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溯爱

亲爱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2页,共2页

她再次确认:“我们只是分开一小段时间,等这些结束了,不管有没有人阻止你,你都会找到我的,对吧?”

“对。”他点头,目光没有半刻离开她的脸庞,其实很想拥抱她一下,却不能。怕她会哭,怕她任性,怕她不肯走。

终于,言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一下,两下,一如最初的开始。

她也很乖,顾忌着周围人灼灼的目光,没有扑到他怀里,她只是恋恋不舍地歪头,脸颊贴住他的手背,蹭了又蹭。泪,便盈满眼眶。

“,我妈妈总和我说:‘人生,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可是,我想要的只有一样,就一样。我就是要,怎么办?”

灿烂晶莹的泪,琉璃珠子般从她温柔的脸颊上滑落,砸在他手背,湿濡地润开。

看着她眼睛里一漾一漾的泪光,言溯眼底一片荒凉,叮嘱:

“记得坚强。”

甄爱点头。

“记得勇敢。”

甄爱点头。

“记得微笑。”

甄爱点头。

“记得自由。”

甄爱点头。

“记得……我。”

她的眼泪哗啦啦尽数砸下,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背,依恋地蹭蹭,头再也不肯抬起来,像是小孩留恋她最心爱的糖。

“,如果你死了,我会害怕活下去。”

言溯心头一疼,眼眶再度湿了。手掌轻轻翻过来,捧住她柔软泪湿的小脸,仿佛不舍得再松开。

可一分钟到了,特工带她离开,她三步一回头,扭头望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她终究是,错误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

她还是害怕,复而又向他喊:“,你一定会找到我的。”

他淡淡地笑,浅茶色的眼眸中水光闪烁:“一定会找到。”

甄爱的车先离开,她趴在车后座望他,汽车渐渐开动。言溯双手插兜,跟在车后走,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车速渐快,他也走得更快,很固执,很沉默。

一直跟着,直到出了地面,才停下来。

甄爱嗓子酸痛得说不出话,世界在她的泪水中晶莹闪烁。

学校林荫道旁,茂盛的绿叶开始泛黄。他的身影挺拔料峭,立在一世界的金色落叶里,那样的孤寂冷清,正如那个冬天她第一次见到他。

车一转弯,他黑色的高高瘦瘦的影子忽然不见,她的心猛地一颤,缓缓坐好,泪水再度砸下来。

很快,她抹去泪水,努力微笑,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

第三天了,言溯再度被绑上十字架。

前一晚他整夜没睡,药物让他的精神高度亢奋迷乱。整晚,他像掉进幻境,分不清真实虚假。甄爱一直陪着他,他沉迷却又担忧,不停催她离开。可她耍赖地箍着他的腰,就是不肯走。他前所未有地着急,怕她被抓。直到骤然惊醒,才发觉一切都是假的,甄爱并不在身边。

言溯浑身是汗,却蓦然心安。

此刻,他绑在十字架上,俊脸寂静又平淡。

不知为何,上次匆匆一别,听她提起爱尔兰的闰年传说后,这段时间他总想起今年的2月29日,她抱着大信封,带着冬日雪地里清新的寒意进来,安静又略微紧张地从钢琴后探出头,乌黑的眼睛十分干净,拘谨却淡漠,小声说:“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想起她那时的样子,虽然此刻他身体难受得不行,却不禁微微笑了。

一旁守着的席拉和安珀奇怪。安珀推席拉:“他出现幻觉了?”

席拉不答,只觉他虚弱侧脸上的微笑温柔得足以打动人心。

安珀低声问:“你在他水里放东西了没?”

席拉得意地弯了一下唇角,言溯的身体脱水严重,必然需要补充水分。

安珀提醒:“b先生过会儿才来,你抓紧时间。”临走前,不忘阴恨恨地瞪言溯一眼。

席拉见安珀把人都带出去了,缓缓走去言溯身边。

她原本就性感妖娆,化过妆后嘴唇殷红,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只穿了件吊带短衫和小裙。

她抱着胸,走到他的目光下站定,嘘寒问暖:“逻辑学家先生,你很难受吧?”

他没有回应,淡漠地别过头去。被折磨了那么久,他始终清淡寡言。

但其实,言溯也察觉到了身体里的异样。

席拉瞧见他紧紧咬着的牙关,他白皙的下颌绷出一道硬朗的弧线,满是男性隐忍的气息,她不免心猿意马,妩媚地凑过去,问:“需不需要我陪你聊天?或许你会好受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席拉不介意,反觉他一声不吭,死死忍着的样子很可爱,轻笑起来:“逻辑学家先生,你要是难受就说啊,我可以给你帮忙哦!”

言溯不看她,也不说话。忍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席拉愈发觉得他正经得惹人爱,嘻嘻哈哈:“表面这么正经,应该没那么乖吧。”她水蛇一样的手探过去拉他裤子的腰际。

不等靠近,言溯冷了脸,一脚把她的手踢开,却因为她是女人,并未用力,只是用鞋底把她的手拦开了。

席拉愣了一秒,陡然不快,脸上又红又白。她也算是很有姿色的女人,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吃了药还强撑着正经,这个男人是想死吧!

她眼色变了变,冷冷道:“你那么能忍?就忍着吧,我看你能坚持多久。”末了,又幽幽一笑,“不过,我很喜欢你,所以,你要是受不住了,我还是愿意帮你的。”

说罢,她拉了把椅子,泰然坐着看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碎发汗湿,牙关几乎咬断,全身的肌肉都绷起来了,却至始至终一声不吭。

席拉看着手表,不可置信。她知道那种情药有多强,非是不信了言溯会坚持下去不求她。

过去了很久,席拉等着等着,反而心烦意乱起来,再一看他却没动静了。

席拉过去一看,顿时惊得手脚冰凉。

言溯垂着头,嘴唇生生咬烂了,唇角下颌上鲜血淋漓,不断往外涌,只怕是忍着药力,咬断了牙齿或舌头。

席拉大惊,飞速冲出去找医生。

安珀也不可置信,好在医生检查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伤到了半边舌头。

言溯很快清醒过来,虽然配合医生,但还是不言不语。

席拉看他那固执,不知是替甄爱感动还是替自己怨恨,狠狠看着他,阴阳怪气地哼:“你还真是忠贞啊。也是,您是正派人士,我们是反派邪恶的下贱小人,配不上你。”

安珀不无蔑视:“是你,不是我们。”

“你!”席拉恨不得抽她。

却听言溯嗓音黯哑,道:“我有精神洁癖。”

他没说“我有洁癖”。即使是在这种时刻,他也没有显露鄙夷女人或看低女人的姿态,更没有嫌她脏嫌她不配的意思。

说精神洁癖,意思就很简单。他已经有过一个女人,所以此生只会对她一人忠贞。不管别的女人好或是坏,他余生只会和她一人发生性关系。

席拉和安珀愣住,莫名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尊重。到了这一刻,即使是敌对,他也习惯性地不讽刺和蔑视女人,不践踏她的颜面。

看着这个绅士教养渗到了骨子里的男人,席拉已震撼得无话可说。

安珀更觉不甘,恨得剜心掏肺,甚至想把这个身心都属于甄爱的男人彻底毁灭。

不知何时,伯特出现在身后:“这主意谁想的?”

席拉心思混乱如麻,低下头认错:“对不起,是我。”

伯特研判地看她,可安珀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冷笑:“无聊!蠢货的脑袋只知道低级。”席拉低着头,安珀羞耻得脸上起火。

“全滚出去。”他冷斥。两人立刻出门。

言溯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前所未有的虚弱,听见伯特的话,艰难抬头看他一眼。

伯特淡笑:“我不想拉低littlec的身段。”既然他是和c睡过的男人,那其他的女人就不配。

言溯不予回应。

他来了,他的酷刑又开始了。

冰冷的针管第十几次扎进他的手臂。

身体很快被唤醒,冷热交替,颤抖发自心底深处,体内的奇痒密密麻麻像洪水猛兽一样侵袭而来。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像掉进了万花筒。面前的影像虚化,重叠,交错。他看见地板上的彩绘圣母图变成了恶魔,狰狞的脸扭曲着旋转着。

身体被固定在十字架上,却止不住抽搐痉挛,不出一会儿,全身上下都给汗水湿透,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冷水。

“yan,忏悔吧!”

“我没有任何需要忏悔的。”言溯垂着头,喉咙里烟熏火燎,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淌下来。

势如破竹的一鞭子抽过去,空气打得噼啪作响,在他前胸划下长长一条崭新的口子,撕裂了他的衬衫和肌肤,与昨天的伤痕交叉在一起,血肉模糊。

他的耳朵轰地一下炸开,火辣辣地灼烧着,疼痛好似放在火上生烤的鱼肉。

一鞭又一鞭下来,无休无止。

伯特坐在椅子里,俊脸罩霜:“,不要固执了,为你此生做过的错事,忏悔吧。”

他嘴唇发白,缓缓地一张一翕:“没有。”

“给你提示。比如chace死的时候,你其实知道他想自杀,可你装作不知,把他炸死了。因为你是他偷窃10亿美元的同谋,你想独吞钱财。

又比如,你心理阴暗,杀了性幻想案的受害者,又杀了苏琪。因为你是holygold的幕后老板,事情败露,你还要杀了这里所有人灭口。”

十字架上,言溯无力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唇角却微微嘲弄地扬起:“说了这些,你就会杀了我。”

伯特抛着手中的监听器和微型摄像仪,淡笑,“这不是fbi给你的设备吗?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就让他们看看。顺便放在youtube上。”

他想到什么,摸着下巴沉吟,“hot点击top1。嗯,,你要火了。全世界会有很多变态视你为人生偶像。”

言溯虚脱得没有力气,摇了一下头,对他的调侃表示拒绝。

“,你痛苦吗?”伯特放缓了声音,像在催眠。

言溯不回答,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体验着最惨烈的苦痛折磨。

“,按我说的去做,我给你解脱,把你从痛苦的酷刑中解救出来。”

“不是。”言溯缓缓吸一口气,摇头,“你让我忏悔的两件事,第一件让甄爱恨我,第二件让世人恨我。不论如何,你都不会痛快杀了我。”

伯特被他看穿心思,笑了一下:“到现在还这么清醒,看来,还不够。”

伯特还没问出甄爱的下落,纵使知道,他也不会轻易杀他。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几万次。且言溯说对了,比起杀死他,伯特更希望打垮他,让他成为万人唾弃的恶魔。

随从上去,在言溯的手腕上固定了铁环,长长的线连接着装置。

伯特道:“知道你不会说出她在哪儿,这么喜欢她,让你感同身受一下。”

随从推动装置上的电闸,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他全身。

言溯脑子里骤然白光一闪,好似被一柄剑从胸口狠狠刺进心脏,灵魂出了窍,陡然失去知觉。可他是清醒的,精神空置一两秒后,电击后遗的压力陡然像重锤一样猛击他的胸口,片刻前骤停的心跳忽然紊乱狂搏。

他全身发麻,忽冷忽热,胃里恶心翻涌,本能地呕吐,吐的却是一汪汪清水。

他挂在十字架上,脸颊嘴唇白成了灰色,细细的汗直往外冒,肌肉紧绷着不停地抽搐,痉挛。

一波一波的电击让他脸色惨白成了纸,他整个剧烈颤抖,不断呕吐反胃,脑子里似乎全是电流在窜,白光闪闪,空白一片。

恶心无力又焦灼的感觉让他发狂。

分明什么都不能思考,却偏偏想到甄爱,莫名想到她右手腕上的伤。只是一想,胸腔便涌上一种比电击还要沉闷,还要凝滞的窒息感。

是前所未有的心疼!

想起她握着刀叉切牛排时笨拙又困窘的样子,他的心脏骤然像被谁狠狠揪扯,垂着头,眼泪就砸了下来。

记忆里,他从未落过泪,即使小时候受欺负,也没哭过。可认识她后,就不同了……

他也以为,自己对死亡视之泰然,从容不迫,可现在,突然之间,很舍不得,很不想死了。

突然之间,还想在这个世上多活几天。

突然之间,还想多见她几面……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思念带来的蚀心入骨的痛苦与惶恐。

想起那天匆匆分别,她歪头靠在他手背上轻蹭着落泪,他说“

记得坚强,

记得勇敢,

记得微笑,

记得自由,

记得……我。”

可她只是流泪,轻轻呜咽:“,如果你死了,我会害怕活下去。”

这正是他担心的。每每想起这句话,他的心就像被戳了千疮百孔。

他不想死,怕甄爱从此失去笑容,怕她变回之前的甄爱。沉默又冷清,那么冷的冬天,不戴手套,不穿保暖靴子,脚腕上绑着冰冷的枪,一个人从寒冷的山林里走过。

怕她再也不多说话,不哭也不闹,穿着空荡荡的白大褂,静静站在试验台前,日复一日寂静地做实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不会撒娇,不会任性。

怕她不再憧憬未来,也不再提及过去。

怕她从此孤独一人,就像对待她哥哥的事一样,把他尘封在心里,再也不对任何人提起。

怕,如果他死了,她会害怕活下去。

言溯深深低着头,忽然微微笑了。

所以,ai,我一定会回来,回来你身边。

甄爱醒来了。

睁开眼,言小溯乖乖躺在她身旁,和她盖同一个被子。他胖嘟嘟又毛茸茸,不会闭眼睛,纽扣眼珠很黑,表情憨憨地看着她。

秋天来了,被子里全是她一个人的热气,粘在大熊身上,暖呼呼的。

她突然不想起床,贴过去紧紧搂住熊宝宝粗粗的脖子。他几乎和言溯等身高,毛毛的又胖,她一扑,整个儿陷进他怀里。

抱着依偎了一会儿,她钻进被子,反复在言溯床上蹭了又蹭,停下来,便目含轻愁。

过了这么些天,床上言溯的味道已经淡了。

家里的网络和信号不知为何断掉,无法和外界沟通。

空落落的大城堡,她一个人给isaac喂小米。言溯不在,鸟也变笨了,除了扑着翅膀嚷“isagenius.”其余的再也不说。

她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抱着大大的言小溯在城堡里走来走去,吃饭时给它一把椅子。

一天,又一天,他还不回来。

今天,她要离开。

外边有人敲门:“甄爱小姐,该出发了。”

她不做声,埋头在言小溯的胸脯上,情绪低落到谷底。

可不出五分钟,她下楼,说准备好了。

随行的特工略微诧异。甄爱束着马尾,一身没有花纹的白色外套连衣裙,干净又利落,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你行李呢?”

她略微侧身,让人看见她背着一个极小的包。

特工再次确认:“私人物品带齐了?”

甄爱不觉困窘,反而习以为常,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要带的。

“我们不是去旅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虽然知道,但被他这么一说,甄爱的心还是轻轻咯噔了一下。

“我可以把言小溯和isaac带走吗?”她微嘲地反问,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那是什么?”

“我的熊,还有小鹦鹉。”

“不可以。”

“那你还一直说。”她目光飘到外边去。

特工微愣,但不以为意。

甄爱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以后不想换名字了,一直叫甄爱,可以吗?”

我怕他找不到我。

“应该是可以的。”特工说完,敦促:“要赶飞机,我们出发吧。”

甄爱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走不动。身体不想走,心更不想走。

特工见她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愿意,也不催促,提醒说:“只有你先安全了,先生才会安全。”

甄爱低着头,寂静了下来,半晌,服从又静默地往外走。

快到门口,忽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

甄爱一喜,飞奔过去,却被特工捂住嘴巴拦到桌子后边,其余五六个特工全部就位,握着枪警惕又专注地瞄准门缝。

下一秒,里德出现在门口。

甄爱挣脱特工,跑去:“回来没?行动结束了吗?他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还没走?”里德被突然冒出的人吓一跳,又被她一连串问题弄得头大,“还没,但快了。”

他不动声色把手中一摞纸塞进口袋里。甄爱警觉地发现了,却没问。

“过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他的消息?你们之前不是计划好了吗?”

里德目光躲闪,摸着鼻子:“这就是他的计划。”

“什么意思?”

“他知道神秘人警惕性高,会搜走随身设备,我们会无法得知holygold内部的情况。但神秘人想毁掉他,一定会折磨他逼他开口,把他的认罪视频昭告天下。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给外界透露信息。”

听到“折磨”一词,甄爱的心凉了半截,颤声:“既然已经受折磨,那他为什么还不开口?”

“如果他老早就供罪,神秘人会相信吗?只有让人看到他身体精神遭受重创,看到他濒临崩溃,这时候,他的话才会被相信。”

崩溃?

甄爱像光脚立在冰天雪地:“那,如果他忏悔供罪了,他会被杀掉吗?”

里德愣了半秒,才说:“不会,甄爱小姐。神秘人还想知道你的所在地,而且他更希望看到屈辱地活着。”

这种话算不上半点安慰。

甄爱没动静。

里德敦促她:“别让为你担心,先走吧。”

不要让他担心。

甄爱静静点头,跟着特工们离开了。

里德看她离去,心里笼着阴霾,不甚明朗。其实他们已经收到言溯的视频。

时隔近两个星期,

言溯带的摄像头和监听器突然打开,fbi特工看到言溯供罪了,视频被人发到youtube上疯传。

里德带着密码纸过来,用言溯留给他的暗号,估计很快就能破获俱乐部的所在地和内部结构图。如果顺利,今晚就可以行动。

但中途有个意外,cia收到一份极度血腥的视频。身姿颀长的男人缚在十字架上,有人用刀切开他的胸膛,剜了一根血肉模糊的肋骨出来。

整个过程他似乎是清醒的,狠攥的拳头森白森白,却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忍着,只沉闷地痛哼了一声,只有一声,最终活活痛晕过去。

很快,医生给他止血缝合伤口,镜头里忙忙碌碌,有声音清淡地响起:

“cheryllancelot,我只要她。要是不把她交出来,我会把这个男人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cia的态度是,他们不会交出甄爱,若是救不出这个男人,那是fbi无能。

另外,作为绝密内容,他们也不会提供这段视频作为言溯洗刷罪名的证据,若是让他受冤枉,那也是fbi无能。

fbi焦头烂额,这下算是见识到了神秘人的变态和聪明。

里德看到那段视频,眼泪都涌了出来,他甚至想过告诉甄爱,可刚才下车掏出言溯留给他的钥匙。小信封里溜出一张卡片,上边是言溯提前预知的字迹:“nomatterwhathappens,donotsayaword!”

不论发生什么,不要告诉她。

所以言溯提前切断屏蔽了城堡附近的一切通讯信号。

所以,里德住口了。

山里的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

里德望着远去的车辆,想起言溯的话:“如果我出意外死了,她问起,就说,我接受证人保护计划了。”

应该是第二个星期了?

言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清醒又迷茫。他自己变得很陌生,浑浑噩噩,焦躁不安,这一点儿不像他。

或许毒品的作用终于稳定下来,他的思维开始自动自发编织出无数似真似假的幻想梦境。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像里,他又看见了甄爱。

她睡在星空之下,面颊绯红,柔情似水凝视着他。他听见她的声音娇弱又难耐,哀哀唤着他的名字。

可忽然她一转身,变成了一只兔子,眼睛红红的,嘟着嘴看他,神色委屈。他要去抓她,她摇着短尾巴蹦蹦跳跳,一溜烟蹦不见了。

他茫然不知所措,陡然胃疼得厉害,恶心又难受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像是得了狂躁症,无论坐立与否昏睡清醒,都是不安。

身体和头脑始终混沌不开,思维却极度的活跃与兴奋,没有片刻喘息的空间。

甄爱又回来了,穿着兔女郎的装扮,拘谨地遮着纤细又白皙的腰肢。手里抱着一只乖乖的小兔子,她红着脸怯怯看他,小声说:

“,等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一定天天抱着,到哪儿都舍不得放手。”

他顿时痛得剜心挫骨,才知这些天深入肺腑的痛,叫思念。

他翻来覆去,猛地惊醒,额头手心和背脊,大汗涔涔。

醒来房里坐着个人,依旧是短衣短裤,修长双腿交叠成魅惑的姿势,还是席拉。

言溯像是不久前沉进漩涡里和海草生死挣扎过,浑身虚脱。不过,虽然没了力气,脑子却安宁地清醒了片刻。他寂静地望着头顶上方的浮雕画,不言不语。

席拉神色复杂,他即使是被药物整得如此虚弱又落魄了,清高冷冽的样子却一点没变,比当初在silverland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免不快,抱着手从椅子上站起身,俯视他想冷嘲热讽几句,可看见他苍白清俊的容颜,语调不自觉缓了下来,问:“c小姐的名字叫ai?你昏迷的时候,喊了她很多次。”

安静。

席拉瘪嘴:“可惜你喊的那个名字是假的呢。她叫cheryl,不是属于你的女人。你为了她,真傻。”

她觉得怜惜,凑上去,“世上那么多女人,何必呢?这么为她死了,她不见得记住你,或许转头就和别的男人好上了。不过谁要和她好上,要倒大霉。像你,现在落成这个样子。”

安静。

席拉看他俊脸苍白汗湿,那样沉默冷清,觉得性感,伸手去碰,尚未触及,他掀了毯子给她打开,冷着脸从床上起来,把自己关进洗手间去清洗。

席拉落了个没趣,坐在一旁等,伸手一摸,床单上全是熨烫的汗渍。

长时间的酷刑,她还没见人能挺到现在。她也清楚,即使他马上被救出去,他的身体也垮了。况且,剂量太多,毒早就种进去。

头一次,她替人难过。她一下一下用力揪着床单,闷不吭声。

言溯洁癖太重,身上有一点儿不干净清爽便会觉得不舒服不自在,每次去受刑前都要强撑着虚弱发软的身体把自己收拾一遍。

只是,有些事远超出能力范围。身上的各类伤痕与灼伤,暂时消除不去了。

清洗后看向镜子,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掩不住,下巴上也冒出青青的胡茬,摸一下,还很扎手。

蓦地想起,甄爱有次问:“你为什么不留胡子?我想摸摸看是什么手感。”

他认真道:“我习惯起床就刮胡子,你要想摸,最好是趁早睡去我床上。”

她又羞又气,狠狠瞪他。他不明所以。

那天在汉普顿,早上醒来,甄爱窝在他怀里,小手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一个劲儿地傻笑:“好痒,哈哈,好痒,哈哈。”傻呵呵的,无限循环。

想起不算旧的旧事,他不禁淡淡笑了一下。

这些天脱水严重,他捧着龙头的水往嘴里送,嗓子干燥太久,普通的吞咽动作都会在喉咙里留下灼烧的痛楚。

他缓慢又一丝不苟地把自己清理完毕。走出洗手间,席拉还在那里,表情不太开心。他也不理,坐到椅子上,弯腰去穿鞋。

平日很简单的动作到了现在,是最艰难的折磨。

他僵硬地折下脊背,脸色又发白了。席拉见了,下意识凑过去:“我帮你。”

“别碰!”他冷冷斥开她,手不受控制地抖,很缓很慢地把鞋穿好。

“你不喜欢身体接触啊。那c小姐呢?”

没回应。

渐渐,他虽然虚弱,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么井然利落,一点儿不像是去受刑的。

席拉蓦然有种错觉,他的精神和意志远没有被打垮,或许,根本就不可能被打垮。

席拉心里说不出的情绪:“逻辑学家先生,你真让人费解。你那么聪明,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c小姐是个危险分子。那你一开始干嘛去爱她?你还为她做了那么多危险的事,不知道危险吗?你怎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以为聪明的人都珍视生命。”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置之不理,没想他沉默半刻,缓缓开口了:

“我比大部分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但有些事,不会因为危险而不去做;有个人,不会因为危险而不去爱。”言溯说完,剧烈咳嗽起来。

席拉被震撼住,愣了足足三四秒,愈发为他觉得不值:“可你要是残了死了,你为她做的一切,她或许都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他竭力止住咳嗽,艰难起身,“如果是负担,不需要知道。”

而且,他一定会回去她身边。

“你有没有问过她,被你爱上,是什么感觉?”

席拉才问,有人进来了,要带言溯去接受新一轮的拷打。席拉没跟过去,她不想看了。

言溯很快被再度绑上十字架,而伯特的脸色较之前再没了轻松。

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甄爱的影子,她就像凭空蒸发。发给cia的视频并没换回任何信息,他讽刺言溯被cia抛弃了,言溯也只是寡淡地笑笑。

言溯一直不肯屈服,但伯特并不信他能死撑下去,一天又一天,每天的拷问都会加大时长。他认为,他就快崩溃了。

可这人总能一句话把他惹爆。

就像今天,伯特刺激他:“,即使你不说,我也会把她翻出来。”

“哦。”他嗓音虚缓而黯哑,“你抓到我的当天晚上,她就已经,离开这块大陆了。”

伯特没说话,只是笑笑。然后,新的折磨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身上的陈疾新伤最终堆砌爆发,言溯一次次晕过去,又一次次被针剂刺激醒来。

清晨,他发了高烧。

始终惨白的脸色渐渐泛上大片诡异的潮红,眼眸也浑浊起来。不知是因为体内的药物,还是因为灼热的高温,他的神智终于受了影响,混沌不清,开始说起胡话。

在第几百次听到“请忏悔,我让你解脱”之后,

十字架上的男人颓废地低着头,最终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iconfess.”

我忏悔。

早上的vip候机室里寥寥几人,甄爱他们特地没有坐私人飞机,此刻特工们三三两两扮成商人学者,散落在各个角落。

甄爱望着黑黑的电视屏幕,叫来服务员:“我想看电视。”

服务员很抱歉:“刚好坏了。”

甄爱不言,心里奇怪的感觉更明晰。

她坐立不安,起身去洗手间。女特工跟着她,见她长久立在洗手池边发呆,猜她心情不好,也就退出来了。

甄爱的心不知为何总是忐忑,砰砰乱跳。

她很想去找言溯,可不知道holygold俱乐部在哪儿,又觉里德说的对,只要伯特没找到她,就不会杀了言溯。

这是理智。

情感却疯狂蔓延:我想见他,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可她还是很听话的。要是他,一定会告诉她听理智的话。她低头拿冷水扑扑发烫的脸,努力镇定下来。

他会好好的,不要去打扰他。

他答应过她,他会好好的,她要相信他。

她默念好几遍,转身要出洗手间,隔间却走出一个赶飞机的女孩,捧着手机惊叹:“我的天,他真是个恶魔。”

甄爱没理会,但手机里男人的声音传来,她突然就定住。女孩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甄爱的目光渐渐挪过去。

她看到了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只一眼,眼眶就湿了。

半月不见,他消瘦得可怕,眼窝和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清瘦的下巴上,胡须落拓。眼睛却清亮澄净,看上去神智清醒。穿戴也整齐,坐在白色的背景布前。

若是不认识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他如此淡静从容又清瘦矍然,或许正符合大家对聪明变态的印象,正符合他缓慢而娓娓道来的姿态:

“是的,我厌恶女人,极度。

像那个虚荣又肤浅的我的继母,像那个酗酒又脆弱的我的母亲。她们那样的女人总是虚伪又软弱,总以为可以用强制或眼泪改变男人,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儿子。愚蠢。她们不知道男人最擅长阳奉阴违。

她以为我认真在听牧师读经,我却在看不正经的修女小姐用脚勾有妇之夫的腿;她以为我不爱说话,长大了不会有作为,可现在全世界都认识我了。

这样聪明的头脑能做什么?

alexlachance,他是犯罪者心中的传说。hi,是我杀了你们的传说。不仅杀了他,还让fbi那群蠢蛋们认为他是自杀的。他死的地方风景很美,爆炸的瞬间太刺激了。

我不凡人生的起点,alex,thankyou!

另一件值得称颂的作品在silverland,12个小时杀死12个人,这样的幅度,你们惊叹吗?

真正让你们认识我的,是最近的性幻想案。又是女人,令人厌恶的女人,她们都有罪,我是替天行道。所以,不用谢。

你们如果生气,怪fbi那群蠢货吧。在我家外蹲守那么久,拿到了搜查令,却还是没有发现我家的秘密施虐的基地,我罪恶的中心。

放心,我不会永远杀人下去。好的作品,以稀为贵。今晚,送给你们我最后的礼物。再加上56个女人的生命,最后一刻。

谁想要来救她们,请先找到我。可是,你们能逆转时间吗?

我在此恭候。

最后的别离辞送给她。

请她,节哀。”

甄爱深深低着头,

白皙的手撑在洗手台,缓缓握成拳,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

甄爱相信,伯特的兴奋点不在杀人,而在虐待;她也相信,比起杀死言溯,伯特更喜欢看他屈辱地活着。

可她不相信,当fbi特工带着swat特警队冲进holygold俱乐部摧毁他的收藏(即使只是复制品)时,心高气傲的他还会耐心地慢慢把玩言溯。

他要是知道那么久的虐待没有打垮言溯,反而被言溯耍了欺骗了,他非得亲手把言溯抽筋扒皮。

甄爱很确定,他会真的把言溯的皮揭下来,让他活生生疼死,当成战利品带回去风干。

而言溯会成为这次holygold营救行动的“附带型伤害”,“不可避免的牺牲”,一人挽救56位女性(和以后更多未知)的英雄。

国家会给他一个辉煌的葬礼。然后,墓前的鲜花枯萎,他被遗忘,大家各自幸福生活。

只有她记着他;

只剩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记着他。

他不会在乎,但她不肯。

她本就不高尚,她的言溯,用全世界的人命,她都不换。

正义于她来说,原本就是奢侈品。

不管她的出现会让计划行动变成什么样子,不管那56个被囚的女人会不会死,她都不管。她只知道,绝对不准他死。

看到言溯视频的第一刻,她就看出他在哪里,里德的解密都不会有她快。

此刻她立在纽约州郊区的一座教堂门口。

正午的太阳和煦温暖,推门进去,一片阴冷。

教堂空空的,初秋的阳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落下来,穿过十字的耶稣受难,洒落在一排排长椅上。

光束里,微尘飞扬。

一位牧师在祷告。甄爱随手关门,“吱呀”一声悠扬。

牧师回头,问需要什么帮助。

“b在哪儿?”

环形走廊上,甄爱的出现引发了不小的骚动。笼子里的女人把她当做了谢丽,讽刺咒骂不断,讥笑说她也有今天。

甄爱恍若未闻,到了尽头,看见白色笼子里衣衫残破满身伤痕蜷缩在床的人,见了和自己一样的脸庞,才明白。

谢丽也看见了甄爱,仿佛终于看到她的原版,她悲运的根源。她浑浊呆滞的眼珠瞬间闪出凶光,扑上来朝甄爱嘶吼,像野兽。

随从扬起枪托狠砸栏杆,动作轻蔑,像教训一只狗,谢丽尖叫着缩回去。

她衣衫残破,露出红痕斑斑的乳房。甄爱别过头去,快步走开。

老远看见伯特凝眉低头,大长腿在厅里迈步,走来走去。没了一贯的鬼畜阴邪,罕见的忐忑焦急。望见她第一秒,他大步上来就把她扯进怀里搂住,摁着她的头发,又急切又庆幸:“god,littlec,我和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力气太大,甄爱脖子被捏痛,想挣脱却又忍住,闭了闭眼:“b,你把我弄疼了。”

“噢,抱歉。”他赶紧松开,想给她揉揉。

甄爱这次没忍住,躲避地退后一步。

伯特的手抓到空气,脸上的温柔在不动声色间凝住。他缓缓收回手,居然别的没说,也没问她是怎么找来这儿的,温和道:“没吃午饭吧。”

席拉以前只听说两位boss对c小姐极好,安珀一直认为伯特仇视并爱虐待世上所有女人。现在一见,分明是全世界他只把她当同类。安珀对甄爱的恨早已超越杀兄之仇。以前有哥哥宠着,她拿这个世界当游戏,现在才知她和哥哥都是棋子。真正有资格玩转世界的,是独受宠爱的甄爱。

席拉心里不舒服,替言溯不值。他快死了,她却安之若素地吃午餐。

几十道丰盛佳肴摆在面前,甄爱与伯特分坐长桌两端。仆从彬彬有礼,菜盘端来摆去,甄爱似乎胃口不错,每样都吃一点。

伯特倒不急不忙,慢悠悠看她娴静无声的样子,恍惚回到从前,忽而笑了:“c,今天的晚餐,应该会在家里。”语气中不无怀念。

半天的时间,足够跨越大西洋。

甄爱淡淡“嗯”一声,专心喝汤。

伯特似乎心情不错,深邃的眼睛里眸光闪闪,忽然试探:“我挖了一根肋骨。”

甄爱垂眸看着碗里的骨头汤,勺子轻轻搅了一下,道:“他活该。”

伯特听言微微笑,目光依旧研判,晃晃手中的东西:“放心,不在你碗里,在这里。”

甄爱抬眼,他手中把玩着一根森森的肋骨,惨白色,还有几缕干枯的血色经络。她手指几不可察地捏着桌沿,表面却毫无兴趣地低头继续喝骨头汤。

每一口都变得恶心,语调却漠不关心:“那个谢丽是怎么回事?”

伯特嫌弃地把那截骨头扔桌上:“你不在,我需要人陪伴。可她让我不满意。”语气似乎怪她,“littlec,都是你不好。”闲适温和,略带慵懒的语调让从未见识过的旁人头皮发麻。

甄爱唇角微扬,轻蔑道:“别再制造我的复制品了,也别把她们的死活扣在我头上。b,我要是不想回到你身边,你杀了全世界的人,都没用。”

一旁的席拉看见她阴测的笑,脊背发冷,为什么言溯喜欢的人,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来的魔鬼。

但伯特喜欢她的笑,也笑了:“杀了他呢?”

“以前有用,现在没用了。”她看似坦然,“他杀了chace,还玩弄了我。你就算拆掉他24根肋骨,也都是他活该。”

伯特幽幽一弯嘴角,不太相信,也不予置评。

甄爱漫不经心:“飞机到了吧,什么时候回去?”

“等计划完成。”

“哦。”甄爱缓缓思考着,目光一挪,端起红酒杯,“不要庆祝一下?”

伯特面前只有水杯。他和l.j.一样吃过动物能的药,平日斯文风雅,真动起手可以一拳把人打死,她见过他拆人跟卸枪一样,三下两下变成碎片。他虽然答应过她不会再杀人。可今天,他会被逼急的。短暂消除药效的方法就是酒精。

伯特怎会猜不出她的心思,漆黑泛金的眼瞳里浮起一丝玩味的探寻:“中午不喝酒。今晚到家了,你想要我喝多少,我都遵命。”

“遵命”一词让席拉和安珀怀疑耳朵出了问题,又觉毛骨悚然。

“晚上当然还要喝,可现在我心情不好,要你陪我喝。”她颐指气使的,歪头靠在白皙的手背上,脸颊贴着潋滟的酒杯,眸光清澈又安静地盯着他。

越过一桌的晶莹杯盘与烛光,说不出的绮丽。

伯特微微眯眼,不说话了,眸光很深,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微微一笑:“c,等晚……”

甄爱拉开椅子,端着酒杯走过去,他目光追着她,渐渐拉近。

她一转身,坐在他腿上,贴近他的耳朵,嗓音里不无诱哄:“怎么?我要跟你回去了,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他精明不减:“我想准备更隆重的庆祝。”

话这么说,他手臂却不由自主攀上她柔滑的腰肢,情不自禁一收,把她纤细的身体狠狠束进怀里。

像是较量。

红酒微微荡漾,他呼吸紊乱,长长呼出一口气。

“littlec,你知道,我爱你;但此刻,我不相信你。”

甄爱耸耸肩,笑着含了满满一口酒,薄唇凑过去。黑瞳挑衅地盯着他,浅浅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伯特眼瞳微暗,静默半晌,在旁人惊异的眼光中,无比驯服又顺从地缓缓张了口。

甄爱歪头把酒送进去,却突然被他紧紧箍住头,狠狠吮吸起来。

她挣一下,红酒一滴没洒被他吸入。

甄爱带着满腔的怒气恶狠狠咬他一口,愤然推开,从他怀里跳起来。他痛得要死,却一脸得逞的笑,好似开心极了。

她恨不得拿鞭子抽死他,他眼眸一转,故意用力揩了一下嘴上的血渍,目光里不无挑衅。

甄爱见他看着别处,一转头便惊得魂飞魄散,不知什么时候,言溯出现在餐厅另一端。

原来,她座位后的屏风撤掉,另一边便是他受刑的地方。

只消一眼,甄爱便疼得有如撕心裂肺。

十字架上的言溯,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记忆里极度爱干净的他,那么脏乱,那么狼狈。

黑发长了,湿漉漉贴着苍白消瘦的脸,脸颊一侧有隐约鞭子留下的伤疤。他瘦得太厉害,衬衫空落落的,上边全是被刑具撕裂的口子。

她不敢想象破败的衣服下边,他的躯体是怎样的惨烈。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任何颓败的姿态,混乱却不邋遢,落魄却不可怜,反像一棵苍老的树,那样永恒,没有悲欢。一如过往的他,非常沉默,非常孤傲。

言溯头往后靠在十字架上,仿佛自身无力支撑,目光微落,凝在她脸庞,很长时间都没表情,只是隔着长长的时空望着,望着。

不知不觉,他疲惫的眼中渐渐漾起灿灿的水光,又寂静无声地消融下去。

甄爱的心霎时疼得千疮百孔。他在想什么,她再明白不过。

他丝毫没有气她刚才和伯特的“亲密”,他也知道她不会相信那些忏悔,不会误会他。

他是心疼她了。心疼她的伪装,心疼她不该来涉险。

那份忏悔供罪录,最后两句其实是给她的情书。碰巧和他设计的密码和留给里德的密钥撞成一处。她看懂了,便一眼看出他的所在地。

他前所未有的后悔,那些天疯狂又神志不清的思念压抑太深,而一步步靠近死亡,让他想她想得发疯,才留下那一句情话。

他和她那样直直望着,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痛彻心扉。

甄爱死死掐着玻璃杯,背脊僵硬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精神折磨与较量,她拼命克制,可全身上下都叫嚣着,只想飞扑过去和他死死搂在一起。

什么都不管,就一起死了吧!

可她舍得自己,却舍不得他。

伯特起身贴到甄爱背后,俯身凑到她耳旁,眼睛却盯着言溯:“我们littlec喜欢强大的男人,可现在他身体垮了,精神塌了。c,你说,他还配得上你吗?”

“当然不配。”她冷淡地放下杯子,转身离开大厅。

言溯的目光寂静又沉默,一直追着她,直到消失。

甄爱飞快闪进走廊,安珀追过来,递给她一只录音笔:“b先生说,有人给你的留言。”

甄爱一手扯过来,见安珀还窥视着自己,又往前跑了几步。再次转过一道弯,她顿住,手心止不住发抖。

伯特今天要离开俱乐部,在那之前,他会杀了所有被囚的女人。他以为言溯被毁了,杀这些人是最后一步栽赃。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女人死了,言溯反而就安全。

唯一的变数在于,fbi和特警队随时会来。一旦伯特发现言溯其实向外传递了信息,他就完了。所以……

甄爱紧紧握拳,狠了狠心,她要催促伯特立刻杀了那56个女人离开,一定要在fbi来之前。

“你没事吧?”席拉跟过来,虚假的关心里带着试探。

甄爱别过脸去,不看她,也不搭理。

这人脾气还真是……席拉真不想和她说话,可忍了忍,还是问:“c小姐,你觉得他会死吗?”

甄爱一身警惕,冷梆梆的:“不知道。”

席拉连撞几个钉子,转身要走,才一步就退回来,忽的缓缓问甄爱:

“我很好奇,被言溯爱上,是什么感觉?”

甄爱心头一震,眼眶蓦地就红了。她背着她,声音极小:“很好……”

好到宁愿毁灭全世界,也不愿放开他。

所以,这里的人命都记在她头上;下地狱,也让她去吧。

席拉还要问,伯特过来了。

甄爱回头,换了淡漠的表情:“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我以后不回来这里了,人都要处理掉。”伯特说。

“那你快点。我不想等了。”她有些不耐,“现在马上杀了那56个女人。”

伯特似笑非笑,忽然欠身,凑近她:“littlec,不要装了。我太了解你心里想的……”

“a先生。”k递来手机,只有a的电话才敢打断。

伯特直起身子,意味深长觑着甄爱微白又死撑着的脸颊,拿起电话走去旁边:“a?”

“马上带她回来。”亚瑟声音很淡。

伯特低了声音:“他呢?”

那头,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我担心她会反弹。”

“ok,让他活着……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立刻带她回……”

“b,我说了,现在!立刻!”亚瑟命令,沉默一下,“b,你被耍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k急匆匆打断:“b先生,swat特警队包围了山脚。”

伯特愣住,随即淡淡笑了,摇摇头,揉揉眉心:“呵,嗯,yan,呵。”笑着笑着,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重新抓起电话:“a,我想看c抛弃他,或者亲手杀了他。”

亚瑟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制止,“那段录音暂时不能给她听到,我不希望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情绪失控。”

伯特哼了一下。

“b,我要你立刻带她回来,其余的都放下。”

“好。”伯特咬牙切齿地忍下一口气,转眼却见甄爱戴着耳机,目光呆滞,脸色惨白。

伯特从没见过她如此空洞的神情,蓦然心慌:“a,她已经听到了。”

甄爱静静的,静静的。耳边只有熟悉的声音,言溯和安妮。

“chace留给ai的7个ipod,看上去很完整,其实少了silver银色。如果是组织的人,他们忌恨chace,会拿走全部。只有cia,会拿走唯一对你们有用的东西。密码不难,你们早就解出来了,却骗了她,所以才注销那13个索书号。欲盖弥彰。”

“哦?我们为什么要拿走甄爱小姐的银色ipod?”

“要挟她。”

“要挟?我们没做过。”

“你们一直在做,一直在用道德良知和所谓的赎罪在要挟她。”一贯风淡云轻的男人,嗓音里透着陌生而隐忍的愤怒,“你们为什么藏起chace给她的录音?chace为什么费尽心机把音频设计在密码里?除非是个大秘密。比如,甄爱的父母并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们早已经不是什么最邪恶的科学家;比如,她的父母并非违背了组织的禁忌,而是因为想离开想带甄爱出来而被杀死;再比如,她的父母早已经想脱离组织,甚至有可能一开始就和你们联系做交易,想把手中的机密交给你们,以此达到与的平衡对抗。可没来得及,就死了。

而甄爱很消极,你们担心她知道真相后,没有了心理负担,就不会再继续为你们服务。

是你们在绑架她。”

“不。她的父辈的确是邪恶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他们的确研制了无数罪恶的毒药和杀人工具。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研制药物后,配置了相应的解药。你们想拥有这些技术,他们也曾经想和你们合作,可最好的时机过去,他们惨死。现在他们的女儿落到了你们手里,你们为了留住她,便不遗余力地混淆视线。说他们之前邪恶的事实,却对他们后来向善的想法和行为只字不提。”

“所谓后来向善的想法和行为,只是一个意图。他们意外死了,如果没死,会不会中途又改变主意,继续为卖命呢?很难相信,以为他们本身就是邪恶的。”

“可甄爱的,配置解药的任务根本就不在她身上!”

“那你告诉她真相啊。”

“……”

“让她离开我们,不再为我们服务。ok,我无所谓,让这些危险得像原子弹一样的生物炸药只存在于手里,没有机构没有政府能和他们对抗。让恐怖组织用去大规模杀人吧。反正死的都是贫困国家的悲惨平民。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

甄爱静静的,静静的。

他从没向她提起过。

位于半岛悬崖上的这座教堂是附近郊区唯一的一座,星期天下午,附近居民陆陆续续过来祷告。

fbi和特警队严阵以待,靠近教堂时,钟声在敲,唱诗班歌声悠扬。

当地警察很快找到教堂管理人说明来意,管理人与牧师惊愕万分,赶紧疏散人群。中年夫妇们搀着老人抱着小孩,急匆匆却有条不紊地往教堂外散。

海风呼啸,从悬崖吹上来。直升机到位,戴着头盔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们恪守岗位,一丝不苟等待教堂里的平民撤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座古老建筑的地底下,早已是一片火海。

伯特为毁掉藏在教堂底下的俱乐部,特地安装了一条汽油管道。随从得了伯特的命令,要把汽油灌到整个弧形旋转走廊。

但甄爱突然出现了,不等随从一间间倒汽油,她直接拧开了闸门,透明的液体哗啦啦洪水一样顺着台阶一级级流淌,空气里瞬间充斥着刺鼻的汽油味。

甄爱面无表情,和哗哗流淌的汽油一起从走廊下去,笼子里的女人们尖叫着躲避,呼天抢地。

地宫走廊的尽头,立着言溯和伯特。

言溯双臂张开,深深垂着头,破败的身体绵软无力地悬在十字架上。濒临死亡,只怕都感觉不到疼痛了。就连伯特看他嶙峋的模样,都失去了虐待的兴趣。

k小声禀告:“fbi已经包围了地面。”

伯特不知听也没听,丝毫不着急,目光意味深长凝在言溯身上:“,你果然不错。”

他蹲下,拍一张地图在地上,拿出一枚圆规。

他复述着言溯忏悔词里的内容:“拿到了搜查令,却还是没有发现我家的秘密施虐中心。”圆规的中心脚钉在地图上的山区,言溯家城堡的所在地。

他单手用手指拨开圆规的另一只脚:“我不凡人生的起点,chace,thankyou!”指针落在地图的海岸线上,chace当年的自杀地。

“12个小时杀死12个人,这样的幅度,你们惊叹吗?”

“你们能逆转时间吗?”

伯特两指捏着圆规头,逆时针轻轻旋转,144度;

“加上56个女人的生命,最后一刻。”

圆规再走56度。

指针走到纽约附近的海岸线,落在他们所在的这座教堂上。“你说你小时候看到修女和牧师。”

“,你很有创意。”他在地图上画圈圈,“是我疏忽了,你们在silverland并非待了12个小时,死的也只有5个人。我以为你忏悔时糊涂了,没想你很清醒。”

伯特拿起圆规:“这是你给她的情书?很感动,真的。看来你喜欢和她在精神层面交流,很有趣。所以,就算我杀了你,也没什么用。”

他叹一口气,“只可惜,你的恋人现在……”

k突然打断,声音很急:“c小姐放火了。”伯特愕了半秒,倏尔得意地笑开。

言溯垂着头,没有回应。地下的温度不知不觉升高了,他呼吸困难。

伯特扔下圆规,站起身:“苏琪曾窃取过一段音频,是你和cia某个执行官的对话,关于chace留下的银色ipod,记得吧?”

言溯虚弱得没了力气,听到这话,眼波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表情。

“,即使是我,都对你失望。”伯特轻轻摇头,“她对你来说,是一件可以放弃的附属品?”

言溯抬眸看他。

“嗯,你想说不是。”伯特替他回答。

“但在你的世界里,在你的正义面前,她绝对是可以牺牲掉的那一个。”伯特奇怪地笑一声。

汽油的刺鼻味道由远及近,越来越浓,他回头望,走廊的白色墙壁上隐隐闪着红光。最近的几个笼子里,女孩们尖叫着去开水龙头,却什么也没有。

“我的littlec回来了。”他心情很好,转眼斜睨言溯,“听说fbi要过来围剿holygold的时候,我一瞬间明白了你的忏悔视频,当时真恨不得剥下你的皮。可cheryl意外听到那段音频,现在她比我更恨你,我反而不在乎你的死活了。”

十字架上的男人依旧不作答,沉默得像失去了声音。

伯特双手插兜,微蹲下身,歪头正视他低垂的头颅:“让你活着。即使fbi帮你洗刷了冤屈,今天这里的56个人还是会被活活烧死,你注定救不了她们。我留你在这儿,让你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什么叫地狱。高尚的高贵的言溯先生,今天会成为你一生的噩梦吗?”

他挑衅地盯着他寂静的眼眸:“在这里,,你将永远失去那个叫‘甄爱’的女孩,你的真爱。呵,正直的善良的言溯先生,你的良心会受折磨吗?你伤害了她对你的信任,你把她从天使变成恶魔。接下来的缠绵病榻的一辈子,你会不会后悔,和cia的人一道用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义,欺骗她,辜负她?”

“他当然不会后悔。”甄爱的声音冷冷淡淡,在身后响起,“没了我,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伯特回头,惊得魂飞魄散。

透明的液体追着她的脚步流淌进来,她身后的环形走廊里火光大闪,仿佛有一头血红色的猛兽嘶叫着狂奔而来。

火光骤然变成呼啸的火球。

“小心。”伯特风一般冲过去把她从汽油边拉开,火舌飞速顺着透明的“河流”流窜,“噗”地拍打着空气,跳跃到人高。

伯特护着她,额前的碎发被跳得老高的火苗燎过,差点儿没掠过他的面颊。他脸上发烫,怒了:“谁把汽油泼过来的?”

“我,怎么了?”她心情非常不好,挑衅又霸道盯着他,发力甩开他的手,自己一个站不稳差点跌到火海里。

伯特赶紧上前拉住她,他从没见过她此刻不顾一切的表情,仿佛带着要毁灭全世界的恨。

他蓦然无措,想起亚瑟说的“失控”,他什么也不管了:“c,我们回去。现在!马上!”

“我还有事没做完。”甄爱脸色阴冷,再度掀开他的手。

熊熊的火苗顺着不断流动的汽油在大厅里奔走,桌椅帷帐地毯,全部点燃。空气瞬间沸腾,热气流灼得人睁不开眼。

她脚步踉跄,走向言溯。

言溯被高密度的空气捂得呼吸困难,听见她的声音,极度吃力地抬头。

晃动的红色热气里,他心心念念的女孩从滔天的火光和女人们凄惨的尖叫声中走来。她陌生而冰冷,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甄爱一言不发,在他面前站定。

迎着他落魄却温柔的眼睛,她的脸上空空荡荡,半晌,她轻轻靠近,木偶一样缓缓搂住他消瘦的腰身,一点一点靠进他怀里。

她漠漠盯着虚空,泪雾就上来了:“啊。”

只一声,言溯白皙的脸上便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剧痛。

她的手绕到他身后,眼底冷清,手指狠狠掐进他的伤口:“你疼吗?”

他痛得浑身一抖,眉心狠狠抽搐,红色火光映得他脸色惨白。

“ai……”他闷哼一声,嗓音黯哑得像砂砾。

甄爱偎在他怀里,歪头蹭蹭他下颌上落拓又扎人的胡茬:“好痒,呵呵。”

她黑黑的眼睛里水光灿烂,映着漫天的红色火光,像吸血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有多信你?”

言溯竭力低头,贴住她微凉的脸颊,身体的每一处都渴望着想抱她,手臂却无力挣脱十字架上的绳索。

她单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胸口,一下两下拿手指轻轻敲:“这么伤我,你会心疼吗?”

言溯本就脱水严重,被高温烤着都流不出汗。可她这么一戳心口,他骤然疼得眼睛酸了,视线变得模糊:“ai,不是……”

“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全世界。”她不听他的,只管喃喃自语,“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只有你是彩色的。你为什么那么好?世上那么多人,只有你懂我;世上那么多地方,只有你这一束光。,你是我的整个……整个世界啊。”

她微弱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颤,“所以,你要是抛弃我,你要是不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火舌飞舞,高温蒸腾着彼此的每一寸肌肤。

言溯泪光闪烁,嗓音干哑:“ai,我不会。你不要这么说,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是。”她狠心抓着他血迹斑斑的胸口,固执地摇头,“你不一样。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你的生活与世界本来就干净又精彩。而我,死气沉沉,那么黑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啊,那个女孩好可怜,甄爱好可怜,我去拯救她吧。你是这么想的吗?”

“ai,不是,你不一样。”他艰难发声,想说更多,被疼痛折磨得嘶哑的嗓子根本不允许。

她仍是没听,执拗地睁着眼睛,晶莹的泪水珠子一样落下,很快烤成蒸气:

“你成了我的救赎,现在又为了救别人把我扔下。你真好,知道我是恶魔之子,所以帮助正义的cia把我关起来,拯救全世界。你怎么能这么好?”

她一扭头,埋进他的心窝,泪水滚滚流进他胸口:

“我以为,被你爱着那么好,那么好。只要能得到你的爱,我愿意毁灭一切。可你愿意为了一切,毁灭我。

你那么了解我,应该知道哥哥还有妈妈的事,对我是多么巨大而沉重的负担。你明明知道,却为了别人瞒着我,和他们一起把这些重担压在我身上。

言溯啊,你怎么能……”

她哭腔掩饰不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言溯眼中划过蚀骨的痛,渐渐沉淀下来,在某一刻,变得死寂。

她停了哭泣,冷却下去:“我的心情,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你比谁都可恨。”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空茫无神的小脸已被火焰的高温熏得通红,全是泪水。

火越烧越大,满世界都是女人凄惨的尖叫。大厅的屋顶陡然晃了一下,尘土碎落,这座建筑要垮塌了。

伯特早已无心去管,见甄爱发泄完,立刻过来拉她。k也急匆匆来汇报:“特警队和我们的人在上面火拼,管道快到极限了。先生,快点撤退吧!”

甄爱犟着不动,只直直看着言溯,一瞬不眨盯着,像要把他刻进骨子里。

言溯预感到她要做什么,眼底闪过野火般的恐惧,猛地挣了一下,十字架晃动着,绳索牢牢栓着,他消耗了所有的力气却纹丝不能动。

他慌了,悲恸了,眼眶全红了,几乎是用魂魄在盯她,一字一句地警告,极尽悲怆与无可奈何:“ai,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这样。请你不要!你要是敢,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刻,甄爱突然挣脱伯特的手,飞蛾般扑过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满是泪水的嘴唇堵住了他未完的话。

大厅剧烈地晃荡,火光冲天。

言溯虚弱却赤诚,脸上已全是泪水。虽是不能拥抱,却想把她熟悉的气息全部吞噬。

他干燥而枯裂的嘴唇很快被她润湿,可这样激烈又仿佛此生再无的亲密,怎么都不能解渴,怎么都不够。

言溯用了仅剩的力气吮吸住她,全身的力量和依附都集中到双唇之间,可最终她还是用力一推,松开了他。

滚烫的火海里,他的心骤然冰凉。

甄爱嘴唇红红,脸颊红红,眼睛都是红的:“言溯,这是给你的goodbyekiss。”

她一言不发,简单又粗暴地解掉他身上的绳子。

言溯松开便要搂她,却被她狠狠一推。他身子太虚弱,无法支撑,陡然撞到十字架上顺着架子滑落在地,背靠桃木坐着,连喘气都艰难。

热空气飞旋,她的黑发和白裙在火焰里翻飞,黑漆漆的眼睛也染着红色:“你想救的这56个人,要被我烧死了。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恶魔。”

她笑了一下,宛如破釜沉舟,

“这下好了,你是光明之子,我却永远得不到救赎。我们一个天堂,一个地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言溯,你就好好活着,记恨我一辈子吧。”

她说完,转身看伯特:“可以走了。”

刚要迈步,言溯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猛地站起身扑到她背后,将她紧紧箍住,绝望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ai,不要……”

“你住口!”她脸色清冷又坚硬,狠狠掰他的手臂。

分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此刻却像变成了钢箍,用某种可怕的意志力死死撑着,死都不放手。

甄爱一根根抠着他的手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他还是不松,她狠狠把他踢开。

言溯终究是虚弱,摔倒在地,蜷成一团,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荡漾的热空气里,他的脸惨白惨白。甄爱转身离开。

“ai……”身后,言溯艰难唤她,“ai……”一声一声,起初低沉而挣扎,渐渐摧心而浑浊,每一丝都透着剜心挫骨的剧痛:“ai!”

他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刚才的一切都是伪装,是她在伯特面前的伪装。只有她越恨他,他才越安全。

他不需要这样的安全。

可他的甄爱面无表情,头也不回。

言溯倒在地上,竭尽全力,嗓子里溢出一丝苦痛而模糊的音节:“她要自杀!”

大厅旁有好几个拱门,其中一条笼罩着火光浓烟,是囚禁那些可怜女子的地方。

k在某道门前摸索一下,撕开壁上一层墙纸,赫然出现一道黑色的门和密码器。伯特松开始终牵着的甄爱的手,刚要输入密码,余光却感应到有什么不对。

他心一沉,转身就去拉她。

可她速度极快,瞬间闪进环形走廊尽头的牢笼里。那里地势最低,渗漏的汽油早漫过栅栏底基,缓缓流了进去。

她面无表情,哗啦一下拉上铁栏。

“不要!”伯特疯了一般扑过去,地上的火苗窜起来烧到他了也不顾,可撞上栅栏的瞬间,铁栏上落了一把金色的锁。

伯特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不对,飞奔过去阻拦,可铁栏上落了锁,钥匙环套在甄爱的手指上。他手臂伸过栅栏,猛地去抓。甄爱飞速退后一步。

他的指尖掠过那把金色的小钥匙,金属片带了火场的高温,却让他的心一度度发凉。

“c,把钥匙给我!”

甄爱幽静看他,不予回应。

伯特气得差点发狂,双手抓住白色铁栏,狠狠一推。栏杆极轻地晃了一下,巍然不动,并没像往常那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倒。

他心一震,蓦然想起甄爱喂他喝酒的画面。他超凡的能量被抑制,此刻的力量相当于普通人。

他也不能近距离用枪,一丁点火星就会引起大燃烧。难怪她自动自发去倒汽油,原来是早不想活了。

螺旋走廊变成了火海,由于铁栅栏有底座,两边的牢笼倒没进多少,全缓缓流到最后这件房里。亏得随从及时扑火,挖了砂石拦住。

躲在牢笼里的女人们望着外面的火光凄厉尖叫,而身处最危险地带的甄爱却安安静静。

伯特全然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一时间恨得胸腔如刀剜般发疼,猛地发力,狠狠摇晃栏杆:“把钥匙给我!”

甄爱静静的,淡淡笑了:“b,你不是很喜欢听我尖叫吗?等火烧到我身上,我就惨叫给你听,送你最后的礼物。”

“不!”伯特凶狠打断她,不敢想象她被火烧死的画面。这辈子他头一次发慌,心在止不住地颤,竭力克制下来,冲她微笑,

“c,你乖,听话好不好?你出来。有什么不开心,我们出去再说。”他说得极缓极重,诚恳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你不开心,就过来打我骂我,像小时候一样,你发泄出来。你出来,出来再说!”

甄爱不语,空空茫茫。伯特被她的眼神看得发凉,火光把她的脸颊染得绯红,可他只看到一种苍白的情绪:万念俱灰。

满世界的汽油味熏得甄爱头晕,热风气流卷着她的裙子像白蝴蝶般飞舞,她瘦弱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伯特心惊胆战,伸手去捞,还是抓空:“你站稳了,别倒下。”

地上都是汽油,他生怕她粘上。

甄爱漠漠的,不作声。她早就料到,她不走,伯特也不会离开。他不肯走,就会被抓。

屋顶上方传来一声爆响,是弹药轰击。地底空间猛烈晃荡,尘土木屑簌簌下坠,弄脏了所有人的头发衣衫。

火越烧越大,k不用伯特指令,早已分流堵住汽油,又安排人贴在栏杆边用碎布把牢笼里的汽油吸出来。

砂石不够,k喊人挖开墙面,用泥土拦了个小型堡垒。

众人匆匆忙碌,k过来提醒伯特:“先生,必须快点救c小姐出来。空气温度过闪点了,稍微一点火花,她那里会瞬间变成燃烧球!而且fbi下来了,再不走就要……”

他不敢说“被抓”这个词。

伯特恍若未闻,身后滔天的火光灼得他浑身汗湿,皮肤被热气烫得通红,他一贯洁净,这辈子都没像此刻这般脏乱过。

头发湿漉漉贴着脸颊,他也不顾,徒手一下一下猛烈击打着铁栏,连踢带踹,不一会儿手掌手臂膝盖处就血迹斑斑。他不知道痛,一刻都不停止,声音很低,很绝望:“c,你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出来!!”

甄爱不做声,苍茫地看着他。末了,缓缓往下蹲。

伯特惊愕了一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慌而恐惧:“不不不……不!不!!不!!!”

她面无表情,坐进汽油里。他的心像被千万只尖爪在抓,又急又痛,剜心戳肺,抓着头发望天,茫然转了一圈,突然转身狠狠一脚踢向铁栏,再没了平日的淡定从容。

他彻底被她逼疯了,吼:

“cheryllancelot!”

他恶狠狠盯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与仇恨。

一瞬间,k都不敢过来催促。可火焰的另一端,螺旋走廊尽头传来激战的枪声,fbi入侵了俱乐部地道的门。虽然有阻拦的火海和等待营救的受害者,但fbi很快会过来。

情况危急,可伯特喊甄爱名字一瞬间爆发的戾气让所有人都不敢上前,或许谁都明白,他这次是非带甄爱走不可的。

只有甄爱,依旧丝毫不惧怕他,漠漠地说:“b,我把自己关起来,是想死,其实,也是想拖累你。你不肯走,这样,fbi和cia的人就可以把你抓起来。你很坏很坏,太坏了。这么坏的人,活该被控制,受处罚。”

听到如此残酷的话,伯特唇角一弯,冷冷笑了:“我知道。”

她怔愣。

他问:“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别过头去,很是寂寥:“很奇怪,到了这种关头,我却不想看到你死。我知道,你是宁死不会投降。所以,你走吧。再不走,真要被俘虏了。”

只是如此稀薄的温暖,却叫伯特红了眼眶:“你居然还担心我的死活?”苦笑说完,眼中的水汽便蒸腾了:“你以为我会扔下你,让你被烧死?”

“b,你放过我吧。”她毫不动容,木木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我的世界已经塌了。这世上,再没了任何我想做的事,没了任何我想见的人,也没了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这56个可怜的女孩,是我迁怒了她们。我虽然没有把汽油泼进去,但肯定有几个被浓烟窒息死了。很好,恶有恶报,我本就不想活,就陪她们一起死。”

即使是不久前倒汽油的那一刻,她也刻意避开了牢笼内。可能她们会被浓烟窒息,但总比随从们把她们一股脑全活活烧死好。她或许潜意识不想看她们用那么惨的方法死去,但她更确定,她需要有人幸存,证明她才是那个凶手。

看她轻描淡写给她的人生画句号,伯特几近崩溃。

“你想死!你竟然想死!”他咬着牙,在冷笑,眼里却涌出晶亮的泪,清俊的面容已扭曲,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蹦出来,低沉而狠烈,“cheryl!bella!lancelot!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亚瑟吗?”

他忍不下滔天的怒气与绝望,爆吼一声:“你以为你的命只属于你一个人?”他狮子一样扑上去狠命晃着栏杆,愤怒而癫狂,仿佛他才是笼子里的困兽:

“就算是你,也没有资格杀掉你自己!”

“可我已经这么做了。”她淡淡看他,挑衅而不惧。

望见他脸上前所未有的疼痛与挫败,她垂下眼帘,低声道,“b,你放过我,让我离开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眼泪在他脸上河一般流淌,与他强硬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他霸道又强势地威胁:“c,你这一生都别想让我放过你!”

终究是逃不掉吗?连死都逃不掉?

她低着头,震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消失,渐渐隐消下去,再也不动了。

是的,她根本就逃不掉。既然如此,用她一命,换言溯一命,很好。

不管从录音里听到了什么,她都相信言溯有他的理由,会给她解释。刚才的表演,无非是为了让伯特看着,看着言溯被抛弃,让他不至于在临走前直接一枪杀了言溯。

同时,也为此刻她的“自杀式”的留下提供最恰当的理由。

现在,她必须留下,不能走,不能被伯特带走。她走了,这里的人全部会撤退,汽油会涌下来,迟早烧死言溯。

强烈的热风夹着火舌,如浪涛涌过来,吹起甄爱的长发,凌乱地飞旋。她乌黑的眼睛沉静又湿润,白皙的脸颊早被烫得粉红,像烈火里盛开的花儿,美得惊心动魄。

她仿佛真要被涌动的热气流带走。

热浪和汽油毒气轮番侵袭,她已经很虚弱,却执拗地死撑着。

软硬不吃,世上怎会有如此倔强的女人!

伯特再无他法,低了声音,一句一句:“c,我求你了!出来!”

他抓着栏杆,低下又卑微:“littlec,他伤害了你,我带你回家。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的。”

甄爱目光空洞,恍若未闻:可是伯特,我不想忘记,我也不想好起来了。

她不想回,也不想回cia,死也不要回去。可夹缝中,已没有她的生存之地。

她的世界塌了,唯一一丝光亮也熄灭,活着,就像重新回到黑屋子,漆黑,冰凉,一个人,一辈子。

那样绝望的生活,她已经没勇气走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女人期盼而发泄的求救与哭嚎,fbi靠近了。

木制顶板起了火,接二连三地开始坍塌,尖叫声呼救声愈发刺耳。

k忍不住了:“b先生,您先走吧。我留下劝c小姐。”

伯特没听,却安静了下来,泪止了,脸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冷峻阴沉:“你和tau离开,我和其余人留下。”说着,从k手中夺过霰弹枪。

k急了,甄爱满身汽油在一旁,伯特根本不可能开枪,他会担心火星引爆甄爱。

“先生!”

“住口!”伯特冷冷斥他,一双决然而坚定的眼睛冷静得可怕,“想抓我,呵,他们太高估自己了。”他讥讽而藐视地弯了弯唇角,冷傲得目空一切:“k,你怕我会死在他们手上?”

k低头:“您自然可以逃脱,可……”他看一眼关在笼子里的甄爱,立刻跪下去求:“c小姐,您出来吧。真要看着先生被抓吗?他不会甘心被抓,他们会杀了他的。”

“你住口!”伯特冷冷打断他,默一下,“你和tau带着第一第二级别的组员,先撤退。”

k不听,直接抱了另一把霰弹枪,扑到远处的角落,一发轻型炮弹打出去,走廊里火势更猛。女人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席拉训练有素地在不远处搭掩体,动作迅速干练,也不撤退。

他们这边地势低,沙石堆砌的掩体另一面,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火海,汽油不断缓缓涌来,堆积成潭,熊熊燃烧。

屋顶墙壁的木质结构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世界却静得可怕。

伯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c,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缓缓摇头,自嘲似地笑,眼里却再度闪过一丝水光:“傻啊!”

他看出来了,她把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除去她拉他下水的狠烈,除去她烧人偿命的倔强,其实还有一念。有她在,他们会坚守最后一块领地。不然,汽油不间断地奔流而来,原本就着火的大厅会在片刻间被火舌吞噬,而言溯就……

她在等外面的警察来灭火,来救言溯。

伯特笑得凄凉:“littlec啊,你做这些,他知道吗?”

她淡淡垂眸,无欲无求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沙哑却坚定的声音。

言溯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步履艰难,才靠近便用力抓住发烫的栅栏,极力撑着身体,目光一刻不离,胶在甄爱身上:“她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甄爱低着头,一动不动。

伯特凝眉想了一秒,却也一言不发,虽然依旧恨言溯,心里却存着一丝屈服的侥幸——万一言溯能劝她出来。

言溯吃力地扶着栏杆,看甄爱静默而无声地坐在满地的透明液体里,分明这么近,却仿佛隔着生死的天涯之远,他眉心全拧到一处,说出的话却轻柔,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柔:“小爱乖,不要生气。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小爱乖,不要生气。”他以前就是这么笨笨地哄她的。

甄爱眼中泪光闪闪,缓缓抬头,目光从他苍白而虚弱的脸上划过,不作停留,望到天上。

“不要!”

“不要!”

她听见他们惊恐地大喊,她望着天空,头有些晕,张开嘴,小小的金钥匙放进去,狠狠一咽,喉咙剧痛。她疼得眼泪出来了,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她吞了钥匙!伯特一副世界坍塌的空茫神情,不可置信!为了救他,她竟然如此决绝!

fbi狙击手的微型炮弹射过来,不远处,墙壁炸得稀巴烂,木屑泥土夹着火花满世界乱飞。

言溯寂静的脸上闪过一丝蚀骨的痛,渐渐沉淀下来,对伯特道:

“用密道里你准备逃生的车和船锚,把栏杆拆卸下来。90%的木制结构和泥土,10%的钢筋。几辆越野车的马力足够了!”

伯特如梦初醒,没时间佩服言溯的推断能力,带着随从过去,大厅的地板已经展开。宽阔的斜坡通道上,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整装待发。路的尽头是外界。

他愣一秒,才意识到刚才他试图摁密码时,手指碰过l键。

那时言溯就注意到了,然后猜出密码是littlec。

在那种关键的时刻……

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伯特微微拧眉,心里有了一闪而过的打算,什么也没多说,吩咐众人把缆绳绑在5辆车上,又系在白色栅栏上。

随从们忙碌奔走。

伯特担心最后一刻,那边有子弹过来引爆这里,亲自过去掩体作掩护。他枪法精准,几枚炮弹先把天花板和墙壁打得稀巴烂,早被火焰烧得脆弱不堪的走廊瞬间尽数垮塌,摧枯拉朽一般,全部埋进火海。

烈火熊熊,越烧越大。

言溯看着始终不语的甄爱,为保存体力,缓缓顺着栏杆坐到地上,竭力掩饰去语气中的艰难:

“ai,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一开始装作和我生气,怪我害死你哥哥,你认为和我界限分明就能保护我。可你知道你的伪装没有瞒过伯特。后来听到那个录音,你其实信我,却把录音当作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在伯特面前表现出伤痛和怨恨,和我决裂,来保护我。ai,你所有的心情我都了解。”

甄爱低着头,眼泪下雨一样往下砸,他那么了解她,值得了。

可伯特还在,她不能承认,只能强迫自己继续演下去:

“你少自以为是了。言溯,听到那些话,我看清你了。你不是爱我,只是施舍。为什么喜欢我,同情心泛滥?你觉得我身世太可怜,被全世界抛弃,哪里都没有安身之所,所以你这样的光明之子产生了怜悯之心,要代表世界拯救我,收留我。我那么可怜,是你需要救助的对象吧?

喜欢我这样的恶人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和道义心,还是让你迷茫,让你无法坚持自己的良心?好了,我成全你了。我杀了很多人,我就是喜欢杀人。我们的界限划清楚了,你也不用再为难。”

“ai,不要说这些话。”她每一句都在戳他的心,“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我也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最后一次,还你之前对我的好。”她别过头去,强忍着不看他,蓦地又笑了,“你那么善恶分明,我这样不分是非的邪恶的付出,会让你欣赏感动吗?不会。言溯,你的道德观其实是厌恶排斥的!”

言溯狠狠一怔,陡然发觉甄爱道出了原本的真相,可他竟然没有意识到,他生平头一次完全忽略了他一贯的价值观。

他眼睛湿了,摇摇头:“没有。ai,我没有厌恶,也没有排斥。我只是心疼,心疼你。我知道,你为了我泼出汽油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惶恐多害怕。我也知道,你刻意避开了牢房里,要不是你,更多的人会被活活烧死。我还知道,即使如此,窒息而死的那些人命,也在你心里留下了永远的负疚。因为你那么的善良……”

“你不要说了。”甄爱哽咽着尖叫,此刻她恨死了他执着不肯放手的样子。

……他其实是那么好的男人……

“ai,不要哭,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他努力往她的方向挪,调整一下呼吸,“你听我……”

“先生,请让一下。”随从过来提醒。

汽车和绳索准备就绪。

言溯艰难起身,站到一边。

5辆顶级越野车开足马力,粗粗的缆绳宛如五只长手,蓄势紧绷起来,绳子越拉越紧,死死收缩。

眼看着栏杆出现松动,尘土铁屑扑扑地坠,一粒子弹打过来,击穿其中一根缆绳。

fbi特警逼近,不长眼的子弹打中了救甄爱的绳索。那辆脱缰的车猛地冲下跑道,直接撞破悬崖半路的护栏,掉进湛蓝的大海。

绳子断裂,子弹擦过的地方起了火星,闪一下,眼看要在高浓度的汽油空气里蓄势燃烧起来。

言溯扑过去,毫不迟疑,双手死死握住“噗”地起火的绳索,竟用掌心生生捂灭。

甄爱惊呆,疼得钻心,一下子站起来扑到栏杆边:“!”

言溯双手渗血,脸色惨白,却用力拉住绳索,使劲往外扯,命令:“全部过来!”一旁随从们见了,全涌过来拉绳子。

“1!2!3!”

钢铁的栅栏终于不堪重负,剧烈摇晃着,猛地一震,直直坍塌下去,砸出尘土飞扬。汽车奔驰而去,猛地刹车。

言溯和众人齐齐摔倒在地,他被人撞到胸口的伤,剧痛之下,眼前一片血光,耳朵轰鸣阵阵,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只有甄爱。他预感到了什么,冲过去本能地抱住她,往地下通道里跑。

还有几步,身后密集的子弹飞过来,空气中的汽油被引爆,一瞬间,仿佛有蓝色的电流一闪而过,狭窄的空间炸开绚烂的花。

强大的冲击波把他们抛了出去。

坠落之时,他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垫在她身下。

轰然之后一瞬间的安静,甄爱听见他的后脑砸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闷响,令人毛骨悚然,心灰意冷。

清凉的海风从洞外吹进来,甄爱浑身冰凉,她看见鲜血汩汩从言溯脑后流出来,染红了枯灰的水泥地面。

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沾满了泥土和碎屑,可即使这样躺着,也一如当初的气宇轩昂。

他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浅茶色的眼眸疲惫却依旧温柔,那样澄澈干净,正如那个冬天第一次相见。

他张了张口,嘴唇苍白干裂,想说什么,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后脑勺的鲜血温温热热的,烫着她的手心。她呆呆地睁大眼睛,目光笔直,盯着他:“…….”

可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睁着眼睛,瞳孔里只有她的倒影,认真又专注,执拗地不肯闭上,那么安静,那么隽永。

那么的……没有了光彩。

她呆呆地,鲜红的手伸过去,覆在他的左胸,什么也感受不到。她僵硬地,固执地,弯下身子,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啊!!!”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要!”

“……”甄爱泪如雨下,扑过去抱住他的头,疯了般不停亲吻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脸颊。

“不要!不要!不行,不行,你不能……”她大哭,像失去一切的可怜孩子,“不行!”她拼命地喊,不断地摇头。

心痛,如千疮百孔。

可他只是静静的,似乎在看她,却再没了回应。

“不行!不,不行!”她嗓音嘶哑,泪如雨下,哭着吻他,泪水打湿了他的唇,“不!”突然有人把她提了起来。

伯特从火场里跑出来,被人掩护着,拉起甄爱就走。

“不要!”甄爱尖叫着挣扎,陡然又受了一股阻力。言溯的手死死握着她的脚踝,他分明瞳孔都涣散了,手却本能地攥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机器,紧紧箍着。

甄爱的眼泪滔滔下落,愈发汹涌。

伯特冷笑:“还没死吗?拿来当人质吧。”说着一脚踢开言溯垂落的手,俯身抓起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拖,半个多月的折磨,他消瘦得很轻了。

甄爱死死箍住已没了呼吸的言溯,大哭:“伯特你不要碰他,他受伤了。你不要碰他!”

伯特不理她的哭喊,钳住她的肩膀往外拖。到了转弯处的悬崖,甄爱瞥见还有一辆车,沿着悬崖山路蜿蜒而下,不出半分钟就可以到海上坐船。

如果言溯变成人质,不赶快就医,他必死无疑。

甄爱眼里空了一秒,突然划过一丝狠戾,低头狠狠咬上伯特的手。

伯特吃痛一松,言溯摔在地上,不动了。而甄爱来不及看他的情况,带着冲力扑到伯特身上,倒向一侧的悬崖。

在伯特惊愕的眼神里,他们双双摔倒在悬崖边。

甄爱的力量在伯特面前,太小了……不够把他扑进海里。

伯特眼里划过一丝阴森,咬牙切齿:“c,你为了他,想杀我?”

甄爱没能把伯特推进海里,又内疚又痛苦又懊恼,痛得生不如死。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全滴落在他脸颊上:“伯特,我和你掉进海里,还有生的可能。要是他被你挟持走,就死定了。你要是敢动他,我杀了你!绝对杀了你!”

见她落泪,他神色稍缓,却依旧冷清,沉默地对峙着。

可过了半秒,两人陡然惊住,都一动不动了。

有一抹红色的光点,落在伯特的左胸。甄爱瞬间止了哭,惊愕:“头顶上有什么?”

她把伯特扑倒在悬崖边,根本不知天空的情势。

伯特躺在地上,微微眯眼,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湛蓝,很是清澈。望了半刻,居然笑一下:“军用直升机。”

“这下好了,我死了,你就轻松了。没人欺负你,也没人叫你littlec了。”

他淡笑着说完,眼眸稍稍暗淡下去,

“littlec,这世上,也会少了一个爱你的人。”

甄爱不作声,身体缓缓右移,挡住了那抹红色的光点。

伯特愣住,斥她:“你干什么?”

甄爱很认真很警惕,身体害怕得在抖,却轻声沉静道:

“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杀我。我给你拦一会儿,等过会k出来,用霰弹枪把直升机击毁,你就可以安……啊!”

甄爱凄厉惨叫,在冲力的作用下猛地扑倒在伯特怀里,右肩被子弹击穿,鲜血直涌。

伯特眼中瞬间烧起了毁天灭地的火,伸手要去抓不远处的枪,却被甄爱死死拦住。她中了枪,脸色惨白如纸,却仍然遮着他:“你别动,他们会杀了你的。”

“他们也会杀了你!”伯特盯着落在甄爱头顶的红光,心里发凉,眼里恨得几乎冒出了血,眼见那抹红光停住,他想也不想,抓住甄爱的腰,猛地翻身一转,推开她往外翻滚。

枪声响彻天际,他为护她,坠落海底。

这年冬天,n市下了很大的雪。山林里白茫茫一片,像上天洒下的厚厚绒毯。

有风的夜里,几棵开着雪花的树长在房子旁。

雪停后,月色很好,皎洁地笼着大地。星空墨蓝,树林安静,白色的城堡在天幕下泛着一层灰蓝的微光。

时隔两年,仍然有n居民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送慰问和鼓励的礼物,树下的草坪堆满了气球爱心卡片和鲜花。

有的色彩鲜艳,多数早已枯萎。

人们送礼物表达他们对英雄的敬意与谢意,谁也不会料到那个一夜之间臭名昭著的“变态”,其实做好了牺牲自己生命和名誉的准备,摧毁了holygold俱乐部,营救出39个女孩。

深夜回家的男人显然对这些东西漠不关心,行李箱风尘仆仆,从瘪掉的气球皮上滚过去,上面写着“yan,agreatman!”

家里没有留灯,黑漆漆的。

言溯走上客厅的大台阶,随手拉开案几抽屉,扔了一沓票据进去,和一整抽屉花花绿绿的机票船票车票混在一起,很快被关进黑暗。

走廊尽头,月光从彩绘玻璃透进来,图书室里半明半暗,仿佛泡在乳白色的牛奶里,静谧而满是书香。

言溯没开灯,径自走到钢琴边,从架子上拿下厚厚一摞世界各国行政地区图册。他翻出中东亚乌兹别克斯坦蒙古等几国的行政地图,把去过的城市小镇村庄一一标注。

这一次他离家5个月,走过的地方用两个小时才注解完全。

身上带着的屋外的冷气渐渐褪去,大衣上的雪花早已融化,渗出斑斑点点的湿润痕迹。

言溯坐在轮椅里,伏在钢琴上标完最后一笔,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画面,仿佛那时天光灿灿,有人从钢琴那边走来,轻声细语:“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他似乎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女孩的声音,轻轻缓缓很好听。

言溯握着笔,心里一颤,紧张又略微忐忑,身子慢慢往后倾,目光从钢琴架绕过去,可视野里除了月光,空空如也。

依旧没有看到她。

他的心一点点坠落,白皙俊秀的脸上仍是淡然从容。有些遗憾,却没多大的伤悲。

细细一想,最近好像总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总有新的模糊的幻影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却像烟雾般捉不住。

言溯记录好一切,放下笔上楼休息,经过楼梯间时,小鹦鹉issac扑腾着翅膀唤:“vulva!vulva!”

脚步陡然顿住。

一瞬间,有如时空穿梭,很多陌生又分外熟悉的画面一股脑地拥挤着,在他眼前呼啸而过。那个女孩又出现了。

这次带了更多细腻的触感,他紧张地细细回想,朦胧间忆起她发间的香味,她轻轻的笑声,她柔软的小手,她温柔的嘴唇。

她瑟瑟发抖的娇弱的身躯,拥在他怀里,脖颈白皙,乌发散开,仰望着璀璨的星空,哀柔地唤:“…….”

言溯全身僵硬,屏住呼吸等她低头,想看看这个女孩的样子。可陡然之间,所有画面像湍急的流水一下奔涌而去,他急切想抓住,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了。

他抓了抓头,罕见的急躁而不安。

不对,这个女孩一定存在过,一定在他生命里存在过。

可,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

第无数次,他杂乱又毫无章法地把整个城堡翻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和女孩有关的东西。她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仿佛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唯独阁楼的房间里关着大熊风筝彩蛋各种,可他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没有任何印象,不明白以自己的性格怎么会买这些小玩意。

理智告诉他,或许真的没有这个人,不然她为何消失了,为何这里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带走。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半明半暗的楼梯间里,他扶着栏杆,长身而立,背影挺拔而料峭,说不出的孤寂与茫然。

“ai……”他低头,碎发下清澈的眼眸里一片荒凉,只是喃喃唤一声,胸口便如刀剜般疼痛,仿佛被谁活活挖出一截肋骨。

“ai……”

究竟是很多年前,还是时隔不久?

脑中虚幻又捉摸不清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记忆虽然模糊,可他认定了,有一个叫ai的女孩。

大病前一两年的记忆很不清晰。他记得夏末秋初,他去了大火焚烧的地狱;醒来时,第二年的春天已近尾声,他躺在植物人疗养院里。

漫漫冬夜,他始终沉睡,梦里总有一个女孩,脸颊泪湿,贴在他掌心:“,如果你死了,我会害怕活下去。”

“,我妈妈说,人生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从来没想要任何东西,我只想要你。我就是想要你,怎么办?”

她乌黑长长的睫毛上全是泪水,歪头在他手心,他很努力,却总是看不见她的脸。

醒来也没见到,关于她的一切像场梦,模糊而隐约,无论他怎么努力,总是记不起来。

他问身边的人,没有人认识。

他花了好几个月,终于记起他曾常常唤一个字:“ai”。

他平淡的心境渐渐被一种叫“不安”的情绪替代。

一边每日做着枯燥而痛苦的复健治疗,一边想办法寻找每一个认识的人,妈妈伊娃里德……

“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ai的女孩?她是我的真爱。”

可每个人都很疑惑,回答:“ai?你身边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被拦回去,苦苦想了很久,带着细枝末节来问:“我是不是带她参加过斯宾塞的婚礼?”

妈妈和安妮摇头:“不对,你是一个人来的。不信,把宾客名单给你,你一个个去问。”

他真的一个个敲门去问,可谁都不知道ai是谁。驾照卡电话卡也都查不到。

言溯想得很辛苦。

频繁的脑震荡和重伤毁掉了他部分的记忆。他记不得他们相处的事,记不得她的声音,记不得她的相貌,甚至记不得她的名字。

唯有一种缠绵却坚定的情感:这个模糊的女孩是他的真爱。

直到有一天,他在隔壁房间的床头发现一行陌生而秀气的小字“souviens-toiquejet'attends”你要记住我在等你。

言溯不知道那是银行抢劫案后,甄爱在他家疗养时,渐渐发现对他的感情,无处可说,才忍不住用没有墨水的钢笔划在床头。

而甄爱更不会知道,为了她这么一句话,他从此踏上漂泊的旅程,走遍世界,去找寻他心尖的爱。

记忆模糊了,他却始终坚定。

世界欺骗了他,于是,他再没对身边任何人提过那个名字,只是有一天,沉默地拖着箱子离开了,不与任何人告别。

他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因为他的生活里,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没有任何线索。

言溯偶尔停下来,也会笑话自己做了个梦就变得毫无理智。

可他像在遵循他的本能。

他隐约记得,他对谁承诺过:如果你不见了,我会翻遍世界把你找出来,哪怕漂泊一生。

不会有人知道,他每走一步有多难。

记得她说过中文,就走遍全中国,把人口系统里所有名字有ai音节的人的照片都看一遍,虽然他仍记不起她的样貌,可他认为如果见到她,他会认识。

那么多人没有信息,他于是跋山涉水去找黑户,比户口警察还勤劳。

记得她在墙壁上刻下了法语,就去法国……

地球上70亿人,他只找一个。

渐渐,距离甄爱消失的那天,两个冬天过去了。

回来的第一夜几乎无眠。

第二天早上,言溯坐在轮椅里闭目养神,伊娃来了。

他模模糊糊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却不睁眼。

伊娃心知肚明,他在生她的气。说起来,伊娃也挺震惊,

即使全世界都言之凿凿说没有一个叫ai的女孩,即使全世界都找不到她留下的痕迹,即使言溯自己都想不起她的样子,他还是那么坚定那么纯粹地守护着心里那个模糊的女孩,无论如何,都不放弃她。

以至于,他认为伊娃骗他,所以不理。

伊娃走近看他一眼,身体本来就不好,又瘦了,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常年孤独地在外漂泊,其中的艰辛和苦楚估计只有他一人知晓。

可即使如此,他闭目养神的样子依旧淡然安详,脸庞一如当初的清逸秀美,不带风露,不染凡尘。

“,你身体好后都没有按医嘱修养,一直在外面跑,这么下去身体会不行的。”伊娃劝他,说完有些唏嘘。

言溯重伤被判定为植物人,躺了好几个月器官肌肉快要衰退才醒来。

而醒来才是噩梦的开始,身上各处的伤全面爆发,还有深重的毒瘾,医生以为他即使醒来也撑不下去,会被打垮。可他竟然在三个月内站起来了,连医生都吃惊的耐力与毅力。

伊娃知道,他下定了决心要去找甄爱,所以才那么努力。

她刚才说的话,言溯没搭理,依旧闭目。

伊娃知道他固执,也不劝了,从包里拿出玻璃管和试纸:“你妈妈让我来的,检查一下你最近有没有吸毒。”

言溯睁开眼,一声不吭从她手里捞过东西,把试纸放进嘴里含一下,很快塞回玻璃管还给她。

伊娃看着透明的小玻璃管:“嗯,没有。”

她再度恍惚,想起他戒毒的那段时间有多惨,那时身上还有别的病痛,简直是个惨不忍睹的废人,每天都活在炼狱。

起初医生考虑到他身上别处的重伤和剧痛,提议用吗啡,等病好了再戒毒。

言溯不肯,没日没夜地被捆绑着,那么高大的男人,蜷成一团,颤抖,呕吐,甚至晕厥。

谁会想到,他沉默而倔强地熬过去了。现在,他好好地活在所有人面前。

有毒瘾的人大部分会复发,因为意志力不够。伊娃把玻璃管塞回包里,蓦地一笑,她差点忘了他是言溯。

“没事我先走了。”伊娃转身离开,没几步又回头,“你下次去哪儿?不会又只待两三天就走吧?”

没人回应。

伊娃忍了忍,快步返回:“喂,yan!你……”她看到他的右耳,愣了一下。

言溯睁开眼睛,眼眸依旧清澈,不带感情:“有事吗?”

伊娃的火气一下子扑灭,问:“你又忘戴助听器了?”

“不是忘记。”而是故意不戴。

“为什么?”

“没有想听的话。”他休息够了,起身去书架上拿书看。

伊娃望着他的背影,有些难过:“,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去找那个不存在的人了。”

“即使全世界说没有这个人,我也知道她存在。我只是,”他揉了揉额头,似乎疲惫了,透出些许力不从心,“只是很想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

“如果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对于我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我当然要给她一个男人对女人最高的礼遇。”

“什么礼遇?”

言溯没回头,语调淡然:“她活着,我用一生寻找她;她死了,我用一生铭记她。”

伊娃震撼了,眼眶有些湿,抬头望天,努力眨去雾气:“一生那么长,你总会遇到……”

言溯猜出她要说什么,不客气地打断:“我的爱情,和时间没有关系。”

“你连毒都可以戒掉,一个人……”

“我的爱情不是习惯出来的,戒不掉,也不想戒。它也不是日子久了适应妥协出来的。”他垂下眼眸,微笑,却有说不出的伤,“我不记得她,可我记得我很爱她。好像,比爱全世界还爱她。”

“我记得那种心情,那种珍视她的心情,那种为了她而心痛的心情,还记得我想为了她放弃一切。”他轻扬唇角,心里却疼得撕心裂肺,很轻很缓,像在述说他珍藏的梦,

“我不记得她,可我记得她很特别很美好;记得一开始,我懂她,她懂我;记得她是世上唯一能让我心疼的女孩,她就那么安静着,我也会心疼。我此生的爱人,已经遇到,不想再遇。”

伊娃哑口无言,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世界某个角落的甄爱,知道她刻下的一句玩笑话,让言溯终其一生,都在漂泊,都在寻找,让他给她一个男人能给女人的最高礼遇,她会不会感动又心痛得落泪?

悲哀的是,甄爱不会知道。

言溯也不在乎,他不记得甄爱的容貌,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伊娃陡然发觉,言溯像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憔悴的手紧紧握着他模糊不清却不肯割舍的人,到死拖进坟墓都不松手。

明明关于甄爱的一切都记不清了,却执拗地,纯粹地,固执地,骄傲地,沉默地,倔强地坚守着他心里模糊的女孩和清晰的爱情。

伊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你慢慢找吧,我先走了。”

言溯不搭理,过了几秒回头看伊娃的背影,脑子里忽的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他想过无数遍,所以渐渐熟悉。

似乎是在初春,有一条树木抽出新芽的林荫街道,名叫ai的女孩穿着小靴子走在前面,腿干细细的,小手背在白色外套身后。她轻轻摇晃着头,声音闲适快乐像风中的铃:“啦啦啦,我没听;啦啦啦,我没有听。”

那时的天空很高,很蓝,她很舒展,心情很好,却不回头。

同样的场景还有,更加茂密的林荫道,她侧头望着路边的花儿,小声地不好意思地问:“那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但,想了解。”他低头看她,好像要看到了,却只瞥见她羞得通红的侧脸。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开心地快步小跑到前边去了。

依旧是背着手,大踏步地走,骄傲又自信的样子。

言溯回想了很多次,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而他,一直记不起她长什么样。

他蓦地慌张而急躁,好像他珍贵的记忆盒子被谁偷走了,他却抢不回来。

好像他盒子里原本有无数张美好的照片,可龙卷风来袭,他的记忆漫天飞舞,他惶恐又急切地去抓,满身是汗,心中大骇,却无法挽回照片被风吹散的结局。

都被风吹走了,剩下的寥寥几张被雨水打湿,全模糊了影像。

可即使是残存的记忆“照片”,他也小心翼翼把它们收到“ai”的盒子里,珍惜地抱在怀里。

言溯立在书架前,闭了闭眼,渐渐平静下来,转身去厨房拿水喝。

端着水杯一回头,目光无意掠过自己空空落落的肩膀,思绪晃了一下,蓦地想起是不是夏天的晚上?他背过一个醉酒的女孩?

那天,路上光影暧昧,夜风沉醉,他看见她手腕上深深的伤痕。

言溯握着水杯,微微蹙眉,她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她靠在他肩膀上,歪着头喃喃自语,她的鼻息又热又痒。

他很小心地回头看,两年来,记忆中她的脸第一次变得如此之近。他心跳如鼓,看见她额头的肌肤很白,散着玉一般的光泽,还带着醉酒的绯红。

想再往下,角度挡住了,还是看不清。

他的心失控地乱跳,着急地转头想要看清,竟握着空杯子原地转圈圈,可身后什么也没有。

言溯的脸色渐渐平静而平淡,心仿佛从高空坠落。

他记得从城堡出去,她背着手在他前面走,但她不转身,背影很模糊;

他记得她穿着雪地靴陪他散步,可雪地白得刺眼,她白皙的脸融进幻化的光里,看不清;

他记得背过喝醉酒的她,记忆里他看到了她的手,转头看她歪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还是没看到正脸;

他还记得在不知哪里的浴缸里,她浑身冰冷地僵硬在他怀里,他死死搂着她泡在热水中。她醒来了,他狠狠去贴她冰冷的脸颊,依旧没有看到她……

言溯深深凝眉,竭力去想,可所有的画面撞在一起,破碎开了。

他握着空空的杯子,寂静地立在大理石桌子旁,沉默而又安静。

半晌,放下杯子走了。

出发的前一晚,言溯习惯性失眠,他独自走到图书馆里,坐在钢琴边的轮椅里,不知为何,忽然想弹一首曲子。

他不记得是哪里来的曲调,可弹着弹着,隐约想起,这首曲子叫做致……致什么?

言溯手指摁着黑白色的琴键,坐在彩绘的月光下,清凌而安静的面容忽然间极尽痛苦。

仿佛,有一首钢琴曲是写给她的,是他此生的挚爱。

可她究竟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还是想不起来。

渐渐,他手指颤抖,曲调却还在悠扬地飘着。音乐中,他想起。似乎在地下的洞穴里,他紧紧抱住火光里的女孩坠落在地,当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ai,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把她的头摁在怀里,拥抱她的触感还那么清晰,可她抬起头时,他的瞳孔和意识却涣散了。他的世界变得黑暗,他还是没有看到她。

钢琴曲戛然而止。

言溯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两年来漫无目的的找寻与执着,如此接近却还是没有结果。

他的心里,一片荒芜,像秋天长满了野草的原野,一时间涌上无尽的蚀骨般的悲哀与荒凉。心痛得千疮百孔,在思念。

可他连自己究竟在思念谁都不知道。

他像是无处依附,猛地抓了一下钢琴上的乐谱,纸张飘飞,忽而飘出一张白纸片,落在洁白的钢琴上。

拾起来,是冲印纸的质地,光滑的纸面写了几行字:

“ai,我很喜欢,你那种追求太阳温暖的努力;我很喜欢,你那种渴望光明的向往;我很喜欢,你那种用力活下去的心情。

我很喜欢你整个人,整颗心。”

他缓缓把冲印纸翻转。

皎洁的月光披着彩绘的纱,温柔地洒落在那张照片上——

夏天灿烂的阳光下,他弯着唇,唇角的笑意温暖而肆意;怀里的女孩戴着硕士帽,捧着花束,霏霏红的脸颊亲密地贴住他的下颌。她天使一样美丽,笑靥如花。

笑靥如花啊……

在那个月色微荡的夜里,面色清俊的言溯形单影只,满目悲伤。

我记得,我认识一个叫甄爱的女孩,她是我的真爱。

我记得,我答应过她,一定会找到她;翻遍全世界,也会找到她。

冬末春初,天空缀满繁星,璀璨得像洒满钻石的天鹅绒。月光稀薄,气温还很低。前几天下过大雪,雪夜的山林银装素裹,一片静谧。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凉沁沁地撩起甄爱鬓角的碎发。

安全带空空地挂在一旁,甄爱扭头望,白色的欧式城堡在白雪与月光的衬托下,干净又典雅,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

她缓步下车,冷气扑面而来。

天地间一片安静,只有漫天呼啸的风。

上了台阶,她掏出那把带在身边好几年的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开了。

3年了,他还没有换锁。

城堡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门廊里也没有可以换的鞋子。看上去没人常住,可室内的一切仍旧干净整洁,不曾积染灰尘。

装饰仍是熟悉的中世纪风格。

世界很静,只有外边的风声。

她没开灯,走上长长的台阶,穿过走廊,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亘古般的宁静。

并不黑,因为今晚月光很好。

忽然就想起初见那天,也是雪后,她绕过钢琴,看见后边年轻人清俊而深邃的眉眼。

这一次,钢琴和轮椅都在,他却不在。

3年前,伯特掉进海里;言溯止了呼吸,而她瞬间被特工们带走,甚至来不及看言溯被送上救护车。

她被假死,然后藏了起来,这几年,她接触过见过的人,是个位数。

组织的人找到她的“尸体”,但或许并不信,还在继续找她。可这3年,她躲藏得很好,他们找不到任何讯息。

甚至从言溯这里也找不到。

因为……

据说,他成了植物人;很久之后,醒了,却失忆了。

听说,他忘了她。

现在世界各地走,做他的研究。连组织都放弃了从他这里找甄爱的可能性。

所以,这次她才有机会出来看看。

她坐在钢琴前,轻轻戳着钢琴键,弹出不成调的音符。

听说,他忘了她。

这样很好。他可以像没认识她之前一样,过得单纯,至少,平安。

而她,一点儿也不难过。得到过他那样纯粹的爱情,即使是回忆,也足够她纪念一生。

分别的这些日子里,没有尽头的实验,何其枯燥。可每一天,她都会把他的情书想很多遍,包括他在那段忏悔视频里给她的情书。

别离辞:节哀。

她一看就懂。

那个夏夜,月光皎洁,他们脱了鞋,赤足在图书室慢舞。一舞完毕,言溯轻轻给她念起诗人邓恩最经典的爱情诗。

他说他喜欢邓恩把一对爱人比作圆规的两只脚,喜欢那首诗里纯粹净化了的爱情,即使别离,即使不见,爱人的精神与灵魂也永远凝在一起。

所以,那日,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听他说“最后的别离辞给她,请她节哀”,她瞬间泪满眼眶。

而此刻,雪天的夜里十分静谧,天地间没有一丝声响。繁星闪闪,月光如水银般洒在彩绘的玻璃窗上,美得惊心动魄。

她抬头望天,星空之高远,透过玻璃窗,那么深邃,像记忆里清晰的言溯的眼睛,澄澈,明净。

他,是她此生的挚爱。

甄爱仰着头,立在白纱般的月光里,微微笑,喃喃地念起了那首别离诗。听说,灵魂相爱的恋人就像圆规的两只脚:

“你在心中,我走天涯;

我漂泊的一生,为你侧耳倾听;

相聚之时,才能彼此相拥直立;

你坚定,我的轨迹才会圆满;

你不移,我才能走回最开始相遇的地点。”

她曾拥有这世上最美的爱情,了无遗憾。

月光,山林,雪地,这样美丽的景色,她一个人欣赏,也不可惜。

此刻戛然而止,短暂地回到他住的地方,再告别,也不可惜。

玻璃窗外星空如洗,她念念不舍地低下头。

看看手表,已经过去十分钟,该走了。

走之前,想从他的书架里带一本书走。记忆突然回转,想起上次分别,他告诉她有一封信。藏在她最喜欢的童话书里。

甄爱一惊,立刻从书架上找出那本不算厚的阿基米德传,因为激动,手竟然发抖,书一下摔在地上,书页里掉出白色的信封。

或许时间太久,封缄的红色印泥褪色了,没开启过。

信封上写着“ai”,印泥上戳着“yan”。

甄爱愣愣的,飞快拆了信,是他的字迹啊!

月色映在她的眼里,一片水光。

“ai,原打算等性幻想案件结束了,再怀着认真而诚恳的心意向你道歉,并告诉你关于我隐瞒事件的原委,可事情突发变化,我知道欧文把你藏在哪里,我马上会去见你,但彼此说话的时间已然不及,只能用信件向你忏悔。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惊慌,我虽然是去危险的地方,但我一定会回来你身边。

写这封信并不代表我没有信心回来,而是信中的内容太重要,你必须知道真相,不论我生死,都无法阻拦。

ai,chace留给你的ipod其实有8个,除了看似完美的7彩色,还有银色。我认为被cia拿走了,种种迹象(你有兴趣以后再和你讨论)让我怀疑chace留下了关于你母亲的信息。很有可能你的母亲并不是你想象中完全邪恶是非不分的科学家,她很可能比你想象的有良知。

ai,以后不要因为母亲而哭泣而自卑,你的母亲是爱你的。

以上几点我在和安妮的对峙中得到了肯定。这也是我要向你忏悔的地方。对不起,我从silverland回来后就找安妮谈了,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说起来,和安妮的谈话中,有一点让我意外。

安妮很有理地说如果甄爱不为cia服务了,没有解药会让恐怖组织更猖狂,世界会很危险。

我当时不知怎么想的,回了一句‘screwthewholeworld去他的全世界’!

安妮惊讶了,我自己更震惊。我以为我为你颠覆了自己一贯的价值观,我深感迷茫。可很快,我发现,并没有。因为纯粹的正义不容许欺骗和虚假,不容许强制与胁迫。我认为我的行为很正确。

有人牺牲自己为了大众,这值得称颂;可为了大众牺牲别人,即使是亿万个‘大众’面对一个‘别人’,那也是强取的伪正义。

所以,我坚决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当然,我很羞愧说了不文明的话,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说,‘甄爱很善良,也比你们想象中的更有责任。即使你们不用道德压制她,她也会做她应该做的事。但如果她不愿意,我也支持她。’

安妮很快说,‘你可以告诉她真相,如果她愿意继续,很好;可如果她想离开我们,不再为我们服务,对这么一个不为我们所用,却拥有那么多尖端技术的人,你说她的下场是什么?你能从政府和国家手里挽救她?你认为自由比生命重要,所以,你要替她选择自由放弃生命吗?’

那一刻,我哑口无言。我一贯藐视势力,可那时我无比痛恨自己,不能把你好好保护起来。理智让我很清楚,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和政府与的双重势力作战。

我其实想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我陪你过再不见光的日子;如果你不愿意,我也陪你浪迹天涯。可我不知如果你不愿意的情况出现时,我们该如何安全地离开。

ai,我的生命,你的自由,我会选择后者,义无反顾;

可如果是,你的生命,你的自由,我只能让你活着。你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从安妮那里回来之后,我并不轻松。我知道你母亲的事情在你心里是多大的负担和愧疚,我知道它把你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所以没有人比我更心疼你。

这件事一直在折磨我,我渐渐认识清楚,

虽然我爱你,但爱不是理由。我不能以爱之名擅自为你做决定。

是我太霸道,只因我不能承担失去你的风险,就欺瞒你。我认为你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可是你呢,你会说‘不自由,毋宁死。’

我知道,从你的心情考虑,你是宁愿死,也不愿背负这些情感与道德负担的。而我,必须给你自由。

即使这份自由可能以你的生命为代价,我也必须把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我意识到了错误,一面想告诉你,一面又想解决方法。

某一天终于豁然开朗,记不记得那天我对你说,隐姓埋名,毁掉现在的脸也不错?

那时,我就做决定了。

正因为放下了心里最大的负担,我才能够心无杂念,纯粹而真诚地向你求婚。

ai,以上就是我对你的忏悔,我非常惭愧,向你表达十万分歉意。请你原谅。

在此,立字据保证:一生对你再无隐瞒。

yan”

中英文双份,签字印鉴。

她痴痴地微笑,泪水盈满眼眶。

虽然一早就相信他,虽然心情早已平静如水,可如今看到这封信,她依然震撼。

言溯,你怎能如此爱我。

值得了啊,即使这一辈子只能躲起来,过着单调的机器人一般的生活,也值得了。

她飞快擦去眼泪,把信笺和书本抱好,转身要离开,可安静而昏暗的古堡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开门声。

甄爱的心狠狠一磕,停了跳动。

她紧紧抱着书,贴着书架,一动不动。

幽静的城堡里,有一瞬悄无声息;渐渐,有脚步声,不徐不疾,走过大厅,上了台阶,敲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步一步靠进,甚至开始在图书室里回响。

甄爱的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个脚步声,虽然变了一些,却正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不会有错。

她死死搂着书,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她猛地上前一步,期盼却惶恐,脚步又陡然止住。隔了半秒,心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脑子里已然没了想法。又拔脚走了一步,

于是,刚好,

他也走进图书馆。仿佛还是那年站在路边玩anagram时的样子,墨色风衣,灰色围巾,个子高高的,挺拔清秀。

他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摞纸张,像是忙着什么,甚至没在进门后脱下风衣和围巾。

这一点儿都不像那个行事古板的他。

她死死盯着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亦感觉到家里有人,清瘦的身形顿了一下,缓缓从纸张里抬起头来。

这夜,月光如此皎洁,更显他眼眸深邃,肤色白皙,棱角分明仿佛上帝亲手雕刻。尤其一双浅茶色的眼眸,澄澈明净,像此刻雪夜里高远的星空。

古堡内外,一片静谧。

雪地,山林,星空,月光;美得惊心动魄,悄无声息。

城堡里,天光昏暗;城堡外,白雪皑皑。

雪早已停了,门口台阶的雪地上,一行小小的字,写在雪里,风一吹,淡了:

foryou,athousandmi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