如果要说内人是杀人犯,那就麻烦给我看看证据。明明一个证据都没有,单凭凶手说是被害人先动手的,就能给凶手开脱吗?‘疑罪从无’这话不是只为凶手服务的吧?我内人都被杀了,她的人权呢?”
原井不禁垂下了眼睛。
有必要再确切验证一遍优子在犯罪当天的行动。
原井又找晴菜问了一次话。
被问及优子是否可能搞混广田和弘毅时,晴菜重重地叹了口气。
“姐姐人不可貌相,胆子一直很大……”
她嘴里说着“难以置信”,表情里却有一丝否定丈夫杀人嫌疑的期待。
据晴菜所说,吃完午饭后,优子下午一点十五分出发去给广田家扫墓,回来的时候接近五点。
广田家家庙位于台东区浅草的永真寺。从碑文谷前往浅草,需要从东急东横线换乘东京地铁银座线,单程约一小时。如果只是扫墓的话,优子回家的时间有些晚,但晴菜说她去浅草一定会去浅草寺,拜完观音后再逛逛商店街。
当天要实施谋杀计划,优子真会悠悠闲闲地散步吗?不过,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决心,说不定是求观音菩萨保佑成功。
“津津井,还是有必要去永真寺看看啊。”
去年年底,优子在婆婆忌日那天去永真寺扫墓。她当时跟住持聊过天,这次很可能也说了什么。谈话中有没有对事件的暗示?她的样子跟平常有没有不同?总之有一问的价值。
在津津井的陪伴下,原井再次前往浅草。为了用自己的双脚走一遍和优子相同的路线,他没有开车。他虽然升职了,靠的却还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这个瞬间,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是个天生的刑警。
从东京地铁浅草站出发,步行大约十二分钟就到了永真寺。这座寺庙小巧精致,广田家祖坟在其中显得格外气派,优子春分那天供奉的花和线香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原井觉得,优子一定想和丈夫两人单独埋在这里。
七七未至,优子的骨灰应该还没入坟。如果证明优子确有杀意,圣一还会让她埋在广田家的墓里吗?
永真寺住持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大概快八十岁了。遗憾的是,因为扫墓季非常繁忙,他只和优子打了个招呼。但他断言,优子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很少见那种人了,真是值得佩服啊。不仅丈夫,连已经过世的公婆也照顾得很好。丈夫可能工作太忙,这几年全是夫人在扫墓,但她从来不抱怨或发牢骚。那么好的人居然会不幸丧命,连我这个和尚都想问,世上是不是真没有神佛?”
住持语气超然,一派高僧气质。看来这趟是白跑了。
“怎么办?还要去浅草寺看看吗?”津津井怀疑地问道。
“当然。”
按照计划,原井决定走去浅草寺。
那个女人或许是杀人犯,这则是她犯罪几小时前的行踪,当然不能放过。
“顺便拜拜观音吧。”
原井信仰虽不深厚,却并非不信神佛。他自小就很信“开运”“佛恩”“除灾”这些词,抽签如果抽到“大吉”,还会露出自己都嫌丢人的傻笑。
从永真寺到浅草寺不用返回浅草站,而是要转到雷门对面。
两人慢吞吞走了三分钟左右。
“警部,那不是刀具专卖店吗?”津津井指着街对面说。
只见那里有块“刀具·工具平岛屋”的招牌。这是一家独户店铺,门面不大,却自有一派风格。哪怕这一带氛围都这样,它依然会让人感觉是家知名老店。
他们被吸引着穿过道路,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一位上了年纪的稳重男性招呼道。
店里比想象中要大,不仅有菜刀和剪刀,还有很多厨房用品和工具。男性立刻发现原井和津津井是第一次来,而且并不是来买东西的。他眼镜后闪烁起警戒的微光。
他们出示警徽表明身份后,男性说自己是店长平岛。他应该是这里的老板。他不愧是卖刀这种潜在凶器的人,并没有表现得很吃惊。
开门见山,原井一问有没有卖“村木”的柳叶菜刀,平岛就立刻拿了几把出来。
“就是这个。”
原井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把,点了点头。
刃长十八厘米,外观和犯罪现场那把一模一样。不过,“村木”家的菜刀销售范围很广,并不是只能在这里买到。
“这个女人来过吗?她应该在这一带的店里买过菜刀。”
津津井一边给他看优子的照片,一边如此问。
店长陷入了思考。
“最近没什么印象。她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日子不能确定。三月二十一号春分那天的可能性很高,但再说宽泛点,几年前也有可能。”
店长面露苦笑。
“春分那天我一直在店里,但不记得见过她。几年这么长时间的话,店有时候是交给兼职看的……而且,这种菜刀是家用刺身刀,不是专业的,因为比较便宜,经常有主妇买。”
“那天卖了几把,你这里有记录吗?”
“毕竟是计数的商品,有倒是有。信用卡付的账能查,现金就查不到是谁买的了……”
“那能查查信用卡记录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店要买够一万日元才能刷信用卡。”
价签写着“7800日元”。如果买了其他东西倒另说,但还是付现的可能性比较高。
“稍等一下,我问问店里的人。”
店长叫来了店面深处的员工。
这名男性五十多岁,同样很稳重,哪怕说是店长也不奇怪。津津井又出示了一次照片,但这位老员工也对优子没印象。
不过,就在原井看向手中的柳叶菜刀时,他突然“啊”地哑声一叫。
“几个月前,有女士打电话问过这种菜刀。”
原井的心跳骤然加快。
店员说,听声音,打电话的是个中年女性,她说她前几天买了把柳叶菜刀,结果好像把纸袋忘在收银台边上了。
“我说收银台边上没有,还问她是哪天买的。结果她说算了,立马就挂了电话。”
原井不禁和津津井面面相觑。
7
回到西目黑警署后,他们立刻跟ntt东日本公司查询通话记录,确认有通电话在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二十八分从广田家的座机打给平岛屋的座机,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照平岛屋店员的证言,优子应该是在二月二十六日前几天购买的菜刀。
每月二十三日是广田亡父的忌日。他们立刻打电话跟永真寺和平岛屋确认,得知优子二月二十三日确实去扫过墓,同一天,平岛屋也确实卖出了一把刃长十八厘米的“村木”柳叶菜刀。
至此,优子和柳叶菜刀之间的有力联系终于浮现。在晴菜逃到广田家的足足三周以前,优子就买了一把并不会用的刺身菜刀。这样一来,实在很难否定她对丈夫的杀意。搜查总部终于抓住了事件真相。
“说起来,捅了丈夫之后,优子打算怎么办啊?”
津津井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
“哎,杀人这种事,就是要自暴自弃才干得出来啊。”
总而言之,原井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搜查总部自行查明真相的意义至关重大。要是在法庭上让律师代劳了……想想就一身冷汗。
“不是大恶人也不是杀人狂,普通市民杀人时都这样。如果先计算得失顺序,那就下不了手了。”
“但我还是想不通。优子每天都给丈夫写明信片,绝对是真心爱他的啊。”
“就因为爱才想杀。如果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孩子,那不管多痛苦的不孕治疗都能挺住。但想要的是她丈夫,所以她累积了压力,最后爆发了。说到底,爱恨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啊。”
然而,对于自己施加给两个女人的痛苦,广田却并无自觉。他以自私残酷,名为“温柔”的丝绵,绞紧了女人的脖颈。
“这样的话,优子为什么不用丑时参拜诅咒丈夫?”
津津井仍未释然。
原井眼前浮现出稳重老绅士人偶的模样。
“你傻吗?小孩人偶是娃娃头,所以能用头发遮住钉子。要是在那个光溜溜的秃头上钉上五寸钉,就等于宣传自己在搞丑时参拜。要是被上门来的丈夫看见了怎么办?”
贯穿孩童人偶头顶的五寸钉,贯穿女性肉体、直达卵巢的粗针,它们本该化为一把细长尖锐的利刃,刺穿男人的后背。
掐断津津井的话头后,原井抱起了双臂。
“对吧?我就说我没带刀,是优子拿菜刀砍我的。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搜查人员彻底落败,只能任由弘毅畅所欲言。
不过,弘毅并不会因此可喜地获得无罪释放。检方已经确定方针,将以防卫过当为由起诉他。
警察的工作是搜查犯罪,这自不待言。就算法律将他们置于检察官指挥之下,他们也不只是检方的部属。独立的搜查官会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他们是搜查的专家,在这方面拥有更多的自负与自信。
然而,一旦搜查结束,事件就会脱离警察掌控。判断是否应该处罚嫌疑人,也即判断是否提起诉讼的权限专属于法律专家检察官,警察并没有插嘴的余地。
因此,就算听说弘毅被起诉,原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或感想。检察官有检察官的立场,自己这个当警察的说太多也没意义。
检察官的主张是“防卫过当”,简单地说,这是指“虽然有防卫的意图,防卫行为却超出了必要限度”。
不管对方是强盗还是拦路歹徒,莫名其妙突然遇袭时,谁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因此,即便防卫行为导致对方死亡也不会被问罪,这就是“正当防卫”。然而,就算是对方先动手的,也不代表能随便采取手段任意妄为。
简单地说,假如有个醉汉赤手空拳地打你,你却用手枪瞄准他心脏射击,就很可能被判断为有“防卫意图”却“超出必要限度的防卫行为”。若对方因此死伤,你便会因防卫过当而遭到起诉。
上述事例清晰易懂,但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之间自然也存在灰色地带,其界限十分暧昧,只能综合加害人、被害人双方的年龄、职业、体力及凶器种类、周围情况等因素进行判断。
此次案件中,对方使用刀具,并且是杀伤力极高的柳叶菜刀从背后袭来,慌乱之中,用手边的花瓶实施反击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弘毅是三十多岁的男性,优子则是四十五岁的女性;弘毅是侵入民宅的跟踪狂,优子则是这家的主妇;弘毅毫发无伤地逃出现场,优子则被击碎后脑勺,几乎当场死亡。全是对弘毅不利的条件。
而且,弘毅主张花瓶撞到优子头部,是回避对方攻击时“刚好”发生的,否认了自己积极进行反击的事实。若真是如此,检察官当然想在法庭上厘清事实关系与法律关系。
再者,判断是否起诉时,检察官还有一个不能无视的重要因素:被害人遗属的感情。
这起案件也一样。广田似乎强硬地要求处罚弘毅。
“说什么内人先攻击的,这不是全凭凶手一张嘴吗?就算内人真拿了护身的刀,那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或晴菜会被袭击。她不可能想杀我,也不可能把我看成富坂弘毅。她才是正当防卫吧?你知道我们夫妻的感情有多深吗?到她死的前一天为止,她每天都给我写明信片,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我一定会把这些明信片呈上法庭,让各位陪审员读一读。”
广田竟在检察官面前如此扬言。不过,他那么爱面子,会这样也不奇怪。
等弘毅审判结束之后,广田打算卖掉碑文谷的房子。毕竟发生过那种事,他实在是住不下去。至于优子这个女人和她制作的无数人偶,想必也会同时永远离开他的人生。
被起诉后,弘毅即将从西目黑警署移监到葛饰区小菅东京拘留所。在他离开之前,原井久违地造访了西目黑警署。搜查结束,搜查本部即将解散,这群人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并肩工作。他今天打算和大河原单独好好喝一杯,就当作慰劳了。
他顺便去看了看弘毅。或许,他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
“你可真是倒霉啊。”
原井一搭话,弘毅便露出了半是安心、半是不安的复杂表情。
“你大概不能接受,但你确实杀了人,自然会被起诉。这场审判有陪审员参加,我完全猜不到判决会怎样,能缓刑就该喊万岁了。”
听了原井的话,弘毅坦诚地低头道谢。
“刑警先生,真的很感谢您。谢谢,但我还是对起诉不服气。如果我什么都没做就被那个女人杀了,那个检察官会怎么判我呢?”
“哎呀,别这么说。对了,你和你老婆后来怎么样?”
“托您的福,确定起诉之后,她到这儿来看过我一次,说都怪她逃跑,害我遭罪了。”
“那是好事啊!她是诚心诚意地在跟你道歉,毕竟你们还有孩子嘛。对了,她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你?真的只是因为赌博吗?”
“嗯,唉,说实话,我是工作时惹到不该惹的人了。挖政客丑闻的时候,我做得有点过……暴露了身份,必须花钱了事,筹钱时又借了一堆高利贷。我老婆本来就反对我做危险的工作,跟她说只会让她更生气。我瞒着她,她就胡思乱想,误会我借的钱是花在女人身上的。到这个地步,我说什么她都左耳进右耳出,所有事情都越来越糟……”
“这样啊。不过,这样不也不错嘛。你老婆的误会解开了,债务那边,你赶紧申请自我破产。只要你坐个两三年牢,那些可怕的家伙也会放弃吧?”
弘毅身子向后一仰。
“请您别说了,什么坐两三年牢啊?”
“你还年轻,前路还长,两三年眨眼就过去了。”
“这笑话可不好笑啊。求您了,跟我说这是假的吧。”
“不,是真的,虽说犯不着一开始就放弃,但你也得做好服刑的打算。我不太懂现在的审判,你自己跟律师好好商量,加油啊。”
想想死去的人,就该觉得单纯活着也是件幸事。有人因交通事故或打架意外杀人,确定坐牢时垂头丧气,而这就是原井送给他们的饯别之语。不过,他从未把它说出口。
从现在开始,事件舞台将会变成法庭。
到那时,原井就再没有登台的机会了。
注释
2010年。——译者注
日本住宅中,大门处比玄关略低的一块地板,用来放鞋。——译者注
叠,日本面积单位,一叠为1.62平方米。——译者注
即“人形净琉璃”,是日本四种古典舞台艺术形式(歌舞伎、能戏、狂言、木偶戏)的一种,是日本独有的木偶戏,由三个人分工进行操作。——译者注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政府开始大力倡导吃肉,日本人根据法式主厨刀改良出了牛刀,随后又在牛刀和本土菜切、薄刃的基础上,改良出了三德刀。三德即“切肉、切菜、切水果”三种用途。——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