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不松口:“幕后坐着发指示却不动手的神秘人?言先生,你能不能解释为什么那么强大的特工苏琪会乖乖听神秘人的话,干出这些事情?”
言溯沉默一秒:“我能猜得出,但我不能说。”
莱斯冷哼一声。
甄爱不知道言溯为什么不肯说,可她猜得到他又是犯傻气了,认为有些话不能说,所以宁愿大家更加怀疑他也没关系。她低下头,心有点疼。
众人讨论一会儿后,没有最终定论。言溯说有事,带甄爱先离开。
莱斯望着他离开,眯了眼:“你们难道没发现,我们的分析一直被他牵着走?”
其他人沉默,都不吭声。
莱斯道:“他说神秘人和‘凶手’苏琪是老师和学生。可你记不记得,言先生刚来的时候,是怎么介绍他身边那位小姐的。他说,她是他的学生。”
凌晨三点,甄爱工作完毕,整理了实验器材,像往常一样准备在实验室休息。脱下白大褂顺手往口袋里一摸,言溯给她的钥匙凉凉地躺着。
他家的钥匙似乎给了她一种神奇的归属感,她捏着小铁片想了想,穿了外套走出去。
想回去言溯的城堡,这样,明天早上就可以和他一起吃早餐。
甄爱从地下出来,从森林里这片废弃的社区穿过。
月光下,残破的建筑发出阴白色的光,有点吓人。她却早已习惯。
她走在落叶深深的林子里,抬头望天,夏天的星空很灿烂,像静谧又高远的梦境。凌晨的风也清凉,前边黑漆漆的树旁,她的车边还停着一辆车。
是欧文。她给他说,她会一直工作到明后天,让他不用守。现在出去是临时起意,没想他始终在外面等。甄爱有些歉疚,跑去车边,敲敲玻璃:“欧文。”
车窗落下来,欧文面容安静,看不出疲劳的迹象。
她弯着身子:“不是说让你不用守着我吗?”
欧文笑笑:“你看,你还不是突然想出去?”
“去城堡吗?”他问。
甄爱略微脸红,低头“嗯”一声,捋着头发走去副驾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话。
不知不觉中,欧文的话一天天越来越少。以前是她沉默,现在她开朗了,他却不说话了,像两人掉了个儿。汽车驶离森林,走上黑夜中的高速路,甄爱没话找话:“苏琪抓到了吗?”
“没有。”这不是欧文的职责范畴,但他也在关注。
甄爱哦一声:“事情过去不到两天,没那么快。”
欧文望着车前灯投下的灯光,微微眯眼:“她做了十年的特工,cia的处事方式她最清楚。不会那么容易被抓。”
“欧文,以你的经验看,苏琪她还会继续杀人吗?”
“通常来说,会。”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紧蹙的眉心,“ai,你在担心?”
“没有。”
“担心?他不会有事的,有人守着他。”
甄爱一愣,守着?言溯被监视了。“他们在怀疑?”
“我不知道,”欧文说,“不管怀疑与否,都不可能是幕后凶手。这是一个讲证据的国家,你不用担心。”
的确,怀疑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甄爱想起当初赵何的案子,心里安稳了些,又看向欧文坚毅沉稳的侧脸,永远耿直而忠诚,不管是对她,还是对这个国家。
她扭头望窗外黑色的原野,不说话了。
半小时后到城堡,堡里亮着微弱的夜灯。
门前有一盏路灯,光束里飞舞着夏天的小蚊虫。
欧文送她到门口,她困窘地从兜里拿出言溯家的钥匙开门,他并没说什么,甄爱有些尴尬,邀请:“欧文,太晚了,你住在这里吧?”这话一说,女主人的姿态更明显。
欧文婉拒,说送到这儿就放心了。
她进屋,关门前四处看看,看不出有人监视的样子,或许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甄爱轻手轻脚上了二楼,isaac把小脑袋埋在羽毛里睡了,她微微笑,沿着长长的走廊去言溯的房间。心里想着他安然睡觉的模样,半路却看见二楼的书房亮着灯。
还没睡?甄爱过去,轻轻推开书房门,想偷偷看他,可出乎意料没人。
书桌上放着5张照片,内容分别是熄灭的蜡烛,木架的沙漏,枯萎的鸢尾花,四色的地球仪,喝剩的红酒。
甄爱想起苏琪说过,幼师和作家的家人发现了不属于他们的沙漏和地球仪,看来另外这几样是留在其他受害人家里的。
才拿起照片,书房门被推开。
下一秒,言溯出现在门口,裹着睡袍,端着托盘,盘上一小碟三明治,一杯燕麦片,一小碗水果。原来是去做宵夜了。
一去一回,书房里多了一个甄爱,言溯微笑:“这么晚过来不累吗?”
甄爱摇摇头,摸着兜里言溯家的钥匙,心里很有精神。这是前天从警局离开时,他交到她手心的。这样,她任何时候进他家都不用marie来开门。
就像此刻,深更半夜,她想来就来,像回自己家。
凌晨的夜,书房里灯光温馨又明亮。
“今天有时间,不用工作?”他把盘子放在书桌上。
“不是,我早上再走。”甄爱说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她还特意跑来看他,真是……
言溯绕到桌子后边,拉她坐到自己腿上。甄爱没被他这么抱过,感觉像被抱着的小孩儿。她有点羞赧,但更觉亲昵,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一靠,不经意间蹭开他的睡袍,手臂的肌肤贴在他光露而微烫的胸膛。她心弦微颤,却假装没察觉,别过脸去指桌上的照片:“怎么还在看这个,有别的意思?”
言溯环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可能是序号。”
“序号?”她来了兴趣,把照片捧起来。
顺序已排好。言溯手长,拿过燕麦片,舀一勺送到她嘴边,她含住,咕哝,“蜡烛难道是数字1?”说完自己都不相信,笑太简单了。
言溯道:“我也认为是1.”
甄爱诧异地挑了眉:“真的?剩下的,嗯,沙漏有两截,是2;干枯的鸢尾花3个花瓣;地球仪用的4色定理;红酒……”
他把蓝莓递到她嘴边:“目测有5毫升。”
甄爱张嘴一咬,牙尖轻轻蹭过他的手指:“接下来会不会有6,7,8,9?”
言溯没回答,他垂眸看一眼抽屉里的琵琶和鹦鹉螺,悄悄把抽屉关上。
ai,不会的,最后一个是数字7。一切,他已明白。
荷兰画家乌马提斯·奈尤画过一幅虚空派静物画,没有名字,大家习惯叫它:琵琶与鹦鹉螺。画里不仅有琵琶和鹦鹉螺,还出现过沙漏,地球仪,红酒,蜡烛,干枯花草,骷髅……
虚空派静物画的有趣之处在于每个物体都有特定的含义,大都代表时光飞逝,生命虚空,死亡降临。
言溯收到的琵琶,意思是:英年早逝。背后刻了一个小加号,那不是符号,而是中国古时的记数方法,数字7。他早料到自己是神秘人的目标。看到苏琪提供的照片里的沙漏和地球仪时,他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至于甄爱的鹦鹉螺,代表着稀有的完美和永恒。
7是宗教里天人合一的完美,十字架是献祭仪式。之前死去的5位死者,全是祭品。言溯就是这个案子里第7个祭品。
杀了他,神秘人会迎接回他心中代表完美和永恒的鹦鹉螺。
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甄爱,得到他心中的完美和永恒。
将死的第6个人是谁?
言溯垂下眼眸,预感大战即将到来,可不管如何,他将保护她,绝不松手。
甄爱安心吃着樱桃,想起欧文的话,不知言溯有没有察觉有人在监视他。
“,莱斯他们在怀疑你。”她搂住他的脖子,埋头在他的脖颈,“你会不会觉得冤枉难过?”
“不会。”他稍稍怔愣,笑她突如其来的孩子气,“ai,我没事。且莱斯警官的怀疑是必须且正当的。做他们这一行,不能感情用事。在其他人相信我时,他依据客观的线索怀疑我,我认为这是严谨与正直。”
甄爱不说话,真没见过他这样的男人。别人都怀疑他是性变态连环杀手虐待狂了,他还感到欣慰。笨蛋!她不担心他因此被抓,却担心他的名声和心情。不过现在看来,她真是杞人忧天,他那么豁达,哪儿会在乎?
言溯想起正事,问:“今天要工作到什么时候?”看一眼桌上的闹钟,“现在凌晨4点,下次见到你不会是明天凌晨吧?”
甄爱摇头:“不知道。有事么?”
“想和你一起吃晚餐。”他的声音温柔下来,让她耳畔发热。最近彼此总是各种事情,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顿晚餐了。
她点点头:“嗯,好。”
言溯看她一眼,小小红红的樱桃贴在她唇上,无法描述的旖旎。他圈紧她,微微一笑,生活本该如此。不必患得患失,珍惜现在就好。
不带任何前奏,他突然就问:“ai,你想和我做爱吗?”
甄爱一梗,一颗大大的樱桃直接咽了下去。
这话题转换得也太……她扭头,惊讶地看他。
言溯刚才说的英文,不是暧昧的makelove做爱,不是普通的havesex睡,不是平常的do做,不是口语的hook搞,不是粗鄙的fuck操,也不是下流的take干,而是用了非常学术的intercourse性交往。真是符合他的风格。
他的手放在她腿上,大拇指轻轻摩挲,提醒:“ai,你反应的间隙,光都从我们这里跑出太阳系了。”
甄爱把小玻璃碗放下,挪开目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言溯很诚恳:“我们彼此的精神已高度结合,为什么肉体不紧密地结合,跟上精神的节奏?”他脸不红心不跳,十分庄严肃穆,搞得像甄爱不和他肉体结合就不专业不学术。
甄爱眨巴眨巴眼睛,居然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她又反应几秒,才打消了差点儿迷迷糊糊洗洗干净了爬他床上躺倒的心情。
她低头揪着手指:“要不要都还好吧。我不知道啊。”
“我以前也对性行为持疏离的态度,但我最近认真研究过,科学表明,适度的性行为可以改善心情,促进身体健康,还能调整状态,提高人的反应速度。”他补充,“这些,你挺需要的。”
甄爱灰脸:“你这种牺牲自己为我服务的精神真伟大。”
“这不是我的重点。重点是既然性行为能带来这么多福利,我们为什么不开心地享受?”
甄爱:“……”禁欲的逻辑学家先生,你说这句话,真的合适么?
他或许为了表达普天同庆的意思,脑子也不知怎么转的,来了句不合语法的enjoyhappily。不仅enjoy,还要happily。
“,你的词语表达有误,enjoy就有happy的意思。你重复了。”
言溯愣愣,竟然被她揪错了。可他脑子转得极快:“是两个人,当然要双重的快乐。”
这人真是……
甄爱想逗他,抿唇笑:“但我觉得吧,我们应该超脱平凡的欲望。我并不在乎肉体的享受和欢愉,和你精神交流,我认为已经足够欢乐和震撼。”
言溯听她说完,愣了几秒,半晌“哦”一声,再过几秒,大彻大悟般点点头,脸色干净得像被超度了似的。他搂住她,紧紧的:“ai,我尊重你的想法。p.s.我太喜欢你。”
这个拥抱发自内心,这句话无关情欲。
甄爱再度被震撼,可震撼后是长久的发懵。
她就随口一说,他真铩羽而归了?
这下她弄清楚了。他爱她的心远胜过爱她的身体,她刚才疑似提出了精神恋爱的模式,而他竟欣然接受。
他该不会真和她谈一辈子的精神恋爱,以后再不会动想要碰她的心思了吧?
这种感动又懊恼的无力感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能自己主动扑上去啊!
甄爱软软靠在他怀里,忧伤地闭上眼睛。
甄爱窝在言溯的床上和怀抱里,安安稳稳睡了三个小时。早晨和他一起醒来,如愿以偿一起吃早餐。
他煎鸡蛋,她烤面包,他做三明治,她热牛奶。
早餐在温柔的气氛中度过,彼此互给一个早安吻后,甄爱出门。
言溯送她到门口,marie正在用言溯的签章收快递,快递员往房子里搬东西,十几个巨大的长方盒子。
甄爱奇怪:“什么啊?”
言溯面不改色:“三楼的房间要换书架。”
甄爱并没多想,又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出门去了。
出了城堡走下小山坡,甄爱坐上欧文的车,从包里拿出装着三明治和水果的保鲜盒给他。欧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和往常的腼腆谨慎不同,这次他边开车边吃了起来,是真的饿了。
甄爱小声:“欧文,我今天晚上六点再回来。这期间,我不会乱跑了真的。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我保证中途不会出来。”
“嗯,我知道。”他回答得简短,但明显不会听她的话。
可快到目的地时,欧文接到一个电话,听他回答的内容大概是上面有事找他,而他坚持说要有至少两位特工过来接替,才会离开。
甄爱听着,皱了眉,不知道是不是误解,欧文这些天看上去比以往紧张了很多。
但她没问,留欧文在原地等交接班,自己先去实验室了。
下午1点,言溯基本把三楼的房间布置好,清一色的纯白。
他立在一片雪白之中,四周检查后,非常满意。刚准备试验效果,手机响了,是里德问他有没有从那5张照片里看出除序号之外的其他信息来。
言溯早已准备隐瞒:“没有,但我预感,接下来还会死人。”
里德却说:“我认为,他的第一轮杀人已经终止。”
“第一轮?”言溯走出房间,拉上门,“为什么这么说?”
“,我无意间把5位受害者的地址画在地图上,得出一个五角星。这个图形自身稳定了,所以我认为以苏琪为刽子手的第一批杀戮已经终止。可背后的神秘人肯定不会停止继续操控傀儡杀人,我才说第一轮杀人终止。但,第二轮第三轮,以后还会继续。”
五角星?对苏琪来说,原本要杀的是4个女性,作家的死是突发事件,为什么死者的地址会刚好连成五角星?神秘人设计了苏琪?
言溯立在走廊上,望着窗外无边的森林:“里德,苏琪她不会乖乖听神秘人的话停止杀人。作为cia的特工,她有自己的创意和独立性。她之所以听从神秘人的话虐待这些女性,是因为她心里本身就有强烈的愤怒。这一次发泄开启了她的黑暗盒子。她会继续,且下一次杀人,她不需要神秘人的指示和帮助,她会独立行动。”
里德答:“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神秘人开始挑选下一个杀手替他杀人;而苏琪从神秘人那里学有所成,蜕变成了一个独立而可怕的杀手。我们要抓的人变成了两批。”他顿了一下,“最可怕的是,神秘人的教学行动会继续,他会培养出更多像苏琪这样的变态杀手。”
“对,这是一个杀手培育学校。我们一天不抓到他,他的学生会一天天越来越多。”言溯声音很低,“就像病毒复制。”
这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但言溯依然怀有希望:“我们先找到苏琪,活的。从她那里或许能找出神秘人的线索。”
里德道:“要找到她,我们先要猜到,她下一个会杀谁。”
刚从恶魔学校毕业的学生,第一次自主选择受害者,她会选谁?刚毕业的学生总有学院派的气息,更渴望证明自己,凸显自己的中心和重要位置。
言溯脑中闪过一道光:“里德,那个五角星是正五角吗?”
“是。”
“正五角的5个顶点在一个圆上,地图的圆心是哪里?”
那边传来飞快地翻纸张声音:“幸好,圆心是荒野森林,无人居住。普林斯山脉。”
最后几个字,重锤一样打在言溯的头上,耳畔响起那天在警局欧文对他说的话:“,ai的实验室在废弃的普林斯遗传学基地的住宿区地底下,伪装成了fda的普通工厂。如果我有意外不能保护她,你要知道她在哪里。”
他的心骤然坠入冰窖。
苏琪不是组织成员,她不会对甄爱手下留情。如果她抓到甄爱,她真的会杀了她,会以比那4名死者更惨的方式。
而他的甄爱,不会像对待赵何king席拉那样动手,甚至会放弃反抗。因为她知道,如果最大的嫌疑人苏琪死在她手里,饱受怀疑的言溯就更难脱离干系。
那个傻瓜,虽然他跟她说了无数次他不在乎,可她一定会为了维护他而承受一切,比如,死亡。
言溯的车速到了时速200公里,星期三下午的偏僻公路上只有一辆车在飞。车速过快,他反应敏捷地绕过路中心的小松鼠时,打了个弯儿,差点没把他甩出去。
甄爱的手机关了,她进实验室必须关机卸卡;可这种紧急时刻,欧文的手机也打不通。高速的风呼啦啦吹,他的背后全是冷汗。难道已经迟了,甄爱不会已经被……
可他依旧是言溯,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思维也能高速运转,立刻找了甄爱助理赖安的电话。
赖安听了言溯语速接近500单词每分钟的描述后,不为所动。他说这是机密,且他认为甄爱在实验室里很安全,毕竟那里有普通工厂做掩护,还有很多道密码门。最后一道通往甄爱实验室的,就连赖安都不知道密码,还是视网膜指纹扫描的。
言溯问:“你确定全世界只有甄爱一个人知道密码,你确定没有人能得到她的视网膜和指纹信息?”
赖安唬住了,犹豫半晌,告诉了他甄爱实验室的加密电话。
漫长的嘟嘟声之后,电话那端终于接起来。
是甄爱的声音,陌生而冷淡:“你好?”
听到她安全,言溯竭力让自己平静:“ai,马上离开实验室!”
甄爱听是言溯,态度稍微转变了一点,但依旧比平时他们相处时淡漠:“你怎么会打电话进来?”
“有人会去杀你,你现在很危险。”他的车开得要飞起来,“我报警了,可你那里太偏僻警察要十几分钟才来。我会在10分钟内到你那里,你马上离开实验室找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过会儿听到警笛声再出来。”
“哦!”她静静的,一点儿不慌乱,说完就没任何反应了。
几秒钟诡异的沉默后。
“ai?”
“嗯?”
“马上出来!”他近乎命令。
又是一秒的沉默。言溯的车奔驰在夏季茂盛的原野上,他的天地间一片安静。
而她的声音极为平淡:“不行。”
他心一沉,没问为什么,等她的回答。
那边是有条不紊的摁键声。
几秒后,她淡淡道:“我要先把实验架上的病毒和毒素销毁。”
这里的分量可以毁掉一座城,要是让谁带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言溯张了张口,无话可说。呼啸的夏风中,他眼睛红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轻轻道:“ai,我不敢相信我接下来会说这句话,但有那么一瞬,我还是希望你能立刻出来,只……”
如果是他自己,他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留下销毁病毒;可,那是她,比他自己还重要的她。
甄爱在电话那边,听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她的语气松动了,接过他没说完的话:“只是你知道,我不能马上走。如果这样跑了,这将成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到死都是一身的罪。”
她捧着电话,一个一个打开销毁程序:“如果是你在,即使下一刻粉身碎骨,你也无所畏惧。,我和你一样……”犹豫半秒,“嗯,我希望和你一样。”
他的心跳乱了,竭力深呼吸:“不是希望,你一直和我一样。不,你比我更好,更好。”
另一端她没再说话,只有仪器滴滴滴的声音。
一秒又一秒,度日如年。她不说话,让他紧张。
他努力想缓解气氛:“ai,自从你做我的学生后,越来越乖了。不得不说,我对你刮目相看。”
甄爱浅浅道:“不得不说,你又变成了以前那个自恋狂。”噗嗤一笑,透过电话传来,那么好听。他怔愣,也微笑了。
她那边又默了半晌,呼一口气,怀念般自言自语,“天,忽然好喜欢刚认识你时这种欠扁的语气。”
言溯嗓子一梗,要说什么,甄爱那边低低道:“好了。”
他心里落了一大口气,语速飞快地指令:“马上从地下出来,不要去停车场,不要往社区外面走,去废弃的房屋顶上,警察马上会来……”
听筒里突然传来“滴~~~”一声刺耳鸣叫。
言溯心里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甄爱声音很轻很淡:“有人来了。”默了半刻,或许是没信心等到他来,她换掉工作时淡静沉稳的语气,依依地低声唤他:“……”
他一听这语气,心都停了:“ai,其实我今天要向你……”
话没说完,电话断开,再没了甄爱的声音和呼吸,空落落的。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再拨过去,已经接不通。
言溯手心微颤,咬了咬牙,眼眶就湿了。其实我今天晚上要向你求婚……
实验室里,甄爱看着显示器上亮着的红灯,放下电话。
有人开了最后一道门,连助理赖安都不知道密码的门。那道门距这里是一条50米的走廊。来杀的人正向她一步步靠近。
留在这里只有等死,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甄爱有条不紊地抽出电脑数据卡,用安全钳剪断了主电线。
实验室和外边的走廊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独立运作的销毁程序散发出最后的微光。闪一下,骤然熄灭。
即使是甄爱的眼睛,也无法适应这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她依靠记忆,很快摸到实验室门口,蹑手蹑脚打开厚厚的门,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没有丝毫光线。
以往,这里是一条宽5米长50米的密闭白色无菌走廊,此刻,这里是一道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渊,某一处潜伏着伺机而动的杀手。
像一座黑色的坟墓。
她生存的唯一希望,是从黑暗的走廊穿过,不要和同样摸黑过来的杀手迎面撞上。
甄爱竖着耳朵听,或许杀手还在另一头,或许厚厚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空旷的黑暗中死一样的寂静。她弯腰把蜗牛电子闹钟放在门口卡住,不紧不慢地踏上这条漆黑而柔软的路途,悄无声息。
走廊宽5米。她走左边还是右边?
对方可能按习惯从右边来,所以她应该从自己的右边过去,这样就会错开;可对方如果推测到她的心理,在她的右边堵她呢,所以她应该走左边?又或者对方猜到她足够警惕多想了一层,猜到她会走左边?
死循环了。走中间?没有视觉参照,人无法走直线。
甄爱有点儿紧张,狠狠地揉揉眼睛,可密闭的地下长廊里一丁点光都没有,她什么都看不见。满世界都是她剧烈的心跳声。
黑暗中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度。
她不想死,她和言溯约好了一起吃晚餐。这么一想,双腿微微打颤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心里却怪异地幸福着,幸福得眼睛酸了。以前遇到危险,她都无所顾忌。曾经有人把枪抵在她的喉咙上,她心跳都不带紊乱。
可现在,因为有了牵挂和不舍,所以会害怕了。
会害怕的感觉,她居然觉得很幸福。
甄爱再度揉揉眼睛,悄悄深呼吸,努力平息了砰砰的心跳声,定下心来,一步一步,极轻极缓地往黑暗中走。
每一步都极为漫长,冷汗渐渐湿了后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从没觉得50米的距离能走得那么吃力。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米。
应该二三十了吧?
心里稍微跳出一点希望,要迈下一步时,耳边传来极浅的呼吸声,她甚至听见毛毯上细微的窸窣,近在咫尺。
凶手就在她对面,听声音,距离不过半个身位!
甄爱僵住,脑子空白一片,对方却也停住了,没有继续前进。
难道凶手感应到她了?
甄爱屏住呼吸,雕像般一动不动。
她条件反射地去摸兜里的毒素针,握了一下又松开,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再用;一来当初安珀哥哥的死状太惨;二来言溯正在过来的路上,她不希望他看到她恶魔般的手段。
静谧的黑暗中,两人面对面,静止着。
甄爱额头上渗出了汗,全身紧绷。某一刻,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对方脚下地毯的窸窣,她一个机灵,从来人对面挪开,僵着身子平移了过去。
擦身而过!
甄爱高度紧张,不敢有半点疏忽。她耳朵灵,听到对方在她身后越走越远了,才移到边上摸着墙壁快速而无声地往前走。
心里在倒计时,10,9,8……
她的指尖终于摸到厚厚的密码门,密码键盘和指纹识别都可以在黑暗中进行,但视网膜扫描需要光线激活,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光。
甄爱深深吸了一口气,倒数3,2,1!
黑色的坟墓中忽然传来叮铃铃的叫唤,一道淡蓝色的光穿透黑暗。
走廊里潜伏的凶手风一般扑向那个疑似手机的光源,抓到的却是一只慢吞吞的蜗牛闹钟。凶手反应极为迅速,又风卷般回身跑,就见甄爱已经通过视网膜扫描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外面的灯光像刀一样撕裂黑暗。
甄爱的眼睛被刺痛,却不管不顾地拉开门跑出去,才迈出一只脚,身后的人狮子一样扑上来,扯住她的脚踝往后一拖。
甄爱“砰”地摔趴在地。
那人很快跳起来,抓住厚重的门往甄爱身上狠狠一关,砸在她腰上把她卡住。
甄爱撕心裂肺地惨叫,痛得脑子炸蒙了,好几秒才从剧痛中回过神来,本能地双手推开门,回身拿脚踢开那个人。
她踢到来人的头,那人痛叫一声,是个女的。
甄爱一愣,一回头,见苏琪白色的脸映在漆黑的走廊里,格外恐怖。她第一秒的反应是,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就算是被活活打死,她都不能用毒素针了。
如果苏琪死在这里,言溯就完了。
就这一秒的功夫,苏琪回了状态,扑上前拎起甄爱,一拳打在她头上。甄爱再度被砸在地上,吐出几口鲜血,脑子嗡嗡地炸开。
苏琪是特工出身,别说甄爱,就是几个专业的男性打手她也拿得下。
甄爱撑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苏琪,你……”
苏琪见她挣扎着要爬起来,一脚踩上她的后背把她压垮在地上:“枫树街银行,我就认出你来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和holygold俱乐部的人是一伙的!我在那里见过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甄爱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艰难发声:“我没见过你,我也没去……”
苏琪阴了脸,脚板心一使劲,踩得甄爱痛哼一声趴地上说不出话来,看上去只有出来的气了。她语气又冷又狠:“你不用否认。为什么枫树街银行爆炸你没死?为什么米勒(作家)去silverland你也无恙?我看出来了,你是那群人里的间谍,甚至是主谋!你和安珀一样在玩杀人游戏。现在的滋味好玩儿吗?”
原来特工小姐对那个俱乐部有恨,怀疑甄爱是俱乐部管理层的人,撒气撒来她头上,顺带又站来正义面教训她了。
甄爱趴在地上,竟笑了:“苏琪,是你在玩。你杀了那些人,我没有。”
她话语中的嘲讽掩饰不住:“你口中那个主谋教你杀人了对不对?你那么恨他,为什么听他的话杀人?你已经是变态杀人凶手,想杀我又何必找正当理由?杀死那个幼儿园小女孩的时候你是怎么安慰自己的?杀死你男朋友米勒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安慰自己的?”
苏琪被她说到痛处,身子僵了一秒;甄爱逮到机会,突然也不知哪里爆发的力量,将她从身上掀起来,反应极快地抓起门口的铁椅子往她头上摔去!
苏琪一下子倒进黑暗的走廊里。
甄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住把手跑出去关门,可身后的苏琪再度扑上来把她拉倒,扯着她的脚腕狠狠一拧。
“啊!!!”甄爱惨叫,痛得几乎晕过去,却本能地抓住门缝想往外爬。
但苏琪的力量简直比过男人,水草一样缠住她往黑暗里拖。
甄爱剧痛之下冷汗直流,咬着牙死死抓着门想使劲,可身体还是一点一点被吞进黑暗的沼泽里。
除了甄爱的实验室,外面的普通工作室连带地面上方圆5公里的荒原都是全监视覆盖。虽然她身份保密,无真人看守,但有机器验证。且周围的环境和地下普通工厂是最好的掩护,不可能有外人找到最深处的通道。
苏琪怎么大摇大摆进来了?还没有触动警报?
重重的门一度一度阖上,甄爱眼睁睁望着逐渐变窄的光线,突然什么都没了,只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手里握着极窄的一束光,咬着牙不肯放手。可终于力气到了极限,被迫一松,却落到一个熨烫而有些汗湿的手心。
一瞬间,针细的光线突然被扯开,裂了个大口子。白花花的光倾泻而入,像天堂之门。
下一秒她被从泥沼里拔出来,蓦地撞进熟悉又宽厚的胸膛,被牢牢箍住。
来不及对视一眼,言溯抱住甄爱敏捷地闪进实验操作台后蹲下,还不忘习惯性地低头在她额头上匆匆一吻,很用力,带着满满的安抚。他呼吸急促,身上热气腾腾,是狂奔而来的。
甄爱瞬间心安。
与此同时,一发子弹从黑色走廊里射出来打进墙壁。
苏琪带了枪!甄爱一下清醒,问言溯:“你怎么进来的?”
他目光锐利,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门全是开的。”
甄爱的身体一刹那冰凉:“你不该来,有人在设计你。”
言溯波澜不惊,专心致志地目测四方:“后半句,我知道;前半句,我反对。”
事到如今,他很确定苏琪背后的神秘人是谁。
听到五角星的中心在普林斯山时,言溯即使知道鹦鹉螺的代表含义,也不可抑制地担心甄爱会有危险。驾车奔驰过来,他很清楚这是一个陷阱,甄爱就是给他的诱饵。
起初的紧张和担心过后,言溯知道,那人盯着甄爱,她一定不会死,苏琪杀不了她。可甄爱会落到别人手里,从此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那段视频的性幻想还在他脑子里,他无法想象甄爱被带走后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牵挂,可他非要看到她好好的才安心。
干净的地板上,苏琪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先生,我不需要杀你。把她留给我,你可以安全地离开。”
甄爱也想让言溯走,可他根本没听苏琪的话,专心扫视着周围。最近的门10米开外,通往外边的工作室。甄爱最终没开口,她很清楚,即使是普通人,言溯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地抛弃,更可况是她。
一点儿都不珍爱生命的家伙!她下意识抓紧他的手。
言溯拉上她,猫着身子沿试验台拐去另一边,还特礼貌地和苏琪交谈:“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杀她吗?”
苏琪绕过试验台,没人。继续前行:“她是俱乐部高层的人,和那些恶魔是一起的。这些恶魔把人命当游戏,当初的枫树街就是这样。先生,我听说过你,是个正派的男人。”
说到这儿,她冷笑一声,“呵,男人终究是男人,还是会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尤其是白天有天使外表夜晚有魔鬼内心的女人。”
甄爱木讷着不做声,她不知道苏琪为什么对她有这种印象,说话越来越难听。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和言溯一起听人骂她,有点儿尴尬。
“死掉的那几款女人里,最符合你的小爱人的,是表面像女仆,内心像演员。这两款果然是男人的最爱,你的小爱人是天使与魔鬼,开放又不用负责,柔弱又任君蹂躏。再好的男人也无法抵御这种诱惑吧?”苏琪慢慢走来,以为言溯至少要生气了。
但蹲在台子下的言溯脸色不变,八风不动地回了一句:“米勒(作家)先生是个很不错的男人。”甄爱拿手背遮住嘴,面无表情,但其实想笑。
苏琪脸色变了,她要是听不出言溯的讽刺就见鬼了,和着刚才她那一大堆话全是在说米勒和她自己。
两军对战最气的是,你轰隆隆打了一大通鼓,人家淡定从容一只羽毛箭把你的战旗射下。
苏琪靠近方台拐角,逼近言溯声音的所在。台子后突然冒出什么东西飞速跑向另一个台子,苏琪条件反射地瞄准开枪。两声枪响,一面的玻璃墙骤然裂开,噼里啪啦碎裂在地。
滚出来的是几卷纸。
言溯瞟一眼,他从赖安那里得知,玻璃墙那边是储物室。
枪响瞬间,他不作停留拉着甄爱往反方向跑,去到另一个试验台下躲起来。
苏琪走过去,看他们藏身的台子离门口不过5米,猜出他们逃跑的路线,笑了:“既然你不肯走,那就去死吧!”
某人疑似抬了杠:“我死之前,能问问你杀死米勒时的心情吗?”
苏琪脸部抽搐。
什么心情?痛苦又负疚的心情!
她只是想折磨那几个女人,可中途米勒出现了。米勒那么善良正直,不可能容忍她的行为,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她听了俱乐部boss的蛊惑,把他绑起来,他没有反抗。她对他只是轻微的虐待,可竟从中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快感。
现在想想,或许就像那人说的,她天生就是个虐待狂。
最终她一枪结束他的生命。她不忍心把他扔在垃圾堆,悉心把他洗干净装进睡袋。她挖他的心是因为觉得干净想一直留住;可她又听说失心的人无法上天堂,赶紧慌慌跑去还他。
言溯见地上苏琪的影子不动了,淡淡继续:“米勒没什么可忏悔的,他说杀死了一个男孩,是你曾怀孕过。但因为你身体和心理的原因,他让你放弃了那个男婴。他说是他杀死的,是不希望你难过和自责。”
苏琪手指攥着枪,指甲掐的森白,一点一点被剥开的感觉让她痛不欲生:“你是谁!你知道多少!”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台子里滑出去,被激怒的苏琪扑向门口开枪射击,打中的却是一台小推车。
这一瞬,言溯和甄爱闪电般反方向跑进苏琪刚才打碎的玻璃洞里,消失在储藏室不见了。
他们一开始就没想从正门逃走。
苏琪迅速追去,里面灯火通明,摆着无数排储物架子。也不知存放了什么,空气里全是甲醛的刺鼻气味。
言溯和甄爱才进去,苏琪的子弹就追了进来。
第5枪。
甄爱被言溯抱着,在打飞的杂物和纸片中奔跑。她可以自己跑,可他非要保持这种把她完全裹住的姿势,子弹撞到她前,起码有他拦着。
她知道拗不过他,索性不挣扎,乖乖地配合。她分了心思数子弹,等打完9发子弹,或许可以制服苏琪。
苏琪追上去朝灯光闪过的影子又是一枪,储物架上的盒子掉下来,纸片乱飞。
她重复着咬牙切齿:“你是谁!你知道多少!”
言溯清淡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规规矩矩地回答:“我是yan,知道很多。”
苏琪气得吐血,眼珠一转,狠狠地笑:“先生,你该不会在数我的子弹吧?等我的子弹打空了再出来?我告诉你好了,手枪里有9发,还剩3发。你说,这够不够打死你?”
“不够。”言溯冷淡道,“但你身上带着弹匣,子弹还有更多。”
甄爱一愣,苏琪故意提醒言溯数子弹,是想诱骗他在打完第9发后出去?
苏琪的心思被看穿,更怒,循着他的声音再度射击。子弹击倒言溯身旁的盒子,一大堆东西滚下来,也不知撞到什么,地上的传送带转起来。
苏琪走到架子尽头,看见一个大池子,泡着各种奇怪的骨头。
气味刺鼻,是福尔马林。
另一边,言溯捡起一只空心铁球,和甄爱闪开。
苏琪转回去,并没看到他们,只听言溯的声音在架子间的小走廊里晃来晃去,完全找不出具体的方向:
“你第一次去找我的时候,说幼师小姐曾被俱乐部抓获,在一次营救过程中意外逃脱。这件事,你撒谎了。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你以便衣的形式进入holygold内部,幼师或许在你的帮忙下被救出来。”
言溯顿了一秒:“但很不幸,你被囚禁了。”
苏琪定住,不说话。
半晌,她铁着脸,乒乓地拆换弹匣。铁器撞击声在静谧的储物室里回荡。
甄爱贴在言溯怀里,眼睛一眨不眨,苏琪曾受过那些待遇?她是卧底,只怕当时的遭遇更凄惨吧?
甄爱忽又想起当初莱斯质问言溯,说苏琪那么优秀的特工有什么动机被操控杀人时,言溯说:“我能猜得出来,但我不能说。”
原来是这件事?
苏琪装好了枪。死一般的寂静后,竟笑了:“真聪明。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当警察,可现在,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警察。”
她轻轻地呓语微笑,带了刻骨铭心的愤恨和痛苦,“从小到大我都是家里的好孩子,上最好的大学,干最好的工作,从没做过坏事。我曾经是多么骄傲又自尊的人,却被他们当工具娃娃一样蹂躏。作为特工,我受过专业的虐待训练,可那里摧毁了一切。一天一天没日没夜。煎熬永无止境,想死都不行!”
她声音颤抖,咬牙切齿,“我为保护这个国家的女人和孩子奉献了一切!可我最绝望无助的时候,这个国家,没有一个人保护我!”
“不对,”她又笑了,像个疯子,“那些折磨我的人正是这个国家的精英,或许我还曾保护过他们呢!你们说,可笑吗?”她眼睛里笑出一丝泪花,转瞬即逝。
多可笑啊,在那个永无天日的地方,没人来救她。她曾发誓,如果谁救她出去,她会从此跟随。可放她走的是boss,那个戴着黑色假面从不碰她只在一旁观赏的沉默男人。
她回到平凡的生活,可一切天翻地覆,接触抚摸亲吻性爱,所有于她都是阴影。
她的身体,她的精神,她的信仰,饱受摧残。
心彻底冷了,冷到米勒用几年的时间守她护她爱她,还是热不起来。
她或许还爱米勒,却恨他没能成功拯救她。而她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却是另一个男人,无数次,他欠身凑近她耳边,嗓音好听又蛊惑:“susie,痛就叫出来。”
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只有这么一个男人与她交谈,看她流泪。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争气地患了斯德哥尔摩症。
甄爱听了苏琪的话,能够想象她经受的炼狱。可有件事她无法理解,以致一直沉默的她忍不住发声:
“苏琪,有一点我很奇怪。你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可为什么你不去报复伤害你的男人,而把同样的痛苦施加在无辜的女人身上?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和当初伤害你的人成为同伙了是吗?因为这一点,我虽然同情你,但无法理解你。”
苏琪再度被她戳中痛处,爆发大吼:“没有经受过我的惨痛,你就没资格教我怎么做,也没资格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甄爱或许有资格,但她无心和她争辩。毕竟,苏琪的过往无法想象。
苏琪说话的功夫,不忘靠近猎物。而她说话的间隙,言溯没闲着,在架子上找到一根扁平的木条和量杯,把杯子倒立形成支架,放上空心球。布置完对甄爱使了个眼色。
甄爱心领神会,顺着苏琪的方向潜到她旁边,刺激她:“苏琪,我猜,你对支配你的那个人产生了复杂的感情。”
苏琪怒了,这次听到甄爱近在咫尺的声音,立刻转过去把枪对准她。
甄爱瞬间闪开。而言溯立在直角上,瞄准苏琪的手,单手一记高尔夫挥杆!
苏琪余光里察觉到不对,来不及转身,空心铁球击打过去,准确无误地撞上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让苏琪痛呼一声,手枪坠地。
甄爱瞬间扑上去抢到手枪,苏琪跪身要摸脚上的枪,黑漆漆的枪口已对上她的额头。
甄爱静静看她:“手举起来,不要动。”苏琪恶狠狠回瞪她,但照做了。
甄爱低头去卸她脚下的枪,苏琪看准时机,抬手就要扭她,没想甄爱早预料到她的意图,飞速抽出她腿上的枪。另一手抵着她的腰,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苏琪浑身僵硬,脸色发白。
可没有痛感,低头一看,并没受伤。子弹穿透了她的外套。
甄爱是在给她警告:“我说了不要动!”
苏琪这才知甄爱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柔弱。她的脸色难看起来,看仇人似的,恨不得把甄爱吃掉。
甄爱陆续拆下她身上其他装备,站起身,让她起来。
苏琪不甘心地看了甄爱身后的言溯一眼,竟有心思称赞:“先生,球技不错。”
言溯没理。
她哼一声:“先生,我在holygold俱乐部见过你这位小女朋友,她没你想的那么好。”
言溯不咸不淡地看她:“放心,我比你了解她。”而甄爱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苏琪一梗,见他们俩这么互相信任,神色复杂,不全是恨。
言溯不肯碰苏琪,甄爱也不想和她有身体接触;于是,苏琪在甄爱的枪口下,乖乖转身走在前面。没几步,头不回,手却朝后面伸过来。
她袖子里还有只袖珍枪!
言溯不曾松懈,反应极快地抱住甄爱闪进旁边的走廊。甄爱立即朝苏琪开枪。子弹打得架子上的东西乱飞。
袖珍枪只有一枚子弹,苏琪抓住机会立刻跑开。
不料她没看清路,一脚踩在高速滑动的金属传送带上,缠进带上的固定铁链里,人被拉倒在带子上快速地被拖走。金属带的尽头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池。
言溯很快找到传送带电源,可开关松动了,电源怎么都关不上;
甄爱追着苏琪过去,见了这情况,第一反应竟是扑上去扯住苏琪的手想把她抓住;可那传送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陡然间加大马力,硬是拖着苏琪和甄爱往池子过去。
金属传送带彻底失去控制。言溯一回头,见到这种场景,立刻飞身抱住甄爱的肩膀,用脚腕勾住旁边的架子。
传送带挪动几厘米,将三人拉成直线,一寸一寸绷着,停住了。
一秒又一秒,带子上巨大的机械力量迅速聚集到三人身上。
苏琪的脚缠在带子上,发动机的马力拉扯着她的脚,像受着分尸的极刑,要把她活生生撕裂。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绳索都挣脱不开。
甄爱双手死死拉着苏琪的手,两人的手臂都抓得红白红白的,破了皮。
至于言溯,他仅凭脚踝勾着架子,抵抗着整个传送带发动机的力量。
机械的力量就连手腕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脚踝。不出十秒,他的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压迫在他身上,撕扯着他的脚腕,挫骨撕皮般无法承受的痛。
下颌都咬合得紧绷起来,可他仍没有半分松懈。
几秒钟,苏琪的脚被生生拉脱臼,痛得死去活来。她见甄爱脸色苍白,指甲都抠进她肉里还不松手,不可置信:“为什么要救我?”
甄爱使了全身的力气攥住,疼得没有多余的力气理她,可心疼言溯,不免又气又恨:“我不想救你,我要把你交给警察。活的!”
苏琪愣一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笑。
发动机的力量迅速堆积,言溯紧紧蹙眉咬着牙,脸都白了,却还以惊人的毅力支撑着,双手死死揽着甄爱,脚腕也没有半点松开。
就连特工苏琪都惊讶他的耐力,他没有半分懈怠,但满满当当的架子松动了,摇晃一秒,倾斜,一下子整个斜歪歪地倒下去。
瞬间,几十排储物架像多米诺骨牌,连锁着霹雳啪嗒地震般倒塌。盒子,纸张,器具,稀里哗啦地响。世界都坍塌了,满空间翻滚。
三个人陡然失去支撑,飞速朝池子滑过去。
杂物从四面八方砸过来,言溯翻了个身,把甄爱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替她挡开地上形形式式的杂物。
四周已经没了任何可依附的地方,言溯看一眼面色痛苦的甄爱,命令:“ai,松手!”
“不!”甄爱突然带了哭腔,语气里全是凄凉的不甘心,“她死了你怎么办?他们已经怀疑你了。我要把她交给警察!”
言溯一愣,心都痛了。
苏琪被拖得高速后退,散落在地的杂物全往她身上撞,差点儿把她扎成刺猬。她像是不痛了,望着和她一起急速滑行的两人,忽然凄凄地笑:“鹦鹉螺。”
“什么?”
“我被他设计了,他早就想杀我,他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苏琪笑得悲凉,喃喃的:“我忘了我的骄傲了。呵,为什么我是女人?为什么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种欺凌女人羞辱女人摧残女人的方式?可悲的是,我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金属传送带拖着连在一起的三人飞速驶向福尔马林池子。
言溯没再劝甄爱,而是抱着她和她一起滑过去。他知道,只要他不松手,甄爱就一定会松手。
果然,苏琪被拖到池边的瞬间,甄爱猛然回神,意识到他会跟她一起被拖下去,骤然松了手。苏琪被机械的拉力扯进高浓度的福尔马林里,刹那间就卷到3米深的池底,卡住带子停了下来。
甄爱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高速滑向池子,坠落下去,脸即将碰到池面的一刻,被言溯拉住。刺鼻的甲醛气味让甄爱作呕,眼睛被池面挥发的毒气刺激得酸痛难忍。
她微张着口,眼睁睁看着池子底端,浓浓的液体灌进苏琪的耳鼻喉咙,她的身体像风中的纸片,疯狂地抽搐痉挛。
甄爱呆呆的,一动不动。池底看上去那么浅,就像两人只隔着一道镜面,伸手就能碰到。
言溯把她抱起来,她忽然像惊醒了,扑过去要捞苏琪。
“ai!”言溯用力把她拉回怀里紧紧揽住。如果池子只有1米,还可以跳下去把苏琪的头托起来,可水太深,毒剂浓度太高,不出几秒就会死人。
“来不及了。”话音没落,池底的苏琪已静止不动。
甄爱被他箍在怀里,一声不吭。起初只是固执又反抗地使劲,像不听话的孩子,非要挣脱他,渐渐委屈地哼哼,后来轻轻抽泣起来,再过一会儿,终于不可抑制地大哭:
“她死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没事,我不会有事。”他摸她的头,不停地哄。目光却渐渐下落到福尔马林池子里。
苏琪背上刺入的各种异物掉进池底,她的身后,血水像花儿一样在略微浑浊的液体里蔓延开。她惊愕地张着眼睛和嘴巴,尸体半浮在各种骨头之间。双手张开,白色的池底有两条交错的黑色十字线,像挂在十字架上。
掉进池子前,她忏悔了。
那段虐待视频里,绑在十字架上忏悔然后被杀的仪式,还在继续。
苏琪的衣服前胸画着两个白骷髅,四只眼睛阴森森地盯着言溯。
第6个人死了,只剩最后一个了。他怀里的人呜呜哭着,肩膀直颤;
他搂紧她,低下头,深深埋在她发间。
没一会儿,警察们全来了。不是地方警察,而是fbi。
言溯早料到自己被他们监视,是以并不讶异他们的速度。甄爱瞬间止了眼泪,悄悄在他衣服上蹭干,和他一起站起来。
莱斯见到言溯,目光犀利地把他上上下下扫一遍,第一句话便是:“,现在最大的怀疑对象死了。而现场只有你,和你的,学生。”
由于言溯和甄爱有重大嫌疑,妮尔他们按规矩都没靠近和他说话。但洛佩兹叫了医生过来给他们检查和处理伤口。法证人员迅速开展工作,检查传送带、苏琪的手枪等各个地方。
甄爱裹着毯子,让医生处理伤口。言溯也是,他刚才拦着甄爱,替她抵挡带子边的杂物,背上受了很多处伤。虽然不重,可看着那么多道长短不一的伤口,甄爱很心疼。
言溯感应到她的眼神,回眸笑了笑:“听说伤疤让男人更有男人味。”末了,别捏地加一句,“ai,我很骄傲。”
为安慰她,他竟说了句他从来不会说也不认为合理的话。
“什么男人味?没逻辑。”甄爱瘪嘴,凑过去,“我闻闻,怎么闻不到?”
言溯低头看她,笑着不说话,其实知道她表面轻松,心里却在隐隐替她担心。
里德走了过来,等言溯周围的医护人员都散开了,才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防卫和意外事故。”
“能不能跟我描述一下?”
言溯沉默半秒,摇头:“不能。”
“现在情况对你很不利。”
“我知道。但,我没有任何想说的。”
里德便不问了,只让他注意休息。
在现场待了不过两个小时,指纹传输对比结果出来了。
空心铁球、传送带开关……全部只有言溯的指纹,包括甄爱拿过的枪。
甄爱一听,条件反射地说:“不可能,那几把枪我……”
“律师还没来。”言溯低头看她,温温地断了她的话,“现在说话会对你不利。”
甄爱止住,直直看着他,眼睛里一点一点弥漫出水光。
一定是他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擦掉了枪上的指纹,不可避免地连苏琪的一起擦掉。没了指纹,只有留下他自己的。
与其她被怀疑,他认为他被怀疑比较好吗?
言溯见她要哭了,弯弯唇,摸摸她身上的绷带:“真是不坚强,有那么疼吗?”
甄爱不觉得好笑,目光笔直望着他,点了一下头:“有,很疼。”
言溯脸上浅浅的笑容就凝住了,眸光深深,把她的头揽进怀里,低声安慰:“没事。他们想给我定罪,弹道测试和硝烟反应都过不了。”
莱斯走到言溯跟前:“yan,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怀疑,你在苏琪死亡案里有重大嫌疑,请你配合我们回警局一趟。从现在开始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对任何警察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法庭证据对你不利……”
甄爱听着,心一度度变凉,言溯握握她的手,表示没事。
莱斯飞速说完米兰达警告后,征询,“请问,你愿意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言溯平静听完,摇摇头:“我选择充分行使我的沉默权。”
莱斯:“ok,律师到之前,我们不会问你任何问题。”
眼看着警察要过来请言溯,甄爱下意识紧紧搂住他的手臂,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松手。
莱斯眯眼,问:“小姐,你是重要的证人,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回去作证……”
“可以。”甄爱立刻点点头。言溯握住她的小手,走了出去。
坐在警车上,甄爱情绪很低落,言溯却始终淡静,安抚地搂着她。某个时候,他望一眼窗外茂盛的夏天,忽然自顾自笑了。
甄爱歪在他怀里,仰头望:“怎么了?”
言溯:“你更加珍贵了。”
他虽然严于律己,认为自己承受的痛苦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却也从不会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所以他认为苏琪的堕落情有可原,也替她惋惜同情。
他恪守自己的原则,但不批判他人的想法,也无意强求和说服。
正因如此,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才格外珍贵。
今天的事再次让他发现了他们俩的共同点,甄爱和他一样。她不仅这么认为,更在不经意间这样实际行动着。她真的,每一天都让他刮目相看。
甄爱没听懂,拧着眉看他。
言溯也不解释,扬了扬唇角,道:“别担心,我们晚上还可以一起吃晚餐。”
亿年难遇的夜晚,不能错过。
蓝天下,草地绵延起伏。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戴着帽子,一身白色运动衣,看上去朝气蓬勃。他双手握着高尔夫球杆,一个标准的挥杆,白色小球飞到老远。
安珀手捧毛巾立在一旁,偷偷地打量。听说他和a先生长得一模一样。此刻,她只见到他戴墨镜的样子,鼻子和下颌的弧线都很漂亮。
她看不出是真是假。听说他们擅于易容。安珀希望进入组织,不希望像苏琪那样没有依附,可她很疑惑,b先生答应过会保障苏琪的安全。
他回过头来,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却隐隐有股冷气。安珀浑身一凉,抖了抖。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皱了眉。席拉用盘子端上毛巾:“先生。”他拿起来擦擦头上的汗珠。安珀尴尬地低头,她光手捧着毛巾,他嫌弃她。
他声音冷淡:“男人的承诺是不可靠的,尤其当这个男人眼里没有你。”
安珀一怔,发现他在回答她心中所想,她不敢接话。
席拉:“先生,调查holygold的米勒警察,就是城堡中的作家,还有他的线人联系人都死了。我们只损失了苏琪。”
“她本就该死。”他拿着毛巾,一只一只细致地擦手指,“她让littlec受伤了,我很心疼。”他侧脸冷硬,话却异常温柔,叹了口气,“真想把她的尸体拖出来搅成肉末。”
安珀心里毛嗖嗖的,想起甄爱,又怨又恨,但什么也不敢说。
他扭过头来,墨镜黑漆漆的,看得安珀毛骨悚然。她记得苏琪说,他有一双像琉璃般漂亮的眼睛,可从不对任何女人温柔。
“你还是想杀她?”他挑了眉,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安珀,我讨厌不知好歹认不清自己的女人。尤其不听话的女人。”
安珀脑子发热,忍着愤怒反驳:“c小姐听你的话吗?”
“当然不听。”他没因此生气,反而淡定道,“但我喜欢玩双重标准。”
b转身上了走廊,看见厚厚的重门,顿了一秒,忽然自言自语:“应该停下传送带把苏琪救出来。”
安珀以为他反悔,但席拉一听就懂,想起苏琪抓着门狠狠往甄爱身上砸。
他无比惋惜地叹:“应该把她绑在门缝里,摔到她死。”
众所周知,fbi和cia极度不和睦,甚至会互相安插卧底。做大事,两个部门各有各的方法主张,各持己见鸡飞狗跳。因为两方对抗而不合,给元首性命国土安全带来的危机不在少数。做小事,fbi认为cia特工是眼睛长在脑袋上,目中无人的自诩知识分子;cia认为fbi特工是爱管闲事,刻板霸道的警察。
尤其在此刻。
甄爱站在走廊转角,望一眼玻璃窗那边争执的两拨人,低头继续冲咖啡。
她之前答应配合调查,是为了和言溯一起回警局。
关于实验室,她不用提,cia会介入阻止fbi调查。关于苏琪,现场的物证被改变,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刚才到警署,才下车就看到斯宾塞·范德比尔特,身后跟着整个律师团。他们提醒言溯:“不要对警察说任何话。”
面对多余的提醒,言溯并没像往常那样无视,而是微微颔首。
甄爱问:“你们可以保释他吗?”
“保释?”律师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不要被警察吓到,他们没有逮捕令。并没被逮捕,警方没有证据,他可以任何时候去任何地方。”
甄爱一愣,她一时着急,竟忽视了这一点。难怪言溯说今天不会误了晚餐。
当时莱斯听了,脸色阴沉:“我们会尽快申请禁制令。言先生,近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尝试出国。”
言溯疑似抬杠:“那我一定要在禁制令下来前溜出去。”莱斯脸黑了。
后来询问甄爱,她也耍赖:“我想保持沉默。”莱斯差点儿气死。他试图用各种方式让甄爱开口,但cia的人站到了甄爱这边。他简直不知碰了什么瘟神。然后两拨人争执到现在。
甄爱端着咖啡和言溯坐在一起。
“没想到你哥哥会来。我以为你至少会先配合调查,给他们录口供。”
言溯漫不经心看一眼手表:“会的,但不是现在。”他有很重要的事,暂时没时间配合。苏琪死了,即使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也抓不到背后的人。且他的话不一定被相信。
已经被怀疑,配合或不配合,唯一区别是怀疑的程度。言溯并不在乎。
cia和fbi终于达成一致出来,脸色都不好。
斯宾塞过来叫言溯去一旁交谈。
甄爱看见了便装的安妮,以言溯嫂子的身份出现,并非以工作身份和警察交涉。
安妮走来和甄爱隔了一个椅子坐下,看上去像不熟。她看着地上,声音很低:“苏琪手上资源太多,才弄出这种局面。但欧文为什么和你失去了联系?”
甄爱摇头。
“苏琪把信息往外界输送过,你的身份暴露了。这也是为什么你走到哪儿,组织的人就能追到哪儿。”
甄爱不做声。
“cia内部知道你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我们最近调查这些人,结果没问题。但痕迹调查显示苏琪还有同伙,我们怀疑在fbi。所以,我们暂时无法控制。为了你的安全,我建议你再次换身份。”安妮说,“彻底和你认识的所有人划掉联系,包括我。”
甄爱心中一骇,握着马克杯,指甲发白。她一声不吭,可身体语言非常明显:不要!
安妮:“恕我直言,你没有选择。”
“不!”甄爱情绪反弹。
安妮记忆里,甄爱从来服从命令,从未如此强硬。她愣一下,收势了,扭头看向另一端,言溯和斯宾塞,同样的高高瘦瘦,在低声谈话。
甄爱听她不言,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言溯还是习惯性地双手插兜,侧脸平静又安逸,白衬衫上有淡淡的血渍,偏偏看着就是那么干净。
两个女人望着各自爱的男人,或温柔,或静默。
“斯宾塞是纽约州最年轻的参议员。”安妮唇角弯起,“他真的很棒。天知道我有多爱他……因为爱他,所以爱他的家族,所以希望他的弟弟能好好的。”
甄爱默然。
“不管是从姐姐的角度,还是从我丈夫家族名誉的角度,我都希望能像以前那样,生活得单纯又平安,干干净净的。”
甄爱轻声:“他一直都很干净。”
安妮笑了笑:“正因为如此,这样纯粹的孩子被冤枉抹黑,才叫人格外心疼,不是吗?”
甄爱一怔,脸色发白。
“他很幸运,出生在这个讲证据的国家,还有强大的家族支撑,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因为没做的事入狱,纵使有一天,陷害他的人把他弄得声名狼藉。”
甄爱清丽的脸又白了一度,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很虚:“他不在乎。”
“我相信他不在乎;但我惊讶你竟不在乎你会给他带来的灾难和厄运。”安妮直言不讳,让甄爱脸红了,“的家族有无数像他一样的科学家,像你一样的科研者,还有更多像斯宾塞一样的从政者。家族庞大,所有人的名誉息息相关。的确不在乎自己的声誉,但他一定会对家族里其他正直生活努力工作的人心存内疚。”
甄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杯子,脑子里空白一片,像被扔在空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寒冷,迷茫,不知所措,没有方向。
安妮望着言溯的白衬衫,道:“你看,他又受伤了。”
甄爱心里悲凉,却不甘心,近乎发泄地挑衅:“等现阶段的研究完成,我会终止和你们的合作,不管我和他结局怎样。”仿佛这样就能争气了。
安妮不信,淡淡道:“可我认为,你不会放着你妈妈留下的烂摊子不管。”
甄爱梗住,大感挫败。
刚才的较劲和闹脾气其实是无理取闹,安妮说的本来就对,她现在好想变成不明事理任性胡闹的女孩,可她终究不是。
仿佛这一刻,儿时的驯服个性终究占了上风,她沉默良久:“你们又怎么能保证我下一次的安全?”
“自从你乱跑去哥伦比亚大学听讲座后,他们就摸到你的行踪。你应该清楚,你不是平常人,不能任性去想去的地方。”安妮说,“我记得在欧文之前,前一任特工刚死,你那时情绪很抵触。说……”
“一辈子住在地下吗?”甄爱面无表情地替她说了。
那时她一直深居简出,偶尔去人多的地方就会出事。换了几位特工后,她深深自责,说不要人保护,永远住在地下实验室里做研究好了。
那时她不觉得这是什么艰难的事,还习以为常。可上面出于心理健康的考虑,没有把她和外界隔绝。
坐limo车回去的路上,甄爱心都是凉的,从没像此刻这么绝望。
她知道,除了欧文,很多时候还有其他人在暗中保护她。如果没有证人保护计划,她会很快被亚瑟抓回去。现在他迟迟不动手,不过因为盯上了言溯。
或许真的到了再次换身份,从这个新世界消失的时候。
她埋头在言溯的胸口,不肯抬脸看他,只是紧紧把他搂住,像孩子抱着唯一的玩具。
以前,她觉得时光是静止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永无尽头的实验,做一只小机器人也挺好。关在实验室里,很多年后,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也算乐得其所。
一个人,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交集地活着,没有任何挂念地死去。很好,很适合她。
可现在她不想走了,她的生命里,只有他这么唯一一丝光亮,她怎么舍得放弃。只是想着再见不到他,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惨痛。
她从来不知道孤单和寂寞是什么,可现在变了,她爱了他了。
再回去,心回不去了。如果自己一个人,天天想着他,那么长的一辈子,她怎么熬得过得去?
但就像安妮暗示的,他带给她无尽的希望和快乐,而她带给他的是无尽的苦痛与灾难。
情感上出现颠簸,理智也混乱了。她陡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实在懵懂而冒昧。她这样的人其实一点都不适合言溯。他那么好,可她呢?
从小到大,她的生活圈子极其简单。没人教她正邪对错。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一度以为亚瑟他们做的事自然而正当。
有时候想多了,自己都搞不清楚。外面世界定义的正义和公平就正确吗?还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团结立场相同的人抱成团,替自己的组织辩护发言罢了。
就像苏琪,她从两个极端里走过。她究竟是对是错?
甄爱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好与坏的定义是什么,很多时候没有明确的标准,只是随心去做,不想让心里难受内疚。
可如今,她什么也没做,心里却是无法排解的痛苦自责。忽的想起年少看曼德拉传纪,那位自由战士被囚禁在罗本岛监狱时,说:有时候,一些注定消逝的东西,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法挽救它消失的命运,终是徒劳。
她心里,悲观的情绪在蔓延。
言溯见她情绪不对,贴近她的额头:“怎么了?”
她很迷茫,眼神空空:“,苏琪背后的神秘人是伯特,一定是伯特。”
他并不意外:“我大致猜到了。”
甄爱脑子疼得厉害:“,我不喜欢现在保护我的正义人士,他们总说一些让我讨厌自己鄙视自己的话,总让我的心发疼。”她揪着他的手臂,语无伦次。
“我知道说这些话很荒谬,但以前我从没觉得伯特的行为哪里不对。他一直都是那个和我一起长大性格鬼畜的男孩子。我因为他的维护把他当亲人。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在我离开组织之前,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可现在,每一刻我都觉得无地自容。”
言溯眸光暗了,手臂下滑,紧搂住她不住颤抖的身子,想给她传递力量,可她的迷茫与惶恐来自心底,连声音都是抖的:“自从逃离后,我就很清楚,我是坏人,是恶魔。我在cia他们面前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讨厌他们!”
她眼睛里泪雾闪闪,满是惊恐,说话越来越快,完全混乱:“,如果我只是从一个组织逃脱进入了另一个组织?不,我不该这么说。他们是对的,我却和他们吵架,还说气话不肯再工作。我竟有这种想法,我怎么能不弥补妈妈犯的罪孽?我怎么……”
“ai,不要说了。”他见她几近失控,脸颊紧贴住她的嘴唇,“我都明白,不要说了。”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心跳紊乱。一贯沉静,此刻却因她的迷茫和动摇而微慌。
他知道,她受欺负了;他没有保护好她;她在不安在惊慌;他却无能为力。
突如其来,他脑子里跳出一个荒诞的想法,她觉得外面的世界没有好,想回去?
他蓦然一僵,手臂下意识收紧,把她细细的身子摁进自己怀里。声音却轻:“ai,怎么了?为什么迷茫,为什么没有信心?”他嗓音低醇,像一把琴。
甄爱被束缚在他怀里,很难过。他总能轻易给她温暖,让她的委屈感弥漫上来,嗓子哽咽了:“你为什么从不迷茫,为什么总有信心,你怎么知道你目前坚持的正确就是正确的?”
她其实想问,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喜欢的人,就是你理想中的爱人?
可她不敢。怕提醒了他。
言溯悬着的心缓缓落下,之前被莱斯怀疑他都不急,现在倒体验了一把囚犯入狱又被释放的感觉。她被他箍得太紧,呼吸有些乱,却不愿像往常那样挣开,反是树袋熊抱树枝一样牢牢环住他的腰。
他任由她往他心里钻,隔了半秒,吻住她的头发:
“ai,我坚持心中的正确,但不认为它是绝对的。每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标尺。当你的思想和别人碰撞摩擦时,如果不懂得守护自己的本心,就会动摇。我不跟随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势力;或许因为这样,才始终坚定。但,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他稍微松开她,手掌捧住她的脸,手心温暖,眼神清澈,直直看进她心里:“ai,请你相信我的眼光,尤其是我看女人的眼光。”他又看出她的心思了。
甄爱心里平静地震撼着,小小的脸在他的巴掌里,静静盯着他。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ai,我希望你以后能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工作你其实喜欢,就抛开你施加给它的情感,或负疚,或重担,把它当做单纯的工作来做。你要是选择这条路,我愿意和你一起改变身份;
如果你厌倦了它,也请你放下所有的包袱,轻轻松松地跟我走。不需要证人保护,我保护你。我们取道古巴,然后环游世界。你要是怕有谁认出我,会伤害我,我不介意毁掉现在的容貌。”
甄爱心中大震,他什么时候自顾自下了这么重大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第一次说爱,他没有丝毫的迷茫。
一瞬间,很多问题不必问了,他已经给了最可靠的答案。
第一次听他说爱,她怔住,没有反应。他也不介意,从风衣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差点儿没有机会给你。”
第二封信?
甄爱心跳加速,接过来,白色信封,印着红玫瑰封印泥。她一下想出那个画面:书桌上的古典台钟悄然无声地行走,他低头坐在桌前沙沙执笔,侧脸安然而隽永。
打开来,质地料峭的纸张,清俊隽永的字迹,依旧中英文加印鉴——
“ai,我多么喜欢你。
你经历了最黑暗的苦痛和折磨,却依旧相信最美好的情感,依旧纯良而美好,依旧真实而有尊严。
有人说虽然世界充满苦难,但苦难总是可以战胜的。这句话我愿意从全人类宏观的角度去看,它永远正确,因为人类的苦难总是可以战胜。但这句话放在个人身上,是让人心痛的坚强与挣扎。而从你身上,我看到,即使是伤痕累累,你也一次次在沉默中战胜了降临在你身上的苦楚与磨难。从不屈服,从不倒下。
对这样的你,我常怀钦佩。
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群人,在为他们心中的正确,而孤独地行走;偶尔迷茫,从不后悔;偶尔疲惫,从不放弃。正是因为这种信念,每一个孤独行走的人才从不孤独。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目标,相同的坚持。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一直在我身边。
ai,请不要害怕,不要自卑。爱默生说,只有战胜恐惧,才能汲取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你过去经受的一切苦难,最终都会变成最重要的珍宝。ai,请你相信,你的人生并不空虚,而是满载着财富。
对这样的你,我常怀敬畏。
ai,我们都认为,我们坚持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这样做了会有效果,而是坚信,这样做是对的。
要做到这一点,多难啊。那么寂寞的路,谁能坚持?
可是你,那么瘦弱的小姑娘,哪里来的那么坚定的信念,那么执着的毅力,在无处次失败和看似没有效果的实验中,更多次地坚持!
对这样的你,我常怀爱慕。
ai,我真的好喜欢你。
ai,我爱你。
yan.”
甄爱温柔地闭上眼睛,幸福的泪水缓缓滑落,她像是泡进了暖融融的温水里,温暖安宁的感觉渗入四肢百骸。
在今后的很久,每每想起那封信,她便觉温暖到了骨子里。
言溯,曾经,我那么忐忑,那么自惭形秽,那么羞愧自己的过去。可你的喜欢,你的赞许,你的认同,把我从尘埃里拉起来。
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和你在一起时的我自己。
那么光明,那么温暖。
愿此刻永驻。
愿永远和你在一起。
甄爱躺在浴池边上,半目微阖,耳旁流水声潺潺,她好似看见了春暖花开,蓝天大海。
言溯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白衣白裤,蹲在池子里给她洗头。她懒散地躺着,闲适得差点儿入眠,忽而清醒,抬眸凝视言溯。他卷着袖子,露出白皙精瘦的手臂。一手托着她的头,一手轻重有度地揉着她的头发。
白色的泡沫在他的指尖她的发间跳跃,滑溜溜的,散着极淡的香气。是他的洗发水,气味闻着很舒服,不带一点侵略性,兀自清雅疏远,像他。
他修长的指尖划过她的发根头皮,酥酥麻麻痒到心底。她意识松散,莫名觉得他们像两只不能说话,只能用肢体语言表达爱意的动物。坐在太阳下,收起尖尖的爪子,用手指笨拙而亲昵地帮对方梳理毛发。
很多动物靠气味吸引和分辨爱人,他现在给她头上涂了他的味道。刚才她还用了他的香皂洗澡。现在,她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味道。唔,她还在他的窝里。
真是浮靡,她却不为这种想法害羞。
言溯悉心洗完,拿温水给她冲,温温的水流在他手指的引导下,从她的发丝穿过。
甄爱闭上眼睛享受着,像在冬天太阳下睡觉的懒猫,心底无限轻松惬意,懒洋洋地动了一下身子。她扭过肩膀,伸手搂住他的腰,不知这一动,长发轻甩过去,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不介意,小心遮着她的耳朵,缓缓冲水。
“我记得,chace是棕色的卷发。”他说。
“嗯。”她阖着眼睛,“他的发色像我妈妈,眼睛的深蓝色也像。”而她不像父母任一方,眼睛黑漆漆的,头发也黑,透着亚麻色,据说像奶奶。
洗完了,言溯拿大毛巾披在她肩上,扶她起来,又用另一张毛巾裹住她的头轻搓。
她是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懒得自己抖抖,索性歪七扭八地享受他干净的宠溺。他给她揉头发,她舒服得骨头都软了,坐不稳,像只虫子,歪歪扭扭地往他怀里倒。
言溯的胸口被她蹭湿,无可奈何地哄:“先把头发擦干好不好?会着凉。”
她这才慢吞吞坐直。
言溯给她擦拭到一半,见她微闭着眼睛像要睡着了,长长的毛巾绕到她的脖子后,双手一带,她重心猛地前倾撞到他怀里,睁了眼睛,愣愣望他。
他手中的白毛巾环着她半湿的黑发和小巧的脸颊,原本只是想逗她,此刻却忍不住低头,手腕一绕,带动毛巾往自己跟前一送,含住她小小的嘴唇,吮了一下。
她散漫的思绪彻底聚拢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眨。像是刚醒的孩子,懵懵懂懂的。
他松开她的唇:“以前,你说我不懂情感?我现在就在表现,你看见了没?”
她被他的小动作和温言软语弄得心里砰砰,咚咚地点头。
他满意地摸摸她的头,拉她起身,“有点晚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然后晚安,好吗?”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他刻意不说。
经过走廊,一旁的小鹦鹉isaac叫唤起来:“ring!ring!”
言溯心虚,听它说戒指,当时脸就灰了,一把将小鸟从架子上捉下来,塞进笼子,命令:“关你禁闭,不许说话。”
小鹦鹉扑腾扑腾翅膀,伤心地歪头埋进羽毛里,不吱声了。
甄爱看它好可怜,说情:“isaac不是说电话响了么,你干嘛处罚它?”
言溯一木,ring确实还有多种意思,他这算不算做贼心虚?
可他决定继续厚颜:“电话没响,它说谎了。说谎是个不好的习惯。”
甄爱没异议了,跟他上楼,到小厅门口,他忽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什么这么神秘?甄爱条件反射地去抓他的手,却听他在耳边低语:“ai,你相信我吗?”
她一愣,抬起的手,缓缓落下。
言溯拥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甄爱陷入了黑暗,他的手捂得很紧,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她微微忐忑起来,好奇他营造了怎样的神秘,好奇得心跳都紊乱了。
好在身后紧紧贴着他牢靠而结实的身体,她安了心。
终于,言溯站定了,一点一点松开手,手臂滑到她的腰间,用力箍住,轻声道:“ai,睁开眼睛。”
甄爱缓缓睁眼,陡然内心巨震,好似跳停一秒,双手不经意猛地抓住腰际他的手臂,狠狠屏住了呼吸。天,她竟然站在宇宙的中心!
没了天空,没了地面。头顶和脚下,四周全是浩瀚的星空。一望无际的黑色宇宙里,点缀着无数颗亮灿灿的星星。
大小形状各异,像极了黑色天鹅绒上未经雕琢,刚采出来的碎钻石。
她是如何突然来到外太空的?
举目之处,有恒星静静在燃烧,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像一颗颗彩色古典的大宝石,有行星带着光晕围绕恒星运转,像穿着纱裙的小公主,活泼地玩丢手绢;有双子星互相环绕,像牵着手转圈圈的欢乐孩子;有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像骑着扫帚的调皮小精灵;
头顶还有闪闪的彗星雨。
甄爱立在星空之高,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除了星星,没有多余的光亮,逼真得她都担心会不会呼吸不到空气。
她小心翼翼地低头,脚底也是无尽的太空,星星拖着扫帚从脚下飞过。
她漂浮在太空中,只有言溯抱着她。
太美了!太震撼了!
她忍不住轻轻颤抖。一颗彗星从她身边飞过,仿佛就在眼前。她探手去捉,却捞不到它的痕迹。言溯贴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看到那颗星星了吗?”
她的目光上移:“天狼星。”距离地球8.6光年的星星此刻近在咫尺,触手可得,像巨大的钻石。
他拨她的下巴:“旁边这颗。”
那是颗拖着蓬蓬尾巴的彗星,像羽翼清透的蜻蜓,缓缓靠近天狼星,但她知道,其实它速度极快。
她不认识:“它是谁?”
“它叫isai,是天文学家前几年发现的彗星,最近才进入地球人的视野。它在宇宙中漂泊了10亿年,一个人。”
彗星静静的,甄爱声音低了下来:“一个人吗?真是一段悲伤的旅程。”
“我倒觉得,它或许自得其乐。”言溯下颌贴住她的鬓角,“天文学家说,它的运行轨道会在今天和天狼星相交。一小时后,或许它会和天狼星擦肩而过,或许它会被天狼星融化而陨落。那样,10亿年的孤独旅程到此终止。”
甄爱盯着那两颗星,不可自抑地激动起来,手有些抖,紧紧握着言溯:“希望它被天狼星融化,不然它一个人继续在宇宙里漂泊另外一个10亿年?好难过。”
“要看它的意愿了。如果它不喜欢天狼星,我想它会不作停留地继续往前走。”言溯不紧不慢地说着,嗓音闲适而温润,像清泉里的玉。
“10亿年,它一个人漂游,经受着孤独。或许,它有自己的选择和信仰,并不会随意屈就或停歇。”
甄爱大感意外,没想他会说这样感性的话,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笑了:“这是一段找寻了10亿年的爱情。”
“嗯。”他低声道,“宁缺毋滥,哪怕孤独10亿年。”
甄爱内心一震,这,不正是言溯?
身后,他低头,薄唇碰上她的耳垂:“ai,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爱情,甚至感情。我就像这颗自得其所的家伙,按照自己设定的轨迹,准备一个人走完一生。”
甄爱屏住呼吸,精神全集中到耳朵上,一丝不苟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他发自肺腑地在表达她对他的重要。
她固执地睁着眼睛,心里泛酸,又暖成一片。
她有那么好吗?有吧。
他不会说谎的。
他说有,就是有了。因为是他,这些话才更有含金量,更让她信服。
真的。
她好喜欢他,她好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她自己。
言溯是紧张的,把她的细腰掐得很紧:“ai,因为有你,因为有所有和你心有灵犀不言而喻的理解和共鸣,我的人生,变成了两倍。或许,说成‘圆满’更确切。如果现在和以后没有你,我会很不好,很不好。ai,爱了你,不舍得也不能再失去。因为,”
他在她耳垂上印下一吻,吻进她颤抖的心里:
“ai,你就是我的宁缺毋滥,哪怕孤独一生。”
甄爱的身体僵住,唯独胸口涤荡着感动而震撼的情绪,强烈得无以复加。
她望着面前那颗白茫茫的彗星,那就是言溯吗?他一个人孤独地走了10亿年,茫茫宇宙,浩瀚无垠,只有她一个能融化他,让他停止孤独的旅程。
这就是他的意思?
此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觉得,她这个人,她这段生命,具有那样非凡而不可估量的意义。
面前飘来一颗蓝色的星星,停在她面前,不动了。
她定睛一看,不是星星,却是一枚蓝宝石戒指,托在他白皙的手掌之中,折射着全宇宙的星光。纯粹而通透的蓝,光彩熠熠,比天空还高,比海洋还远。
“ai,我们结婚吧。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吧。”
他的语气是那样认真,“你不要再一个人,我会心疼;我也不要再一个人,我会想你。”
甄爱嗓子酸痛,泪水一点点漫上眼眶。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一颗孤独的星,那么多年,一个人孤寂而悄然地生活着,没有悲欢。
那么多年,只有他能给她温暖,融化她的不安与戒备,这个宇宙,只有他一个。
她泪眼朦胧地盯着他手心的蓝宝石戒指,小声哽咽:“,我好喜欢这个颜色。”
他托起她的右手:“我给你戴上,然后,你嫁给我,好不好?”
她整个人都在颤,手也在抖:“我,可以吗?”
他明白她的忧虑,安抚地说了一句:“ai,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
她凝滞一秒,一切豁然明白。很多话不用再说,过去已经消亡,未来只属于自己,属于彼此。面对如此浩渺的宇宙,她的忐忑和迷茫是多么渺小。回想路上他说的话,他写的信,她的担忧彻底打消。
她幸福微笑,把左手放在他的掌心。
求婚过程中竭力镇静的言溯,到了这一刻反而有点儿乱,稍显笨拙地把戒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甄爱低头看,细细手指上一颗大大的蓝宝石,好漂亮,那是她爱的色彩。
言溯下意识摁了摁她手上的戒指,确定牢牢圈住她了,才不动声色地呼了一口气,声音里隐忍着欣喜与激动:“ai,我多爱你。”
那么无厘头又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她再度感动。
她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安全又踏实。温暖而圆融的情绪缓缓涌进她心里,她微微闭上眼,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坷,可有他在,她再也不会迷茫。
她要和他一起面对,一辈子。
言溯搂着她的腰,良久没说话,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嗯,比预想的早。”
甄爱扭头:“什么?”
言溯诚实地解释:“我怕你不答应我,之前还准备说‘ai,我们打个赌,如果isai撞进了天狼星,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但没想到……”
“你怎么能打赌?”她惊讶,“居然把求婚的成功率压在这颗星星上面。”
言溯挑眉,说不出的得意:“我没那么笨。ai,isai在8.6年前就撞进天狼星里了。只不过,从地球上,等到今天才观测得到。”
所以他是打好了算盘,准备骗婚么……连求婚都是科学设计的……
算了,不计较了,反正她甘愿。
言溯也直视她,她的眼眸清黑澄澈,嘴唇有点儿肿,白皙小脸带着绯红,映着她身后浩瀚灿烂的星空,美得不可方物。
“,你在想什么?”
他被她黑黑的眼睛吸住,实话实说,嗓子有些哑:“你上次和我说喜欢精神恋爱;所以不用担心,即使我们结婚,只要你喜欢,我愿意陪你谈一辈子的精神恋爱。”
她的玩笑他竟然当真;她又好笑又感动,没有急于解释。
她肌肤白皙,仰望星空,而他的脸俊美如画,低头吻着她的唇角:“ai,你是自由的。”
甄爱蒙蒙地回了意识,余热包裹着,灼然而甜腻。神智迷蒙中,她以他手臂为枕,白衣为席,身躯为被,安稳地睡在他怀里。
身边的言溯睡颜安然,呼吸清浅。他侧着身,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和大毛巾一起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甄爱依恋这亲密的温度,贪心地享受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睁开眼睛。
他们依旧飘浮在太空之中,沐浴在星光之下。面前和身下是遥远而闪烁的星河宇宙,亘古得忘了时间。甄爱的确忘了时间,她已不知过了多久。她只知道,这将是她一辈子最灿烂最值得回忆的时刻。他给了她最梦幻的求婚,最梦幻的第一次,最梦幻的性爱。
她相信,他还会给她最梦幻的一世相守。
甄爱抬眸,言溯依旧睡颜安宁,透出男人不对外展示的柔弱。
她像是被带回了世俗的小女人,痴痴地看他。半晌,小手探过去抚他眉目如画的脸,利落而微微扎手的短发,浓浓的眉毛,深邃的眼窝,乌黑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轻薄的嘴唇。
神色安详而放松,天使般静谧美好。他仍沉沉睡着,手臂却搭在她腰间,习惯性拢着。
甄爱的心静悄悄的。
此时此地,她的掌心,她的男人温柔得像一捧美玉,纯净通透,不染尘埃。蓦地,她心里骄傲地得意起来,言溯只会在她面前,才露出这样柔软而赤诚的一面呢。
她和他,同盖着一张毛巾,漂浮在静谧而久远的宇宙深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按照各自轨迹运转的天体,和仿佛停止了的时光。
她望着没有边际的星海,心微微一颤,要是真的在太空就好了,要是只有他们两个,被流放,在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宇宙里放逐流浪就好了。
只要有他,即使一辈子漂泊,她也不会觉得难过。
真是感情用事,她嗤笑自己。甄爱转一下身子,拥着他,一抬头,言溯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浅茶色的眼眸映着星辉,神色复杂难辨。
甄爱指头一僵,被抓错的学生一般愣愣盯着他,小声问:“你醒啦?”
“没有,我习惯睁着眼睛睡觉。”
又开始说反话……
甄爱像被逆着摸了毛,尴尬又困窘。她吞吞嗓子,努力岔开话题:“我只是想看看男人的皮肤和女人的有什么区别。”
言溯散漫地“嗯”一声,嗓音透着凡人的慵懒。仿佛经过这一番,他才从那个淡漠禁欲又正派笔直的人,变成一个拥有女人会柔软闲散的男人。
“我真喜欢一醒来就听你给我讲生物相关的话题。”
甄爱:“……”我们难道不是超越了精神和身体的亲密小伙伴,这种时候还讲反话!
她气了,鼓着嘴瞪他,翻身要起来。才弯腰,身下一阵抽疼,她“啊”地痛呼,栽倒在他怀里,一屁股坐在一颗小行星上,还在发光。好囧。
他搂住她:“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说,撒谎:“脚扭了一下,没事。我们出去吧。”说着,飞快穿衣服。
“嗯。”他去捡t恤,却发现不对,铺在地上的白毛巾有隐隐的血丝。
他眯起眼,掀开毛巾,白t恤垫在最底下,上边赫然大片血迹,像怒放的红梅。
言溯惊讶,甄爱她是……他以为她早就……他垂下眼眸,心里笼上阴霾,是无法描述的懊恼。早知这样,他会更温柔一些。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完美程度打了折扣。
言溯想检查她的身体,但甄爱早积极主动地穿好衣服,说肚子饿了。
才到门口,叫唤着要走的她又对四周的星空产生了兴趣,望望外边的阳光和走廊,又望望里边的深邃太空。她立在异度空间的边缘,惊叹:“你是怎么把太空的影像弄到这间房里来?”一边说一边到处摸机关。
他拦住她的手:“你有兴趣,下次再带你来。”
出去才知是第三天早上。
甄爱坐在餐桌前,吃着marie准备的早餐,有点尴尬。她边往嘴里塞沙拉,边胡思乱想:他们在那个屋子里做的事,该不会被marie听到了吧。
她大窘,抬头却见言溯神色安然,和以往一样背脊挺直,姿态优雅,像表演餐桌礼仪的典范。只是言先生,你的脖子上有女人的吻痕和牙印好吗?
你现在这副绅士用餐的姿态,就像一个抱着妖女念圣经的神父。
甄爱羞死了,恨不得把头扎到盘子里,可低头一见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砰砰乱跳的心就得到安抚。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不久,她将成为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未婚妻,女主人,这样的词给了她莫大的归属感,仿佛她一直漂在茫茫的大海上,这一刻才找到可以永远停靠的小岛。未来的一切都要改变了。她终于可以安定下来。
未来,多么美好的未来。
感恩节,圣诞节,她会和他一起在厨房忙碌,小孩子在脚边追赶,壁炉里篝火暖暖;再不是她一个人戴着口罩面对冰冷的实验台,忙得忘了微波炉里的三明治汉堡。
她会在他温柔的亲吻中醒来,会在他熨烫的怀抱中睡去。
她的未来,有温度了。
她暖暖地憧憬着,牛奶杯移过来,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贴了贴,有点儿烫,却暖心。抬头看见他淡淡的眉眼,寻常地叮嘱:“要凉了。”
她怔松两秒,他习惯边吃饭边思考,神色平静而漠漠,像平时的他,一点儿不像和她温存时的样子。这样的对比却叫她兴奋,她安之若素地捧过来,乖乖喝下去。
又听言溯划开手机,自言自语:“嗯,和莱斯行政官约好了做笔录。”
“什么时候?”
“昨天。”
“……”甄爱低头,他从来不爽约,生平这一次,是为她,还是她的温柔乡。
对言溯这种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甄爱好奇:“我以为你不会配合调查。”
“我不会推卸作为一个合格公民的义务。之前是有更重要的事。”当然是指求婚。
他安之若素地说着,想到什么,唇角弯了一下,“估计莱斯行政官气得够呛。”
“那你现在要约他?”
言溯摇头:“今天有别的约会。这个也很重要。”他放下餐具,“先去洗澡吧,过会儿去汉普顿。”
甄爱一愣,见家长?
上了楼,言溯见甄爱不去他的浴室,上前箍住她的手:“不和我一起?”
甄爱要挣脱:“虽然我们已经发生性关系,但我依然拥有自主且独立的洗澡权!我不放弃且坚决要求行使这项权利。”
他被她认真又紧张的模样逗得发笑,脑子都不用转就轻轻松松反驳:“我也拥有崭新且合法的和未婚妻一起洗澡权。我不放弃且坚决要求行使这项权利。”
甄爱愣愣一秒,知道说不过他,小女子动口不动手,张嘴就在他手背上狠咬一口。
言溯始料未及,吃痛地松开。她跟窜逃的松鼠一样,一溜烟闪进隔壁房间没影儿了。
他低头看看手上一排细细的牙印,摇摇头,哭笑不得。
言溯走进浴室,刷牙洗澡完毕,换了衣服出卧室时,习惯性瞟一眼镜子里的仪容,干净清爽,一切正常,唯独衣领旁隐隐一块暗色。
镜子里自己的脸,分明和以前一样干净清淡又一丝不苟,他看半晌,手指修长,摸摸脖子两边的痕迹,笑了。立直了身子走出去,莫名心情愉悦。
但考虑到过会儿见家人,对甄爱的影响不好,又特意把衣领竖了起来。
只是几小时后,汉普顿庄园的餐厅里,气氛就没那么融洽了。
范特比尔特奶奶倒没什么非议,只在言溯介绍甄爱为fiancee时,看了一眼甄爱手上他们家的宝贵戒指,夸赞:“你戴着很漂亮。”意思就是接受孙儿的决定。
哥哥斯宾塞和以往一样,维持着疏淡而礼貌的距离,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甄爱无意看到他握了一下言溯的手臂,想必是对弟弟表示支持。
她看得出虽然兄弟俩个性清冷,但关系很亲密,就像实验室出事那天,身为政客不便出面的斯宾塞竟亲自带着律师团把言溯从警局捞出来。他本应避嫌。
海丽除了惊讶也没别的情绪,她清楚言溯的个性,不可能受外界干预。戒指都戴到甄爱手上,这个准妻子是铁板钉钉的了。只是坐上餐桌,她总觉得哪儿别扭,盯着言溯看了一会儿,提醒:“y,注意你的仪表,衬衣领怎么能竖着?”她极轻蹙眉,奇怪儿子怎会犯这么低级的礼仪错误。
言溯神色淡然地把衣领折下来。
同桌人的脸色变得耐人寻味。那个清心寡欲任何场合毫无瑕疵的言溯,怎会如此失控?大家意味深长看甄爱,她竟让言溯和她这么折腾鬼混?
海丽脸色变了一度,挥手:“还是竖起来吧。”
甄爱低下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言溯淡定自若地竖起衣领,从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拇指肚轻轻摩挲,安抚她。
安妮不关己事地淡淡微笑。她也很意外甄爱和言溯能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她和斯宾塞一起长大,从小认识言溯,她可从来没想过这个古怪却单纯的男孩会谈及爱情,没想过这个孤僻又禁欲的男人会像世俗中其他男人一样,和某个女人发生肉体关系。
气氛尴尬。
奶奶虽然觉得这不符合言溯整个人,倒也表现得十分开明,居然对言溯眨眨眼睛:“哎,我真怀念年轻疯狂的时候。”
老人都发话了,诡异的气氛得到缓解。
唯独贾丝敏,他脖子上的吻痕和指甲印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眼睛,痛死了!
她无法相信,她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会被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孩拐走。除了一张勾引男人的脸,她还有什么?
贾丝敏脑子里像被谁伸进去一只手,撕扯着她的神经,疼得几乎要尖叫。
抬头见对面的言溯稳妥地用刀叉切牛排,一小块一小块悉心放进甄爱的盘子里,旁若无人的从容。
他中途不小心碰到甄爱的手,便习惯性地在她手心轻抠一下,像传递某种只有两人会懂的密语。脸色淡静,却掩不住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温柔。
贾丝敏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颠覆。记忆里那个从小就拒人千里之外,甚至和亲生母亲都身体接触寥寥无几的男孩,越长大越孤僻疏淡,永远衣冠整整无懈可击,和亲人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而如今,这世上有一个女孩成了例外。
从此,他眼中的格局由“他自己,全世界”变成了“他和她,全世界”。
贾丝敏掐着太阳穴,无法容忍。
她很想找甄爱谈谈,可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言溯到哪儿都带着她,像生怕一转眼她就人间蒸发了似的。
到了下午,言溯找了自行车,要载甄爱去海边玩。
贾丝敏看着糟心,拖出另一辆自行车:“沙地很难骑,你们一人一辆吧。”
甄爱困窘道:“可我不会。”
贾丝敏暗中嗤笑,这女人也太假了,装不会骑车故意让言溯载她,恶不恶心?
可甄爱真不会,小时候才开始学就撞进树里,从此被亚瑟禁止。
贾丝敏想和甄爱单独说话,提议:“甄爱,海边不好玩,我教你骑自行车吧。”
甄爱没意见,点头。
言溯却不批准,长手一拉,把她揽去身后:“她今天身体不舒服,下次。”
甄爱蒙蒙的,我怎么不知道?但下一秒,她明白过来,红了脸。
贾丝敏也看出言溯说的她不舒服,是哪个部位不舒服了,她气得够呛,眼睁睁看言溯把甄爱带走。
晚饭后,言溯单独去找奶奶和妈妈。
他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关于结婚,要不是有求于人,都不会这么早带甄爱过来见家长。
一切只因,他想给甄爱一个完美的订婚仪式。
订婚礼,他若是不提,她傻乎乎的也不会在乎。她和外界隔离得太久,在仪式上没那么多的要求和执着。可即使如此,他也希望给她最好的。
订婚仪式,婚礼彩排,盛大婚礼,蜜月旅行,答谢宴……一整套都要做齐。
不需要外人,但需要亲人的祝福。他知道她表面呆呆木木的,可在这方面,尤其是和他有关的事,她都心思细腻而敏感。
听说这种事会成为女人最珍贵的回忆和谈资,他想给她完满,想看到她惊喜的表情。
嗯,他真喜欢她淡静清丽的脸上出现任何一丝快乐喜悦的神情。
言溯怕甄爱一个人紧张无聊,特意把她托付给保姆艾丽卡。艾丽卡在言溯小时候曾照顾过他。她和甄爱讲起那时的趣事,说家族里有几十个孩子,堂兄弟表姐妹一大群,满院子窜。
唯独言溯,从小孤僻,孤零零一个,要么顶着太阳蹲在外边刷篱笆,要么搭着梯子坐在树枝上搭鸟房,更多的时候,躲在阁楼里看一些大人都不懂的书。
海丽好几次认为这孩子精神有问题,拎他去做检查,各种什么自闭症人际交往障碍抑郁症精神分裂甚至反社会心理都筛查了。结果是,除了智商高得惊人,没有异常。
甄爱好笑又难过:“他为什么会这样?”
艾丽卡轻叹:“四岁的孩子,很清楚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他父亲和海丽的离婚非常糟糕,两人一度互相憎恨。小时候不爱说话,不讨人喜欢。他们都不要他。美国的奶奶带着他住,后来中国的奶奶接他回去。他父亲早就再婚,继母对他不好。有次,美国的奶奶想他,接他来,发现他被打过,就不放他走了。可这里只有奶奶照顾。海丽太年轻,经过第一次婚姻打击,精神不稳,行为极端又歇斯底里。”
甄爱静静听着。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虽然现在他长成大男人,看上去很好很好,可她还是抑制不住地为他心疼。
在庄园里转了一圈,她意兴阑珊,想回房等言溯,便和艾丽卡告别。才上走廊,迎面遇上贾丝敏,看那架势是守着她的。甄爱停了脚步,等她说话,但贾丝敏脸色不好,也没个反应。甄爱懒得等,动身走向房间。
她见她要走,冷不丁问:“你听说了吗?bau给那个骇人听闻的虐杀案做了画像,警察搜来搜去,结果发现最符合。”
甄爱侧身看她,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只是现在再听一遍,还是不好受。
“法院已经批准了对的禁制令,禁止他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离开这个国家,否则视为畏罪潜逃。要不是厉害的律师护着,他现在要被请去配合调查了。”
甄爱心里一跳,强颜镇定:“他本来就准备配合警方。”
贾丝敏皱眉:“你听不懂我的重点吗?他和你来汉普顿一趟,有多少警察盯着?虽然案件不公开,可你知道在警察内部,对他的名誉有多大的损害?”
甄爱不做声。
“自从遇到你后,他总遇到一些奇怪的事,大学爆炸,银行抢劫,silverland,还有现在这个性虐变态。”
甄爱:“你想说什么?”
贾丝敏目光锐利,可她脸色格外平静,没一点紧张胆怯,就像以前在江心的被杀案,在安娜的被杀案里。她心中暗叹,早该猜到这个女孩不简单。
贾丝敏质疑:“甄小姐,你说中文,名字也是中文。但你的长相和轮廓,比东方人明显很多。我猜,你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你该不会是欧洲的……”
甄爱脸色平静得滴水不漏。却听贾丝敏突发奇想:“你是间谍!”
甄爱无语,淡淡道:“想象力真丰富。”
“不会杀人。是你在害他是不是?你为什么要害他?”贾丝敏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有依据。但她的怒气无处发泄,不管合不合理,她必须找出甄爱的可疑点,必须阻止他们在一起。
甄爱道:“我不会害他。”
“因为案情恶劣,警方担心模仿犯罪,并没把案件情况公之于众,但死者家属失去耐心,已经寻求媒体对警方施压了。现在报纸都在用‘性虐变态’称呼这个杀手,斥责警方无力。我们真该庆幸,在这个国家,还有隐私权这一说。警方为保护嫌疑者隐私,即使承受巨大的压力,也没向媒体透露言溯是怀疑对象。要不然,他就完了。一天又一天,知道言溯是怀疑对象的人会越来越多,现在连我都听说了。谁知道警察内部会不会有人向媒体透露?”
贾丝敏咄咄逼人,“把yan的名字和凶杀女人,虐待女童的变态牵扯到一起,你不会心疼吗?”
甄爱脸色微白,她早料到事态会越来越严重,但她只想当一只鸵鸟。
心疼吗?她当然心疼,他是fbi和cia的特别顾问,那么多年单纯地学习,正直地生活。那么执着而努力,那么寂静又沉默,不争锋不招摇地维护他心里的公平与正义。
没人知晓,他也觉得没关系。
他做过的一切不为人知,可他犯的“错”却会让他闻名于世,声名狼藉。
大家不会知道他付出多少,不会知道他其实是个多么认真单纯又正派可爱的男人,而是会把他和历史上那些恶心倒胃口的变态,诸如绿河杀手英国屠夫山姆之子十二宫混为一谈。
她怎么会不心疼?
可是,虽然她暗暗知道这一切和自己有关,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相信他有能力渡过难关,有能力除掉他们之间的阻碍。
她相信他,不容置疑。
甄爱波澜不惊地迎视:“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你想的什么间谍,他的幸运和厄运,我都会陪他一起度过。同样,他也会这样对我。”
“你……”贾丝敏觉得不可思议,这女人哪里来的底气,竟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这一句话把她的冠冕堂皇拆卸得支离破碎。她气得七窍生烟,小孩子吵架似的恶毒咒怨:“甄爱,你是个倒霉鬼,谁遇到你都倒霉。他活了快24年都没事,一遇到你就出意外,不停地受重伤,不停地被人怀疑!都是你这个倒霉鬼。”
她凶恶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你的朋友家人呢?该不会都死了吧?”
甄爱脸白了,她知道猜对,更加张狂,“室友死了,你在银行遇见的人都死了,和你在silverland岛上待过的人全死了。家人也都死了吧?你就是中国人说的那种,天生会把身边的人克死的女人!你要是和结婚,你会把他也害死。不,现在他就要被你害死了!”
甄爱愕然看她。她和人交往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汹涌的恶意。她不太明白,很茫然,脑子里转了一遍贾丝敏说的话,摇摇头,认真地说:
“他不在乎,他说,他只想和我在一起。”
说完,又呆呆地补充一句,“你说我是倒霉鬼,这些话没有科学依据,不合逻辑。我觉得,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和他开心在一起就好了。”
贾丝敏差点气死,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也不知神经怎么搭的,说话总不在一个频道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怎么这么自私?”
甄爱手背在身后,默默揪手指,顿了一秒,坦然地说:“我本来就自私啊。”她不以为然,“我不像,我本来就不高尚。而且,他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子。”
最后一句话带了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骄傲。
不管她是幸运星还是倒霉鬼,他都不介意,他都喜欢。
这一点,她很清楚,骄傲地清楚着。
贾丝敏气得眼睛血红:为什么喜欢这个女人?为什么他不是永远一个人?她知道不会喜欢自己,但至少因为家庭的联系,她会是这个世上和他最有牵连的女人。
她嫉妒得要死:“他一定会抛弃你,你们不会有幸福。我太了解,像他这样的男人,没有女人配得上他,他的心永远是他一个人的。他对你的喜欢不会久过他家里的书。”
甄爱:“你没我了解他。”
“你!”贾丝敏狠狠瞪她几秒,转身忿忿下楼。
甄爱诧异地看她离开,慢吞吞走回房间。进去后关上门,扶着门把手,忽然定住了。
她盯着虚空,一动不动。其实很清楚现在的状况,其实很担心,可是……
她深深低着头,弯弯唇角,有些悲伤,近乎任性地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管,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手中的门把手忽的往下一转。
甄爱一惊,那边像是有什么感应,动作缓了一下,门轻轻推开。她瞬间调整了情绪,下一秒,言溯清俊如画的眉眼进入视线。
他原本神色淡淡,看她的瞬间就染上了只对她才有的温柔,自然地搭讪:“给我开门?”
“是啊。”她巧笑倩然,挽住他的手,“,我听艾丽卡说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好可爱。”
“是吗?”他关上门,寻味地瞥她一眼,“我倒不希望将来我们的孩子有像我那样的小时候。”
甄爱没有羞,心里咯噔地疼,更紧地搂住他的手臂,在他手背上画圈圈,安慰地撒娇:“可是,我觉得现在的你,很好。”
言溯沉默半晌,认真地自我反省:“我太孤僻了。”
甄爱想宽慰他,违心地说:“哪有?你哪里孤僻了,一点儿都不。”
言溯点点头,仿佛获得了认同,变回一幅毫无自知之明的样子:“其实我也不觉得我孤僻,但大家都这么说。”
甄爱:“……”
就是这无语的一个眼神,言溯笑她:“噢,撒谎了吧?”
甄爱:“……”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给她设套……
他的手落到她腰际,带着温柔的憧憬,缓缓道:“ai,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我认为,他会有恩爱的爸爸妈妈,他会健康快乐地成长,他会过得很幸福。”
“,你是不是觉得童年很遗憾?”
他摇摇头,很坦然:“那倒也没有。毕竟,好,或不好,都有它的意义,都算是人生途中合理而珍贵的记录。”
所以他才始终云淡风轻,宠辱不惊吧?
甄爱蓦然想起小时候去教堂唱诗,圣经里有一句话可不正说的言溯——
“heislikeatreeplantedbystreamsofwater,whichyieldsitsfruitinseasonandwhoseleafdoesnotwither.
他像立在溪水旁的一棵树,按时令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
那样自然而然,随着季节变换,时空变迁,按着人生的时令做着他该做的事。不迷茫,不彷徨,永远淡定从容。
听上去那么简单,做上去那么难。
她微笑点头:“好,就像你说的。以后,我们的小孩要有很幸福的家。我们一起。”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
吻完忽的想起什么,手臂移到她腰下,稍一用力,把她抱起来放在大理石长桌上。甄爱骤然腾空,吓一跳:“你干嘛?”
“检查你受伤了没。”他不由分说把她的裙子掀到腰际,一连串动作,不过5秒。
甄爱又急又羞地拦他:“别闹。”
言溯已探头去看,清俊的脸上竟摆着拧眉钻研的表情。甄爱会被活活羞死。她脸颊发烫,拼命乱扭,低声嚷:“我没事,你别看了。叫你别看了。”
“别动!”他认真地命令,双手摁住她的腿。也不知在想什么,凑过去,轻轻吹了吹。
凉丝丝的麻麻的感觉直抵心尖,甄爱一惊,蹦起来,血红着脸瞪他:“你干嘛?”
言溯抬起头,目光清澈又赤诚:“我怕你疼,给你呼呼。”
甄爱一愣,讶住,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你哪里学来的?”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天才。”
甄爱噗嗤笑出声,他却皱眉,认真道:“ai,你的身体好神奇。”
“什么?”
他像个学者:“女性的那个部位很柔软,但其实从生物学上看,复层鳞状上皮是人体细胞里最耐摩擦的。”
耐摩擦……他用孩童“十万个为什么”探秘的态度和好奇的求知精神说这种话,真的合适么?
甄爱愕了一秒,全身血液猛冲到头顶,脸顷刻成了西红柿!这个脑袋多根筋的人,她无语了。
第二天早晨,甄爱蒙蒙醒来,脸上有一抹懒洋洋的暖,似有淡淡的阳光在跳跃,耳旁是言溯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阳光和他都在。胸腔瞬间被暖暖的幸福填满,幸福得快要被融化。
他的睡颜还是那么静谧而安然,美得像一幅画。
薄纱窗帘外,是海边一夏,阳光热烈又灿烂。隐约可见,葡萄架上藤蔓随着早晨的风轻轻摇曳,安宁又温馨的夏天早晨!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这样。然后,就变老了。她缩在他怀里吃吃地笑,轻轻捂住大大弯起的唇角。
言溯和甄爱起得有些晚,错过了早餐。不过今天庄园有活动,请附近的邻居们吃早午餐。
两人坐在海边的花架下,自得其乐。
途中,艾丽卡和海丽说,贾丝敏不见了,到处找不到。仆人们寻思最后一次见贾丝敏,是今天拂晓,她端着杯红酒进卧室。在那之后,竟没人再见过。
海丽诧异,去她房间,依然没人:“这孩子一声不吭跑哪儿去了?”
言溯立在一旁,目光凌厉把卧室扫了一圈,手机在床头,被子没叠隐约有红酒渍,酒杯却没见,窗户松散地关着,窗帘没拉。
他微微拧眉:“报警吧,她被绑架了。”
“什么?”海丽惊愕。
言溯却突然没了反应。说出那话的瞬间,脑子里猛地划过一个不祥的念头,却不是关于贾丝敏。
他心一沉,蓦地回头看,家里的人都跟过来了,她却还没有。
她当时走在最后边,偷偷抠他的手心,声音小小软软的,有点儿娇:“,你先和海丽去找贾丝敏,我去下洗手间。”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拨开人群就冲了出去。
甄爱走出洗手间,立在欧式洗手台前冲手,低着头,却隐隐觉得镜子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她尚来不及抬眸,就听背后有人嗓音性感,带了一丝标志性的轻佻和傲慢:
“hi!”
甄爱心中大骇,双手凝滞在半空中,哗哗的流水如珍珠般从她白皙的指缝冲刷而过。她浑身冰凉,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抬起目光,望住镜中的那个男人。
他有着非常深邃而深刻的五官,身子很高,散漫地双手插兜,斜倚着墙壁。
见她惊怔的眼神终于在镜子里和他的交汇,他手肘一抵,从墙边站直了身子,眼眸幽幽,唇角带了一挑淡笑:
“hi,little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