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这么久,还不回家?”
“嗯,走吧。”
汽车里播放着甄爱很喜欢的经典老歌hotelcalifornia,她曾以为,听着这首歌会看到加州的灿烂阳光和碧海银沙。可此刻,她的心情低落得像掉进海里,一点一点往下沉,窒息、无依、绝望、离阳光越来越远,坠落的无力感永无终点。
伯特时不时透过车内镜瞟她。她侧着脸,那么美好,和记忆里的一样美好。
长长卷卷的黑睫毛,清澈漆漆的眼睛,高挺小巧的鼻子,粉粉像花瓣的嘴唇,长发迎风乱飞,撩着白皙清透的肌肤。美得让世界都失去色彩。
这就是她,这就是littlec。
只不过她看上去并不开心,沉默而又安静,没有丁点儿情绪。
他认为,她在和他赌气。小女孩赌气么,哄哄就好了。他并未在意。
车内的吉他音乐悠扬婉转,车后数不清的警灯闪烁警笛鸣叫,在漫长的洲际公路上,在夏天茂盛的原野上,像一条闪烁的河流,汹涌奔驰。
甄爱望向后视镜,不是监视言溯的fbi,而是暗中保护她的cia。
她没兴致地挪开目光,看着原野上的灌木,问:“贾丝敏呢?”
“谁?”听见陌生的名字,伯特并不挂心。
她更淡漠,像无精打采,又像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汉普顿庄园里不见了的那个女人,被你抓走了吧?”
“哦~”伯特想起来了,语带讥嘲,“你说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运走了。”
运走?甄爱慢慢抬起眼眸:“她会怎么样?”
伯特车速极快,还敢扭头看她,看了足足三秒,一副“你怎么能不理解我”的埋怨表情:“还用问我?”
甄爱蹙了眉,光是想想就觉得不适。“放了她吧。”
在她看来,贾丝敏除了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没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至受到那些待遇。安妮说过,大家族里人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她不希望别人看见言溯就说:愿上帝保佑你的妹妹,希望你们家早日走出阴影。
伯特没直接回答,反问:“放了她,你会开心吗?”
甄爱不配合地别过脸去,不说话。
他耸耸肩:“那就算……”
“会开心!”她违心地回答。
其实,如果见不到言溯,任何事任何人,谁死谁活,她都不在乎,她都不会开心了。
想到言溯,她的心陡然刺辣辣的疼。言溯现在在干什么?一定疯了似的在找她。
后面的车追得很紧,伯特的车猛地一转弯冲下公路,甄爱从座椅上飞起又狠狠砸下,安全带勒得生疼。她心情不好,捂着胸口,深深皱了眉。
伯特见她脸色不好,清黑的眼眸深了一度,闪过不耐,看看后视镜,自言自语:“这些人是该死。”一掌砸向某个按钮。宽敞而多功能的车嘀嘀叫,车顶发出滋滋的机器音,甄爱抬头一看,竟是霰弹枪!这一弹出去,能炸毁一辆车。
“伯特,不要杀人!”
上车这么久,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伯特脸色有点儿奇怪,顿了好几秒,抑扬顿挫说了句:“ok,我答应过你,当然不会杀人……k!”
车后的科尔立刻抱枪,打开小窗口瞄准。他不杀,可以叫别人杀。
“你倒真是守信。”甄爱讽刺,眼见k真要开枪,斥他,“你敢!”k面色驯服,真没动静了。“我说了,不要杀他们。”
伯特点点头,赞同:“好。然后我们被杀。”语气一如那个任何时候都爱和她较劲斗嘴说反话的男孩。
甄爱面无表情:“他们不会杀我。”
伯特一听,登时脸就灰了:“可他们会杀我!呀,littlec,你还真是不心疼我。”
甄爱抿抿唇:“……他们也不会杀你。”
“是啊,他们会活捉我。”伯特眸光闪闪,勾一下唇角,像是好气又像是好笑,“我被他们抓去,你忍心吗?他们虐待我怎么办?”
汽车群在原野上疯狂追逐,他手脚敏捷地操纵着时速几百码的车,竟还神态自若,用聊天的语气和她玩笑。
甄爱头大,莫名被他惹破功了,冷梆梆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是个虐待狂。”
伯特听言,开怀笑了,很得意:“是吗?你真这么想?”好像他很唯一很特殊。
甄爱差点儿骂他:“我没表扬你!”
k端着枪,脊背发麻,好久没见c小姐,也好久不见谁敢这么和b先生说话了。
甄爱心头笼着阴霾,扭头望苍茫的原野,抿着唇,良久不做声。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种什么心情,她不想跟他回去。可也不想让伯特死,不过,或许他可以被cia抓走,说起来伯特是和她一样的生物医药天才,他们会不会把他捉起来让他搞研究?
她木了脸,这种想法好无聊。她都不知该怎么逃走,唯一的希望是身后紧追的警察。
伯特很聪明,知道如果在别的地方抓她,她一定会逃,一定会抵死反抗。
可那是奶奶的庄园,她要是不平平静静跟他走,他会眼睛都不眨一下杀了那里所有人,言溯的家人。
言溯……
伯特至今还没提他,这反而让甄爱不安。她隐隐感觉,伯特准备好了一切,给言溯写了结局,所以他才从容不迫,随性又随意,丝毫不提和言溯有关的事。
可即使他看上去那么轻松,偶尔还挂着笑,但甄爱太熟悉他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忍着气,很强烈。
他和亚瑟不一样。亚瑟生气会不说话,甄爱偶尔哄他,一句就好了,更多的时候甄爱太迟钝,不知道他在生气,他就会自己消气了来找她;
可伯特生气,会表现得格外轻松,绝口不提让他生气的事,等到甄爱不注意时狠咬她一口,让她永远都记得他什么时候生过气。
甄爱忐忑,恍惚觉得在等待注定悲哀的结局。
伯特不知从哪儿拉来一条厚厚的棉被,把她裹住,随即车身猛地一晃荡,甄爱从神思中回神,哐当乱撞,却撞进软软的棉被里。她一愣,原来汽车重新冲上公路。
路上是渐渐聚集的上班族车辆,他在拿平民做掩护。
甄爱吃惊看他,果不其然,他的侧脸安静了,眼睛幽暗幽暗的。
警察长时间的紧咬不放让他渐渐失去耐心,偏偏顾忌她的情绪又不想开枪。
早晨上班的稀疏车流中,他的车像一尾灵活的鱼,超车,抢道,避让,游刃有余。所过之处车辆鸣叫刹车,躲避不及乒乒乓乓撞在一起,后边警车速度太快,有的避让刹车,有的从公路上翻滚下去,有的撞在地上三级跳。
甄爱抓着扶手,在被子里颠来倒去,头晕目眩。
后视镜的一幕让她心惊肉跳,她的车溜得飞快,后面车流却完全崩溃,一片狼藉。
他转眸,自得地看她:“这不能怪我吧?”
“……”甄爱心烦意乱,懒得理他。隔了半秒,望着后边的人仰马翻,“你没必要这么做……他们是想保护我。”
“他们是想利用你。”他语气生硬又霸道,说完,叹了声,“傻!”
甄爱脸色僵了。
“跟我回家吧。他们不会保护你,我们才会,也只有我们有能力保护你。”
他微微眯眼,棱廓分明的侧脸闪过一丝柔和,又不悦,“你那么聪明,难道不明白他们的保护是什么意思?他们看中的是你脑袋里那些可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他们保护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能力。因为你能制造小剂量就让生物大规模瞬间死的毒和解药;你懂克隆人技术;你会制造改变人体生物能的药;会制造动物药和异能药,让人拥有和动物一样的能力或异能。他们很清楚,光是其中极细微的一种,卖给恐怖组织或是其他政府科研机构,都是大把的真金白银。掌握在手里,也会上升到战略的高度。这就是你的利用价值。”
伯特眼神阴暗,紧绷的脸上透出隐隐的怒气,是替她不值,是气他们那样对他的littlec,
“你和他们本土秘密研究这些东西的科学家不一样。对他们来说,你永远是异类,是邪恶的一方,不值得信任。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会立刻站到正义的一面,杀了你。”
甄爱不为所动:“我有本事让自己永远有利用价值。无所谓,各取所需。”
那么危险的力量,不能只让某一方拥有。总要有制约和平衡。她想起言溯养的那尾小鱼,和爱因斯坦一样的名字。很喜欢吧!
伯特双手抠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绷起:“你就那么不想回家?在那里,你什么都有。你要是不喜欢,一辈子都不用再进实验室,我来管。”
“自由。”甄爱望着窗外的风,“我只想要自由。”
“你可以有。a说以后不会关着你,世界各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他讥讽,“他们给你自由了吗?”
甄爱不语。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其实被cia变相囚禁着。可她遇到了言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即使是被他束缚在怀里,她也觉得是自由的。
身体是,心更是。
甄爱缓缓抬起眼帘:
“b,如果哥哥没有死;如果我没有因为怨恨你们而逃出来;如果我没有看到外面的世界,我或许还会像以前一样,懵懂而不知。我或许还会像以前一样,认为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认为你对实验楼里那些女孩做的一切再正常不过……或许还认为,和亚瑟还有你,三个人一起,是自然又恰当的。”
“如果真是那样懵懂,我会因为无知而过得很幸福,结婚了,有好几个孩子。随心所欲,享尽一切,单纯地被亚瑟和你宠爱着。”
伯特静静听着,深幽的眼眸波澜不起,寂静而沉默。
甄爱的话语那么简简单单地一转,让他的眸光瞬间暗淡:“可现在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对。我变了,心再也回不去了。”
“b,现在,我的自由就是,远离亚瑟,远离你。”
伯特寡淡一笑,愈发暗沉:“很遗憾,你要失去自由了。”
“c,这世上一切都会找来给你,唯独这项,不能。”他隐着凌厉的气势,飞打方向盘,扬长而去。
甄爱猛地一怔,不可置信望着镜里逐渐变小的嘈杂混乱,心一下跌到海底,警车没追上来……她分明抱着希望,等他们来救她的。
她不想跟伯特走!
他见她错愕得像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小脸空茫得可怜,又忍不住哄:“生气了?”
“没有。”
“你不开心。”不容欺骗的语气。
甄爱不想理他,手却不自觉往下移,去摸安全带。才动作,耳旁响起他微凉的警告:“c,别想跳车。”
他收敛了之前的一切情绪,又冷又硬。
她背脊僵硬,不舍又悲凉,缓缓收回手。
阳光洒进来,给他额前的碎发染上温暖的光晕,映在他墨色的眼眸里,灿灿的像水底的黑珍珠:“c,别想跳车。……别伤害你自己。”
甄爱顿感挫败的无力,和他根本说不通。她望着外边飞驰的景色,闭紧嘴,绝望又木然。
而她刚才摸安全带的举动无疑刺激了伯特,他脸色更平静了,车速猛地开快,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她从身后的世界抽回来,回到以前。
车厢里诡异的安静,只剩天地间的风声。
甄爱渐渐不安,他忽然开口了,很静:“yan!”
甄爱心里猛地咯噔,摒着气,竟不敢贸然接话。
“你变了。”伯特不等她,自说自话,“那个男人给了你很大的勇气。”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甄爱咬了咬牙:“对,我要和他走。”
“走?哼,谁准你走了?”他冷声,气氛陡然降到冰点。
后边的k立刻低头。
甄爱不怕他,面色平静,像给冰封过。
寂静过后,伯特弯了弯唇角:“很遗憾,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甄爱脸颊极轻地颤了颤,安静的眼眸里一闪而过淡淡的凄哀。
她很想言溯,很想。
伯特从镜里看她,她立刻垂下乌黑的睫毛,蝴蝶般扑扇,遮住黑黑的眼睛,白皙脸上是说不清的凄凉。
他想起小时候,她妈妈要没收她心爱的兔子,她细细一个立在角落里,小手死死揪着裙子,固执而僵硬地对峙着,委屈、悲愤、又无助。
那时,她就是这个样子,这个眼神。
“亚瑟呢?”
伯特听言,奇怪看她,竟笑了:“怎么?如果他在,你就会哭,让他心疼吗?”
“你不一样会心疼?”冷笑的神情其实不适合她。
伯特一愣,哼一声,掩去眼里的尴尬。
“那些女人,是谁安排苏琪杀的。你,还是a?”
“他计划,我执行。”他轻慢道,“特地为yan量身定制的反侧写、反犯罪心理画像,精彩吗?哦,忘了告诉你,就在刚才,有人向媒体泄露了警方的嫌疑人名单。那个‘有人’,就是我。”
难怪在孤岛,亚瑟那么轻易就放他们走。原来孤岛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在后头。fbi迟早会翻出silverland的杀人案。现在连甄爱都不见,言溯的嫌疑要呈几何倍数增长。
“c,你全程见识了bau小组的犯罪心理画像,听到他们对幕后主使的分析。你也听了yan对这个‘变态’心理的揣测和解剖。是不是觉得他很厉害?c,这就是他自己!
你从视频里看到的一切,受害者尸体上表现出的一切,bau小组都没有看出来的性幻想,只有yan懂。我们画出来的东西,只有相似的心思才看得明白。他就是!
你认为他很光明?不,人心总藏着阴暗的角落。我不过把这个角落挖出来,让他看见,让所有人看见。而他没让我失望,一眼就看懂了这幅画像。”
所以,他们不单纯是在陷害言溯,还按着对他的心理分析,唤醒他心中的阴暗面?他们只是用人命在画像,让言溯从中找到共鸣?
甄爱摇头,很固执:“不对,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伯特的话耐人寻味,“你这几天没发现他和以前不一样,他有事对你隐瞒?”
这几天?
甄爱下意识回想,他没什么不一样,他没隐瞒什么……不对,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一直都在……发生性关系。
不可能!他没那么脆弱,没那么容易受影响。
一切只因为,他爱她。一定是这样。
甄爱再度摇摇头,更加坚定地重复:“不对,他不是。”
“那就等你眼见为实。”
甄爱一骇:“你们准备把他怎么样?”
“像chace一样身败名裂,然后死。”
甄爱更加决然,脱口而出:“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伯特愕了一下,眼中闪过冷意:“你在威胁我?”
“没有。”甄爱极其冷静,“他为我付出太多,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为你付出?”伯特深觉可笑,却又听出别的意思,脸色一下变了,“呵,我从不怀疑你的魅力。”
他眼中闪着奇怪的光彩,“k,你说,我们littlec几年不见,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
k点头,却是不敢看甄爱的。
甄爱不明白。
“k!”伯特把座椅放倒,科尔立刻接方向盘。
甄爱见自己的靠背也倒了,惊愕之时,伯特已俯身凑近,低沉而危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刚才就觉得不对了。”
他手臂下落,用力箍住她的细腰,冰凉的鼻尖贴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地嗅,像猎犬嗅一块肉。她惊得一动不动,却听他阴沉道:“c,你身上的气味变了。”
甄爱蓦然头皮发麻,心跳骤停。脖子上窸窸窣窣。
他吸着她的香气,从她白皙的脖颈间抬起眼眸,目光阴森,像某种嗜血的兽:“你把你的贞洁给了那个男人!”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你怎么能这么不乖?”他隐忍而凌厉的气息太近,甄爱浑身冰凉,想动却动不了。
他的唇摩挲着她的脖颈,一张一合:“知道a和我最喜欢什么水果吗?”
她僵硬着身子,不回答。
少年时的亚瑟和伯特在她实验室外开了果园,种了好多果子,到成熟的时候,放在漂亮的竹篮里打上蝴蝶结,搁在她的试验台上。
她喜欢精致的篮子和蝴蝶结,收藏起来;亚瑟和伯特敲她的门去回收,她说被外面的松鼠偷走了。亚瑟很配合:“那我去找松鼠要。”伯特却捣蛋:“切,该不是你这贪吃鬼把篮子烤了吃了吧?”她气得摔门。
可此刻的伯特那么危险,一点儿不像那时的少年。
他紧紧贴在她身后,身体温热又结实,声音却冰冷飘渺:“种的果子悉心呵护了好多年,临成熟了却被别人摘走咬了一口。这种心情,你明白吗?”
安静。
甄爱被他束在怀里,头发发炸,不敢呼吸。
他拧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直视:“littlec,你惹我生气了。”
伯特的脸色格外平静,静得可怕,深深的眼中闪过一抹紫色,是他怒意爆发的前兆:“你说,a要是知道你背叛了他,他会多生气?”
甄爱大惊,毛骨悚然,下意识一缩,却没能逃脱。
伯特单手把她从安全带里捞出来,拢到车后宽敞的空间里。
甄爱毫无还手之力,猛地被他拎去后边,她忍不住“啊”地失声尖叫。
这一叫,伯特陡然停下来,怀抱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他低头,微微眯眼看她,眸光闪闪,带了一种情欲挑起又得到释放的迷醉,仿佛身心都得到极大的满足和抚慰。
身体像触电般狠狠颤栗了一下,他死死扣住她的下巴,拇指肚抚摸她颤抖的唇,阖上眼睛仰头望天,仿佛沉迷地享受着身体里某种疯狂流窜的痛快。
他白皙而修长的脖子上,喉结滚了一下,几近呻吟似地长叹:“god!littlec!就是这个声音。”
甄爱全然不懂他说什么,此刻,他周身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手掌紧扣她的脸颊,脉搏像失了控般疯狂搏动。她蓦然明白她只怕唤起了他的某种欲望。
伯特压着甄爱的肩膀,力道大得她挣扎的力气悉数被化解,他鼻尖抵着她,呼吸急促又狂热,和刚才的他判若两人。
甄爱大骇,吓得面容失色,力气比不过他,几乎想不出别的办法,绝望之下慌不择路地大喊:“你要是敢碰我,亚瑟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没落,甄爱自己先懵了,她在说什么?
伯特瞬间停了下来。
“是吗?”他不怒反笑,“现在知道这世上,谁能保护你了?c,这是你的本能。”
甄爱怔了,愕然看着他琉璃般漂亮的眼睛,他得逞了似的笑意盎然。
他刚才是故意刺激她?
伯特没有松开她,忽然收敛了情绪,眼眸变深,低下头。嘴唇在她唇上,很轻很轻碰了一下,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很干净。
甄爱愣愣来不及反应,他已不作留恋地抬起头,眸光灿灿,唇角轻弯,一如无数次他捉弄她,成功惹她哭、惹她气、惹她叫、惹她斗嘴的快乐自在。
甄爱知道被他耍了,气劲儿上来,一拳挥去,却蓦然停在半路。虽然伯特这一刻没动作,但他仍沉沉压在她身上,神色玩味。甄爱像一只被小狗盯上了的肉包子,全身寒毛都竖起来,装作没在意那里,凶他:“你起开!”
伯特表情微妙看她一秒,真跪坐起身了。
甄爱惊得面色煞白,光速扭过头去,拼命往后缩,可他抓住她脚踝一扯,把她再度拉倒在他身下。“你敢!”甄爱尖叫,“伯特!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笑,语气像斗嘴。
“我杀了你!”
“我倒认为你不会舍得杀我。”伯特笑容更大。
甄爱怎么用力都推不开,气得眼睛红了,止不住的恐惧像冷空气侵袭到四肢百骸。
他见她气得发抖,又不忍,哄小孩似地抱住她的头,在她耳边喃喃,声音竟有些柔弱:“littlec,别动!就一下,乖!我怎么会伤害你?但我现在很难受,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甄爱一懵,皱眉呜咽着推他:“我不要!你走开!”
他摁住她的肩膀,眼神失控,不知是警告还是谈条件,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知道吗?我不想强迫你。所以一人让一步,你乖乖的,不要推开我,好吗?”
她始终默然,一声不吭,仿佛没有任何情感,只是一个娃娃。
可对他来说,全世界,只有她不是娃娃。
甄爱恶狠狠瞪他,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愤怒地拉下裙摆滚去角落。
“好啦,别生气了。”他凑过来哄她,“我都没碰你。”说得还很遗憾。
“你滚!”她掀开他的手。帘子前边,k听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不滚。”他慢悠悠的。
甄爱气疯了,正想跳起来抽他,空旷的原野上突然传来三声尖锐的汽笛,前一声长而缓,后两声短而急,甄爱一下惊起,这声音是……
她猛地翻坐起来,趴着窗子往后一看,不正是他吗?
suv从斜前方过来,瞄准车腰直冲;行驶角度刚好交错,即使是k刹车打方向盘要避也来不及。
“c!!!”
眼见那辆厚重的suv猛撞过来,伯特条件反射扑上去揽甄爱,想把她护在怀里;甄爱愣了,有些不忍,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一狠心,猛地推开他,卷着被子拉门滚了下去。
盛夏已过,秋意淡淡。
茂盛又初见衰败的原野上聚了多辆车,警灯闪烁。现场拉着长长的警戒线,各路人马进进出出。没人伤亡,却引来了cia和fbi的精英。
fbi认为最近发生的恶性虐杀案,言溯是头号嫌疑人,甄爱是他的学生,关系密切。
cia则比较狡猾,说甄爱因为指证连环杀手,参加了证人保护计划,其实是普通学生,最近在普林斯山的地下工厂做实习调查。
周围忙忙碌碌,言溯挺拔又孤独地立在撞成废铁的两辆车前,面色沉默而冷清,脑子运转得有条不紊。
能让甄爱一声不吭离开庄园的,只有苏琪背后的神秘人,伯特。
被撞的是伯特的车,斜插而来是欧文的。可,他们消失去了哪里?
言溯绕着被撞的车走了一圈。
后门开着,车内座椅全放倒,地上一块撕碎的裙角,他再熟悉不过。只一眼,竭力平静的心像被谁撕开一道大口子。
裙子是他买的,今早亲手给她穿上,那时,她在他怀里咯咯笑,仰着脑袋转圈圈。
此刻,碎布之上粘着陌生的浊液,属于男人。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雄性腥味,像原始动物用体味彰显身份划分领地,又像在宣告对女人的占有。
言溯心一凛,仿佛撕裂的伤口被倒上冰。他神色依旧,担心甄爱有没有受伤;更担心她有没有哭。
特工们在一旁交流想法,初步推断有人劫持了甄爱,特工欧文虽然中途拦截,但很可能被一起抓走了。
言溯目光扫向四周,荒原,山丘,海湾。
欧文并非突然出现,而是一直独自暗中跟着。这儿距离伯特把警察甩开的地点很远,他追车那么久,为什么选在这个地点撞车?
他望向远处随风摇摆的灌木丛,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奔跑过去。
丛林落叶,无尽的奔跑,海阔天空,熟悉的山脚,嶙峋怪石,海风,他从陡峭的海边悬崖滚落下去,浪涛拍岸,风卷沙石,尽头是那半壁山岩,整整齐齐削掉了一块——当年chace自杀爆炸的地方。
就是这里,隐蔽的林中海湾,怪洞极多,处处连通,易守不宜攻。
身后的特工和警察们已追上来。
“欧文带着甄爱躲在这附近。”言溯肯定地丢下一句话,再不多说,钻进附近的山洞里。
走了几个山洞,徒劳无获。莱斯开始怀疑言溯的判断,将要命令撤人时,言溯的目光却落在海水线上的一块巨石上。从崎岖的石上走过去,转过弯,能容纳两人的洞口赫然眼前。
外边是海洋,这个地点果然奇佳。
里德有了某种预感,警惕地掏出枪,打手势招呼大家过来。等待的间隙,一扭头,言溯空手进去了,寥寥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少米,光线越来越暗。言溯渐渐放缓脚步,调整眼睛的适应力。屏气倾听,黑洞里没有任何声响,隐约只有遥远的滴水声和漏风的轻啸。
他指尖点着墙壁,一步一步继续往里,面前越来越黑,某一刻,迎面撞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着他的眼睛。
言溯静静的,白皙而清俊的脸上,表情并不清晰,模糊进了阴暗的背景中。
对面,枪的主人,是欧文。
欧文举着枪,手臂端直,那样笔挺而庄严地立着脊梁。面容硬朗而坚毅,可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彻底涣散,没有丝毫的光彩。
身后的手电筒追了上来,强光从他的瞳孔划过,没引起任何生理反应。
言溯无声地,深深地,蹙了眉。
良久,退后一步。
一束束更多的手电筒光照射进来,把狭窄的洞内变成白昼。
身材高大的欧文,右手搭在石壁凸起上,保持着举枪瞄准的姿势,一动不动。
石壁上无数弹坑,他被打成筛子,衣服上没有一处不被血液浸透,地上的猩红色像毯子一样铺开,红得像花儿。
在场之人倒吸一口冷气,没人能想象当时的惨烈。
即使血液流尽,子弹打光,他依旧站得笔直,战斗到最后。仿佛不管谁来,他都要坚定不移地保护他身后的人。仿佛再来一个人,他依旧可以醒过来开枪。
那么一张年轻而帅气的脸,写满了平日里少见的凶狠与决绝。
言溯定定和他空洞的眼睛对视,他茶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深刻的沉痛,耳畔回荡起欧文曾经说的话:“拼尽全力护她安全,即使殉职也在所不惜。”
那是冬天,当时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到了秋天,他用如此悲壮如此惨烈的方式兑现。
几平米的空洞里,再没有别的人影。
没有甄爱……
他心里原本存有最后一丝侥幸,期盼欧文救走了甄爱。
直到这一刻,言溯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种深彻肺腑的可怕,像寒冷,疼痛又潮湿,一点一点浸润到血脉——甄爱,真的不见了。
竟然就这么……?
他脑子空了,无数次重复今天早晨的噩梦轮回,她柔柔笑着,轻轻抠他手心,分明前一秒还在眼前,转身就不见……转身就……再也不见……
他愣愣的,转身回头看,没了,真的没有她了。
分明,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来不及……
法医检查欧文的尸体:“正面21处枪伤,子弹口径统一为11.43mm;背后1处枪伤,子弹口径11.2mm,直接穿透心脏,这也是致命伤。”
cia的贝森特工听言,凝重地皱了眉:“甄小姐的枪就是11.2mm口径。”
莱斯等人听言,纷纷露出怀疑的神色,欧文的背后留给他保护的人,照这么看,甄爱不是受害者,可能是同谋?
特工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而取证的法证人员中,突然传来惊呼:
“炸弹!”
现场气氛一下紧绷,无数双眼睛循声看去,杂乱的干枯海草下边,赫然一片红色倒计时,在昏暗的背景下,红得像血,触目惊心:00:00:59
一瞬间的死寂后,有人狂吼:“撤退!”众人立刻迅速而井然地往外疏散。
只有言溯,纹丝不动,没有要撤离的迹象。
他目光平静又锐利,急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石壁上,缝隙里,欧文的身上,地上的角落,每一个空间都不放过。
红色倒计时飞速流逝,像是谁不可挽回的生命。
窄洞中,人越来越少,洛佩兹特工近乎命令地朝言溯大喊:“!立刻撤退!”
言溯突然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还不离开。他在山洞里疾步走动,手电筒光飞速在洞内扫过,眼睛的速度更快,把每一寸模糊的影像都刻进心里。
脑袋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处理着他眼睛看到的一切视觉印象,可时间一秒一秒飞逝,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他目光凌乱而紧张,却死都不肯放弃,再次举着手电筒寻找。
只是,脸色一寸一寸僵硬冷寂,像原本侥幸却希望破灭的心。00:00:39
“!撤退!”妮尔特工朝他喊。
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是不要命了,没希望了,固执地,沉默地,渐渐手指颤抖地,检查着山洞里每一个可能的疑处和线索。
里德蓦然明白了言溯的想法,跑上前拉扯他:“,你不想活了!法证人员已经尽力,只剩三十几秒,来不及了!”
“god!please!”言溯骤然爆发一声怒吼,手电筒猛地大力砸向石壁,哐当炸的稀巴烂。
周围人惊愕地睁眼,死一般寂静。yan,从未如此暴怒而情绪失控过。
言溯掀开里德的手,双手紧紧抱着头,像一只失去眼睛的重伤的狮子,不安又急躁,飞速在狭窄的山洞里走来走去,仿佛无处可以安身,无处能给他安抚和平静:
“不能走,爆炸了就什么痕迹都没了!欧文为什么选这个位置,他想说什么?他和ai一定留了线索。在哪里?没有,都没有!”他不作停歇地低声喃喃,仿佛停一秒就会空虚,就会惶恐;话语不停,说出的单词都在颤抖,在惊慌,
“地理坐标、经纬度、海岸图形、洞穴隧道、数字、名字、字母……都不是!都不是!他们想说什么?密码!密码!在哪里!forgod’ssake!”
“她在哪里!”他悲愤喊着,一脚狠狠踢向石壁。
看得人心惊肉跳,他却感觉不到疼,再度疯了一样抓起手电筒找寻线索:“有海鸟来过,涨过潮水,海洋滞潮的垃圾……”
炸弹上红色的数字飞速消减!
里德上前箍住他往外拖:“,你不要这样,你忘记你对生命的态度了吗?走!”
言溯推开他,高瘦的身体整个儿在抖,仿佛心中恐慌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一贯澄澈又坚定的眼眸到了这一刻,全是说不出的无助与迷茫: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他这一生的处变不惊和淡然自若,到了这一刻,尽数崩溃。
里德怔住,眼眶竟湿了。
可言溯这让所有人瞠目的失控,也只维持了几秒。
他忽然平静了,双臂缓缓垂下,深深低着头,声音更低,像被打垮了,又像在哀求,很轻很轻:“god,please.”
上天,求你了……
昏暗山洞中,他的侧影,那么固执而隐忍,沉默而无声,撑立着。可那具躯壳里,分明有什么垮塌了。
洛佩兹嗓子发酸,眼中一下就涌出了泪水。
可下一秒,她飞快拿手背蹭去泪光,吼着下命令:“把他拖出去!”
时间只剩10秒,里德和史密斯立刻上前拖言溯。
他不肯走,怎么能走?
洛佩兹一狠心,抓着枪托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言溯睁开眼睛时,在医院的病床上。狭窄山洞里爆炸的余震,洛佩兹专业的一击,给他头部留下不小的脑震荡后遗症。
给他检查包扎的,是家庭医生班杰明。
给头顶换了纱布和药膏后,班杰明道:“,你这是第五次经历爆炸。体内器官组织的创伤不是仪器能检测出来的。今后哪怕有一点儿觉得身体不对的地方,都必须立刻回医院检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言溯脸色苍白,浅茶色的眼眸望着虚空,没有任何反应,不知听了没听。
“你奶奶,还有海丽、斯宾塞,他们都很担心你。”班杰明微微叹了口气,“告诉我,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言溯缓缓抬起寂静的眼眸,默了良久。
“这里……”他抬起食指,点了点心窝,一下一下,茶色的眸子隽永而死寂,“疼。”
嗓音很干,苍茫而嘶哑,就像他的灵魂已经苍老,已经凋零。
推门进来的洛佩兹听到这话,差点儿又掉眼泪。
她和同行的里德妮尔一样,和言溯合作太多太熟悉。印象中,他永恒而没有悲欢,那样坦然,那样从容。她从没见过他如此不像他。
可这样的人,即使是痛苦,也是安静而不动声色的,像夜里的潮水,无声无息。
三人交换眼神,良久不说话。最终,妮尔说明来意:“yan,警方拿到搜查令,已经去你家搜查了。”
病床上,言溯眸光转过来,淡淡笼在妮尔身上,没有生气,还很配合,点了点头。
妮尔反而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沉默了好几秒,才道:“yan,fbi正式要求你同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他的身体还不……”班杰明医生话没说完,言溯已掀开被子下床,平淡地看众人一眼:“请等一下。”
虽然面容虚弱,但无疑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永远彬彬有礼的绅士,涵养与家教俱在。
洛佩兹和rhied看着言溯走进换衣间,背影消瘦,一时也无言;他看上去像没事了,可又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
言溯坐车到达警局时,门口聚了一些和平示威的人群。
性幻想一案因为恶劣的虐待行径和幼龄女童的虐杀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警察的迟迟未破案也招致大量媒体质疑和民间非议。而就在今天,有人向cnn公布了bau小组的嫌疑人画像和名单。
于是,示威者白条红字拉着横幅:
“去死,下地狱!”
“骗子,伪君子!”
“终止他的性幻想,终止他的恶行,结束他的生命!”
言溯下车走进警局,围观人群有些骚动,但都有秩序地挥着横幅,不至于冲撞或袭警。
人们望着警察护送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那样俊逸而冷漠的侧脸,不免感叹:人面兽心。
警局里,受害小女孩的父母也在,见了言溯,控制不住激动情绪冲了上来。
小女孩的父亲竭力克制,一双红眼瞪着言溯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母亲则满目仇恨,声嘶力竭地骂:
“混蛋!畜生!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她那么小,她还在幼儿园给你送过礼物!你这个变态!恶魔!呸!”
她情绪激动,猛地一口唾液啐到言溯脸上。
众人始料未及。和言溯一样有重洁癖的里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拦在言溯面前,低声警告她:“现在只是嫌疑,还有待查证。”几个警察立刻上来把她拉去一边。
言溯平平静静,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缓缓擦去脸颊上的脏东西,拭了一两下,道:“我去趟洗手间。”
他立在洗脸池边,有条不紊地冲洗完毕。一低头,手心不知何时多了滴血。他不言不语,抽了纸巾擦干右耳,把带血的纸揉成团丢进纸篓。
脑子里回想着欧文的很多事情,他们很早就认识,和甄爱有关的,欧文也说过很多——
“我有一个小妹妹,遇到了密码难题,帮个忙吧?”
“不管她是对是错,我都会尽职保护她。”
言溯关上哗哗的水龙头走出去。
律师立在审讯室外和莱斯交涉,言溯熟视无睹,推门进去:“我不需要律师。”
莱斯如获至宝,立刻和妮尔以及洛佩兹进去询问言溯,其他特工则在外边看着。
言溯走进去,拉了椅子,背脊笔直地坐下。
莱斯抱了纸盒放在言溯面前:“这是在你家里找到的相关证据,希望你能配合。”
言溯看都不看:“莱斯行政官,心理施压对我没用。尤其是fbi这种用烂了的空盒子手法。”
莱斯吃了个闭门羹,不快地把纸盒推到一边,刚要开始询问,言溯先看向他。
暗柔的灯光在他眼中映着浅浅的光泽,透着说不清的凉:“在你们询问之前,我想听欧文身上的监听器录音。”
莱斯想也不想:“不行。”他知道,询问最忌谈条件。
言溯落落坦荡站起身:“我需要律师。”他头也不回往外走。
三人对视一眼,妮尔立刻冲他的背影道:“可以。”
很快,设备拿过来了。
打开前,妮尔解释:“没有甄爱,她总是自己拆掉监听设备;欧文偶尔也会关掉,但这次他没有。”
言溯不言。
录音打开,铺天盖地全是呼啸的风声和海浪,欧文极低地轻呼:“ai,小心!”
“没事。”这是甄爱的声音。
“没料到你速度那么快。反应敏捷。”
“是吗?”女孩的声音带了一丝兴奋,一点儿不像逃难的孩子,可下一秒提到了某人,就低落下来,“还总说我慢呢。……嗯…………”
她不经意间重复他的名字,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柔,一遍比一遍想念。
言溯静静听着,眼神幽深专注,脸颊始终淡漠冷清。
“呵,”欧文似笑非笑,“你毕业时,我们带你去游乐场,他打地鼠还没你快。”
这句话没什么安慰,甄爱似乎更难过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欧文,我想了……明明都没有分开多久。”
言溯不言不语,碎发下的眼眸深邃得像夜里的海,平静而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欧文,他会找到我们吗?”
“会。”
“你来和我一起好不好?”
“……”很长时间内,没有人声,连呼啸的海风都没了。
良久,欧文呼吸沉沉,很粗很重:“ai,我其实很喜欢你头发束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可这个时候,甄爱没有回应。
接下来仿佛世界都安静,没有一丝声响。众人屏气听着,突然,一声尖锐的惨叫撕裂了安静:“啊!”
女孩儿的尖叫,凄厉又悲哀。
是甄爱。
声音戛然而止。
言溯头上绑着绷带,映得利落短发愈发乌黑清秀,也衬得受伤后的脸庞愈发苍白。
俊俏的脸上再也没了数天前,带着他的“学生”给罪犯画像时的温润神色,声音也不再清雅,而是沉沉如水:“欧文的葬礼什么时候?”
妮尔犹豫片刻:“cia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而且欧文数度违反规矩私自查取机密,他不能以军礼下葬。所以……”
言溯不语,想起欧文举着枪死死立着的样子。
外边有人敲门,说有封信寄到警局,收件人却是yan。
其实不是信,而是一张相片冲印纸,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洛佩兹等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妮尔蹙眉:“密码?信号?”
言溯盯着那片漆黑,看了几秒,懂了。
他很长时间内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抬起手指,一下,一下,戳那块黑色,
“甄爱……她在这里。”
面前三人愣住,不可置信;妮尔瞪大眼睛,足足愕了好几秒:“什么?”
“她,被关在黑屋子里了。”言溯深深低下头,拿手遮住眼睛。
他记得,
甄爱曾无所谓地说:“小时候,一不听话,就被关黑屋子。哼,有什么可怕的,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他知道,甄爱不会哭,也不会尖叫。她会很安静,很沉默。
而他,手指抚着那片黑暗,心像是被重锤狠狠一击,没了声音。
言溯平静抬眸,看向审讯室墙上的玻璃,上面有一层他的光影,薄薄的,模糊而微凉。
他眼睛的轮廓太深,以致眉毛下只留了一汪深深的阴影,黑漆漆的。
头上的白色绷带格外显眼。或许是绑得太紧,言溯头有些疼,像被一双铁手紧紧攥着,耳朵嗡嗡直响。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蓦地想,毁掉它,换一张也不错。她应该不会介意他的容貌。如果,这次他还回得来……
莱斯坐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莱斯脸上,那是一张怀疑却认真的脸。
对视几秒,莱斯觉得不管如何,审讯的毕竟是病人,为了保险,问:“yan,你现在说的话都是在清醒状态下吗?”
“是。”他看上去很配合。
“迄今为止,死亡和消失的人,你都认识或见过?”
“是。”
“苏琪死亡现场的枪支上为什么只有你的指纹?”
“为了自保,我当然会夺枪。她手上应该涂了胶水,但被福尔马林腐蚀了。”这么一看,他其实没那么配合,而且脑子转得相当快。
莱斯预感到不会轻松。虽然言溯的脑子被撞了,但思路清晰敏捷得可怕。
洛佩兹接着问:“传送带呢?”
“苏琪撞开的,我想去关,关不了。”
妮尔抬眉:“所以你当时试图救一个想杀你的人?”
“你们做警察的很清楚。”
即使警察追捕在逃的人,也会尽量不杀死对方
“苏琪为什么要杀你?”莱斯补充。
“这应该由警方调查。”言溯有条不紊。
莱斯被他堵了,换个说法:“据我们所知,性幻想案发前不久,苏琪去过你家?”
“对。”
“干什么?”
“问holygold俱乐部的事,让我帮忙找幼师小姐和米勒先生。”
“5位受害者中的两位?”
“对。”
“为什么?”莱斯紧追不舍,“之前你说苏琪是杀死这5人的凶手,,凶手为什么上门请你去找受害者?”
“陷害我。”
“她为什么要陷害你?”
言溯淡淡看他,重复:“这应该由警方调查。”
莱斯没法了,看向周围的同伴。
妮尔接着问:“,我们知道苏琪去过你家,但不知道原因。你刚才说的原因,有没有撒谎?”
“没有。”
“我们要如何相信你?”
“甄别对错的责任在你们,不在我。”言溯神色寡淡,意思等同于“爱信不信”。偏偏被他说得还格外有道理有礼貌。
妮尔停了一秒,莱斯接着问:“苏琪死了,无人对证。,你认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主观性问题,拒绝回答。”
莱斯抬抬眉梢,他算是弄明白言溯为什么不需要律师了。进来这么久,三人审讯一人,他每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
逻辑条理,法律条文,职责权限,他样样清楚,哪里需要律师?
从头到尾,他有礼有度,从容不迫,话语简洁有逻辑,用词正式又严谨。小到语调脾气,大到坐姿态度,无一不在潜移默化中透着淡雅的条理,甚至极高的涵养与家教。
bau成员都清楚,这样的人,要么是绝对坦荡、心无尘埃;要么是极端心理强大、擅于伪装。若是后者,那将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洛佩兹沉默良久,忽然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性幻想案里死的成年人,都是你在silverland城堡里见过的人?可以说,那里你见过的人,都死了。”
言溯不置可否:“真正的管家先生没有死。”
“他失踪了。”妮尔补充,“你说演员和管家是假扮的,但演员死在性幻想案里,威灵岛警方发现管家不见了。现在甄爱也不见了。”
“所以?”
莱斯:“,你见过的这些人都死了,你没什么想辩解的?”
言溯乌黑的睫毛垂下来,默了半晌,复而抬眸:“愿上帝保佑他们!”
莱斯:“……”
言溯说完却想起那次去纽约,他也说了这么句话,欧文低声嘟哝“骗子,他才不信上帝”。那时,和他还不熟的甄爱坐在车窗旁,抚着被风吹乱的长发,低头浅浅笑了。
他有些怔愣,不明白这种时候怎会想起那么久远的画面。原来在那时的不经意间,他已经注意过她的笑容,很浅,很小心,就这样刻进他的记忆里。
他沉默地回想几遍,又听莱斯问:“据cia情报,这些人都和当年的10亿美金失窃案有关。而盗取10亿的alexlachance是你的好朋友?”
出于审讯制度,莱斯无法把话问得更明显,但聪明如言溯,不可能听不出他的意思。
事到如今,言溯不得不佩服亚瑟和伯特给他布置的这么大一盘棋。
“我给你们总结一下。”即使被逼到这种地步,他身上仍然雅致与气度俱在,“现在情况是,你们怀疑我参与了当年的银行盗窃案,杀了silverland上和失窃案有关的人。另外,我是一个极度可怕的性虐变态,虐杀了silverland上的幸存者。之后我把罪名推给苏琪,然后杀了她灭口。”
分明波澜不惊,却隐隐给人气势全开的压迫。
一番话说得太完整,囊括了他们对他所有的怀疑,所以他说完后,好半天没人接话,审讯室里一阵诡异的沉默。
莱斯低下眼眸,揉了揉眉毛,洛佩兹则歪头揉着脖子,神色尴尬。
倒是妮尔很镇定:“,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知道。”他很大度的样子,带着平平静静的凌厉,“但很可惜你们没有任何证据。silverland的事没有证据,不然cia早让我从医院里秘密消失。性幻想案子也没有证据,不然你们就不会费心坐在这里听我打击你们可怜的问讯能力。”
逻辑分析强大,自信得近乎嚣张。对面三人被他说中,相视无言。
“我的生物钟计时,进来45分钟了。我只给你们1个小时审讯,接下来你们还能扣留我23小时,但这些时间我交给律师。所以,”他缓缓靠近椅子里,平静地挑衅,“最后15分钟,你们有什么有效的问询方式?”
他不动声色地张扬起来,面前的人略显措手不及。
莱斯三人面前放着平板,方便和外边的里德、史密斯还有库珀交流。可到了现在,他们还没发现任何异样。
言溯始终没有多余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也冷淡疏离,唇角眉梢、眼珠瞳孔,全无异样。
毫无破绽,无懈可击。心理素质好得不像话。
他们早料到审讯一个同行是多么的难,但没料到审讯言溯会困难到这种地步。
库珀立在玻璃窗外,蹙眉:“里德,他突然不配合了,而且……他在刺激他们。”
里德不作声,盯着玻璃里的四人,皱眉思索。
史密斯疑惑:“刚才,审问的任务是谁分配的?”
“没有分配,是申请让他们三个问话的。”库珀说完,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里德拿手机划了几下,审讯室里三人的平板上出来一个提示:“aizhen”
莱斯继续问:“甄爱是你的学生吗?”
这下,言溯回答前明显思考了一秒:“不是。”
“你那天为什么撒谎?”
“想把她带在身边,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回答相当坦率。
妮尔补充:“从现场看,她是杀死欧文的最大嫌疑人,你觉得呢?”
“85%的可能。”
妮尔微微眯眼,提议:“我问你一些问题,你只回答是和否,可以吗?”
言溯考虑一两秒:“可以。”
话音一落,妮尔不给他任何时间,立刻开始:
“你认为把欧文和甄爱逼到绝路上的人,是你说的苏琪背后的神秘人吗?”
“是。”
“神秘人杀苏琪是为了灭口?”
“否。”
“是为了陷害你?”
“是。”
“你认为寄黑色照片的是那个神秘人?”
“是。”
“甄爱今天穿的白色裙子?”
“是。”
“你喜欢白色?”
“是。”
“你认为甄爱是那个神秘人的同伙?”
“否。”
“神秘人放炸弹是为了消除痕迹?”
“否。”
“是为了泄愤?”
“是。”
“这张黑色的照片是你寄的?”
“否。”
“你知道甄爱在哪里?”
“否。”
“甄爱喜欢吃甜食?”
“是。”
“你喜欢黑色?”
“是。”
“甄爱是你的学生?”
“否。”
“她是你的性幻想?”
“……”言溯盯着她,眼眸幽幽的,一动不动,
“请回答,她是你的性幻想吗?”
“我没有幻想过性……”
被打断。
“请回答是与否,甄爱是你的性幻想吗?”
“……”
“yan,回答。”
“……是。”
“你和她发生过性关系?”
“私人问题拒绝……”
再次被打断。
“请回答是与否。”
“……”
“你和她发生过性关系?”
“是。”
“是在性幻想案之后?”
“是。”
“你受了性幻想案的影响?”
“否。”
“对以前的你来说,和女人发生性关系,是不可想象的?”
“……是。”
“她和性幻想的案子有关?”
“否。”
“你们今天早上发生性关系了?”
“……是。”
“她是你的学生?”
“否。”
“你喜欢黄色?”
“否。”
“你曾指导过她干什么事吗?”
“否。”
“你认为她是性幻想案的杀手?”
“否。”
“你认为她是神秘人?”
“否。”
“你现在还认为视频中的女性死者是神秘人搜集的一整套性幻想?”
“是。”
“你认为甄爱包含在这套性幻想中?”
“……是。”
“你很小的时候,你的母亲酗酒?”
“……”
“请回答。”
“……是。”
“你仇恨女性?”
“否。”
“你的继母曾经体罚你?”
“……是。”
“这时你的父亲会保护你?”
“是。”
“你仇恨女性?”
“否。”
“你认为甄爱是那个神秘人的最终性幻想?”
“……是。”
“你爱你的父亲?”
“是。”
“你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
“是。”
“你讨厌和女性身体接触?”
“不仅是女……”
“是与否?”
“是。”
“甄爱是你的最终性幻想吗?”
“……”
“甄爱是你……”
“是。”
“甄爱是那个神秘人的最终性幻想?”
“……是。”
“你是那个神秘人?”
“否。”
“你知道甄爱在哪里?”
“否。”他飞快答完,画上句号,“到此为止。”
而妮尔问出下一个问题:“你认为甄爱被关进黑屋了吗?”
两人同时发声,言溯不再作答。
他表现平稳,即使只言片语把儿时的痛处剥开,侵犯他的隐私,他依然淡静如水,没有愤怒,不带悲哀。修养诠释到淋漓尽致。
审讯室里再度陷入静谧,言溯目光平静,看了妮尔好几秒,疑似赞赏:“你很会问问题。”
妮尔微微笑了一下:“我以前做过专业测谎。”
“看出来了。”言溯点头,“一套问题的次序频率、干扰校正、排除矛盾都设计得非常合理。”
妮尔讶了一秒,言溯竟看清了她这串问题的结构?那刚才他的回答是真是假?
众人已无话可问,问讯暂时中止,言溯因嫌疑太大滞留在警局,不能自由行动。
组长库珀很头疼,一方面言溯完全符合他们对性幻想案凶手的画像,加上苏琪死亡甄爱失踪,他的嫌疑更大。
按照死者都是言溯见过的人这个定律,他们推测失踪的甄爱很可能性命不保。可现在完全没有她的下落,就像人间蒸发了。
另一方面,协助cia调查holygold俱乐部的里德和史密斯也没有任何进展。
案子所有的调查和线索拧成了一团麻,疑点重重,似乎只有一个出路——言溯。
只要言溯是凶手,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唯独没有证据,这点bau很清楚,言溯更清楚。
上次之后,警察一直在言溯的城堡附近盯梢,没有异常;今天的搜查也没发现异样。
他们最多能扣留他24小时,在那之前,如果没有决定性证据,就要放言溯走。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审讯上,要么让言溯自己开口承认,要么在审问中让言溯露马脚。
可谁都知道,无论是哪种,几乎都不可能。
小组成员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也没想出好的方案。
像这种确定凿凿某人就是凶手却偏偏不能捉拿归案的时刻,bau遇到过。他们知道,有些高智商的犯罪就是这样,你毫无办法,只能被动地等待对方出现纰漏;只能等他下一次犯罪时留下证据。
言溯立在走廊尽头,深邃的眼眸倒映了窗外的落日余晖,可那么荒芜。
他其实想象得到甄爱现在的情况,一个人,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警惕又紧张,害怕又期望,在想:怎么还不来救我?
她在发抖,却没有哭。
正想着,面前递来一杯咖啡,妮尔特工摇摇纸杯:“今天晚上估计睡不成了。”
言溯摇摇头:“不需要。我很清醒。”
妮尔收回杯子,自顾自喝另一杯:“,甄爱小姐是你的……?”
“未婚妻。”他答。
“你不要担心,她会没事的。”妮尔安慰。
“我知道。”
妮尔一愣,觉得疑惑,却没有问;没想言溯问她:“妮尔特工,你认为我是这一切的幕后凶手?”
妮尔再度愣一下,随即笑了:“,认识那么多年,我很相信你。但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必须的,希望你不要觉得……”
“我明白。”他打断她的话,“可我等不了20几个小时,不然别人会先找到她。你能看在友情和信任的份上,帮我离开这里,而不被警察追捕吗?”
妮尔讶异:“什么?”
言溯紧紧盯着她,像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甄爱并没有被那些人囚禁,她被欧文藏起来了,他们也在找她。我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不然……”
“可你不是说她被寄黑色照片的人关进黑屋子了吗?”
“没有。如果他们抓到甄爱,根本不会给我寄黑色照片,那反而会转移警方对我的注意力,仔细一查就会发现不是我寄的。
欧文中了那么多枪,处处避开关键部位,是泄愤;后来的爆炸,更是无处发泄的愤怒。原因很简单,欧文非常成功地把甄爱藏了起来,正因如此,惹怒了那个人。
他才死得那么惨。”
妮尔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甄爱现在在哪里?”
“嗯。”言溯望向窗外,脸色寂静,“欧文说得很清楚了。”
夜幕降临。
库珀警官看一眼手表,决定继续审问:“过去七个小时了。yan呢?”
洛佩兹:“一直和他的律师团在一起,里德去看他了。或许看在里德的份上,他会配合一点。”
库珀听这话奇怪,眼神锐利:“你去看看。”
洛佩兹刚要动身,里德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挟持妮尔特工,驾车逃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一脸诧异。
唯独莱斯行政官,脸色越来越沉,忍了好几秒,终于爆发:“别装了!你们当中还有谁帮着他逃走!”
原本一个个诧异的人全装愣,默默望天。
莱斯毕竟是行政官,下命令:“所有人立刻抓捕yan!史密斯联系上级,申请调动纽约警署和fbi马上追捕。”
夏末初秋的高速路旁,夜风一吹,乔木上的叶子簌簌坠落,从挡风玻璃前划过。
车厢里太静,显得外边的风声尤其大。
妮尔坐在副驾驶上,不太自在;旁边,言溯心无旁骛地开车,白皙秀美的侧脸隐匿在昏暗的车厢内,像写生教室里关了灯后的石膏人像,肃穆、清高、又……诡异。
人太冷清了,一不经意,气氛就沉寂下来。
“,你不要太……”妮尔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揣度他此刻的心情,干脆撂下,“甄爱小姐不会有事的。”
“谢谢。”他反应很快。
妮尔瞟一眼后视镜,后方看得见警车了:“还有多久到你家?”
“5分37秒。”
妮尔诧异,他一直在计算车速和路程?车速不断在变啊,但考虑到他的智商,也就见怪不怪了。
“甄爱小姐在你家?”
“不在。”
“为什么去你家?”
“线索。”他像多说一个字都会死。
妮尔等了一下,看他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我不太明白。”
“哦。”
妮尔头大:“,我冒着危险带你出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言溯沉默几秒,平淡开口:“cia取消欧文的军士下葬礼,因为他是双面间谍,还和当年alexlachance的10亿盗窃案有关。”
妮尔惊愕:“什……”
话音没落,被不想交流的言溯打断:
“他很清楚甄爱的身份,也很清楚她面对的困境,所以他很早前就为最后一战做准备,筹划甄爱的安全和后路。他刻意从甄爱身边消隐,却在大家都以为她失去所有保护的时候挽救了她。
他早有准备,所以他会在看似不经意的地方留下线索。”
妮尔回味半刻:“你说那段录音。”
“嗯。他说甄爱束起头发很漂亮。”
“是挺漂亮的,这话有问题?”
“不对。”他记得,银行爆炸后,他和甄爱一起养伤,有次欧文进门看见甄爱长发垂肩低头看书的样子,赞她漂亮,提议她不做实验时披着头发。当时言溯不经意多看她一眼,附和了一句,从此,她和他在一起时就散着头发了。
言溯说:“他喜欢她不束头发的时候。”
妮尔疑惑:“所以?”
言溯望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警灯,再度踩了油门:“甄爱的发带在我家里。”
四分钟后,汽车飞驰到了白色城堡。
妮尔回头望,夜幕中的环山公路上全是警车彩灯,像无数只巨型昆虫的眼,潮水般涌来。
她压抑住心头的诡谲,转身,城堡墙体在夜里格外森白,黑色窗子像人的眼洞,墙上被愤怒的民众涂了譬如“恶魔”“下地狱”“变态”之类的字眼。
渗得慌。
言溯好似没看见,快步开门进去。
marie听到动静,很快跑出来。可怜的女仆吓坏了,始终跟在言溯身后轻诉:“先生,今天来了很多可怕的年轻人,在墙上乱涂乱画,我拦都拦不住,他们……”
言溯三两步上楼,冷冷清清:“你没受伤吧?”
marie一愣,眼泪都快下来:“谢谢您的关心,当然没有。但墙全给弄脏了,太脏了。先生,您别生气,我明天找人来刷……”
“先别管它。”
marie愕住,先生是不是气糊涂了,他怎能忍受脏乱?
警笛声入耳。
妮尔往窗外看,闪烁的彩灯像渐渐拉拢的鱼网,她紧张起来:“,前面不能走了。”
“车在后面。”言溯找到甄爱的发带,疾步下楼,随口对紧跟着的marie道,“记得给isaac喂吃的。”
marie惶恐:“先生,您要出远门?”
彼时,言溯正好拉开城堡的后门。清冷的夜风吹进来,卷着他的薄风衣起飞,他似乎顿了一下,又笑了:“我是说,如果这些笨警察非要抓我坐牢的话。”
marie见言溯走下台阶,穿着拖鞋就追出去:“先生,您是好人,您不会有事的。”
“谢谢,marie小姐。”他没回头,上了车。
汽车瞬间加速,从狭窄陡峭的山坡上冲下去,marie心惊肉跳,再一眨眼,无数警车从前面绕过来,疯狂的蝗虫一样追着言溯的车,磕磕绊绊在山林里呼啸。
marie不禁攥紧拳头:先生,一定要没事啊。
山路颠簸,妮尔坐在车后,好几次差点被掀飞撞上车顶。
前边言溯开着车,稳坐泰山,不受半点影响。后边山林漆黑,车灯刺眼警灯闪烁,密密麻麻欺压过来。
警车不熟悉山路,起初言溯在城堡耽搁了时间,离开时被车流死死咬住。可山路上颠簸不过几分钟,言溯的优势十分明显,渐渐把身后的车甩开。
车后传来莱斯行政官的警告:“yan,马上停车!”
言溯冷淡不听。
莱斯的车陡然加快,完全不考虑山地因素飞驰而来,不想一下磕到石块藤蔓,突然翻倒,在重力和速度的双重作用下,沿着陡峭的下坡路,三级跳似的翻着跟头滚下去。
失去人力控制的车钢球般往下滚,砸向坡下言溯的车。
妮尔趴在车后座,惊住:“,他的车失控了,要撞过来了!”
言溯沉着看一眼车后镜,有条不紊地换挡,加速,碍于地形,继续走直线。
妮尔眼睁睁看着黑色suv像雪崩里的石头疯狂地奔来,近在咫尺,她手心狂出汗,尖叫:“撞过来了!!”
可车陡然一转弯,suv和他们的车尾蹭过,撞进树里。
妮尔被急转的离心力一甩,狠狠撞在车内壁,痛得要命,心却仿佛大难不死,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汽车行进公路,平稳起来。
身后,警灯仍在闪耀,却拉开一定的距离,有了些许喘息时间。
妮尔平复好自己,细细观察车厢。这车改装过,里边无数奇奇怪怪的电线。后面没有座椅,却有几个软垫箱子。妮尔一眼就明白了:“这车是欧文的?”
言溯不答,手握方向盘,指尖摩挲发带,一手撕开,捏出一枚芯片,塞进车内的微型电脑里。控制台的显示屏兹兹跳动几下,清晰起来。
镜头一片白色,有些虚幻。甄爱穿着白色的长衣,头发高高束着,侧身立在被强光照得模糊不清的试验台前。
言溯瞟一眼显示屏,就长长地,挪不开目光了。
这就是甄爱工作时的样子,干净又洁白,清秀而疏淡,看似柔弱孤寂,实则专业权威。
他再度想起从silverland回来后不久,那次私下和安妮的谈话,他其实……
“小心!”妮尔惊呼。
言溯骤然回神,猛打方向盘,和对面行驶的车辆擦身而过,有惊无险。车漂移出去,很快重回控制。
“,你走神了?”
言溯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还是不回答,又瞟向显示屏。
甄爱低头望着显微镜,像在自言自语:“荚膜梭菌是个爱生气的孩子,嗯,你是气球吗?碰一下就爆炸?不过,我喜欢爱生气的家伙哦。”
他望向前方的长夜,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一定是欧文提前让她设计的。
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响,妮尔回头看,道路平坦,警车又追上来了。
“!”
言溯手一划,汽车飞快转弯,远离郊外进入市区公路。
妮尔明白,但更加着急:“城内车多可以做掩护,但有红绿灯,半路堵住了怎么……”
“把箱子打开。”言溯平静地下命令,眼看要进入市区,他却没有放缓速度。
妮尔照做,拿出一台接着很多线的计算机,打开一看,竟是n市内的道路交通指示图。可放大缩小,无数路口的监控自由调集,甚至有每个交通信号灯的红绿开关。
现在,他们可以直接控制整个城市的交通。
妮尔:“这也是欧文准备的?”
言溯还是没答,注意力全放在甄爱的声音上,她似乎在自言自语:“肉毒梭菌像大肠杆菌,是个矮矮的小胖子。不过他不爱说话,脾气也不好,惹不得呢。嗯,我喜欢不爱说话脾气又不好的家伙。这是我第六喜欢的细菌。”
话音未落,视频变成了雪花。
妮尔正在调电脑,分心看过来:“视频没了?”
“足够了。”
妮尔不解:“甄爱在哪……”
话没完,被言溯的命令打断:“1号路和n主干道十字路口,绿灯。”
妮尔没听清,呆呆望着前方渐渐出现的繁华市区,脑子发懵。
身后是紧追的警车,前边是堵车密集的晚高峰,这下前后夹击了!
“,减速,会撞上的!”妮尔紧贴着车内壁,喊。
言溯继续挂档,下更简单的指令:“妮尔,34号路口,绿灯。”
妮尔低头看向花花绿绿的计算机,完全搞不清那些闪着不同彩光的地图和线路是怎么回事,只能应激性听他的话键入数字和指令。
前方拥堵的路口突然变了绿色,夜间车流潮涌着缓缓行进。他们的车飞驰着冲进那条车河。妮尔望着扑面而来的汽车尾灯光,莫名有种高空坠河的窒息感,猛地往后一缩。
言溯稳握方向盘,转弯,超车,避让。四周车辆骤停,刹车,躲避。无数轮胎在地面划出阵阵刺耳尖叫。一声还比一声高。
数度有车撞过来,他始终面不改色,只手把方向盘打得华丽丽回转,惊险避过。
汽车乱撞乱停,无数车灯在空中飞旋,晃花人眼。
妮尔在高速的车内,贴着车窗玻璃,只觉在坐过山车,次次从玻璃外猛撞过来的私车面前划过,次次像在亲吻死神的脸。
言溯毫不减速冲过了繁华路口,沉着冷静,准确地下决断:“红灯。”
妮尔赶紧坐稳,把身后的路口变成红灯。一回头,对面的私家车全部骤停,警车被拦在小车筑成的钢铁堡垒后,闪着警灯干着急。
妮尔松了口气,暗想言溯是不是把路线和对应的信号都记全了时,她的想法得到验证。
身后暂时没了警察,但言溯的脸依旧紧绷,丝毫不松懈,车在大街小巷流窜,他语速也快得妮尔差点无法处理:
“我现在要去城市的南边。他们会分批从东边绕紫藤路、艾薇路过来;还有西边的3号路8号路包抄;所以,”
他眼神直而定,仿佛眼前有一张城市路线路,几股势力在他面前流动,而他一眼看穿警察的一切动向,“这几条路的路口,东西向全部绿灯,南北向全部红灯,拦住他们。”
妮尔精神高度紧张,手心出汗地放大那几条路,迅速切换红绿灯。调出路口的监控一看,一拨又一波警车堵在红灯和横穿而过的车流后,不少警察下了车气愤地摔门,看上去骂骂咧咧,气得够呛。
妮尔见没人追击,舒口气:“欧文准备的这个东西太厉害了!”
言溯神色莫测,看上去更加冷寂:“只能入侵1分30秒。之后,交通系统会恢复正常。”
妮尔诧异,低头一看,屏幕恰好黑掉。
她紧张地回头望,视野之内没有警车影子。但没了监控和调度,周围莫名升起一种诡异又不安的气氛,仿佛附近的某条街道某个转弯处,随时都会蹦出一辆警车。
晚上车流太多,到时候再逃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妮尔问:“你现在要去找甄爱?”
“嗯。”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声势浩大?直接找警察去救,不行吗?”
“我怀疑警察里有内奸,”言溯道,“我怕有人提前走露风声,等警察赶到时,她被别人抓走了。所以我要亲自来。现在警察在抓我,到时可以把我和她一起抓到警局里去,那样反而安全。”
内奸?妮尔想了几秒,要问什么,没想汽车一转弯,猛地停住。
惯性太大,妮尔狠狠撞到副驾驶上,只觉一瞬间世界白花花的。她慌得抬头看,路的尽头不知汇集了多少辆警车,而他们车的两旁是有序行驶的单向车流。
无路可退了。
妮尔紧张地看言溯:“怎么办,弃车跑?”
“你疯了吗?”言溯淡淡的,眯眼望着对面一排坐等收鱼的警车,似乎寡淡地笑了,带着他特有的倨傲。
他单手用力一推,倒了档,侧身回头望向后方,猛地一踩油门,汽车飞一般倒退而去!
他要从这条三道的高峰车流单行道上倒车出去??
妮尔惊愕:“你疯了吗?”
眼看后边一辆车开过来,妮尔尖叫:“刹车躲开呀!”
言溯拧着眉,目光笔直看着后玻璃外扑面而来的车流,单手扶着椅子,单手打着方向盘。脚踩油门不松开。
车在他手中,方向、速度,样样完美,像片叶不沾身的高手,游刃有余倒着从逆向的车流中溜过,不碰出一点儿伤痕,却留给身旁一片瘫痪咒骂的交通。
他反应速度太快,追过来的警车因为逆向难行,行驶艰难,倒不及他的速度。
妮尔在好几次和迎面而来的车辆擦肩而过后,狂跳的心也慢慢放缓。她额头全是汗,看过去,言溯依旧侧身,眉目专注地望着车后。他狂打方向盘的白皙手指间,还捏着甄爱的发带。
妮尔生平第一次坐在逆流中飞速倒车的车里,不可置信:“,你跟谁学的?”
“是第一次,”他淡淡的,一丝不苟躲避车辆,“我一向是个遵纪的司机。”
她没再问,回到之前的话题:“视频里,甄爱留了什么信息?”
“她不喜欢荚膜梭菌。”言溯猛打方向盘,车倒进巷子里,骤停,启动,转进另一条巷子,“那种细菌能导致细胞出血,组织坏死,体内充气,受害者死相极惨。”
妮尔精神集中,压低了声音:“我记得那次有个人死状就是这样,她还说爆炸什么的……”
前方巷子口突然插出一辆车,言溯立刻刹住。
对方却是洛佩兹。她见拦住了言溯,有些诧异,对视了一秒,居然左顾右盼,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自言自语道:“这里没人啊!”
然后……倒车走了……
言溯没急着开车,突然对妮尔道:“下车吧。”
妮尔一愣,旋即尴尬:“你看出来了?”
“嗯,里德让你带了定位器。”他神色疏淡。
妮尔开门下去,解释:“,我们想帮忙的。”
“谢谢,到此为止。”言溯踩了油门。
自上次爆炸后,枫树街银行一直在重新装修,最近却因合同原因停工。
夜晚,这处很僻静。
整栋楼没有一点儿光亮。
言溯独自走进黑漆漆的银行,摸黑缓缓走到地下。直到眼睛再也分辨不清楚,他才掏出手电筒。沿着空落落的地下走廊继续往前,他记得路的尽头有个密码箱库房。装修未完成,那里应该很空。
长长的走廊只有他这一束光,周围全是宁谧的黑暗,静得诡异。
他的脸隐匿在手电筒光后,看不清。
终于到了尽头,他拉开门,走进去,光束一划,挂着一个白色的影子。他手往墙壁上摸,打开了灯。
四壁白色的空房间里,竖着一个黑漆漆的十字架。
她,一袭白裙,双臂张开,被缚在十字架上。像是睡了,深深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庞。
再无其他。
“ai!”他大步过去,想要捧起她的头,手却顿在空中。
碎发下,她的脸……
他不可置信。
身后一枚子弹破空而来,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啾的一声打进墙壁。
言溯收回手,插在风衣口袋,回头。
一群黑衣男人捧着狙击枪,齐齐瞄准他;中间的女孩从刚才举枪的左臂上抬起头来,温柔一笑:“hi!!”
黑布条密不透光,系得太紧,言溯的头一丝丝疼起来。
耳机里播放着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他不知道是音乐本身,还是他自己,听上去时大时小,断断续续,头更疼了。
车速时快时慢,来来回回不停地绕。
纵使是言溯,也无法推断出他此刻所在的具体位置。只知汽车行驶3小时1分后,速度降到最缓。
黑暗中,依旧只有肖邦的音乐。
他被带下车,黑布条和耳机都没取,空气中有蜡烛的香味,古龙水,还有一丝极淡的腥味,像鱼,又像血。
地毯很软,他走在环形的长廊里。不到十分钟,停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到了。3小时车程,n方圆200公里。
很快有人过来给他摘掉耳机,音乐声远离,世界顿时清净。
那人又给他解头上的黑布条,或许身高不够,伸手时不小心轻轻掠过他额前的碎发。言溯不经意就蹙了眉,似乎极度不悦。从身高可以感觉出来,是个女人。
tau小姐席拉在silverland岛上冒充过演员,差点死在甄爱手里,那时对言溯印象不错,原见言溯蒙着黑布更显白皙俊秀的脸,她心跳怦怦,可一下就被他深深蹙起的眉心打击。
她把黑布扯下,怪腔怪调地问候:“好久不见,逻辑学家先生。”
陡然重回光亮,言溯眯了眯眼,适应半刻,见席拉离他太近,退后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席拉不太痛快,挪到一边去。
言溯立在灯火通明的大厅,周围整整齐齐站着几排执枪人。
视线正前方是一个男人,长腿交叠,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和他对视着,神色莫测。男子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眉宇间笼着极淡的戾气,偏偏坐姿十分舒适的样子。
面容出众,神态闲淡,漆黑的眼瞳中有一抹金色的诡异,必然就是伯特。
伯特缓缓抬眸,一字一句:“bonsoir!s.!a.!yan!”
言溯漫不经心地弯唇:“bonsoir!”晚上好。
伯特对他的笑颇感意外,灼然的眉眼盯他半刻,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半晌,收了笑,瞥安珀一眼,后者扔一堆小型器械在言溯面前的地上。
正是刚才在枫树街银行,他们从言溯身上收缴的窃听器,摄像头,定位器,追踪仪。
伯特慢悠悠地摇头:“一群愚蠢的警察……包括你。连这点儿警惕和智商都没有,当我是蠢货?”
言溯意味不明地淡笑:“我认为这是他们用来监视我的。当然,全拜你所赐。”
伯特眼神幽深:“我以为你没那么蠢。”安了这些东西,你会不知道?
言溯直言:“我没你那么坏。”我遵纪守法,当然得服从警方的监视。
他的话,伯特并不全信,却不妨碍他觉得他很有意思。
言溯不动声色扫一圈周围的环境,这里的人他只认识两位,席拉和安珀。而刚才绑在十字架上的白裙女子,不见了踪影。
那张脸,他以为看到了幻觉。可他当时没有碰她,没有确认。
伯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插着兜落落起身,目光与他平齐:“跟我去见她吧。”
言溯没有拒绝。
侍从鞠着腰,恭恭敬敬拉开厅侧的大门,长长的白色弧形走廊上几步一烛台,再无一物。
伯特带着客人参观,客气又礼貌:“你是第一个参观我的收藏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言溯不拘礼地回应:“我的荣幸。”
“,你果然喜欢。”伯特唇角一弯,“苏琪应该告诉过你,这里收藏着什么。”
言溯没有辩解,淡淡反问:“据我所知,这里其实不是你的收藏,应该说是你藏品的复制品。”
伯特侧眸看过来,眼瞳背着光,很黑:“她连这些都和你说?”
他还是不正面回答:“我认为,你收藏的东西,未必愿意拿出来与他人分享,更别说分给俱乐部里其他男人。”
伯特慢慢笑开,傲慢又闲适:“你很懂我的想法,就像你一眼看出那段视频里的性幻想。聪明的头脑,邪恶的思想,总是物以类聚,碰撞出奇妙的火花。,能看到你的这一面,我很荣幸,但也很……惋惜。惋惜你即将英年早逝。
说实话,亚瑟想过让你加入,给你一个很高的地位。但是,”他的眼色阴暗下来,“你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不可饶恕。”
言溯自动忽略掉他后面的话,不紧不慢道:“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并不代表和你有情感上的共鸣,只关乎智力。另外,不适合我,谢谢a先生的好意。”
伯特桀骜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讥诮:“我却认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你身体里最阴暗最肮脏的一面。”
言溯不置可否,淡淡直视他的目光。
“当然,先请客人参观我的收藏。”伯特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绅士有礼。
他们已到弧形走廊的尽头,肃穆的侍从拉开一扇重重的木门,温暖的霓虹彩光流泻进来。
面前的景象宛如童话中的嘉年华,又像现实中的马戏团。环形走廊两边是无数的房间或者说牢房。唯一不同的是铁栅栏全部刷了彩色。每个房间布置了一个场景,囚着一个女人。
言溯的左边,黄绿色栅栏后布置着爱尔兰风格的房间,放着白风车,一位穿格子裙的棕发绿眼少女坐在床上发呆,有人走过也浑然不觉。深紫色栅栏后身材火爆的拉美裔女郎;粉红色房间里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孩……
汇聚了世界各地的精彩……与绝色美女。
室内风格不同,配备却大同小异,床,梳妆台,不戴遮帘的浴缸马桶。
有位肤白貌美的东南亚女子立在浴缸里冲澡,见人来也不羞不躲,早已习惯橱窗生活。
在这儿,羞耻早被磨平。
和监狱不同,这里的牢笼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闺房”前甚至有女孩的姓氏名牌。
有人冷漠,有人微笑;有人介于驯服和挣扎之间,只直直望着。
言溯无法描述那是怎样一种眼神,不像等待恩客,也不像期盼逃生,一眨不眨,悲哀又空洞。像在祈求,却不言不语。
走廊仿佛很长,走了很久却没有尽头,迎接他的总是另一个装饰精致的笼子,关着一个供人玩弄,没了表情的活人芭比娃娃。
伯特:“有你喜欢的类型吗?”
“没有。”
“我相信你的品位。”一句话轻而易举藐视了这里所有苦命的女人,他话锋一转,“得到过最好的,自然再看不上别的。”
言溯抿唇不答。
伯特:“你很爱她?”
“是。”
“为她死,愿意吗?”
“好像没有选择了。”
前方陡然传来尖叫,有人拼命拍打铁笼:“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混蛋!”她圆弧对面笼里的女人们漠不关心地看一秒,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早已习惯。
言溯的心微微一沉。贾丝敏。
走过去,见那名牌上写着jasminevanderbilt。
伯特:“你妹妹很不听话!”
言溯无声看去,她的状况比他想象中好,换了身名贵的晚礼服,没伤没痛地关在暗黄色的栅栏后。
见到言溯,贾丝敏怔住,几乎是惊呆了,眼泪汪汪扑到栏杆后,凄凉地哭:“,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伯特讽嘲:“你认为他救得了你?”说完,不作停留地继续前行。
言溯脚步顿了一下,贾丝敏眼泪哗地就下来,她被化了妆,睫毛膏给泪水打湿成黑乎乎的。声音很轻,没了歇斯底里:“,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吗?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死,宁愿死。如果你不能救我出去,你就杀了我。”
言溯不带任何情绪地收回目光,沉默前行。
弧度拐角更急,才几步,就到了终点——
白色房间装饰得像城堡里的公主房,欧式的帷帐蓬蓬床,椭圆木制梳妆台,放着糖果盒子和小兔宝宝。白裙女孩坐在镜子旁梳头发,面容白皙又清美。
言溯看着镜中她绝美的容颜,不经意眯了眼。
事到如今,他要重新评估伯特的变态等级了。
她安安静静的,暗色的眼眸一抬,撞上他的目光,忽的就扔了梳子起身跑过来,小手抓着栅栏,哀哀看着他。
言溯依旧淡漠,不为所动。
伯特:“这个呢?是你喜欢的类型?”
“不是。”言溯声音冷清,淡淡道,“她是不能复制的,伯特。就算你整容出几百个面貌身形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来,我也能一眼看出,我的那个,在哪里。”
后边不远处的席拉安珀和贾丝敏都怔住,笼子里和甄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也愣住,半晌,收敛了刚才做作的神态。
言溯走过去,把反放的名牌翻过来:cherrylansport谢丽·兰斯帕德,名字都是仿造的:“你连一个真名都不给这位小姐。”
名字是伯特造的,可叫这名的人换了多少批?就像做实验,造出一个谢丽,过几天他不满意了,毁掉旧的换新的。
没有一个会让他满意的,因为无数的谢丽都不是他想要的谢儿。
“这世上只有一个cheryllancelot谢儿·兰斯洛特。”伯特把手伸到铁栏后边,那个有着甄爱脸庞的女孩立即顺从地跪下来,捧着他的手,仆人一样亲吻。
那张脸……看着说不出的怪异,言溯挪开视线。
伯特轻轻抚摸她的嘴唇和脸庞,喃喃自语,“cheryl~bella~lancelot她的名字,每一部分都好听。”
他斜睨跪在脚下的女人,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嫌恶,猛地抽回手,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纸巾狠狠擦了一遍,阴沉着脸:“第15个,还是不够好。”
纸团砸在她身上,谢丽吓得缩成一团。
席拉和安珀倒不敢小看谢丽,毕竟这个女人还能近身碰到伯特。
伯特不快地看她一眼,问言溯:“今天是星期天,俱乐部的客人们都在等。,你说选哪个女人出去,jasmine还是cherry?”
几个女人全惊住,谢丽也要对外开放了?她从来只是跟在伯特身边看戏的!
谢丽愕然地瘫软在地,呆滞半刻,突然扭头看向言溯,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眼泪汪汪。到了这个时刻,她还记得,不准和别的男人说话。
言溯看着“甄爱”,神色不变。
贾丝敏呆若木鸡,直直瞪着眼珠子:选谢丽,是她哥哥,他不能选她,他必须选另外那个女人。
可言溯说:“我不会选择送她们任何一个去受虐。”
贾丝敏听言几乎崩溃,疯狂地拍着铁栏杆,大哭:“你怎么能不选她?你为什么不救我?就因为她和那个女人长得一样,你就想救她?,你疯了!你怎么能不选她?”
走廊里瞬间充斥着女人凄厉的哭喊。
言溯不做声。
贾丝敏不懂,这和甄爱无关。不管谢丽长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做这种选择。
伯特手指轻扣白色栅栏:“我以为这位先生会救你呢。cherry,很遗憾,虽然我讨厌那聒噪的jasmine,但我答应了c小姐不虐待她。我想讨c小姐的欢心,所以holygold的最后一场盛宴,以你为女主角。”
贾丝敏愕住,甄爱给她求过情?她陡然如蒙大赦,再也不敢“聒噪”发声。
谢丽仗着伯特平时待她不错,以为他开玩笑,现在听了这话,整个人都垮掉。她仰着绝美的小脸,望住他哀哀地哭泣:“不要,先生,不要。”
她的声音和甄爱并不相似。
伯特淡淡挑眉:“真奇怪,分明是一样的脸,看着却一点儿都不心疼。”
随从打开铁栏去拖谢丽,女孩无助地大哭:“先生求你了,我以后乖乖听话,我一定乖,你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
“求我?果然一点儿都不像。”伯特眼眸阴暗,唇角的笑容缓缓扩大,“cherryno.15,以前和我一起观看表演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地笑着说好玩吗?今天就让你玩个够。”
15号女孩惊愕地瞪大眼睛,像是整容后没定形,面容扭曲得突然不像甄爱了,尖叫着挣扎着,却摆脱不了被拖去刑台的命运。
“你没必要这么对她。”言溯脸上已是说不出的冰冷。
“特地为你准备的。客人来了,当然要看一场大戏。”伯特狡黠地笑,带他出了长长的走廊,沿着石阶往上走,停在白色的栏杆前。
这是一处圆形大厅,头上是高高的穹顶。
言溯他们站在半空中的圆形走廊上,俯瞰下方。
下方一片漆黑,谢丽一身白裙,手脚固定在黑色桌子上。灯光太刺眼,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她幻化成了白雪公主。可公主没睡着,一直在哭,一直在挣扎。
这样的哭叫只会让围绕着她的穿黑袍带面具的人更兴奋。
那张脸……言溯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伯特却揉着耳朵,嫌弃:“真难听!”他无奈地叹气:“我不想碰她们,我只想找到好听的声音,可为什么这么难?”
这次没有导师教学。每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早已学成高手,聚拢在桌子前,裙子碎成雪花,女孩儿的身体白得像玉。
每人的手上都闪着银光,有人松开谢丽的束缚,女孩弹跳起来,往桌下逃窜,却被无数双手抓了回去。
有随从受不了画面和靡靡声音的刺激,脸红发热。伯特回头看一眼,意味深长地笑:“喜欢哪个?去吧。”一群人好似得了恩赐,遮掩着裤子,飞快跑去弧形走廊。
伯特几不可察地扫一眼言溯的西裤,笔直服帖,没有任何异样。
言溯咬着下颌,眼神极度的阴郁,却偏偏没有收回目光,一直看着。
伯特轻笑:“我知道你会喜欢。”
言溯没理,俊脸冷肃,紧紧盯着那群人身上的每一处不寻常。
有个男人的皮鞋后跟沾了一枚青黄的叶子——银杏?脑海中,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这块区域哪里的银杏会因为气候土壤等各种因素在9月便泛黄?
有人不小心露出袍子里的衣领,那上面的粉末是——蒿草花粉?旷野、山坡、路边、河岸?
有人在激烈的动作下露出了头发,夹在碎发和面具之间的羽毛是——红翅黑鹂?沼泽,浅水区?
刚下车时的奇怪气味——磷化氢?
他平静抬起头,望着上方的穹顶,夜里明亮得像是来自天堂的光。
他知道他在哪里了。
言溯收回目光:“在你的原计划里,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何必再让她受折磨?”
客人不看戏了,伯特也奉陪:“哦?我的原计划是什么?”
“你想在我家里栽赃证据,不巧我家被fbi监视,无法下手。现在cia盯这个俱乐部盯得很紧,你想杀了我,杀了holygold所有的女人。不止silverland和性幻想案,还要把性爱俱乐部幕后主使的罪名扣在我头上,让我彻底名声扫地。”
言溯预言着自己惨烈的结局,风淡云轻,“你需要更牢靠的东西给我定罪。你说过,‘areyoulistening?,areyouenjoying?’你想让我,像那些受害者一样忏悔。”
伯特手指轻敲栏杆,眼中的笑意渐渐放大:“,我喜欢你这样的对手。”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对手。”言溯侧脸白皙俊逸,并不看他。
伯特离开圆形栏杆,带他去下一站。言溯很快看到了视频中的白色房间与黑色十字架。
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言溯神色淡定:“我没有需要忏悔的。”
“我不认为。”伯特礼貌地微笑,又渐渐收敛,忍了一个晚上的问题,到了最后,不得不问,“她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这世上,没有她安全的地方。”伯特哼笑,讽刺又轻蔑,“那个叫欧文的,是你的朋友?太天真,以为他可以保护她,以为可以把她藏起来?现在你也一样。yan,不管她改变身份,藏多少遍,我都找得到她!”
“找不到了。”他倨傲而清冷,不容置疑。
“怎么?因为连你也找不到她?”
“伯特,我已经找到她,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言溯利落道,“你之所以每次都能找到她,是因为fbi有你的线人。我已经找到她,刚才假装去枫树街,是为了抓你的内奸。
幸好你的人伏击了我,伯特,幸好,我的计划和怀疑,因此成功了。”
“你刚才不是问我,有没有爱她到愿意为她而死吗?”他浅茶色的眼中闪过淡淡的笑,“用我一条命换她的自由,义无反顾。”
伯特盯着他,漆黑的眸子越来越阴沉,陡然间闪过一阵紫罗兰色的光,正和l.j.发怒时的眼睛一样。
言溯蓦然明白,闪躲已来不及。
他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胸口,言溯猛地撞向墙壁,身体有如爆炸裂开,身后墙壁在剧烈晃荡。
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鲜血顺着言溯骤然惨白的唇角溢出来,胸口撕裂后的余震更加摧人肺腑,他痛得头轰隆隆地炸开,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伯特的眼睛像开了紫罗兰的花,冷笑:“痛吗?这是还给你的!”
“枫树街的爆炸,亚瑟因为你和她,卧病了两个月。”伯特阴恻恻看向一旁早吓得双腿哆嗦的安珀,“你不是想加入吗?现在,把刚才我打碎的他的肋骨,挖出来!”
“yan,忏悔吧!”
“我没有任何需要忏悔的。”言溯低着头,嗓子在冒烟,额头脊背全是汗。
时而被绑上十字架,时而被解下来。
隐约记得,似乎一天一夜了?他觉得恶心又昏昏沉沉,全身上下像在发低烧,喉咙干燥得烟熏火燎。
眼前的一切在不知疲倦地旋转,他明明没有一丝力气,脑子却偶尔清醒,想,妮尔的身份应该暴露了。
好在库珀组长相信他,配合他演戏。
妮尔“帮助”言溯从警局逃离之前,库珀和里德对她说:“我们猜到言溯要逃,正好!偷偷在他身上放监听和追踪设备,等他找到甄爱,犯罪证据就有了。”
妮尔不知道自己被设计,当然应允。
驾车逃亡去枫树街是言溯临时想的。在车上说出甄爱藏在枫树街这句话时,言溯短暂地关闭了监听设备。可妮尔不知道,以为设备另一端的特工听到了。即使她给伯特通风报信,所有人也会一起成为怀疑对象。可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她一定被逮捕了。
这么想着,他安心了些,思绪又涣散了。神经异常地兴奋活跃,时不时,他感觉到甄爱在亲吻他,她的舌头很软,在舔他的耳朵,舔他的脖子,很痒,痒得直钻心窝。
可睁开眼睛,他的甄爱却像西洋镜里的烟雾美人,袅娜地一闪,不见了。
视线渐渐清晰,伯特的脸冷寂而肃然:“她在哪里?”
言溯重重喘了一口气,不回答。
伯特冷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讥讽:“看见你的性幻想了?”
言溯汗意涔涔,还是不答。
“很难受吧?哼,她不是你该碰的女人,当然,”他不无鄙夷,“她也不是你能保护得了的女人。你愿意为她死,那就慢慢地死吧。”
伯特看一眼身边的人,有人上前,冰冷的针管猛地扎进言溯的血脉。
言溯手臂上的肌肉狠狠紧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双手握成拳,一动不动。活塞一点一点推到底,他始终低着头,乌黑的碎发下,脸色白得吓人。
伯特冷冷看着,转身走了。
言溯坠入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又看见甄爱了。这次,她歪着头,眼波如水,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他呼吸急促,嗓子干得冒烟,她终于走过来,冰冰凉凉的,抱住他,蛇一样缠住他的身体,他和她纠缠成一团,可不能止渴,身体和心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痒得让人发疯,却找不到痛点。
他的骨头似乎都紧缩成一团,恶心得切骨剥皮。他全身冷汗直冒,发抖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在挣扎,不出几刻,整个人都虚脱了。
席拉在不远处守着,见那一贯清俊挺拔的男人此刻乌发尽湿,薄衣汗淋淋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体不停的痉挛,她有些担忧,自言自语:“是不是注射太多了,他不会死吧?”
安珀淡淡挑眉:“他衣服都湿了,这么看起来,身材真是不错。”言溯来这里后不久,短短几句话,她已经看出这个男人对甄爱的深情,固执的,倔强的,隐忍的,沉默的。
而她,恨死了甄爱。
席拉听言,打量言溯一眼,十字架上的男人,手臂舒展修长,腰身精窄紧瘦,长腿笔直……湿润碎发下,五官精致,垂着头,最先看得到挺拔而白皙的鼻梁。
席拉莫名耳热心跳。
安珀瞥她一眼,忽的笑了:“他现在是囚犯,过会儿他们把他解下来送回房间时,你在他的水里放点东西就行了?”
席拉不做声。
安珀耸肩:“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你不要,过会儿我自己上,到时你别去打扰我们。”
席拉冷眼瞪她:“他是我的,你还没资格碰。”
(二十四小时前,妮尔等三人刚结束对言溯的审讯。)
小型会议室里,律师们七嘴八舌争论着自救方案。言溯恍若未闻,坐在落地窗边望着夏末秋初的街道。
里德推门进来,去言溯身旁坐下:
“之前你说妮尔给我们讲的‘天使与魔鬼’的说法,你也听苏琪说过,我并不太相信。但刚才的审讯过程中,妮尔确实有异样。……可,她是我多年的伙伴。是她带我进fbi,她就像我的导师。”
言溯望着窗外的公交车,对他的情感纠结漠不关心:“她有好几个问题。首先,她问我传送带开关上怎么有我的指纹,我说我试图关掉传送带,她反问‘你救一个想杀你的人?’”
里德点头:“我注意到了,当时她的表情质疑又轻蔑。可正直的特工不会对任何人见死不救。”
他其实佩服言溯,这家伙一开始不过是奇怪为什么甄爱每次换身份都能被找到,才开始注意每一个和甄爱接触过的特工,包括枫树街银行案中亲自到场的妮尔。
要不是为了确定,言溯根本不会接受他们的审问,更不会回答那一串隐私问题。
而他的悉心设计,有了成果。
“第二,我总结你们对我的各项怀疑和指证后,三位特工哑口无言。洛佩兹很尴尬,就连莱斯也不自在,但和我合作多次关系很好的妮尔特工没有半点不自然,甚至眼神都没回避。”
里德:“对,这不是有情感的人的正常反应。”
“第三,她设计的那串测谎问题,问神秘人放炸弹是否为了泄愤。这个问题非常私人和主观。作为题目设计者,她至始至终没问我,是否认为甄爱还活着。因为,她很确定,甄爱没有危险。”
“最后,她私下和我交流时,安慰我说:‘别担心,甄爱会没事的。’”
里德垂下眼帘,无力地接话:“不论任何时候,警察都只能说‘我们会尽力’,而不能说‘我们保证不会有事。’”
“欧文早怀疑cia的苏琪泄露机密,接收方是fbi的妮尔。”言溯俊脸清冽,“他在最后一段音频里说得很直接,说甄爱玩打地鼠时反应很快,‘地鼠’就是内奸的俗称。他知道特工死后,身上的音频会被分析,即使妮尔从中作梗也不能阻拦。
他怀疑妮尔,却没有证据,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设计最后一战,用生命赌一次,把她藏起来,留下信息,把剩下的事交给我。”
里德想起欧文的惨死,痛惜:“,我们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想,无法对妮尔审讯。”
“她想找到甄爱,又想把我抓起来,既然如此,我可以做诱饵,引她上钩。”
“不行,太危险了。”里德立刻否决,“现在的情况已经对你很不利,你还要去蹚浑水!,你能不能先考虑怎么解救自己?神秘人想毁了你的声誉,想杀了你。他的计划是……”
言溯接话:“或迟或早,他会把我抓到holygold去,杀了那里的所有囚徒,还有我。”
“那你更不能去。”
“最近你和史密斯在调查holygold,里德,你不想把那里的女人都救出来?”
“就算要卧底,也是警察去,轮不到你。”
言溯靠进椅子里,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你们没有选择,只有我能去。抓内奸,救人,一举两得。”
里德震住,这一刻,他分不清这个固执又沉默的男人究竟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爱情。
他无法定夺,将情况反馈给库珀组长,最终商议决定,让言溯装备齐全地离开,警察配合演一场追捕大戏,送言溯入虎口。计划对妮尔隐瞒。
可在计划执行前,言溯提了一个要求。
下午四点,言溯坐在黑色suv后座,捧着笔记本,画面中白衣的甄爱对着显微镜说:“肉毒梭菌像大肠杆菌,是个矮矮的小胖子,这是我第六喜欢的细菌。”
错。她不喜欢肉毒梭菌,而大肠杆菌是她第五喜欢的。
那天在图书室讨论时,甄爱说它矮矮胖胖的很可爱,言溯条件反射地答“它明明是长长胖胖的,和火箭手枪跑车一样,像男性生殖器。你觉得它可爱,说明你潜意识里觉得男性生殖器很可爱。”
当时甄爱红了脸,气得打他。
这些正是言溯在哥伦比亚大学演讲的内容,5和6是最后一刻的密码转换。
甄爱其实在大学爆炸案利教授被绑的地下实验室!
言溯,里德和cia新特工换了清洁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了。
星期天,实验室里干净洁白,空无一人。大家沉默而忐忑,轻手轻脚地翻箱倒柜,寻找每个能藏身的地方。
言溯强自镇静的心到了这一刻,打乱了规律,砰砰乱跳。他知道自己的推断不会有错。他从来自信满满,可现在他无法承受失算的风险。
手指微颤地拉开一个柜门,忽然感受到细细的阻力,谁的小手捉着柜门不让他打开?
他的心一刹那停了跳,弯曲的腰身缓缓跪下来,对着那白色的柜门轻唤:“ai。”柜门那边的力道顿了一下,陡然消失。
他缓缓打开门,甄爱脏乱不堪,来不及看清样子,就“哇”地一声大哭扑进他怀里:“,欧文死了,欧文死了!”
“是我打死他的,对不起,对不起!我躲在另一个山洞,从缝隙里看见伯特逼问他我在哪儿,他不说,中了那么多枪他都不肯死。伯特要给他注射毒素,我怕他疼,我怕欧文会疼……对不起,对不起。”她死死揪着他的衣领,泪湿的脸冰冰凉凉,埋在他脖颈之间,
“我开了枪就一直在很多山洞里跑,一直在躲,听见警车的声音,我也不敢出去,因为欧文说警察里有地鼠,叫我沿着他给的路线跑,不能回头。我才没去找你。对不起。”
她像是被从梦靥里捞出来的,哭得伤心欲绝,像受尽委屈的孩子。
“ai……”言溯用力贴住她的鬓角,才唤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不过几个小时,压抑在心里的疯狂思念和恐惧全后知后觉开闸般倾泻而出。
她在他怀里颤抖哭泣,他亲身感受着,才敢相信她真的回到他身边。
他紧紧箍着她单薄的肩膀,手掌握成拳,咬咬牙,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
良久,言溯低头用她的肩膀摁住眼睛,布料缓缓吸干他的眼泪。他没抬头,抱着她,压在她肩上,嗓音干哑而缓沉地说他的计划。
cia紧急会议后决定,给她换全新的特工和高层管理人员,请她去中部的科学家实验地,到时她不会一个人,有同事,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愿意把她当储备人才,当一个阵营的科学家,而非孤立利用的敌对分子。
言溯避而不谈他对安妮的施压,也不谈他其实想抓住内奸保她无后顾之忧,只说想等他身上的官司解决后再去找她。
那时再听她的选择,她愿意留在cia或是离开,他都奉陪。
甄爱微讶,然后沉淀下来,眼底染了一层哀凉,转瞬即逝,望着天就微笑了:“好。”
言溯这才抬起头,温热的手心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她眼睛湿润,却笑着:“,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要去holygold对不对?”
他心一震,静静的,不回答了。
“你有把握把那里的女孩都救出来吧?”她骄傲地整理刚才揪皱了的衣领,“你想去就去吧,我不拦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想牵绊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ai……”
“你刚才说的那些,其实是给我做安排?担心你回不来,所以给我最安全最好的结局?可我希望你回来我身边呢。”她低下头,轻轻搓他的手心,自我安慰,“fbi的人会保护你的,对吧。”
“嗯。”他扶她站起身,低头抵住她的额头,“我当然会回来找你,我们还会结婚,还会……生小孩子。”
“是吗?”她配合地惊喜着,声音却很小,不害羞地嘀嘀咕咕,“等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一定天天抱着他,到哪儿都舍不得放手。”
言溯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时间紧迫,他不能和她说太多的话,走去地下停车场的路上,甄爱一反常态,出奇地话多:“可如果你以后去找我,他们把我藏起来了怎么办?”
他知道她竭力掩饰着忐忑不安,道:“ai,你不相信我的智商吗?”他习惯性的自信和倨傲总有一种安抚的力量。
“那就是你一定会找到我的啦。”她自言自语,再重复确认一遍,让自己安心。
又问,“我现在就走了吗?”
“要等几天,有些程序还没办完。”他撒了谎,其实是他们没那么快给妮尔定罪,还需要几天把她周边的线索梳理一下,确保彻底清理地鼠,万无一失。
“你先去我家待几天,marie接受保护去了,你扮成她。”
她听了,是开心的:“那最近,你会回家吗?”
“应该不会。”他说完,见她失望了,又轻声道,“也有万一,而且我在图书室里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离开家之前,一定记得看。”
“在哪里?”
“你最喜欢的童话书里。”
渐渐靠近地下停车场,甄爱心思混乱起来,莫名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他说。cia的特工们请她上车。
她的心底,悲哀和不舍突然像潮水一样泛滥,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小手攥住言溯的衣角,低着头不肯动了。
特工看手表,轻声催她:“先生如果回警局太晚,会被怀疑的。”
她难过地抿嘴,手攥得更紧,把他的衣服拧得皱巴巴的,偏是不松了。
“再给我们一分钟。”言溯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到几米开外。他欠身看她,其实心情也很沉重不舍,“ai……”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好后悔之前那么大把的时间,没有用来和你说话。”她哽咽地打断他的话,情绪蔫到了谷底。
一瞬间,他一切安慰性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语无伦次,急急忙忙,“你知道吗?我哥哥给我讲,爱尔兰有一个传说,闰年2月29号遇到的男孩,会是你的真爱。”
“我知道。”
你就是在2月29号走进我的世界。从此,改变我的一生。
她急匆匆说完,低落下去,说不出的懊恼和沮丧:“还有好多好多,可现在说,都来不及了。”
她蓦地抬头:“,你不会死的,对吧?”
他很缓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