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爱之幻想

亲爱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1页,共2页

甄爱和言溯回到n后,日子清闲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前撞警车招致的23小时社区服务还剩3小时。最后一次在市公立幼儿院。

去的路上,甄爱十分忧愁。言溯做社区服务确实很认真,但是,太认真了。

在博物馆,他服务2小时,花3小时的时间把解释牌上的错误全标出来,批上注解;

在图书馆,他认为图书员的索书方法太老套,给计算机换了全新的查询系统,让图书员完全懵掉;

不胜枚举。n个馆长黑脸了,他还矜持地得意着,认为他拯救了公共服务领域。

这次去看小孩子,应该不会出岔子吧?甄爱在心里祈祷。

去了后,意外遇到熟人,城堡里的幼师小姐在市立幼儿园上班。她见到言溯和甄爱也特惊讶,热络地上前打招呼。甄爱应承几句。

言溯始终淡漠,没有表情变化。直到跟着园长和幼师走进游戏室,看见满地乱跑的小东西们,他才瞬间皱了眉,转身出去:“一群满地滚的小土豆。我不喜欢,交给你了。”

甄爱立刻把他抓住:“不许逃跑。”

言溯显然不喜欢她的用词,挑了眉:“不是逃跑,是自保。”

“你怕小孩子?”

他脸上挂不住了:“不是怕,是排斥。”

“你的语言真匮乏,总是找不到恰当的词。”言溯嗓音冷淡,恢复了机器人的表情。

“命题a:小孩子是世界上最没有逻辑的生物;

命题b:言溯排斥一切没有逻辑的生物;

结论:言溯最排斥小孩子。

推理完毕!”

游戏室里扭在一起的小土豆们一瞬间鸦雀无声,全仰望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像葡萄,望着言溯,好奇又懵懂。

幼儿园园长一脸惊悚:上帝啊,这个年轻人在孩子们面前说的什么造孽的话!

甄爱直觉园长阿姨想敲言溯的头了,赶紧把他拉到身边,歉疚地看一眼一屋子表情呆呆的小豆丁们,对阿姨解释:“他说的‘yansu’是他家养的一只小狗,因为被小孩儿踢过屁股,所以怕小孩。但我们‘’,他很喜欢小孩子呢!”说着,推了言溯一把。

言溯听她说“yansu”是小狗,已经很不满:“我喜欢小孩子吗?我怎么不知道?”

甄爱狠狠杵他,他这才规矩了,木着脸看园长:“是的,园长。”

院长这才放心,让幼师小姐留着看守。

甄爱转身,瞪了言溯一眼:“你给我规矩点。”

言溯蹙眉,觉得冤枉:“我一直很规矩。”

甄爱无语地叹气:“你对小孩子们好一点儿行不行?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孩,当提前训练不好吗?”说着,走过去和小朋友玩。

言溯看着她瘦弱又安静的背影,愣了愣,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如果他拉了一个女孩的手,如果他亲吻一个女孩的唇,如果他爱抚一个女孩的身体,如果他和一个女孩发生性关系……事情接下来很可能会这么发展——他和这个女孩结婚,然后和这个女孩生小孩。

于是,小孩子出现了,叫小小溯。

这下,他确实不能排斥了;所以,他要提前练习。

嗯,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言溯点点头,从柜子里拿了吉他,盘腿坐下,轻咳一声:“小不点们,我给你们唱歌吧。”

甄爱狐疑看他,突然360度大转弯是怎么回事?

认真的某人接下来说:“给你们唱一首十分具有教育意义的歌,它会教你们认识这个世界的真相。”

听上去像探索频道,甄爱更好奇。

小朋友们一下子全窜到言溯跟前,一圈圈围着他,摇着小脑袋拍手,活像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蘑菇头。

言溯不太习惯,神色有些许尴尬,低下头轻轻拨弄一下吉他,拍了两下就开始唱起来。

甄爱坐在一旁,微笑听着。第一次听他唱歌,低醇清冽的嗓音,像山涧的泉,和着轻快的吉他声,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幼师小姐也很开心,忍不住轻轻摆头,只是……

这歌词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

“不要相信爸妈,也不要相信老师,

因为他们都是大骗子;

妈妈说小狗送到奶奶家,

其实可怜的它早就病死啦;

爸爸说奶奶去了天堂,

她变成了灰烬埋在地下;

妈妈说圣诞老人喜欢乖孩子,

她悄悄在你床上放中国制造的圣诞袜子;

爸爸说牙仙会带走你脱落的牙齿,

其实他偷偷塞钱在你的被子……”

幼师小姐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完了,明天绝对会有一大波愤怒的家长来投诉!

甄爱却不觉得,乐呵呵地听着,直到她发现小朋友的脸色不太对,全都是一脸呆忡地望着言溯,各种颜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小小的脑袋都在纳闷地思考。

一看幼师小姐脸都黑了,这才发现,难道言溯惹祸了?

甄爱从小到大,没有妈妈呵护着说:小狗不见是送去了快乐农场,爸爸不见是去了天堂,乖孩子会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牙齿掉了牙仙把它带走,然后塞给你10美元……都没有。

所以她不知道对小孩子来说,这些善意的谎言有多可爱。

相反,她清楚小狗不见是妈妈拿去做实验了;爸爸不见是被人枪击了骨灰洒进太平洋;另外,在忠实的唯物主义者看来,诸如拉着雪橇在天上飞的白胡子老人,以及扑闪着翅膀来偷牙齿的精灵,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她不知道,她的小时候不正常。

而这首在她看来弱智的歌,对幼儿园的小朋友来说,简直是跨出幼稚园的启蒙!

所以,小朋友们和他们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言溯唱完,轻轻拍了拍吉他,看小孩子们跟一颗颗小土豆一样毫无反应,皱了眉:“这时你们应该鼓掌。”

小孩子们还是很听话的,立刻稀里哗啦地拍小手。

甄爱:“……”

你不要和小孩子这么较真也可以……

言溯满意了,散漫地问:“平时我不给听众留提问的时间,但你们长得很,短小,你们可以提问。”

坐在地上的小家伙们一个个举手,争先恐后:“我要问,我要问。”

问的无非是生活中各种爸爸妈妈和他们说过的话,全问言溯,爸爸妈妈是不是在说谎。

等社区服务结束时,园长差点儿没赶人,幼师小姐也十分尴尬。

两人在园长阿姨恶狠狠的目光里走出教室,才出小楼,听见后面小孩儿脆生生的声音:“!”

回头见几个小孩儿捧着一个匆忙包装的小礼物跑过来,羞怯怯地踮起脚,小手高高举起。

言溯面无表情,看向甄爱,用中文说:“毫无逻辑的情况出现了,我拒绝面对。你问他们,这个丑丑的东西是什么?”

甄爱瞪他,问小家伙:“这是什么?”

小孩子们脸红红的,其中一个小女孩抢着回答:“礼物,谢谢他说了很多真话。”

甄爱觉得意外,言溯却欠身,接过小孩儿手上的东西,淡定地评价:“过度包装,浪费社会资源。”

他这次说的是英文,但小孩子的词汇有限,没听明白。

甄爱看着小孩子们一脸囧囧有神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

言溯把盒子拿在手里,摇了摇,毫不掩饰地皱眉:“你们这群小家伙,居然把教室里的闹钟包起来?知道吗,在中国是不能给人送钟的。而且,我起床不用闹钟……”

甄爱看着小孩们张大的嘴巴,立刻打断言溯的话:“孩子们,他的意思其实是说谢谢。”

言溯扭头看甄爱:“我是这个意思吗?”甄爱狠狠杵他一下,怒道:“说!”

言溯轻轻地抬了抬眉,半晌后,看向小朋友,规规矩矩地颔首:“谢谢你们给我送钟,我非常喜欢。”中英双语。

甄爱:“……”她要是听不出他的讽刺就怪了。

孩子们不知,嘻嘻哈哈地跑回去。言溯这才离开,转身又看到幼儿园阿姨们不满的目光。

言溯:“幼儿园的阿姨还是那么讨厌我。”

甄爱笑了:“你小时候不讨幼儿园阿姨喜欢?”

“我问题太多。”

甄爱忍不住在脑袋中想象:“呀,你也有问题多的时候?我想想,你在幼儿园里,小小一颗,天天追在大人身后十万个为什么,肯定特可爱。”

言溯无语,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可爱的。

她却似乎很有兴趣,难得地笑得开怀。

阳光很好,映在她黑漆漆的眸子里,亮闪闪的。

他看着她白皙的笑颜,心里莫名的安宁,也不想回嘴说什么,只觉得,让她这样笑,真是不错的。

甄爱开心幻想完毕,又说:“幼儿园的阿姨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我们不要理她。比如说刚才你唱的儿歌,我就觉得很好呢。”

“可是听众好像不能接受,还送了我一个钟。”言溯拿起手中那个包裹得乱七八糟的盒子,摇了摇。

甄爱一跳,跑到他前面,面对着他,背着手一步步后退:“我接受就好啦,我是你的粉丝。”

言溯愣了愣,半晌后,扭头看向别处,吐出一个词:“俗气。”

说完,却忍不住在阳光里笑开了。

幼师小姐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个沙漏,捡起来一看,小小的玻璃瓶里灰白的沙粒缓缓流淌,真漂亮。

四处看看没人,也不知是谁放在她门口的。

推门进去,手中的钥匙乒乓一声掉在地,沙漏叮叮咚咚地滚落。

门,缓缓合上了。

白色城堡的图书室里,夏日静好。

言溯坐在轮椅上拉小提琴,琴声轻缓悠扬,上午的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投下来,笼在他眉目分明的脸上,天使般静谧美好。

甄爱趴在地毯上玩贝壳,都是从威灵岛上带回来的。小鹦鹉isaac立在她的肩膀上,这些天,它和甄爱很熟了。

甄爱单手托腮,小腿叠在一起摇晃,偶尔左右一偏,歪了重心,带动整个人扭翻过去,又窘窘地趴回来。活脱脱一只反应迟钝笨手笨脚的兔子。小鹦鹉跟着歪歪扭扭的。

言溯装没看见,等她红着脸垂下眸了,他才瞥她和鸟一眼,暗想:笨蛋。

可他喜欢笨蛋,笨蛋正低头玩贝壳,花花绿绿的她很喜欢。每每长发垂落,素手拨回耳后,露出光洁莹白的耳朵。笨蛋托腮垂眸的姿势,温静得像天使。

她正伸着指头,摸一枚白色贝壳的“肚皮”,或许是贝壳的触感很好,她一边摸一边偷笑,真是自娱自乐的典范。

言溯瞟一眼那枚贝壳,头还歪在小提琴上,不温不火地说:“那叫子安贝。”

“子安贝?”甄爱仰起头,赞叹,“名字真好听。”

言溯给她科普:“从很久以前,子安贝就是繁殖和女性生产的象征,人们把她送给新娘,祝愿早生贵子分娩顺利。”

前面听着还像模像样的,后面一句怎么怪怪的。贝壳上有一道细细的沟,甄爱戳戳又摸摸,问:“为什么它有这种意思?”

言溯慢条斯理地回答:“因为它的外形像女人的阴户。”

isaac学了新词阴户,一个劲儿地扑腾翅膀叫唤:“vulva!vulva!”

甄爱窘迫地顿住,仔细一看,中间一道沟,旁边两瓣柔滑的贝瓣,正像那部位。他还看着她喜滋滋地摸来摸去。

她瞬间通红了脸,小声嘟哝:“拉你的琴,干嘛跟我说这个。”

言溯耳朵尖,诚心诚意地解释:“看到你玩那个,想起我摸过你的‘子安贝’。手感应该比你现在摸的好。”

甄爱的脸差点儿滴出血,这个男人简直天生有种荣辱不惊的破坏力!

他不觉有异,收回目光,继续拉小提琴。

阳光穿透玻璃,在白色钢琴键上投下一束束彩色的光。言溯看着,想起chace留给甄爱的7个ipod,7种彩色,看上去很完美。

但silver,少了银白色。那是代表甄爱的颜色。

言溯想得到是被谁拿走的。

不会是组织的人,他们会拿走全部;只剩cia。很可能,cia的人早已破译密码,找到这8个ipod,听取了里面的所有内容,却拿走最后一个银色。为什么?

他有他的猜想;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一种结果。他应该找cia的人谈谈。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

甄爱抬起头,愣愣望他。

言溯放下小提琴,坐到地毯上,突然提议:“ai,我数细菌给你听。”

甄爱坐起来,装宝贝似的把贝壳装进玻璃罐里,不知道他为何突发奇想,但还是开心:“是我喜欢的7516种细菌吗?”

“嗯,我们共同喜欢379种,你单独喜欢7137种。”

她兴奋地点头:“好啊好啊。你都记得?”

“质疑我的记忆力?”言溯不满,拿手指指脑袋,“装在这里,分门类别是‘甄爱’、‘细菌’和‘亲密’。”

这三个看上去毫不相关的词组让甄爱微微脸红,想起了在糖果屋里的事。

言溯不觉,认认真真给她数细菌,“醋酸菌、双歧杆菌……”

甄爱抱住膝盖,歪着头认真听,时不时插嘴点评几句:

“大肠杆菌是矮矮的小胖子。”

“炭疽菌是个脾气暴躁的男孩儿。”

“双歧杆菌长着可爱的小鹿角。”

两人除了讨论细菌的个性和外貌,还约好下次探讨chace最熟悉的化学元素原子电子。就连isaac都记住了好几个新单词。

于是,一个上午……愉快的……过去了……

甄爱开心又兴奋,言溯也满意,等到临末了却渐渐收了笑意,转开话题:“ai,和我在一起无聊吗?”

“啊?”甄爱还沉浸在刚才的欢乐气氛里,回不过神。

那就是无聊了。言溯心灰灰地抿唇,安静地说:“ai,你知道光速多少吗?”

“2.998乘10的八次方米每秒。”

“光都可以跑那么快,为什么你的反应速度不能更快一点?”

他突然怎么了。想想这些天,他们的相处模式,无非是各玩各的。

他玩琴看书设计密码顺带帮cia和fbi解密,她在实验室忙碌,在他家的时候也多半坐在高高的图书室栏杆上看书,跑上跑下。

各自在忙自己事情的间隙,看对方一眼。最多的交流反而是做饭时,他依旧嘲笑她,她依旧欣赏他。

这么一想,难道他怕她嫌弃她无聊,所以才陪着她数细菌?

甄爱心里温暖,回答:“不无聊,很开心!”

言溯的脸色缓了些,又问:“一天不会无聊,一个星期呢?”

甄爱摇摇头。

“一个月呢?”

甄爱又摇摇头,这次会抢答:“我们认识大半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无聊过。”

虽然是他诱导的,但言溯也把这话当做是她的表白与赞美,眼中闪过淡淡的得色:“如果我们认识了很多年后呢?”

甄爱还是摇摇头,很乖:“就算和你一起很多年,也不会无聊。和别人一起才无聊呢。”

言溯笑了。

甄爱自顾自地感慨他小小的不自信很窝心,准备再夸他几句,没想他挑了挑眉,颇带骄傲:“ai,我很欣慰,自从认识我后,你的品位和精神境界得到了提升和飞跃。”

甄爱呐呐半秒:“可我没认识你之前,也不觉得生活和工作无聊啊。”

言溯脸色僵了一秒,低声对自己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甄爱木木地抱着装贝壳的玻璃罐子,搞不懂他的重点在哪儿。

小鹦鹉蹲在她的肩膀上,歪头啄自己的羽毛,觉得这两人不能boring更多了。

“ai,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啊?”这个问题又把甄爱难住,以后?她从来没想过,她的身份,她的处境,从来没有以后这一说。

可言溯对她说,不问过去,不惧未来。

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计划以后?

她不知道,很忐忑,也很惶恐。

这次,言溯没有嘲笑她反应慢了。

他低眸看着她,那么静,那么顺其自然,就问:“如果你想过以后,有没有把我算在你的以后里?如果你没有想过以后,那我可不可以申请,让你把我算在你的以后里?”

甄爱的脸上没了表情,只有睁大的眼睛盯着他。

这一连串循序渐进,滴水不漏的话,是要干什么?

他欠身,托起她的手,拇指肚不经意滑到她的脉搏处,她激烈的心跳尽在他的掌心。

他清澈明净的眼眸直直对上她乌黑澄澈的眼,嗓音好听得像蛊惑:

“ai,你愤怒吗?”

她缓缓摇摇头。

“你想和我做爱吗?”

她再度摇摇头。

他淡淡一笑,抬手拍拍她的肩,一下,两下:“ai,不要害怕。”

瞳孔放大无非三个原因:害怕、愤怒、性欲。

甄爱听言,狂跳不止又紧张的心一下子舒缓了,她深深望住他,浅浅地笑:“是,我很害怕。一个人的时候,不怕;喜欢一个人后,就怕了。”

“怕什么?”

“怕你受伤,怕你会死。”她笑着,有点儿哽咽。

他不以为然:“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在车祸海啸地震等天灾人祸中死去?受伤的就更多。不管是谁都会遭遇意外。”

她陡觉哭笑不得,为了安慰她,他竟然拿出这样烂的理由。

甄爱心里又酸又暖,偏偏任性地辩解:“虽然有意外,人都要避害不是么?”

“可你不是害。”谁都辩不过他,“ai,关于生命长短和死亡的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

甄爱想起,去纽约的车里,他说:“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此为止,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因为,我从未把我的力量用在错误的地方。”

言溯知道她想起来了:“ai,我认为和你在一起,并不是把我的精力用在错误的地方。正因为热爱生命,我才热爱你。”

甄爱的心被震撼了,当初那一刻的心情复制到了现在。

即使厄运尾随,她也要豁然开朗。她的爱问心无愧,即使戛然而止,也没什么可遗憾。

至于他,他的生命他的爱,从来都是这样,无惧无畏,坦坦荡荡。

她抿唇:“好,我不怕。”

言溯复而低头看住她的手,拇指肚沿着她细长的左手无名指,缓缓摸上去,停在手指根部,轻轻摩挲。

他若有所思,她喜欢有颜色的东西,去找外婆拿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蓝宝石,还是找奶奶拿言家的古翠?

蓝色和绿色,她更喜欢哪种?

手心她的小手僵了一下,貌似察觉到什么,紧张起来。

言溯抬眸,见她垂着眼帘,长长卷卷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忽而笑:“哎,真可惜,做实验的手,是不能戴东西的。”

这么一说,不是摆明了说戒指?

甄爱更紧张了。刚才那一切,难道是求婚的前奏?她强自镇定,耳朵里全是心跳声。

“不过,”他俯身,执起她的小手,低唇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印下一吻,抿一下,他的唇温热而柔软。

她的心一颤,他已直起身:“好了。”

甄爱眨眨眼,什么好了?不要自说自话啊。

来不及弄明白,温馨的气氛突然被打破。

门铃响了。

marie过来,说来了位陌生的小姐。marie说言先生不见非预约的客人,但那位小姐坚持,还说她和言先生在枫树街银行见过一面。

甄爱警惕起来,不会是安珀那个疯女人吧?

走到前厅,苏琪站在门口。

甄爱对她有印象。银行抢劫那天,她表现得非常镇定。甄爱自作主张请苏琪进来,又让marie倒了茶。

言溯看着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女主人姿态,不予置评。

苏琪说明来意。原来那天的言溯也给苏琪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特意查了言溯的资料和简历,得知他很有智慧,所以登门请他帮忙。

苏琪说,她的朋友不见了。

言溯没兴趣,双手插兜,利落地起身:“喝完这杯茶就离开吧,我不奉陪了。”

苏琪忙喊:“你们都见过我朋友。”

言溯脚步停下。

“和你们一起去silverland的作家先生。”

甄爱不解:“他是警察,他不见了,会有警察给你找啊。”

苏琪脸上闪过尴尬:“他曾经是警察,但几年前被开除公职,早就不是了。”

言溯:“你的职业?”

“特工。”

甄爱诧异,但又明白,难怪那天在银行她表现得那么恰到好处,原来是专业的。

言溯退回来,重新坐下,问话直入主题:“你不报警却来找我,理由?”

“米勒(作家)几年前因为不可抗的外力,给国家造成巨大的损失,被开除职务。他这些年一直在补救,四处搜集信息,他认为背后有个神秘组织,但没有证据。好多次向上级反映,都被驳回。”

甄爱垂眸不语,又听苏琪说:“米勒自己找线人,打听到组织叫holygold,是一个性爱俱乐部。”

甄爱微愣,不是?

米勒找错方向了?不过细细一想,下属的各种组织一大堆,也难怪。

“那是专门为男人打造的俱乐部,”苏琪斟酌用词,“里面收集了很多女人。进俱乐部要缴纳高额的费用,会员都是这个社会顶级阶层的精英。”

她拿出一张照片:“这就是米勒之前找的线人。”

甄爱看一眼,蹙眉:幼师小姐?

苏琪从包里拿出一枚存储卡:“能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言溯垂眸:“是什么?”

话音未落,白鹦鹉立在茶几上扑腾翅膀,无比欢乐地喊:“vulva!vulva!”

苏琪脸色一僵,不知言溯这么正经甚至古板的人,养的鹦鹉怎会学到这种词汇。

言溯厉色看isaac一眼,后者马上闭嘴,扑腾飞到甄爱的腿上,乖乖蹲好。甄爱轻轻给它顺毛。

苏琪介绍那枚存储卡。据知,幼师小姐早年被男朋友骗,卖去holygold俱乐部,过了一段非人的凄惨生活。

幼师对作家描述,说那是一个庞大而组织精细的俱乐部。地下牢笼里囚禁着各类女子,肤色瞳色年龄发色性格身材各不相同。

女子白天过着被囚公主般的生活,物质享受得到极大满足。到了夜里,选中的女子被送到戴着假面穿着黑斗篷的男人中间,满足他们一切正常或不正常的要求。

幼师在俱乐部里不知陷了多久,有天,一位救助失踪女童的志愿者装成受害者潜入俱乐部,引发一场骚乱。幼师趁乱逃出,以为脱离苦海,没想再度被抓,他们以名誉和生命胁迫幼师拐卖新的少女进入俱乐部。

幼师逃不脱那些人的掌心,由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不断拐骗少女甚至女童进去。直到作家出现,提出除掉那个窝点,幼师可以申请证人保护,重新开始。幼师心动了,两人商定好近期又以输送新少女的名义联系俱乐部,找出接头人顺藤摸瓜。

结果,两人都突然消失了。

而这段视频是苏琪从幼师的电脑里取出来的。她怀疑视频拍摄了俱乐部内部的情况,但她给fbi调查小组的人看过,他们认为证据不充分,拒绝受理。这才来找言溯。

甄爱为幼师和作家的遭遇惋惜,想催促言溯快些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但言溯很淡漠,听完苏琪的话后,也不多问,只说:“我不看。”

苏琪吃了闭门羹,很失望:“为什么?”

言溯语气平淡,却掩不住讽刺:“恕我直言,特工小姐,如果所有的警察都像你们cia这样,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就完蛋了。”

他问:“幼师小姐失踪了多久?”

“12个小时。”

“不到12个小时,也没有法律批准,你就窃取了她的,我猜是性爱视频。目前只是你的推测。如果幼师不像你想的那样,平安回来了?你已经找一群人看过她的视频,小姐,你不认为你的行为很不恰当?”

苏琪一怔,无可反驳,面红耳赤:“对不起,是我的不对。”

甄爱也低下眼眸,刚才那些是苏琪的一面之词,即使她说的是真心话,也不能保证她以为的就是正确。这样浅显的道理,她居然要等到言溯提醒才发现。

“但我有怀疑的理由,”苏琪又拿出两张照片,“这是在幼师和米勒家出现的,他们的家人说,这不是他们的东西。”

第一张是幼师家,柔美的女式床头柜上摆满各种可爱的装饰,其中一个格格不入,木头底座的沙漏,十分陈旧破烂。

第二张是作家的书桌,摆着医学军事方面的书和手枪模型,也有不相称的东西,一个小地球仪,轮廓很粗糙,看得出是上了年代的。

沙漏,地球仪,这两样东西在照片里格外突兀,两者有什么关联?

言溯拧眉;蓦然想起了之前在大学爆炸案里收到的琵琶和鹦鹉螺,该来的还是来了。

甄爱凑过去看,奇怪道:“地球仪的轮廓和绘图是18世纪前的,可没用牛皮纸,还特意上了色,用的四色原理。”

言溯沉默,上下两截的沙漏,四色的地图,是杀人的序号。那1和3在哪里?

“作家有没有跟你提过幼师准备新送去的少女还有接头人的信息?这可能和他们跑去silverland有关。”

苏琪摇头,问:“你想到了什么?”

言溯抿唇,斟酌一会儿,说:“先看你带过来的视频。”

甄爱有点紧张,又不动声色遮住了isaac的眼睛。

视频并没有声音。

屏幕一度被幼师小姐的身体填满,她手脚被困。镜头从各个方向拍摄,包括隐私。男人们在折磨她,镜头曾划过幼师的脸,起初疯狂挣扎,后来唯剩呆滞,像任人宰割的木偶娃娃。

甄爱呆呆看着,很懵懂,毕竟是她见过的幼师,且场景太暴力,难免于心不忍,同时又耳热心跳。旁边还有言溯在,更觉心情诡异。

可言溯一点儿异常反应没有,脸不红心不跳,就连呼吸声都没有变化,淡漠如初。

苏琪起身去洗手间,客厅里只剩了言溯甄爱和鹦鹉。

甄爱摸着鹦鹉的毛,脸红通通的。

isaac很享受她的抚摸,乖乖睡在她的手臂上,小脑袋一动,望住甄爱的脸就叫嚷:“apple,apple,isaaclovesapple.”

言溯侧眸一看,甄爱的脸红得跟苹果一样。

他望一眼正午室外的阳光,并不觉得室内温度高,奇怪:“热?”

甄爱不好解释:“嗯,有点。”

“你的体质真脆弱,又怕冷又怕热。”

甄爱无语。瞥了一眼电脑,目光不满地转到他身上。

言溯被她怨念的眼神看得凝滞好几秒,反应过来,恍然大悟:“你不好意思。”收回目光去,“可你不是号称看过无数男人和女人的身体?”

甄爱真想捶死他:“那是试验台!这两者能比较吗?”

言溯点点头:“嗯,死的不会动,活的会动。”

甄爱听他这么一解释,才缓下去的脸蛋又要发烧了,“动和不动”说明了关键问题。

言溯开解她:“你把它当成是活塞运动就行。”

isaac学了新词,在甄爱手心咯咯叫:“piston,piston.”

甄爱木着脸,真是受够了这个二货男人和这只二货鹦鹉。

“在你看来,你们男人的生殖器和活塞有异曲同工之妙?”

言溯听了,认真思索后诚恳地说:“只在坚硬的时候像。”学术探讨,“活塞本身是一种生殖器象征,像火箭跑车,我们提到生殖器象征时,默认指的是勃起的……”

甄爱瞠目结舌地红了脸。自己好不容易说句重口的话来羞他,结果……好挫败。

言溯说到半路,见甄爱根本没听,只一个劲儿地红脸,于是默默闭了嘴,想了一会儿,终于搞清楚怎么回事了,便解释:“我不觉得尴尬,是因为我只观察现象,没有代入感情。在工作和推理中,我不会让自己被感情影响。”

“什么意思?”

“你们看到的是男人和女人发生性关系,我看到的是别的。”

“别的?”甄爱忘了害羞,她最喜欢他眼睛里看到的不同。

苏琪也回来了,坐到沙发上:“我看了很多遍,但这就是普通的性爱视频,我甚至找技术人员分析过光谱,却找不到能证明这是邪恶俱乐部的证据。先生,你看出什么了?”

言溯道:“镜头里只有一男一女,但现场的男人,不下10个。”

苏琪一怔,扭过屏幕直瞪眼睛:“哪里?背景全是黑色,技术人员连场地的基本情况都分析不出来。没有其他人啊!”

“他们两个在动作,谁在摄像?”言溯淡淡反问,“每个角度都拍到了,视频没有剪辑,是连续的。镜头的转换很不规律,出现大幅度的跨越和夺抢,不是自动摄影,而是从一个人手里换到另一个人手里。整个过程没有变焦,观察者有人站得近,有人站得远。”

苏琪蓦然醒悟,又觉胆寒。

言溯关了电脑,声音平静,脸色却不好:“每换一次角度都可以发现,拍摄者的喜好和重点不同。有人喜欢看身体的结合;有人喜欢看折磨与伤痕;有人喜欢看整体,比如男人的凶猛和女人的颤抖;有人喜欢看细节,比如垂落的双腿和无力的双手;还有人享受悲痛和绝望的神情。”他交代完他看到的情景,做排除筛查,

“这绝不是普通伴侣之间的性爱视频,也不是某个性虐狂对他猎物的记录,因为至始至终没有出现男人的脸,没有记录他享受的姿态以及他和猎物间的主从交流。甚至没有记录工具的全貌,而是用到某件,才在女人身体上看到。”

言溯关了电脑,声音平静,脸色却不好:“每换一次角度都可以发现,拍摄者的喜好和重点不同。有人喜欢看身体的结合;有人喜欢看折磨与伤痕;有人喜欢看整体,比如男人的凶猛和女人的颤抖;有人喜欢看细节,比如垂落的双腿和无力的双手;还有人享受悲痛和绝望的神情。”他交代完他看到的情景,做排除筛查。

“这绝不是普通伴侣之间的性爱视频,也不是某个性虐狂对他猎物的记录,因为至始至终没有出现男人的脸,没有记录他享受的姿态以及他和猎物间的主从交流。甚至没有记录工具的全貌,而是用到某件,才在女人身体上看到。”

甄爱和苏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战栗地听他下结论。

“这个男性施虐者,整个过程做得非常的完整。其间没有透露他是否尽兴,但做足了全套。”言溯顿了一下,“他在教学。”

甄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教学?

“他在教授技术,而周围的人,在学习。”他补充,“其中不乏有人在欣赏,在探索,在好奇。”

甄爱背脊发凉。言溯早关了屏幕,但幼师小姐最后空洞的眼神像鬼一样浮现在她面前。甄爱无法想象,当年的幼师是怎样绝望悲凉的心情。

而她更无法想象,现在的幼师会成为这个俱乐部的输货员,把当年她经受的痛苦复制给其他女人。

“这个视频的场地非常特别,一块巨大的黑布背景,再无其他。在他们看来,秘密性和反侦查是最重要的。苏琪小姐,虽然我目前并不确定幼师和作家在其中扮演的真正角色,但我开始怀疑,你口中的那个俱乐部,的确存在。”

苏琪听了言溯的话,压抑住激动:“米勒付出那么久终于不是白费。我们应该去哪里找这个俱乐部?”

言溯看她一眼:“找不到。”

苏琪被泼了凉水,不解。言溯从视频里看出那么多信息,好不容易有一丝曙光,却又立刻被掐灭。可她清楚,录像的那个俱乐部隐秘性非常高,连场景都看不出,无从分析地点。她这是强人所难。

但言溯补充:“视频中用过的器具,制作精细,不是通过普通渠道购买。你在cia内部,资源丰富,可以找人搜索。考虑到视频是幼师小姐早年拍摄的,只怕都更换过。换了供货商也说不定,别抱太大希望,但也别放弃尝试。”

苏琪经过提醒,忙点头:“谢谢,你太厉害了。如果我有什么发现,再过来告诉你。”

甄爱看着苏琪离开,轻叹一声:“幼师小姐好可怜,以前。”

言溯不予置评,却问:“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吧?”

甄爱一愣:“还好。”

说实话,视频让她些微不适,但不至于震惊。毕竟,她从小就认识一个变态,真正的变态。他不会亲自做,但会指使别人,且他欺凌的招数比视频里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折磨人的方式在很早以前就从身体上升到精神凌迟。

甄爱记得,每次经过他的实验楼,都隐约听到刺耳的经久不息的尖叫。

她曾偷偷跑去看,上锁的房门上有条细长的竖形玻璃,窥视进去,是芭比娃娃的漂亮房间,每道门后都是不一样的景观。

有次,甄爱看见房间里有辉夜姬的五折丝质屏风,上面绣着传说中的佛前石钵、蓬莱玉枝、火鼠裘、龙头珠玉和燕子安贝。风格婉约,远古而幽静,屏风旁摆着一瓶樱花插花艺。

小案几,榻榻米,跪坐着一位穿和服的少女,脸上涂了厚厚的粉。案几上茶烟袅袅,她的眼睛空洞得像死人。

甄爱刚从古罗马古希腊风情的房间走过,看到东亚的景色,多盯了几秒。

身后有人靠近:“littlec,喜欢吗?”他一手拦住把手,一手摁住门板,把她圈在狭窄的空间里。

甄爱侧头看他近在咫尺的笑脸,不感兴趣:“b,你好无聊。”

他凑过来和她一起往里面看:“诶?我觉得很好玩。要不,我带你去参观我的实验室?”

“不要。”

屋子里的日本少女察觉到了,一双眼神从涂了厚厚白色脂粉的面具脸后面穿过来,直勾勾盯着甄爱。眼瞳突然有了焦距,扑过来:“tasukete!”

甄爱听懂了她在喊救命,吓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躲,撞到伯特身上。

少女扑过来见了伯特,惊恐得仿佛见了死神,尖叫着瞬间躲到屏风后不见了。

伯特若有所思地揉揉被甄爱撞到的胸口,眼里闪着漂亮的光,低头凑近她苍白的小脸:“她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们把她杀掉吧?”

甄爱不肯,可没过几天,她做实验的手术台上居然躺着那个日本少女的死尸。从头到脚,惨不忍睹。她终于得知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

她气得要死,大半夜冲进伯特的卧室,把他绑在床上,一顿鞭抽。她做好了伯特给她妈妈告状然后她受处罚的准备,但伯特从没提过这事,最后竟不了了之。

离开组织后,甄爱从她的特工们那里听说了各种变态的故事。

她得知,通常来说,性虐型变态会把女人当牲口,养在脏乱不堪的地窖里,卫生条件极差,吃喝拉撒性交虐待全在里边。

伯特不同。他重洁癖,完美主义,这种个性展现在虐待上,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灾难。她记得伯特的那栋楼里,每个女孩的吃穿用度都极尽高贵,实验室里,一切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泛着冷静的银光。

以至于苏琪说到那个俱乐部精致的囚笼时,甄爱脑中竟蹦出了伯特。

holygold俱乐部会不会是组织旗下的机构?

她低头,轻轻摸鹦鹉的羽毛,这些问题让她很累。

她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没有是非对错的观念。17岁前,她只认为伯特是个癖好奇特的男孩,总是气她捉弄她但也总是护着她。

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言溯见她若有所思盯着isaac,问:“你想把它的毛拔光吗?”

甄爱回神过来,唬一跳,她不经意间拔了鹦鹉的毛?赶紧把isaac捧起来左看右看,一点绒毛都没掉,才知他在逗她。她白他一眼,继续摸isaac。

言溯见isaac躺在甄爱手心很享受的样子,说:“别摸了,再摸它要掉毛了。”

甄爱赶紧捧起来看看,瘪嘴:“怎么可能?”

言溯故意逗她,违背常识撒谎:“你的体温会烫死它。”

甄爱惊讶:“我又不是笨蛋,鹦鹉的体温比人高。现在是夏天,我摸它,它会觉得凉快。”

意识到他的小女朋友没那么好骗,他轻声嘀咕:“生物学家啊。”

甄爱没听见,低头自顾自想问题。她该怎么说,说她莫名其妙想到伯特?现在俱乐部的事只是苏琪单方面的陈述,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扰。

还犹豫着,言溯电话响了,他习惯性地微蹙眉心,问几句后,挂了电话。

甄爱见他脸色有异:“怎么了?”

“fbi的bau(行为分析)小组接到一个奇怪的案子。”笔记本嘀嘀地响,言溯拿过来点开邮件,甄爱瞥一眼,发送者是spencer里德,想必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位。

附件里一段音频文件,才点开,撕心裂肺的女人尖叫立刻充斥整个客厅,像是最惊悚的恐怖片,甄爱瞬间脚底板发凉。

一声一声撕扯着听者的神经,惨绝人寰。在夏天的午后,把室内的气温陡然拉到冰点。

不同女人的尖声惨叫,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还有一个小女孩。

音轨十分干净,除了尖叫没有任何杂音。

言溯凝眉听着,表情不曾有丝毫波动,听到最后两秒,尖叫声停止,出现一个机器变音,稚嫩而诡异:“,areyoulistening?”你在听吗?

甄爱抱着自己坐在沙发上,愕然,有人向言溯宣战?为什么把录音发给bau,而不是直接给言溯?

言溯倒是淡然,阖上笔记本。甄爱不解:“不听了?”

“已经记住了。”他淡淡的,“四个女人,最小的5岁左右,最大的30岁左右。30岁的尖叫时间最长,其次是27,8岁的,5岁的最短。初步推断她们受虐待的程度随年龄增加。”

这么多信息?

“这代表什么?”

“不知道。”片刻前还光芒四射的某人突然收敛,“信息太少,刚开始就主观判断,不利于后续的客观分析。”

甄爱点头,隐隐觉得这些尖叫总让她似曾相识,问:“会不会和苏琪的案子有关?”

“目前看不出任何联系。苏琪提到的案子里,作家消失了,但这里没有男人的声音。”

“那该怎么办?”

言溯听言,奇怪地笑了:“他不会只发这么一段音频的。”

甄爱明白了,对方点名寄给言溯,一定会有后续。没有任何头绪,也只能等了。

她原以为在等待的时间里,言溯会十分焦躁不安。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跟没事人儿一样,那晚还按事先约定的带甄爱参加n夏季摇滚音乐会。

甄爱挺奇怪,觉得他的兴趣爱好真广泛,古典的大众的,他都能欣赏。

在公园门口,他特地买了很多根彩色的荧光棒。

甄爱看着他手中一大把彩色,说:“一样一种就好了,没必要买那么多。”

言溯不理,拿起一根根荧光棒,捣鼓捣鼓,像扎气球的路边艺人,几秒钟弄出一只大嘴巴的荧光鸭子,递到她面前:“喜欢吗?”

甄爱呐呐的,怎么弄的?她不知言溯还有心灵手巧这个属性呢。

言溯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咚咚咚拆掉小鸭子,手指飞快地动几下,扎出一只闪闪发光的大耳朵小狗:“这个呢?”

甄爱没反应过来,言溯又拆掉,几分钟的功夫,荧光棒在他手中各种变化,小蛇,兔子,小鸟……甄爱眼花缭乱。

到了最后,言溯眼中的亮光一点点黯淡,干脆把几十根荧光棒首尾相接,连成一根奇长无比的杆子,塞到她手里:“这是最后一种,没想到你这么没创意,喜欢钓鱼竿!”

又低声道,“十几种造型,你一个都不喜欢。还好我只花了一分钟学习。”

甄爱握着那根彩色的巨长的鱼竿,仰头望。荧光棒连在一起太长了,重心不稳,柳枝一样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真担心歪下来打到别人的头。

她目光收回来,慢慢说:“其实我都挺喜欢的,可每次,我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说喜欢,你就拆掉换下一个了。”

言溯:“……”他又忘了考虑她的反应速度。

甄爱把鱼竿拆成一把,递给他:“我最喜欢小熊的,就是像言小溯的那个。”

言溯不乐意,但还是三下两下捣鼓出一只小熊给她。

甄爱抱着镂空的小熊往草地里走:“一开始我不是反应慢,只是在想别的事,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明明有那么严峻的事等着你,你却好像没事。我担心,你是不是担心我担心你,才弄出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话说出来真拗口,言溯淡淡笑了,半晌才解释。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有事情的时候,要全力以赴;没头绪的时候,就把它隔离起来,不影响日常生活。很多这类职业的人,如警察律师和医生,都是这种处理方式。如果一直想着负能量的事,会影响状态。”

甄爱想了想:“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和她缓缓走在清凉的夜风里:“看到苦难,会生气,也会怜悯。但在生活的间隙,还是要看光明的一面。积极生活,才能百分百地积极工作。”

甄爱微笑,这就是他不被日常沉重案子影响的缘由?

言溯低头看甄爱一眼,心底也微笑。

以前一个人,只是习惯性地这样自我调整,而现在,两个人了,更加下意识地考虑这个问题。

以后,如果不是一个人,如果有了一个家,他会是一家之主,有虽然独立却仍会不经意依赖他的妻子,有一天天长大却在幼年时期仰望他的儿女。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希望给家人最全心全意的qualitytime,而不希望因为工作忽略家人,更不希望把工作气带到家里。

他想给甄爱最完美的家,想给她最完美的正常人的生活。

年轻人在舞台上肆意地张扬歌唱,她望着台上,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舞台陆离的光,而他望着她,眸光深深。

音乐会结束,回去的路上,甄爱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置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回想不久前青春涤荡的音乐,内心平静而安详。

人生,虽然总是有苦痛,但也总要在生活的间隙里享受乐趣。这样,真好。

甄爱坐在休息室大理石台旁的高脚凳上,托着腮荡着脚。

玻璃窗对面的实验室里,冒着紫色泡泡的ap3试剂还在制作中。甄爱恍惚出神,l.j?她听言溯说是leajan的全名缩写。之前觉得耳熟,现在想想,是哥哥的女朋友。

在甄爱看来,她俩的关系很简单,l.j感染了妈妈研制的动物毒素,她有责任替她解除痛苦。除此,她没有探寻的想法。

现在,她的心思是……

距离刚吃巧克力,蜗牛台钟才走了十分钟。可言溯规定过,最少要半个小时才能吃一颗。

蜗牛怎么这么慢?

甄爱咬咬唇,哼哧一声别过头去。

盯着紫色泡泡看了一会儿,甄爱扭回头,闷闷看着蜗牛台钟。

她说实验室的钟坏了要重新买一个时,言溯居然指着那金属蜗牛说:“反应迟钝的家伙,为你量身定做的。”

甄爱瞪了蜗牛几眼,把它捉起来:“你比我还慢。”说完,在蜗牛的屁股后边摁了几个钮,时间一下跳过半小时。

“时间到。”她从椅子上蹦下来,开心地去抱巧克力罐子,调一次吃一颗,调两次吃两颗……

很快“一天”过去了,甄爱面前一堆金灿灿银花花的锡箔纸,她伸手在罐子里摸摸,啊,触底了。再摸摸,抓住一张小便签,上面有言溯漂亮的字迹:“不守信用的贪吃的骗子,蜗牛鄙视你。”

甄爱盯着字条,睫毛眨眨,跟被抓了似的,一下脸红了。

她站在台子旁边想了想,把字条稳稳当当放回罐子底下,又把锡箔纸全搓成一个个圆球球塞进去,盖好盖子,心虚地小声嘀咕:“我没看见。”

工作完出实验室,欧文照例过来接她回城。

不知不觉,盛夏已过,甄爱要从学校毕业了。她对学校事务向来不参与,原准备办了手续默默溜走,但戴西约她去拍毕业照。言溯也说陪她,所以甄爱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甄爱歪在车窗旁,望着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木和流动的阳光,轻轻哼起了歌。

“ai,自从和在一起后,你变得开心了很多。”欧文说。

听到“在一起”,甄爱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好傻,一开始她以为去市政厅注册才是在一起,还对言溯说:“我们做实验项目也要先登记报备,等上面批准了才能开始。”

当时言溯脸都红了。

甄爱不好意思地笑:“嗯。”

欧文也淡淡一笑,道:“最近没什么事,以后我对你的保护转到地下。”

甄爱没意见,趴在窗边吹风。

欧文沉默良久,又道,“如果有天你躲起来了,能设计一个只有言溯能懂的暗语吗?”

甄爱回头:“什么?”

校园里到处是鲜花掌声和毕业生。甄爱下车便朝言溯跑去,他倚车站着,见了她,直起身走来。

才靠近,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唇角一弯,从身后变出一大捧五颜六色的花:“小姑娘,毕业快乐。”

甄爱的心突突直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他都像第一次亲吻般怦然心动。

她怀里抱着满满一大束鲜花,开心得直冒泡泡。

言溯知道她最喜欢一手都抱不下的礼物,满满当当的,会给她一种装不下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淡淡的花香萦绕身边,甄爱低头望着满怀抱的彩色,觉得自从和他在一起后,自己像回到了缺失的小时候,心想事成,无忧无虑,可以撒娇任性,还可以得到很多彩色的东西。

她像被他宠坏了的小姑娘。

他静静看她立在夏天的阳光下,抱着花束抿唇轻笑,美得让他心跳都漏了好几拍。他忽而想起一项科学研究,说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深爱一个人,她在你眼中就越是漂亮。

他想:一天又一天,她越来越美丽。等到老了,她会是全世界最美的姑娘。

他欺身,习惯性去吻她的额头;她却飞快退后,朝他伸出手掌心,骄傲地扬起下巴:“礼物呢?”

小家伙一副蛮横的讨债模样,他真是欠了她的。

他努努嘴:“这花不是啊?”

“你刚才说了,这是毕业礼物。”她分得门儿清,“不是每次的见面礼。”

他答应过,见面一次,送一个礼物。

他弯腰,凑近她耳边:“当然没忘记,过会儿再给你。现在看不出效果。”

声音低沉又性感,落在甄爱耳朵里直发痒,她期待着点点头,又问:“言小溯呢?”

言溯把大熊从车里拉出来,她一下子扑上去抱住。

很快,甄爱联系上了戴西。

毕业生们大都有父母家人陪伴,几乎人人手里都有鲜花,有玩偶。

甄爱看了一圈,人家的花束都没她的大,大家的玩偶最大也只有言小溯的一半呢。她开心又骄傲,把言小溯抱得更紧。

戴西来时吓一大跳,盯着被大熊和花束淹没得不见人影的甄爱:“这谁啊?”

甄爱慢吞吞钻出头来,介绍:“junior.”言小溯。

戴西一头黑线:……还起了名字啊……

甄爱和同学们去照相了,言溯和欧文立在不远处看。

她比较拘束,在镜头前不怎么自然,最多只会呆呆地摆一个v。同学们要摆夸张的性感的姿势,她又摇头又摆手,拼命往镜头边缘逃窜。

言溯看着好笑,又心酸。

欧文坐在车前盖上,看了一会,仰头问:“,甄爱哥哥留的密码,我去查了,那13个索书号不存在。”

“嗯,去silverland前我在国会网络图书馆查过,一本都没有,所以才让你查。没想还是这种结果。”言溯微微眯眼,“我9岁为锻炼记忆力,把国会图书馆里的书名和索书号对应记了一遍。我很肯定那13个索书号的确存在过。”

欧文蹙眉:“你说的应该对,不然甄爱的第二步解密也会出错,得不出silverland。”

言溯沉默,望向远处的甄爱。他早猜到,密码是哥哥保护甄爱的方式。chace设计一个完全和10亿美金无关的密码,却说谜底是那笔钱,说密钥是兄妹间的回忆,说只有甄爱能解开。政府和组织都迫切需要。所以只要谜底一天不揭晓,甄爱就能继续平安地活下去。

他也料到凭空消失的13个索书号,消失的银色ipod,是cia解开了密码,所以特意毁掉消除痕迹。可他不知道,这一切该如何对甄爱说。

还想着,甄爱抱着大熊蹦到他面前,一人一熊仰着头,神气活现的。他脑子里复杂的思绪全部散开。

她脸上的每一种表情,他都喜欢。

他低头,轻吻她的嘴唇。她乖乖地闭闭眼睛又睁开,安静柔顺地看着他。

他拂拂她肩上的被风吹乱的长发:“不玩了?”

“不好玩,我不喜欢照相。”她瘪瘪嘴,“没什么好纪念的。”

他心念一动,从兜里拿出手机,搂她入怀,贴近她的脸颊:“如果和我呢?”

甄爱一愣。他的手机已高高举起。她看见晃动的镜头里,她抱着大熊愣愣望着;而他抱着她,下颌贴着她的鬓角。

嗯,平时不觉得;这么一看,好亲密……她微微脸红。

言溯举着手机,就着屏幕里的图像调整角度,下意识把她揽得更紧。

她看着,小声说:“还有言小溯呢。”

他鄙视:“它头大,露一只耳朵就好。”

“好吧。”甄爱看着屏幕,不太好意思地凑去,微微仰起脸,贴住他的下颌,抿唇一笑。

咔嚓,非常好看,非常般配。

欧文在言溯家吃完晚饭后,照例去山林里散步。

回来时,城堡里半明半暗,他准备上楼睡觉,却隐约听见轻缓的歌,从图书室传来。

那里没有开灯。

他轻轻上了走廊。

图书室里静悄悄的,没亮灯。但夏末的夜色很好,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穿透彩绘玻璃窗,投下一道道朦胧而迷彩的光。

欧文看到,月光下,言溯和甄爱在跳舞,他们拥在一起,赤着脚,贴着脸,温静而安然。

甄爱一脸沉醉,仰头贴在他怀里;言溯低着头,搂她的腰,缓缓与她慢舞。

她光裸的足偶尔会故意踩到他的脚。

大大的熊宝宝歪头坐在钢琴上看他们,像是被感动了。

留声机里女孩的歌轻得像纱,最适合这样月光朦胧的夜晚。don’tyouworry,i’llbethereforyou,i’llcatchyouifyouwouldfall.别害怕,有我在这里;如果你摔落,有我接住你。

这是言溯想和她说的话?

欧文淡淡微笑,转身出门,开车离去。

她仍旧和他在月光下赤足慢舞。

她仰着头,半阖着眼,呢喃:“跳到什么时候呢?”

月下,他的脸更显白皙,拢住她,散漫低声:“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抱着。”

她便不语了。

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偎在一起蹭蹭,感觉真很好。仿佛身上的月光都有了柔软的温度。

待到曲终,他倚着书架坐到地毯上,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礼物。”

她当时是开玩笑,没想他真准备了。接过来一看,是只复活节彩蛋!比她以往见过的都精致。

彩蛋大概有男人拳头那么大,珐琅材质,复古又典雅,白色基调,壳上有红色玫瑰,蓝色蝴蝶,绿色小草。

“真漂亮。”她黑黑的眼睛里星光闪闪。

“打开看看。”

她扭头望他,一脸兴奋:“可以吃么?”

言溯:“还给我。”他才不会说复活节那天,她望着彩蛋眼里放光的表情,他一直懊恼又自责地记在了心里。

“不给。”甄爱赶紧一缩,把彩蛋捂在肚子上,“逗你玩的。”

彩蛋腰上一圈金线和小摁扣,她是笨蛋才看不到。

甄爱小心打开,一瞬间,金色的光从蛋壳缝隙里挥洒出来。

壳里“种”着镂空的花儿,中心一块透明水晶,小花旋转,水晶散着光,一圈一圈,通透的金色像流星旋转飞逝,细细碎碎洒满整个图书室。

她望着墙上浮动的光影,惊叹:“好漂亮。”

他搂紧她纤细的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和尼古拉二世都喜欢给王后送彩蛋。收到彩蛋的人会幸福。传说俄罗斯工匠打造过一枚收录了沙皇家族图片影像的彩蛋。我没那么厉害的手艺,只能送你最简单的。不过,”

他下颌压在她肩膀上,“以后每年,我都送你一颗彩蛋,保证一次比一次精致。或许等到七八十年后,我能送你一个传说。你把它打开时,墙壁上灯光旋转,映着我们一辈子经历,好不好?”

甄爱望着满天金色的星光,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扭过身子,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咕哝:“言溯,你对我太好了。”

他理所当然:“我就喜欢你一个,当然要对你好。”

“我也只喜欢你一个。”她亲他的脸颊,“这个礼物我太喜欢了。”

“哦,因为今天是我们在一起100天纪念。”

甄爱一梗,以后谁还敢说她家男人情商低!

“我是个天才。这世上没有我不会的事,在谈恋爱方面,也一样。”

她噗嗤一声,埋头在他怀里,又仰头看他,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没有给你准备100天纪念礼物。”

他盯着月光下她白皙得透明的小脸,想说“把你送给我吧”,但终究舍不得,只说:“亲一下好了。”

甄爱乖乖凑上去吻住他的嘴唇。

留声机碟片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i’llsendyouallmyloveeverydayinaletter,andsealitwithakiss.每日送你一封写满爱意的信,以吻封缄。

甄爱偎在他怀里,月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她幸福得像被他捧在心尖。

手机突然响了。

言溯松开她,起身去一旁拿,月光下,俊朗清秀的脸沉肃起来。

“出事了?”

“快了。”言溯顿一下,眉心未舒展,对她却依旧温柔,“你不是对bau好奇吗?去看看。”

他对她好奇心的满足和纵容,真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境界。

言溯和甄爱赶到新泽西州边境上的太阳树小城时,已经晚上11点。

太阳树市警署里灯火通明,聚集了纽约,n,新泽西太阳树城,和康涅狄格伊丽莎白镇的警察。这四地在三个州的边境交界,直线距离不过半小时车程。

会议室里聚了bau小组的便衣特工,是牺牲了休息时间,连夜坐专机来的。除了fbi,还有cia的人,包括苏琪。

室外,几对夫妇坐在长椅上垂泪。

言溯未作停留,径自走到门口,轻扣两下门。

里边的人原在低声讲话,循声看了过来。bau的侧写员大都在3,40岁左右。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些,和言溯的哥哥差不多大。

他见了言溯,老朋友般适度而克己地一笑:“嘿,!”

言溯:“嘿,斯宾塞!”

和言溯的哥哥一样的名,姓不同,是斯宾塞·里德。

甄爱诧异,言溯习惯称呼人的姓,保持尊重和疏淡的距离。连那么熟络的伊娃他都叫她迪亚兹。看来斯宾塞·里德和言溯关系不错。

其他人也和言溯打招呼。

fbi这边是bau小组,包括上次在枫树街银行出现的妮尔特工,办案多年的组长库珀,强壮的黑人史密斯,和伊娃一样身材迷人的拉丁美女联络员洛佩兹。还有一位年龄较大的男士,不像行为分析侧写员,反倒像这群人的行政长官。

他走过来,一举一动都很圆润,透着十足的官场做派。

里德看出什么,刚要阻止,后者已朝言溯伸手:“先生,久仰。”

言溯看一眼他伸出的手,无动于衷。

里德道:“莱斯先生,我以前就说过人的手上有上百万种细菌,甚至病毒。握手其实很不卫生。”

言溯很赞同,仿佛找到知音:“共同遏制病毒的传播,为公共安全做贡献。”

他十分真挚又严肃,真不是开玩笑。

莱斯行政官脸完全僵掉,他这搞行政又时常和上下级打交道的人,遇到言溯,平日左右逢源的技巧没处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well~~ok!”

甄爱莫名想到伊娃曾形容言溯为“恶劣环境”。她盯着里德看了好几秒,这世上真有和言溯在一个频道的人。屋子里其他侧写员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言溯察觉到大家的目光落在甄爱身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嗯,这是ai,我的学生。”

甄爱:“……”

相比fbi的随意,坐在桌子对面的cia特工则冷淡很多,只是简短的自我介绍,分别是苏琪,贝森和霍克。

苏琪说,cia最近在调查holygold俱乐部的事,怀疑和这件案子有关系;加之其中一位受害者是cia前任特工,所以和fbi一起合作调查。

大家并未太多寒暄,很快切入主题。

“本地警方正在采集失踪者的信息和图像,”洛佩兹拿遥控器点开显示屏,“这是纽约市、n、太阳树、伊丽莎白四个城市的五个家庭收到的视频。内容是他们的孩子被虐待了。”

甄爱蹙眉,5个?

洛佩兹说完开场白,顿一下,看向众位:“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妮尔:“洛,我们见过多少恶劣的案子?”“相信我,即使是你们,也会觉得……阴森。”

这话让室内的气氛在不经意间绷了起来。

第一段视频是在四面白壁的地方,一位少女双臂大开,绑在粗厚的十字架上,洁白身躯上全是鞭子等不明物虐待过的痕迹。

她垂着头,长发披散,头皮少了一块圆,露出森森的颅骨。

屏幕里传来机器变音:“我的孩子,忏悔吧。”

少女无力地颤抖:“如果我忏悔,是不是就可以结束?”

机器声没回答,重复:“我的孩子,忏悔吧。”

少女断断续续地哭诉:“大学时,我兼职给人带小孩。对不起,那时我年轻不懂事,小男孩太调皮,我生气把他扔在街上,害他后来走丢。我错了,请你原谅。”

视频断开。

第二段在同样的地方。视频中的人竟是苏琪口中失踪的幼师小姐。她以同样的姿势绑在十字木架上,饱受虐待。胸部和嘴唇没了。提示音响起,幼师声音模糊:

“不怪别人,全是我的错,忏悔也不够。5年前,n公立幼儿园,5岁的活泼小女孩meganzora失踪,是我利用这孩子的信任,把她骗走,送给恶魔。她或许早死了。如今的一切是我活该。我忏悔?有用吗?”

第三段视频里的女人更凄惨,面目全非,看不清脸,像受过古时的凌迟极刑,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堆:

“我忏悔。忏悔我这一生行为放荡,不付真心,屡负真心。”她的嗓音嘶得像地狱的鬼,“我抢了很多好友的男人,和无数已婚男人偷情,还背着妈妈和继父搅在一起。我应该羞耻。对不起,我忏悔,请你饶恕!”

机器声不满:“我的孩子,忏悔吧。”

屏幕上泼了盆热水过去,女人哭叫:“老天,是我错了!我插足检察官的婚姻,污蔑他的妻子有婚外情,推他怀孕的妻子下楼,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不知道……”

再次掐断。

甄爱用力摁着太阳穴,她要看不下去了。

看看周围的人,言溯轻蹙着眉,照例认真思考的表情;其余侧写员也都认真看着,仿佛没有看到苦痛邪恶。倒是cia的几个特工,日常接触的不是这些,脸色都不太好。

第四段视频出乎意料,并不血腥,受害者换成了男人,消失的作家先生。

甄爱立刻扭头看苏琪,后者狠狠攥着拳头,面色僵硬地盯着显示屏。

镜头只拍到作家的上半身,留着鞭打的伤痕。他紧握拳头,肌肉一簇一簇,让甄爱想到实验室里的青蛙。他望着镜头,眼神涣散:“我没什么可对你忏悔的。作为一个男人,我不欺凌女人;作为一名警察,我没有利用职权侮辱他人。”

这个回答似乎让人不满,不知发生了什么,作家剧烈颤抖,汗如雨下:“我杀了我的男孩,这不是我能控制,这是我一生唯一的罪过。”

第五段视频出现时,有人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大大的十字架下搭着凳子,小小的女孩踩着凳子被绑在十字架上,她没穿衣服,身上全是伤痕。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声音稚嫩而懵懂:“我忏悔,我和吉米吵架,把他从车上推了下去。妈妈说我把他送去天堂了,我很难过。”

声音很乖,说得在场的人心里一揪一扯。cia的贝森特工拳头拧得咯咯响。

屏幕一白,结束了。上面蹦出一行黑字:“,areyouenjoying?”你享受吗?

甄爱一愣,又是给言溯的?

言溯脸色平静。其他人也没什么异样,唯独莱斯神色复杂地看了言溯一眼,问:“你有什么想法?”言溯不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没,回答:“视频里的人,应该都死了。”

莱斯神色更微妙:“你怎么知道?”

甄爱不喜欢他的语气,可言溯不介意,看着莱斯,疑似玩文字游戏:“这里的人都知道。”

莱斯眯眼,他只是bau小组的上级行政领导,并非侧写员,他不知道。

里德接过言溯的话:“我们上年度的统计数据显示,98%特定目的虐待狂会在达到目的后杀死受害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明人物折磨这些人是为让他们忏悔。忏悔后,他们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

库珀神色凝重:“在不明人物看来,他折磨受害者的手段是逼他们认罪的正当方式。他把他们绑在具有宗教意义的十字架上,像耶稣受刑。他在举行仪式,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司仪。很可能,生活中他是个道德感非常高的人。”

里德转着圆珠笔,补充:“他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我的孩子,忏悔吧’。用这种口吻,他以为他是谁?救世者?神父?还是上帝?”

妮尔:“有几个受害者说‘请你宽恕’。这个‘你’指的嫌疑人。说明他在施虐过程中,和受害者有交流。可录像中,当受害者不按他的意志忏悔时,他没有回答和训斥,而是重复那一句话。这说明什么?”

“他和他们保持距离,”史密斯接下来,“为什么?他太高傲,把自己当判罚者,高高在上,不屑与他们交流;还是说他不善交际?”

甄爱听了一会儿,觉得这种描述似曾相似,却想不起来,这才发现言溯从很久前就没开口了,他端坐着,背脊笔直,一如既往的淡漠肃静。她知道,他在倾听,在深思。

他和现场的cia特工一样,深知自己面前是专业的犯罪心理侧写员,所以只是倾听,并不开口。

妮尔推测:“这个不明人物在惩处邪恶。”

洛佩兹听言,及时打住:“只是初步推断,在受害者的具体情况没出来前,先到这儿!”

其他人都没异议,莱斯是外行人,不懂行为分析最忌先入为主和经验主义,还纳闷那么厉害的脑力交流怎么戛然而止。

里德赞同洛佩兹,可脑袋里想着别的事,不由得敲着手中的马克笔,自言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向言溯,眼神很直,在思考,“不明人物没有录下折磨的过程,看上去他的目的是这些人的忏悔。他的行为像我们在其他案子里遇到的‘自诩卫道者’,非常符合bau对这一类罪犯的画像:注重仪式,清除黑暗。不过……”

不过什么?

他在自说自话,但结束讨论的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

一直没参与犯罪画像的言溯突然开口,接过里德的话:“不过,为什么受害者里有个小女孩?如果不明嫌疑人想充当卫道者,目标是逼迫他眼中的罪人忏悔,那小女孩并不符合‘罪人’的定义。即使小女孩意外伤害了伙伴,把它定义为‘犯罪’,太过牵强。”

“对。”里德眼中闪过一道光,“就像……”

“就像他在误导我们。”言溯语速极快,仿佛思想碰撞出了火花,“这个人很聪明,他会设置误导选项,”

“双重误导选项。”里德此刻只和言溯交流,“他在玩游戏,不,不仅是玩游戏,还在编写游戏。”

“是。他在操纵,他懂行为分析和侧写。”言溯接得密不透风,“很有可能刚才分析出来的一切,他都猜到。”

“不止猜到,他在引导我们做分析。”

两人一来一去,像两把机关枪,不,机关枪都快不过他们的思维。

一番对话叫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不知多少秒。

好半天,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直到有警官敲门,说失踪者的家属准备好,可以提问了。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去做准备。

甄爱慢吞吞跟着言溯,心中感动。

言溯一垂眸,脸色微僵:“你这副家长一样欣慰的表情是要干什么?”

“哦,”甄爱解释,“我觉得上次希尔教授训斥你后,你表现好乖。”

言溯:“……”

莱斯行政官走在最后边,看着言溯离开的身影,问洛佩兹和库珀:“你们或许很懂行为分析,但,是不是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什么?”

“那段音频,这段视频,都是发给的。”

洛佩兹不以为然:“我们没有忽略,莱斯。但干我们这一行,要明白一个道理:变态不是因为你的行为而堕落成变态的。他想挑战你,难道是你的错?

与其怪罪谁,不如多花心思找到犯罪者。”

甄爱走出会议室,认真思索了一遍言溯和里德的对话。

乍一看,不明人物通过这几段视频表现的内容很明确:我是一个卫道者,这5人犯了罪,是法律的漏网之鱼。我要代表法律和上帝,让他们受苦,让他们忏悔。bau的侧写员们,你们来分析我,揪出我的真身吧!

可经过言溯那么一说,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这个不明人物了解犯罪心理,他在误导大家,让大家以为他是卫道者;可其实他的目的并不在于此。不是惩罚他心中的罪恶,那究竟是什么?

甄爱想着,又绕了一层。如果这个不明人物那么聪明,会设置误导选项,那他有没有可能把误导选项设置成正确的?就像猜剪刀石头布,成了无限的死循环。

她该不该提醒言溯?可自己是门外汉,好像不妥。

还想着,言溯拿手背轻轻碰碰她的手背,低声:“别担心,我不会那么早下结论。”

甄爱的心落了下来,真是瞎操心。他总是那么缜密,不会出问题。

最擅与人打交道的洛佩兹单独去询问失踪者家属,人多会给他们造成心理压力,所以其他人都待在隔壁房间。为了对号入座,询问顺序按照视频中的先后顺序来。

第一位是少女的父亲,从衣着打扮上看处于社会较低阶层。他说少女的母亲早跟人跑了,他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女儿乖巧懂事,性格内向,从不和谁有纷争。这段视频对他是晴天霹雳。看到女儿受尽凌辱,他捂脸痛哭:“为什么那个变态会找上我的女儿?”

对于视频中女儿提到的扔掉帮佣家的小男孩,这位父亲不相信:“一定是她不堪折磨,乱说的。她最温柔和顺,不可能做这种事。”

第二位是幼师的父母,那是一个幸福的中产家庭。

父亲母亲至始至终紧握着手,眼中含泪,却极度控制。他们说幼师是个完美的女儿,性格好,博爱又善良。见到女儿被切掉部分身体器官,父母脸上写着剧痛,却因自持,从没哭出声,只大睁着眼睛落泪:“我们并不知道是她诱拐了幼儿园的小女孩,当年meaganzora失踪,全城都在找。我们帮着贴传单,还给zora家送过花。老天,我们对不起那对夫妇。”

甄爱立在玻璃墙这边,眼睛湿润。家庭真是一根扯不开的纽带;尤其父母与子女。

心理分析师最喜欢分析罪犯的童年,认为父母的罪责往往给孩子留下终身的阴影和伤痕;可反过来,孩子的罪责更会给年迈的父母刻下带入坟墓的苦痛,这是另一种更深刻而无法纾解的悲哀。

第三个母亲的女儿是视频中下场最凄惨的血人。母亲哭成泪人,说前夫死得早,从小太宠女儿,让她变得性格骄纵,小小年纪就独自去纽约闯荡。她从视频里听到女儿和继父搅在一起的事,一会骂那个男人,一会又骂女儿,哭了好半天。

第四对是作家的父母,看上去极度悲伤,但表现得比其他人平静些。母亲靠在作家哥哥的肩上流泪,父亲则红着眼睛说:“这孩子5年前就很少回家,他工作特殊,我们早做好了失去他的准备。”话虽这么说,声音却哽咽,“两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还好好的。我的儿子,他一直都是个正直的孩子。”

这时,妮尔进来把采集到的失踪者信息表发给众人。

甄爱接过来一看,狠狠愣住。

除了幼师和作家,视频中第一个少女是糖果屋城堡里打工的女仆小姐,第三个血人是真正的演员小姐,而小女孩是市立幼儿园里给言溯送闹钟的那个。

甄爱心头猛地咯噔,担心地看向言溯,后者却只是微微锁眉,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身旁,苏琪跟洛佩兹说:“小女孩是幼师准备送进俱乐部的,演员是接线人。”

甄爱心有余悸。原来,作家为调查俱乐部的事被引去silverland,可其实他中了套。结果矛头再一次指向言溯。凶手就是冲着言溯来的,他在杀和言溯接触过的人。该不会……

可她记得伯特不喜欢录像;至少,不喜欢录这些女人。

第五对是小女孩的父母,孩子年岁太小,母亲好几次说到一半就扶住额头哭:“我们的宝宝很可爱,她不是坏孩子。吉米是她弟弟,那只是意外。她那么小,有什么罪?那个疯子怎么能这样折磨一个孩子。”

甄爱怔住。小女孩忏悔的是她弟弟的意外死亡?

她想起小女孩说“我妈妈说他去了天堂”,这位妈妈在儿子意外死亡后却给犯错的女儿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可现在,仅剩的女儿也凶多吉少。

问话完毕,除了幼师和小女孩,其余失踪者的家庭背景职业等信息没有任何相似或重叠。在目标人群分析这块,遇到了难题。

没有固定的受害者类型,就很难判断不明嫌疑人的心理出发点。唯一的联系也只有cia的俱乐部调查。

一行人坐在会议室内,努力从各种角度探索不明人物选择受害人的方式时,言溯突然静静地开口:“最近,我见过这5个人。”

一句话,室内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却各怀心思。莱斯意味深长地说:“音频和视频都指向你。言先生,有人在杀你身边的……”

里德打断:“这是个不错的线索,我们可以查查身边的可疑人物。”

洛佩兹也说:“不管他折磨这些人是为什么,他一定会在死者身上留下特有的印迹。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发现这些印迹,把后面的人找出来。”

甄爱知道他们在维护言溯。

时间太晚,大家先回酒店休息。

甄爱担心言溯的状态,把他送到房间,可到了房门口,他忽的拉她进去玄关,灯都没开,抵她在墙上,低头便吻住她的唇。比往常用力,却一贯的温柔。

黑暗中更加亲密,她没有拒绝。

他渐渐吻到她的耳边,嗓音低醇:“ai,别怕,我一直都在。”

甄爱这才知他的吻是鼓励和安慰。他一定是担心刚才那些视频太血腥,怕她吓到。可她并不害怕:“,我比你想象中的坚强。”

黑暗中,他忽的无声笑了:“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最近忘了。”

甄爱心里一暖,他不是忘了,是更加习惯性地想保护她了。

她摸开灯,傻呵呵地看他一会儿,还拉门要出去。可他固执地箍住她的手,不放行。

甄爱脸微红,不大好意思:“不要了,隔壁其他人都在,发现了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我们又不是偷情。”沉吟半晌,“哦,你怕别人听见。可墙壁很隔音,而且我没打算今晚和你发生关系。”

甄爱大窘,非要回去。可他来劲儿了,握着她的手腕,就是不松开。

甄爱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心里就痛了:“,你不会是担心我出事吧?”

言溯微愣,答:“没有。”

可她知道他有:“你该不会在心里认为,那些人是因为你才死的吧?”

他这次回答得快些了:“没有。”脸色却不经意冷了一度。

甄爱低下头,半晌又扬起笑脸,搂住他的手臂:

“伯特第一次听到女孩子尖叫,是我。他觉得很好玩,所以在世界各地找女孩的尖叫声,把她们收集起来。可人只会在痛苦和恐惧的时候尖叫,所以他……”

“ai,不要说了。”他把她揽进怀里,“不要说这些。你知道的,这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你的错。”

她瘪嘴:“抓不住重点,笨。”

他有些怔愣,倏尔微笑:“好,不是因为我;不是我的错。”

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了尸体,在城镇交界处的树林。

意外的是,5具尸体抛在一处,套上了睡袋,整整齐齐摆着。乍一看像5个露营者在安静地睡觉。发现尸体的是当地一群晨跑运动员,一排整齐的死人把他们吓得够呛。

5个死者脖子上都系着名片。

伊娃拉开睡袋,尸体都没穿衣服,赤条条的,明显清洗过。她蹙眉:“这哪里是睡袋?简直是装尸袋。”

言溯蹲下,看着睡袋上面掉落的花粉,又望周围的环境,道:“中午开花,至少昨天中午前就抛尸了。下午死者家属才收到视频,他很谨慎。”

他站起身,“5具尸体,他需要用自己的车运来;夏天落叶太厚,没有留下车辙,树林很深,他没有迷路。可见他十分熟悉这里的环境。”

“很可能是本地人。”妮尔接话。

言溯不语,问伊娃:“有什么新情况?”

伊娃脱下手套,神色凝重:“不得不说,如果这个凶手是虐待狂,他绝对是虐待狂中的艺术家。”

洛佩兹:“什么意思?”

伊娃不可思议地摇头:“作为法医,近几年我在尸体上见过的所有伤痕,都汇集到这5人身上了。更可怕的是,他们5个人身上,没有轻伤。”

莱斯不解:“这又是什么意思?”

言溯:“轻伤代表初级的探索和尝试。没有轻伤,意思是他是一个高手,这很可能不是他第一次作案。”

里德赞同:“初级的连环杀手会一个接一个寻找猎物,一边杀人一边升级;而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一次性控制5个人的情况。”

然而,苏琪和史密斯昨晚就熬夜搜查了全国范围内的类似虐待案例,包括小动物和欺凌案例,结果是,没有。

这让所有人疑惑。

不明人物头次出招,就达到了高手的级别?

“除此之外,”言溯盯着地上的尸体,蹙眉,“还有一个矛盾的地方。”

甄爱:“什么?”

“这个人已经表现出了超高的手段和能力;随着杀的人越来越多,他对生命的态度会越来越漠视。他从杀人中获得的快乐也会越来越少,这也是为什么通常连环杀人的手法会一次次升级的原因。”

甄爱思考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虐待和折磨过程中得到的快感达到极限时,凶手会在抛尸的过程中,继续施加羞辱,比如把尸体扔在垃圾堆里,比如肢解,比如给尸体摆出羞辱的姿势。”

言溯沉默了一下,忽然看住甄爱。

甄爱一愣:“怎么了?”

“ai,你会像变态一样思考了。”

甄爱瞪他。

他淡笑,收回目光,眼神渐渐严肃起来。他揉揉鼻梁,自言自语:“装进睡袋,是在给他们收尸。为什么把他们洗干净?为什么在最后一刻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没人能回答。这个案子,太蹊跷,疑点太多。

很快,法医队伍带尸体回去做检查。

不久后,伊娃把大家叫到解剖室,说的第一句话是:“死者身体内没有药剂,在虐待过程中,他们都是清醒的,除了小女孩。”

气氛一下子诡异。

“除了你们在视频里看到的各种伤痕,这5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生殖器官损伤。另外,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地缺失了一些东西。

少女(女仆)被掐死,头顶少了一块带头发的头皮;幼师鼻子里有棉絮,被枕头捂住窒息而死,没了嘴唇和胸部;演员活活痛死,没了耳朵和皮肤;作家被枪打死,死后被挖掉心脏;小女孩安眠药致死,凶手对她做了……”伊娃脸色变了,匆匆说出一个词,“割礼。”

洛佩兹以前是做妇女儿童保护的,听了这话,拳头捏出了碎声。

伊娃扶住额头,声音很小:“请你们一定要尽快抓住这个恶魔。”

组长库珀沉默良久,对众位道:“马上集合,开始画像。”众人很快回到会议室,每人心中都有了大致的轮廓,只等着互相补充互相纠正。

库珀开头:“凶手有备而来,计划周密。除了小孩,另外4人都独居,其中有一名前任cia特工,他能轻而易举带走他们,不只靠人格魅力诱骗,很可能有武器,有体力制服特工。我们要找的人体能好,懂枪,甚至出身军队。”

史密斯接话:“他发来的视频看上去重点在忏悔,可尖叫声和受害者身体的惨状都表明,他的重点是虐待。尤其是他留下的那两句话,‘你在听吗’‘你享受吗’,这是他自己的内心特写。我们要找的是十足的虐待狂,和性有关。他是先生身边的人。”

里德举出数据:“fbi调查显示,性虐待凶手多是男性,与受害者多是同一种族。这批受害者年龄在5到30岁之间。概率统计,性犯罪凶手的年龄比最大受害者小,所以他应该在25到28岁之间。考虑到他非常聪明早熟,年龄缩小到23到26岁。”

洛佩兹也补充:“虐待狂是一种情感宣泄,他的发泄没有逐次升级,而是同时在5人身上爆发。可以想象他曾受过非人的虐待,可能年幼时来自家庭,也可能是其他被虐经历,如病痛、被俘。他不同情他人的痛苦,但5个死者里,男性受到的虐待程度最少,死因是最痛快的一枪毙命。从心理学角度看,凶手十分爱他的父亲。我们要找的人,很可能在幼年时期和他的父亲相依为命。”

妮尔道:“凶手把视频寄给被害者的家人,是对家庭的心理折磨。同时便于事后回味。他让受害者忏悔,可他寄视频的行为在宣告:我不需要你们宽恕。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粗鲁的抛尸?为什么放弃对死者和家庭最后侮辱的机会?这一点可以从受害者的忏悔上看出端倪。凶手偶尔透露出怜悯和宽恕的姿态,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我们要找的人可能从事非常体面的职业,甚至代表这个社会的正当面。”

里德:“另外,他的对象非常杂。即使如此,虐杀现场整洁干净,视频背景是白色,抛尸地很有条理,他有洁癖。那段机器音,他和受害者保持距离,很可能在男女关系上缺乏信心或人际沟通不良。他在人前人后有双重的性格。抛尸时间在发录像带之前,说明他很有条理,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他在看着我们。”

苏琪和贝森他们听着全过程,十分诧异。

甄爱静静听着,平时一个言溯就让她惊叹了,现在她感觉坐在一群言溯中间,大家的思维都在高速运转,天衣无缝地接下来。照这么下去,不过多久,就要画出犯罪者的画像了?

可,为什么言溯一直没说话。

她看向言溯,而后者刚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接过里德的话,流利道:

“5人从失踪到受虐到死亡,时间不超过2天。他的组织能力和计划能力让人惊叹。他虐待和杀人时没有犹豫,聪明有手段,不胆怯。想法明确,非常自信,他表现出来的一切证明,他习惯杀人。”他顿了一下,“他,可能在我们的队伍当中。”

其他人都沉默着赞同。

“另外,”言溯放缓语速,“根据受害者的职业,以及他们身体里被凶手带走的部分,我大概想得出,死者之间的联系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言溯道:“这是一个男人,全套的性幻想。”

“他在收集女人;不,应该说他在收集情欲。”言溯道,“就像少年收集棒球卡,恋物癖收集内衣,食人癖收集器官。而这位不明人物,他收集情欲,并带走纪念品。”

其他人都没说话,只有甄爱问:“你刚才说联系到她们的职业。你的意思是,他从每个人身上带走的部分和他们的身份有特定的对应关系?”

“聪明。”言溯侧眸看她,眼中闪着淡淡赞许的光,进一步解释,“首先是女仆小姐。她被割去了头顶一小块带发的头皮。在所有文化中,头部都是最具尊严的。”

甄爱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书,立刻道:“我记得战争中的印第安人会割下俘虏的小块头皮,这是对战俘尊严的践踏和侮辱。”

莱斯小声嘀咕:“这意思,凶手是印第安人?”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言溯只看甄爱,像只和她一人说话:“女仆小姐最大的特点是顺从。她代表了和服务有关的一切制服行业:护士、空乘、服务员。这是男人普遍想征服的类型,也是容易诱发男人欲望和施虐倾向的类型。割下她的小块头皮,是纯粹的施虐与征服,甚至超过性的意义。”

甄爱恍然大悟:“就像很多性趣专用店,最畅销的角色扮演服装,都是制服服务类。”

说完,她面色微窘。这副门儿清的语气怎么回事。最开始学习上网时,电脑会自动跳出来,她没点开看过啊。

言溯眸光闪了一闪:“嗯,是的。”

甄爱收了心思:“凶手选择掐死女仆小姐,这是最能表现力量和征服的方式。”

“ai,你很厉害。”他只看她。

甄爱脸红,催促:“幼师小姐呢?”

“幼师这个职业的特点是母性。”

母性,不说自明了,弗洛伊德的经典学说。

“俄狄甫斯的恋母情结。这算是最……”甄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初性?变态?乱伦?原始?本能?这种复杂的情绪无法用善恶形容,却普遍而原始地存在于男人内心深处。

她转而问:“最有母性特征,最让孩子依恋的,是母亲的胸部;所以,凶手取走了幼师的胸?”

言溯点头:“那是孩提时代的爱恋;是男人和女人第一次亲密接触。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男人柔弱和依赖的一面。”

“嘴唇呢?”

“母亲给孩子的吻。”他看着甄爱,“知道为什么女人嘴唇柔软丰满,涂了红色唇膏,就容易唤起男人的性欲?”

甄爱呐呐摇头。

“因为那像肿胀的女性生殖器,对男人有致命的诱惑。”

言溯说得坦然而学究,但甄爱在他灼灼的目光里,心跳加速了。脑子里很快划过另一个想法:难怪那么多男人说茱莉亚·罗伯茨性感。可她呢,嘴唇很薄,很多时候还略显苍白。

她,并不性感。

言溯的身子往她这边倾一点,低了声音,只限她一人听到:“ai,我很喜欢你的嘴唇;”加一句,“我只喜欢你的嘴唇。”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调整重音再来:“我只喜欢‘你’的嘴唇,不是说我只喜欢你的‘嘴唇’。你知道的,我喜欢你的全部。”

虽然声音小,但两人窃窃私语的姿态大家看在眼里。甄爱看到洛佩兹和里德对视一眼,眼神相当精彩。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言溯却不觉不妥,绕口令似的说完那一番话后,回味半晌,居然兴致盎然来了句:“语言真有意思。”

甄爱:“……”

她回归正题:“用枕头捂死她,是有一种拥抱和怀抱的感觉吗?”

“嗯。”

“演员呢,为什么没了耳朵?”

“非洲文化认为,耳朵象征人的性能力。”

又成非洲的了?莱斯插话:“凶手想夺去她的能力?”

“嗯,耳朵代表无法控制的野性,以及对肉体的诱惑。”

里德点头赞同:“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森林之神萨梯。”这话估计只有言溯听懂了。

甄爱木了半秒,问:“演员小姐代表什么?”

“不用负责的危险关系。”

甄爱恍然:“的确是最大的引诱。不管是登徒浪人,还是正人君子,或许每人心里都有一点恶念,都有对危险的向往和刺激。不同的是正直的人能够压抑住。还可以说,有的人不是真善,而是不想承担恶念带来的负担。不用负责,就开启了恶念的大门。”

就像苏琪口中俱乐部的客人,各个拥有光鲜的身份,人前是正义的法官是亲善大使,可带了面具,不用负责,就暴露出邪恶的本质。

甄爱轻叹:“一面喜欢不用负责的邪恶和刺激,一面又在道义上鄙视这种情绪,所以才把演员小姐虐得那么惨?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不是对她最大的否定和摧残吗?”

言溯点了点头,话少了些。

他在不经意间把说话的重头权交给了甄爱。尽管面前坐着好几位专业人员,他也忍不住优先和她碰撞思想。

甄爱在他默认的鼓励下,竟忘了周围的人,主动说:“小女孩是不是代表恋童情节,和男人对年轻身体的渴望和向往?另外,”她犹豫一下,“恋女情节?”

言溯道,“小女孩的死亡方式最温和,是安眠药,给她营造一个梦境,让她永远沉睡入梦。这是男人在父性方面的表现,也是大男子主义的表现。”

甄爱皱眉:“那为什么对小女孩用割礼?”

“很多落后地区和有些宗教认为,外生殖器会让女人淫逸。而割礼让她们永远享受不到性爱的快感,让她们永远忠于自己的丈夫,杜绝通奸。”

甄爱汗毛倒竖:“凶手期望小女孩给他最纯粹忠贞的性与爱。这是男人都有的占有欲?”

“嗯。”言溯简短地总结,“男人在性与爱方面的征服欲、柔弱、野心、父性、大男子、和占有欲,都表现出来了。”

甄爱灰了脸,话这么说没错,平时说没事,也有女人觉得男人这些特性挺迷人。可到了这一刻,这么一分析,总觉得阴森。

洛佩兹揉了揉额头,叹:“,谢谢你,干了10年的侧写员,我从来没像此刻这般对男人失望。”

言溯微微颔首:“不客气。”

甄爱:“……”笨蛋,人家没表扬你。

妮尔总结:“所以,我们的这个凶手,他除了拥有虐待狂和性虐者的基本特征,还掌握相当丰富的符号学和表征学知识。对多种文化都了解甚至深有研究。很可能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接触过多种文化,发达的,欠发达的。”

言溯眼光凝了一秒,说:“是。”

洛佩兹道:“那我们的画像里还要加一条,有欠发达异国的生活、服役、工作经历。”

莱斯奇怪地看言溯,这些广博而广泛的东西,言溯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和那个不明人物是双胞胎还是怎样?可他只问:“男性受害者呢?他代表什么?”

言溯沉思一秒,库珀却接过话:“同性之恋。一半是较量,一半是男人对男性自身的欣赏。取走他的心,算是对同性别的尊重与爱慕。”

言溯依旧蹙眉,不对,取走心脏不该是这个意思。心脏这个部位应该有更强烈的情感,可偏偏情感是他的弱项。

库珀说完,起身:“大家各自准备一下,5分钟后,发布画像。”

“等一下,”言溯放缓语速,提出另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这5位的身体上有各种虐待痕迹,却少了一样。”

几人面面相觑:“少了一样?”

“最能代表性暗示的,牙印。”言溯起身,“牙齿的尖锐和穿透力,最能代表性侵略意义,为什么一个性虐待狂的受害者身体上没有牙印?”

里德顿悟:“是,以往都会有,太反常了。”

苏琪忍不住皱眉:“难道他牙齿不好,有蛀牙或掉牙?”

这的确是关键细节。库珀沉思了片刻,带众人出去。

甄爱走在最后边,慢吞吞跟着言溯,小声道:“,刚才你一说,男人都不可靠了。”

“都?”言溯轻轻挑眉,倨傲道,“其他男人都不可靠,对你有影响?”

甄爱低头轻笑,瘪嘴:“你把男人的性幻想分析了那么多,现在要说你不是那样?”

言溯垂眸看她,微微笑了:

“如果我现在跟你说:从逻辑学上看,我刚才分析的逻辑范畴是‘绝大部分男人’,这个概念和‘所有男人’不等同。

如果我这么说,好像虚伪又矫情,偏执又愚蠢。可是,”

他轻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我真好像没有那么多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多想要的。”

甄爱心里暖暖的,知道他说的都是肺腑真心的话。是啊,金钱、名利、地位、头衔、目光……他都不在乎,这算是无欲则刚吗?

也难怪,不管遇到表扬奉承,还是质疑挑战,他从来不生气不焦躁,不嫉妒不记恨,不轻浮不飘然,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永远那么淡定从容。

她走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甄爱在洗手台前洗手,苏琪也过来,脸色很不好。

甄爱知道她在伤心作家先生的事,但她不会安慰人,起初便一声不吭,想了想,却问:“苏琪小姐,让我问你,上级怎么会让你调查这个案子?听说米勒先生是你的前男友,应该避讳才是。”

苏琪略显惨淡却平静地一笑:“分手很多年,关系太松散,所以没关系。”

甄爱“哦”一声,慢吞吞补充:“你,节哀。”

苏琪叹气:“不然又能怎样?还好,fbi的人一定会抓到凶手。”

甄爱出去,走了没几步,就撞见欧文。她从silverland回来后,欧文改变了以前的保护模式,总是暗中跟着。甄爱反倒喜欢,没有异议。

她以为他还在守她,便走上去:“不用等我的,我和一起就好了。”

欧文略显腼腆地笑笑:“不是,我刚才有事找和伊娃。”

“噢。”甄爱耸耸肩,细细看他,“欧文,你最近好像好累的样子,注意休息哦。”

他愣了一秒,笑笑:“好。”

此刻,言溯在饮水机边接水。

妮尔走上去:“,刚才你说的性幻想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们男人,想法还真多。”

言溯来不及开口,旁边的里德木讷道:“没有,我没那么多想法。”

妮尔翻白眼:“我错了,不该和你们这两个怪胎谈这个!”又问:“,里德,你们听过那个选择题没?一个女人,要么白天是天使夜晚是魔鬼,要么白天是魔鬼夜晚是天使,你们选哪个?”

“白天魔鬼夜晚天使。”里德耸耸肩,“我把这个问题看成是外在与内在,我更偏向内在交流。”

言溯捧着水杯,慢慢喝着,眼前浮现出甄爱的样子,她会迟钝,会木讷,会拿枪,也会打人……他淡淡一笑:“都可以,看她喜欢什么。”

妮尔挑眉:“你们俩的回答还真是爽快。我的朋友从来没有在5分钟内想清楚这个问题的。”她摇摇头,自言自语,“要是我,宁愿都不要。”

5分钟后,众人集合。

库珀对几地的警署发布第一次正式画像:

“我们要找的不明人物身材高大,体能很好,心理年龄在25到28岁之间,由于他智商极高,实际年龄可能偏低2岁。

懂枪,与女性交往有障碍,在男女关系上缺乏信心,人际沟通不良。他是先生身边的人,和父亲关系密切,这里说的密切并非亲密。他工作体面,站在道德制高点,代表这个社会的正当面,看上去是个会怜悯会宽恕的正直人士。

他有可能童年不幸福,父母离异,关系恶劣,他孤僻不合群。

可他在学识方面拥有强大的自信,常常表现出高傲的姿态,有双重性格。他很有条理,有很强的组织计划能力。做事毫不犹豫,有手段不畏惧。

他很博学,拥有相当丰富的符号学知识,对多种文化深有研究。他有欠发达异国的生活、服役或工作经历。他牙齿有问题,应该受过伤……”

甄爱听到一半,渐渐不太舒服,甚至有些愤怒。在她看来,她(除了性别),还有哥哥都基本符合那个画像。凭什么?凭什么小时候有不好经历的人,就有成为变态的潜质?

等一下,除了她和哥哥,言溯更符合那个画像啊!

她不经意握紧了拳头,忽然,他的手附上去,温柔地握住。她蒙了一下,抬头望他。

言溯眼神清澈:“ai,命题反推不成立。”

他总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不会温柔地安慰,只会用那么生硬又笨拙的逻辑来揭穿她不合理的想法。真是,讨厌死了。她咬唇,不开心地看着他。

他拍拍她的肩:“小爱乖,别生气。”

她定定的,还是不说话。

言溯摸摸鼻子:“唔,我已经指出你的逻辑错误。ai,如果你再生气,我会质疑我的智商。”

甄爱瘪嘴:“笨,这属于情商的范畴。”

他眉梢轻扬:“啊,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嗯,你继续生气吧。”

甄爱噗嗤笑了。

另一边,库珀最后总结:“各位,这个不明人物有非常强烈的掌握能力,他在我们当中,看着我们行动。他是我们中的一员,很可能参与到了此刻的搜查过程中……”

旁边,莱斯轻推妮尔:“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里,有人完全符合这个侧写。”

妮尔纳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欧文在和伊娃讲话;

同一个方向,甄爱低着头,看上去有点不经意撒娇的柔弱与乖巧,那个从来淡漠疏远的言溯,双手插兜,迁就地俯着身,对她轻语微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甄爱立在墙角,扭头回望。上午十一点,警察们根据bau发布的第一版不明嫌疑人画像,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了。

第一次见证侧写员利用心理分析来描绘嫌疑人,甄爱总觉得玄乎。认认真真回想一遍大家的分析,每个都有道理。可细细斟酌,又觉得拿行为来分析心理,虽然神奇,但难免有太绝对的嫌疑。

甄爱没有提出心中疑惑,却对言溯的那番“性幻想”理论很有兴趣,嘴唇、耳朵……

她仰头望他:“鼻子呢?鼻子有没有什么性方面的意思?”

言溯弯了弯唇角,很喜欢甄爱的好奇,这个对人漠不关心的女孩只对他好奇。

“以狩猎为生的民族很看重代表嗅觉的鼻子,他们认为鼻子大小象征人的性欲,男人的鼻子最好大一点,女人则小巧……”他说到一半,目光下滑,落在她小巧如玉的鼻子;

甄爱也是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看向他的鼻子,挺拔俊俏,峰度完美,以前看着只是他精致五官的一部分,此刻看着有种微妙的性感。

这真的和性有关系?他的那个部位,是不是也这么漂亮性感?

甄爱愣愣半秒,被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弄得偷偷脸红了。

言溯低头:“在想什么?”

甄爱吓一跳,自然不敢说真实的想法,条件反射地说:“咳,你没有匹诺曹那样的大鼻子。”

“因为我不撒谎。”言溯坦荡荡回答,说完发现自己理解错了。而甄爱话说出口,也察觉到这话背后有另一层意思,她红了脸,挪开目光。

言溯倒不介意,欠身凑近她:“ai,这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不要担心。我不是性冷淡。”

甄爱别过头去:“我没有担心。”话说出来,更奇怪。

言溯看着她红红的脸,微微一笑,走了神。后天就要到了,要不是突然碰上这一出案子,现在他应该带她去汉普顿了。不论如何,他选好的日子,亿年难遇。他不会让任何事影响他,影响他们。

甄爱不知,以为言溯在思索案子,于是说:“,我觉得符合这个画像的有好多人,就这样去抓人,随机性太强。”

他回过神来:“这只是第一步。bau的成员还会继续搜集信息,进一步丰富画像,不是一蹴而就。而且他们比你想象的更严谨。”

“我不是担心这个,”甄爱有点急,脱口而出,“我是担心你。这个画像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言溯并不讶异,他早看出来了,没想到现在甄爱也看出来,还替他担心。

“没事。”他揉揉她的头。

“我也觉得应该没事。”甄爱嘴上这么说,却不免忧虑,“但凶手那么聪明,还懂犯罪心理,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他隐藏自己的本性,刻意制造出来的。就像学生按照教材做题。可能真正的凶手不是画像画出来的那样,因为画像是凶手按照教材设计出来给我们分析的,并不是他的本性流露。”

她的智慧总是让他眼前一亮。言溯淡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甄爱得了鼓励,兴奋地问:“那我们该怎么找到他?”

“很遗憾,如果真是我们想的这种情况,那迄今为止的一切分析很可能和凶手没有任何关系。”

他心里清楚,这个凶手不只是按照教材模拟,而是创新设计,完全按照他言溯的样子设计了一个杀手画像出来。

凶手在对他说:yan,这是我对你的心理画像!他不想她担心,所以没说那么多。

甄爱没追问,心里却很清楚。

真正的不明嫌疑人那么高智商,能按照言溯的样子设计出一场杀人游戏,把所有的蛛丝马迹引到言溯头上,却把和自己有关的信息掩盖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人该怎么去抓?

言溯看出她的心思,安慰:“ai,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快抓到他的,我想到他的遗漏之处了。”

甄爱眼中闪过一道光,抬头望他:“是不是作家先生的心脏问题?我看莱斯和库珀说话时,你表情不太对。”

“作家的死很违和,他并没有受到羞辱,这和其他人的遭遇格格不入。其他人是一整套的完美设计和收藏,可他不是。而且,心脏作为人体最重要的器官应该有更强烈的意义。”

甄爱蹙眉:“更强烈?心的意思不就是爱情么?大家表达感情的时候,总是说‘我的心都给你了’。”

言溯怔了一秒,像被点醒了般,一下子,所有信息都串联到一起:“ai,你还记得录像里,作家忏悔的第一句话吗?”

作家说:我没有什么可对“你”忏悔的!他第一句话就在和凶手交流;

他并不害怕,他认识凶手;视频没有剪辑,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试图透露凶手信息;可见他们不仅认识,而且亲近,亲近到临死也不想揭发;

凶手或许是同样的感受,所以没有虐待他,所以一枪杀了他,所以因为想给他体面的死法,才连带放弃了继续羞辱另外四个人的机会。

“ai,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他敛了眼瞳,拔腿走向会议室。

甄爱跟上去:“谁?凶手是谁?”

“很简单。显露凶手信息的不是教科书般的虐待和谋杀,而是他暴露的错误。”言溯语速飞快,“凶手在杀人的途中受到了干扰,为什么作家先生能干扰他;为什么他必须杀了作家却对他手下留情;为什么特工出身的作家能轻易被制服?”

甄爱听言一惊,陡然停住脚步:“你说苏琪?我看见她刚才去停尸房了!”

言溯一顿,飞奔而去。可那里早无人影,五具尸体沉默地罩着白布,静静躺着。

言溯脸色很差,过去掀开作家的白布。

甄爱惊愕地睁大眼睛,作家的心脏回来了,放进原本空洞洞的胸腔。她脑子轰了一下:苏琪杀了人抛了尸,还请言溯帮忙找这些人,目的是把言溯牵扯进来?

言溯盖上白布就跑出去。甄爱跟着他一路飞跑,在警局里到处搜索,甚至跑去街道上寻找,却再也没有苏琪的身影。

言溯重回警局,把苏琪找他的事情告诉了里德和大家。会议室内,久久沉默。

cia的另外两位特工根本不信,可苏琪已经联系不上。

莱斯:“言先生,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信息,你向我们隐瞒那么久?”

言溯淡淡道:“因为我在判断,幼师和苏琪的隐私,是否和这件案子有关系。”

莱斯脸很黑,讥讽:“现在呢,有关系吗?”

言溯瞟他一眼:“先生,我们不能用结果来评判过程。”

“你!”莱斯差点被他噎死。贝森考虑再三,向大家介绍了苏琪的基本信息:

家庭幸福,性格开朗,成绩优异,西点毕业直入cia,多次出色地完成机密任务,每年的心理测评都良好。最近刚通过升职评估,下个月要升官,holygold是她做特工的最后一个案子。

听完,所有人都有同一个想法:这样一个女人,和bau描写的心理画像完全违背!

甄爱心里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言溯一步步走进了谁设计的套子里?生活在别处

言溯并没受影响,问:“她成功完成的机密任务里,有没有一项营救任务,目标地是几年前的holygold俱乐部?”正念的奇迹

贝森摇头:“没有,这是她最近接手的。”罗生门

甄爱的心一个咯噔,连苏琪的身份都极为完美,刚好和画像截然不同!这是陷害言溯的阴谋啊!

头一次,她的心从最深处发冷,冷得她止不住地颤抖。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可言溯的手伸过来握住她,很紧很用力,告诉她不用担心。

她抬头,见他清俊的侧脸上还是一贯的淡然沉静,不慌不忙,永远那么从容有度。

言溯淡静地看着fbi和cia两拨特工,说:“我早就预料到了。”

一句话让甄爱莫名安心,他总是自信沉稳,任何问题都难不倒他的。

洛佩兹不解:“什么意思?”

言溯讲诉了之前和甄爱讨论的那番话:“这次连环杀人案,不管是设置错误选项,虐待方式,还是器官与性的代表意义,都是很典型而精致的心理画像试题。设计巧妙,费尽心思。这个人并没有请我们给他画像,而是在挑战我们,他按照他自己的设计画了一幅像,让我们跟着他的步伐分析。这样,我们按照画像找出的人不是真正的凶手。所以,画像和凶手并不相符。”

里德蹙眉:“或许这解释了受虐者的身上为什么没有牙印。一来会看出性别,二来cia特工有牙印记录。”

库珀不信:“是你复杂化了。”现在,案子的扑朔迷离和层层环环让人不停地开始怀疑。

他脸色凝重看着言溯:“你的意思是,尽管苏琪不符合画像,她也完全可能是凶手。”

“是。”言溯说,“设计这场游戏的神秘人,并不亲自执行。苏琪是凶手,但不是设计者。”

妮尔皱眉:“什么?”

“能设计这场游戏的人,智商、控制力、和管理能力极高,如果他执行这场杀戮,一定不会出现意外。苏琪在女人的虐待和杀戮上表现完美,但她出了意外,就是作家先生。”

大家都沉默了,言溯提出的观点太匪夷所思,大家无法完全相信。只有里德脑子转得飞快,跟上言溯的节奏:“设计这次游戏的神秘人像教学一样把所有的步骤教给苏琪。苏琪根据从‘老师’那里学到的课程,一步一步施虐,并杀害了这些人。”

“对。”言溯继续,“因为她是乖乖学习的学生,照搬了老师教授的全部内容,所以,她本人和我们的画像几乎没有联系。”

洛佩兹听罢,怀疑地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遇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绝顶变态,还可能永远抓不到的人。”

“这么聪明又变态的想法,言先生的脑袋居然能想出来,我很佩服。”莱斯的语气怪异,“好像你和那人脑子里的想法一模一样。”

言溯没理会莱斯的意有所指:“现在我们必须马上找到苏琪,只有通过她,才能找到她背后的神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