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爱缩在被子里,没精打采地抬头眺望。白色窗子外是亘古不变的蓝,浅蓝天蓝宝蓝深蓝海蓝……
她重重倒在枕头里,昏昏沉沉。这是在游轮上度过的第几天了?
几天前,她和言溯坐着游轮北上,但她晕船了,上吐下泻,趴趴地软在床上昏睡,分不清日夜。
这次又不知睡了多久,懵懵地睁开眼睛,是下午吧?
阳光很好,照得船舱里暖洋洋的。她歪歪头,发怔地看向言溯。他坐在床脚的单人沙发里,拿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写画画。
窗外是北方海洋的天空,好高好蓝;床角是他闲散安逸的脸,眉目如画,自成一景。
他做任何事,都是全神贯注的认真,心无旁骛,连谈恋爱也是。
她呆呆看着,真喜欢他认真时候的样子;
虽然这几天浑浑噩噩,对他的感觉却朦胧而清晰;晕船反应最重的那两天,她吐得肚子空空不肯吃饭,他抱着她喂到嘴边,她不听话在他怀里乱滚乱扭气得直哭,可他仍执拗而耐心地握着勺子,一口口盯着她吞下;
夜里她难过得哼哼呜呜,他搂着她轻声细语,哄她安眠;
白天她睡多久,他就在床脚坐多久,她睡得不好,难受地翻滚,他便警觉过来低声询问。
回想这几天他的温暖与体贴,甄爱心里柔得像春天的水,又有些犯傻,她以往并不是娇弱的女孩子。
从很小开始,感冒发烧都是自己搬着小板凳爬到柜子里找药,找针剂自己打。逃路时,肩膀脱臼自己接,中了枪子弹自己取……
很多事历历在目,却不明白小小的晕船怎么让她脆弱又刁蛮了。
她望着言溯出神,或许是有依靠了?她不免又内疚,她这几天把言溯折磨得够呛吧?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爬去床脚;言溯听到动静,缓缓抬眸。
他原极轻蹙着眉,目光胶在本子上,淡而凉,这一刻,眸光移过来落在她脸上,自然而然,就染了温暖的笑意。
她直接从床脚爬去他的单人沙发椅。言溯放了本子,伸手接她,把她揽进怀里:“还难受吗?”他的声音纯净通透,像海上的蓝天。
“不了。”她不专心地回答,一门心思在椅子里调整位置,小屁股拱拱,在他腿间找了空隙坐下,这才满意地搂住他的脖子,唤,“!”
“嗯?”他稍稍不自在地托住她的臀,往里挪了挪,椅子不大,两人挤在一张,有心猿意马的暧昧。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我去换衣服。”
他微微脸红,站起身:“我去客厅等你。”两人虽成了男女朋友,但彼此还有些害羞,接触只限于亲吻和拥抱。
“嗯。”她低声应着,因为刚醒,鼻音略重,听上去娇柔柔的,“谢谢你。都是我,你没有好好玩。听说船上有舞会和晚宴。”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笑,丝毫不遗憾:“我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倒是……”未说的话含在嘴边,他倒是珍惜这段和她独处的光阴。
虽然她病着,还好他很清醒。
甄爱换好衣服,一起出了1003船舱。
她立在船舷,脚底是纯粹得像蓝宝石一样的大海,海平线上蓝天湛湛,美得惊心动魄。
冷风吹来,她脑中一片清明,晕船的堵滞感和凝重感在一瞬间被风吹散。
她眺望清澈的海面,心情大好:“还有多久到岸?”
“明天早上。”
“这么快?”甄爱觉得遗憾,但并不可惜,“不是有猜谜活动?”
他负手立在栏杆边:“我已经填了,也帮你填了一份。”
“谜面和谜底是什么?”
“谜面是狮子、mit、星期一、和天才。”
“这是什么?”甄爱拧眉。
“一笔钱。”
甄爱突然明白:“银行丢失的10亿美金!alex是你同学,那他就是mit的学生;狮子是中央银行的旗帜符号;银行星期一被抢;他是个犯罪天才。”
“聪明。”他微笑。
甄爱脸微红,挪到他身边:“为什么会出这个谜题?不会是当年抢银行的人约好了去岛上分赃吧?”
“分赃大可直接去,不必弄得这么复杂。”他说,“当年alex偷钱后,依靠一些人的力量藏起来躲了风头。等后来分钱时,他卷着钱不见了。l.j说这些人还在找那笔钱,估计之前每个人都在单独寻找,毕竟自己找到就不用分给别人。可多年过去了都没头绪,就想聚在一起想办法。他们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当年办事用的代号,互不认识。要聚首就只能通过谜题。”
甄爱拧眉:“既然他们都有头有脸,聚到一起不怕名誉俱毁?”
“我们两个不都可以上岛么?这次上岛的,除了当年协助alex的,还有其他人。”
甄爱恍然大悟:“也是,就算是真正的同犯,也可以推脱说看了新闻报道,才知道这件事。”
言溯没接话。alex为了不让钱落在组织里,找了人帮忙。这次上岛,除了那些人,估计还有政府的人,他们也一直在找这笔钱。
那,组织的人会来吗?
言溯不害怕,甚至隐隐期待过和他们交锋,但这次,他暗暗希望不要在岛上遇到。
他看向甄爱,女孩伸着手,在海面上抓风。
他莫名担忧她会被风吹走,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已不敢问她。
甄爱抓了一会海风,停下来:“和我们一起去岛上的岂不是有很多坏人?”
他配合地说:“是啊,很多。你害怕吗?”
“不怕!”她转身面对他,抿唇,“有你在,我怕什么?”
海风呼呼地吹,海水蓝之上,她白皙清秀的脸美得叫人心醉。他多想吻她,但公共场合他仍知克制,只看一眼她光洁的额头,遂淡静地收回目光。
可下一秒,想起困扰很久的问题,他忽然说不出的滋味。alex和甄爱哥哥是什么关系?
他和l.j一直不明白alex为什么要抢那么多钱。组织的任务?——为什么把钱藏起来?不是找死吗?
以alex的个性和智商,他应该清楚这笔钱财多少人盯着,不是财富,而是灾难。如果他真是甄爱的哥哥,他不可能那么轻率而直接地留给她。
言溯希望此番上岛,没有那10亿美金的下落;希望甄爱找到的,是她哥哥留给她的其他纪念。最希望,alex千万不要是甄爱的哥哥,千万不要。
1004船舱拉着厚厚的窗帘,屋里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两个看不清身形的男子坐在沙发的阴影里,茶几上两杯冰酒,一摞照片,里面无一例外有一个女孩。
游戏中,年轻男子碰碰兔儿装女孩的嘴唇;阳光下,男子单手揽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俯身亲吻白色长椅上的女孩,她长发白裙,仰着头迎接;他陪她吃冰淇淋买巧克力……
阴影中的人看不清神情。
“a,我不赞同你去岛上,你已经用消息把这些人引过去了,tau一个人足够清场,根本不需要你。”他散漫说,“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littlec去了,你就要跟去?如果出现上次的危险,你要是玩完,我可懒得管这么大的组织。”
他慢悠悠喝一口酒,“你知道,我最大的兴趣……在实验室里。”
a没理会,拿起一张照片——女孩背身换衣服,长发如瀑,戴着兔子耳朵,后背和腰肢的肌肤秀白如玉,没来得及穿上短裙,下面是遮不住臀瓣的白色小内裤和修长性感的双腿。
他声音冷到了骨子里:“谁拍的?”
b凑过去一看,咋咋舌,又挑挑眉:“应该是tau的手下的手下……”
“让他消失!”
b毫不意外,幽幽一笑:“我们的littlec当然不能给别人看。”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缝隙:“让tau杀了这个叫的,把c带回来吧。我想死她了。”
a眼眸阴沉得像下雨:“我更喜欢chace那种众叛亲离的死法。”
b愣了愣,笑了:“听说,被他利用的那个女孩记恨了他一辈子。”
落日西沉,大海上姹紫嫣红。
甄爱坐在船舷边,趴着栏杆荡着脚,脚底下海水湛湛,浮光跃金。言溯立在她身旁,双手插兜,料峭海风中,他身形挺拔得像棵树。
海上的树。
他立着,她坐着;看着太阳从头顶坠入海中,这样一起静默无言地看风景吹海风,也是温馨惬意的。
偶尔,他垂眸看看她在海面上晃荡的脚,心里也跟着放松而快乐。
他想,他真希望自己能给她一份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就他们两个人,看着她永远快乐无忧下去。
太阳西下,他低头,淡淡建议:“去宴会厅吃晚餐?”
“嗯。”她站起来,“上船这么久,什么活动都没有参加,好可惜。”
言溯和甄爱去的比较迟,双人桌和小餐桌都已人满。言溯原本说叫厨师点菜送去船舱,但甄爱觉得自助餐也不错。
大圆桌上还有另外一些人。
甄爱才坐下,就发现同桌的人目光微妙地打量了自己和言溯几眼。甄爱觉得奇怪,看向言溯,后者正在给她拆餐巾,完全没看周围的人。
没过几秒,言溯身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儿男人热情地攀谈:“两位是1003的乘客吧?”
言溯没理,但甄爱好奇:“你怎么知道?”
那人咧嘴笑了:“我们是同一层的豪华舱。喏,从1001到1010都在,大家玩了这几天都认识了,唯独你们1003,除了第一天上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他暗叹甄爱不俗的样貌,美得惊心。
他见她小脸苍白有些柔弱,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如果我有人同行,也会几天不出舱。船外的风景哪有船内好?”
同桌有人不屑地挑眉,似乎鄙夷他的低俗,又似乎看不上这对小情侣的缠绵。
但甄爱没明白,疑惑:“为什么船外的风景没有船内好?我认为大海很漂亮啊!”
桌上人莞尔轻笑。
言溯温柔地握住甄爱的手,眼神却凌厉而沉默,抬眸看那男人一眼:“你是网络节目主持人?”
那人受宠若惊:“你知道我?”
“不知道。”言溯冷淡道,“习惯性地夸张微笑,都是假笑;话太多,人太殷勤,太主动热场,视活跃气氛为己任;要么是推销员,要么是主持人。”
餐桌上其他人投来惊异的目光;甄爱便知言溯说对了。
主持人脸上挂不住,但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哈哈,看来我不是惹人烦的推销员。”
言溯冷冰冰的话还没完:“推销员说的话往往更有说服力。”言外之意是……
“且推销员更懂礼貌,说的话往往不会太粗鄙。”
主持人的脸垮掉。
甄爱开心听完,发觉自己好喜欢言溯这种推理调调,可……貌似现场气氛冷了些,她察觉到了,却径自乐呵呵,不以为意。
主持人旁边的男子问:“那你看得出我是什么职业?”
“作家。”言溯头也不抬,把水杯递到甄爱面前。
甄爱哪里还顾得上喝水,和其他人一起兴致勃勃看他表演。
他有条有理地给自己拆餐巾,语速飞快,不带情绪:
“看你的年纪,30岁?刚才几分钟,你频繁揉脖子腰背,颈椎腰椎很不好,是因为长时间静坐不活动;黑眼圈很重,长期熬夜;手腕吃力,打字握鼠标太频繁,导致腕部关节不好;要么是白领要么是作家。但你非常安静,不与身边的人进行语言和目光交流,你有轻微的人际交往障碍;吃饭手边都放着记事本,你想把日常听到的遇到的都记录下来。”
“另外,白领的衣着比较讲究,可你有些,恕我直言,邋遢。这些足够了吧?”
作家愣了两秒,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立刻展露光彩,忙不迭拿起笔记本记录,赞叹:“你太厉害了。我最近正在写侦探小说,希望有机会和你学习一……”
“我看上去像公共大众课的老师吗?”言溯一句话把他冷冷堵了回去。
对面一个漂亮女人一直饶有兴致看着,听了这话,红唇轻弯,拿手托着脸颊,温柔妩媚地问:“那你看得出,我是干什么的吗?”
甄爱循声看去,女人化着浓浓的彩妆,很漂亮,衣着很上档次,就是有些暴露。
甄爱愣愣盯着看了几秒,发觉女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才尴尬地收回目光。
女人看到甄爱,同性攀比的心理作祟,不太舒服。甄爱没化妆,但美丽无方,这船上几乎没人能和她比拟半分。
但她还是骄傲地挺了挺胸,目光柔美地望着言溯。
言溯看半眼:“演员。”说罢,专心致志切牛排。
“为什么?”女人眨眨眼睛,尽管言溯完全不看。
言溯头也不抬:“你很会摆姿势,展示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微笑的表情和眼神都有表演的痕迹。鉴于你的身高,不是模特。”
女人听到此处,瞟了甄爱一眼,略显得意地笑了:“真佩服。”
但甄爱丝毫不觉言溯的话有什么不妥,她很清楚他只是阐述客观事实,并非从欣赏的角度夸赞她的美丽。
而且,他话还没说完。
“你的衣服和化妆品很昂贵,但举止不够优雅,不是贵族小姐。所以你不是高级妓女,就是演员。”
女演员脸色微僵,隔了半秒,施施然笑起来:“你希望我是高级妓女吗?”
言溯漠漠的:“你高级或低级,和我有关系?”
演员耸耸肩,咬着唇又笑:“那你怎么推断出我是演员?气质?”
言溯极轻地皱眉,仿佛觉得这女人的逻辑混乱得惨不忍睹:“不是你自己先承认的吗?”
演员拉不下面儿,又打心底觉得这个冷漠拒绝她的男人挺有意思,甜甜笑道:“哦,那还真是我先暴露了底牌。”
这话说得,性暗示意味十足。
甄爱照例没听懂任何带有黄色意味的词,言溯不知听懂了没,没任何反应,依旧一丝不苟地切牛排,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像机器切的。
周围别的男士觉得被抢了风头,不太开心。演员旁边的男子质疑:“或许你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们的职业?”
“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们,是你们表现得太明显了。”
男子挑眉:“哦?那我是干什么的?”
“外科医生。”言溯眸光冷清地扫他一眼,“你擦了不下5次手,重洁癖;你的手皮肤不好,微皱很干,是因为长期用消毒水;手指上有细线勒出来的痕迹,因手术缝合时要用细线打结。和周围人谈话时显露出很强烈的高傲感,你的社会地位比较高。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外科医生。”
医生张了张口,很挫败。
医生旁边一个打扮素雅的女人拍手鼓掌:“好厉害。我呢我呢。”
“幼师。”言溯瞥她一眼,“30岁左右,笑容温和真诚,着装素雅又带着可爱稚气,语调轻柔,很孩子气,拍手的动作具有幼师的显著特征。和小孩子们在一起,你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
幼师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这种诚挚而严肃的表扬让她很受用。
甄爱开心看着,觉得言溯好厉害。和他一起好好玩,任何时候都不无聊。
桌上剩下的另一个女人非常高,妆容素净,胸部丰满,衣着艳丽却不暴露,和演员完全相反。
她微笑:“我就不用说了,一看就是模特儿……剩下的,你看得出?”
“律师,赛车手,拳击手。”言溯扫一眼剩下的三个男人。
桌上众人无不暗自佩服,律师问:“可以问问你的职业吗?”
甄爱听了,心想逻辑学家,解密专家,行为分析,心理……他一定会选……
“逻辑学家。”言溯不咸不淡地回答。
甄爱微笑,她知道这是他最心爱的学科。
“逻辑?”身材强壮的拳击手噗嗤笑起来,“逻辑有什么用?能卖钱当饭吃?”
听言,同桌的人都装模作样地鄙视一下他的粗鲁。
言溯并不介意,看他一眼,见他手背上有小伤痕,问:“你家里养小狗?”
拳击手愣了,回答:“养的。”
言溯继续:“看你的兴趣,一定不是你养的。”
“是我太太。”
“养小狗需要比较多的独立时间,要么你太太是家庭主妇,要么你们家请保姆。”
“是,我太太是家庭主妇,我们家也有保姆。”
“养狗同样需要相对较大的空间,你们家很有可能有独立的庭院。”
“是,我们家在郊区有别墅。”
“这么说来,你们家经济不错,你在拳击事业上比较成功。”
“对。”
“你太太没有工作,完全依赖你。你的事业不错,通常这种情况下,夫妻关系也不错。”
“很亲密。”
“所以,你一周大概能有4-5次性行为。”
“是。”拳击手完全汗颜。
言溯把切好的牛排递到甄爱面前,又把她的盘子拿过来,漫不经心地说:“从你家养小狗,推理出你一周有4-5次性行为,这就是逻辑。”
拳击手和全桌的人都瞪大眼睛。
“太神奇了。”拳击手愣了好久,才连连感叹,心服口服。
这时,服务员过来换碟子,拳击手新学了知识,立刻兴致勃勃问服务员:“你家养小狗吗?”
服务员虽觉诧异,但礼貌地回答:“不养,先生。”
拳击手颇觉可惜地叹气:“哎,你的性生活不和谐。”
餐桌上有人扑哧笑,甄爱也觉得拳击手真是傻头傻脑。
言溯严肃地纠正他的错误:“拳击手先生,从逻辑上说,这种逆向是不可推出真命题的。”
拳击手脑袋上一串问号:“什么?”
言溯默了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nevermind!”
他低下头,“我是脑子不正常才和这种头脑简单的人讨论我最心爱的学科。”
甄爱正咬着他给她切的牛排,听见他不开心,放下刀叉,握住他的手,兴奋地小声表扬:“可我都懂,我觉得你好聪明。”
言溯脸色缓和,却倨傲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对面的演员幽幽看着,觉得这个男人上桌这么久,唯独在给甄爱递水递盘子时才会流露丝丝的柔和,而现在他脸上极淡的笑意和神采真是迷人得要死。
她轻笑,声音很妩媚:“逻辑学家先生,你的逻辑真是完美。”
言溯原在和甄爱说笑,听了这话,抬起头来,认真看她:
“不,逻辑并非完美。相反,‘哥德尔论证’表明,逻辑学科内总是存在某个为‘真’却‘无法证明’的命题,逻辑体系是有缺憾的。”他非常认真,近乎虔诚,“但这并不妨碍,它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学科。”
可是,所有人握着刀叉,沉默了。除了甄爱,没人明白他在讲什么。
但听上去那么高端的内容,大家也不愿展露自己的不懂,各自一本正经地点头。
对同桌的女性来说,听不懂不妨碍她们完完整整地感受到这个男人认真而纯粹的魅力。
女演员缓缓地眨眨眼睛,情不自禁地赞叹:“哦天,你好可爱。”那声叹息简直露骨。
甄爱察觉到不对,不解地看着她,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言溯极轻地敛起眼瞳,他尽管情商白痴,但高智商足够让他从女演员的肢体语言和语音语调中分析出暧昧的性暗示。
他冷淡地收回目光:“我不觉得。”
女演员丝毫不受打击地耸耸肩:“明天我们都要去silverland,希望大家同行愉快!”
言溯和甄爱同时微愣,这桌子上的,就是他们上岛的同伴?
夏天到了,北端的威灵岛上,气候却停留在春季。
言溯和甄爱下游轮后,在岛上转了一圈。岛上干净整洁,房屋是北方特色的矮墙小窗,一个个彩色地堆砌着,像高低错落的糖果盒子。
到的那天恰逢夏至,岛上有集市。离约定的下午六点半登船去silverland还有一段时间,言溯陪甄爱去逛街。
甄爱对任何新奇又色彩鲜艳的东西都有兴趣,却因从小养成的个性,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拥有或独占的愿望。很多时候只抱着纯欣赏的态度观看。
可自从和言溯在一起后,这种习惯被打破了。
和往常一样,她欢欢喜喜看商品,他认认真真看着她,自作主张买下他判断出来的她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串气球?”
“因为你唇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买万花筒?”
“因为你看它的时候脉搏跳动加速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个贝壳手链?”
“因为你抱着它不肯松手。”
“为什么给我买那条红围巾?”
“因为你戴着好看……欧文说的没错,你肤色白,戴红色的围巾很好看。”
甄爱恍然想起很久以前,小城冬夜的街道上,他笑话她是竹节虫。想起旧事,恍惚觉得和他一起的日子其实早有缩影,就是当初雪夜里那条安静而柔软的围巾。
路边橱窗里有大大的毛绒熊,她漫不经心地望过,目光便移开。
言溯:“你不是喜欢毛绒熊吗?”
她看那橱窗一眼,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语气安逸:“我只要言小溯。”
到了下午,天空阴沉起来,这块地区天气多变,昼夜温差大。夏季晚上往往有暴风雨。
甄爱和言溯上船时,大家早到了,豆大的雨滴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甲板上砸。
六点二十五,来了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妙龄少女,说话恭顺又服从,笑容拘谨:“请各位客人做好准备,我们马上要开船了。”
不算温暖的气候,丰乳肥臀的少女穿着典型的巴黎式女仆装。头发用蕾丝发带系起,短袖束腰连衣裙,外边罩一件白色围裙,十分干净,十分性感。脸庞却青涩懵懂。
主持人笑眯眯:“不知怎么称呼,叫你女仆小姐太不礼貌。”
会开船的女仆?言溯快速扫她一眼,乍一看着装整洁,可细细再看,衣服胸口有几道褶皱,丝袜的纹理并不均匀,手腕处有点红肿。
女仆红脸:“客人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现在起程吧。”
幼师立刻举手:“少了一个,赛车手先生不在。”
律师说:“或许他临时不想去了。”
女仆看看手表,接话:“主人要求我们准时出发,就不等了。”其他人没意见,几分钟后,开船了。
傍晚蓝黑色的大海,阴森沉郁,蕴含着某种邪恶而庞大的力量。离海岸越远,海的颜色愈发深黑,风浪也愈大。
一个半小时后,天黑了。
前方风雨中终于出现光亮,是座极小的悬崖岛屿,除了悬浮在海崖之上的哥特式城堡,再无他物。
城堡极瘦极高,像瘦骨嶙峋的黑色骷髅架,有数座又尖又高的塔楼,像打仗阵前士兵竖起的长矛。
那屋子怕有成百上千个窗口,每个都透出金黄色的灯光,整座城堡灯火通明,在风雨夜幕中像通往天堂的无数座门。
既美丽壮观,又诡异恐怖。这么阴森的地点怎么会叫silverland银色之岛?
小船停靠在一条有上千级阶梯的陡峭山路旁,直达城堡大门。
模特拿着女仆发的伞,挑眉:“这么高,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走得上去?”
女仆卑微地致歉:“对不起,风雨太大,缆车不安全,怕被刮到海里。”
男人们不好对女仆严苛,爬石阶去了。
甄爱上岸时不小心一滑,手中的红围巾掉进海里。
浪头一打,就不见了。
甄爱望着被黑暗吞噬的红色,有些难过,言溯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再买一条。”
“嗯。”甄爱抓着言溯的手,往上走,“,我发现每次你拍我的肩膀,都能给我鼓励和安慰!好神奇。”
言溯执着伞,沉默几秒,才说:“这是因为,我的应激性试验成功了。”
甄爱:“……”
难怪……
言溯犹不自知,解释:“每次我拍你肩膀,都说一些鼓励和安慰的话;久而久之,我只要一拍你的肩膀,就算不说话,你也会感到安慰和振奋。就像你每次给小狗吃东西时摇一摇铃,时间久了,就算不给小狗吃东西,你摇铃,它也会分泌唾液和……”
言溯住了嘴,察觉到身边的人气氛不对了。
他不作声地抿抿唇,想了想,轻轻拍拍甄爱的肩膀,一下,两下,哄:“小爱乖,别生气。”
甄爱哪里不气,停了脚步:“我走不动了。”
言溯很会看清眼前形势:“我背你。”说罢把伞塞到她手里,蹲了下来。
甄爱望一眼上边好多级的台阶,舍不得;可看他蹲着身子,风衣紧绷在精窄的背上,她又忍不住想试试趴在他背上的感觉。
她箍住他的脖子,让他把自己背了起来。
他身体的温度隔着布料直直传进她胸膛,她小脸紧挨着他的鬓角,亲密又熨帖,还有点儿痒。
他走得很稳,默不作声。走了几步,她渐渐滑下去,他托着她的腿根往上一送,她坐海盗船一样被抛起来,落下又撞在他安全的背脊上,粗糙又柔软地摩擦着她的心怀。
她抿着唇,心里猛烈的发烫:“你是第一次背人吗?”
“不是。”他毫不犹豫。
甄爱心一落:“以前背过谁?”
“上次你酒醉了,背过你。”
心一下子又从低谷飘起来。
风雨的夜,他呼吸渐渐沉重。伞下的两人世界变得温暖而蒸腾,她没有要下来,红着脸乖乖趴在他背上,声音里带着点儿撒娇:“,以后只许背我哦!”
“好。”他温柔而坚定地回答,“这辈子只背你一个人。”
说完,又自觉地补充:“只抱你一个人,只亲你一个人,只……”后面的没说出口,心跳突然快了,却不是因为爬这高高的台阶。
走完漫长的阶梯,女仆见人到齐,摁响了门铃。
铃声不大,却在整个城堡里回响,瞬间像响起千百个铃声,又像是谁往四曲八绕的深洞里扔了无数个玻璃球。
铃声太过诡异,即使门口站了11个人,大家心里都惴惴的,脸色发灰,在风雨夜幕中,像一排鬼魅。
“吱呀”一声,城堡门开,一道金色的灯光穿透冰冷的夜幕。
逆着光,门口出现一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极其光亮的男士。他戴着金边眼镜,从发型到着装,从举止到言语都十分考究:“我代表城堡的主人,欢迎各位客人前来参观。”
他微微鞠了一躬,从头到脚笔直地弯曲,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气氛再度诡妙,男人直起身子,恰好一道闪电打过,他严肃而面无表情的脸看着格外森然,模特吓得轻呼一声。
女仆温柔又怯弱地解释:“我们管家喜怒不形于色。”
原来这是管家先生。
众人进了屋,屋内暖气很足,装饰不算富丽,却也十分典雅。屋子本应温馨,偏偏偌大的大厅周围有13条深深的走廊。
虽然每条都灯火通明,点着一排排蜡烛灯,可每道看上去都没有尽头,两边是密密麻麻紧闭的房门。
甄爱倒不觉得害怕;但其他人,尤其是几个女人,脸色都不太好。
管家绷着脸,一丝不苟地介绍:“这座城堡有3167个房间,215个地下室,149个阁楼,437条走廊,28765级不同位置的楼梯,还有3131面镜子和786个秘密房间。所以没有我的引导,你们最好不要擅自参观。不然走丢了饿死在里面,不是我的责任。”
主持人擅于活跃气氛,开玩笑:“照你这么讲,这房子里有很多冤魂了?”
管家在前面带路:“从二战至今,这座岛上死过1995人。”
阴风阵阵。
管家往前走,嘀咕:“二战时,这里有过小型战役,死了太多的人。”
众人:“……”
这种冷幽默真的好么?
风雨声关在门外,大家去餐厅用餐。路上,作者掏出笔记本,询问城堡历史,说可以当写作素材。管家始终冷漠,但也有问必答。
原来这城堡是一对隐世的家族的。最开始城堡的主人是二战时期发财的商人,靠卖某种大规模杀伤性的武器发了横财,就带着妻子来到这座岛屿,建了城堡。
城堡主人担心死在他售卖武器下的士兵亡灵会来复仇,便把城堡建得像迷宫,机关重重。如果亡灵过来,就被北海的冷空气冻走,被海上的气流吹走,即使偶尔有几个溜进城堡,也会迷路。
两夫妇从此过上深居简出的生活,只有他们忠诚的仆人和管家为伴。
两夫妇终日活在惴惴不安和战争阴影中,很快离开人世。夫妇的儿子不愿住在这里,搬走了。只剩管家的孩子继续守着主人的城堡。
又过几十年,管家的孩子也有孩子了;城堡里来了位年轻小姐,说是城堡夫人的孙女儿。她带着未婚夫住进了城堡,依旧深居简出。没过多久,这对夫妇出海,就再没回来。
城堡里人气太淡,被外界说是诅咒的城。
再后来城堡被新的主人买走。新主人来过一次,同意让原来的管家继续服务,并建议开放城堡,吸收点新鲜人气,改变城堡的面貌,还说要把它发展成旅游景点。
律师道:“好主意,如果你们主人需要法律方面的建议,可以找我。我个儿最高,专业知识也高。”
主持人笑:“我也是,我可以帮你们做宣传。”
演员娇柔道:“我认识很多投资人,也可以帮忙。”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融洽又欢乐。一拐弯到了餐厅,长方形餐桌上,菜肴喷香四溢。
就一眼,原本笑颜常开的人瞬间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前方,仿佛见了什么惊悚得超出承受范围的事。
长方形桌子的两排椅子后边,站着11个人。
模特,演员,幼师,甄爱,言溯,律师,医生,拳击手,作者,主持人,甚至没有来的赛车手。
摆着各自不同的姿势,穿着和真人一样的衣服——
11个栩栩如生,却又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蜡像。
城堡外电闪雷鸣,城堡内灯火辉煌。
管家站在两排蜡像中间,礼貌颔首:“尊贵的客人,这是我的主人为大家准备的见面礼,希望大家喜欢。”
暴风雨的夜晚,诡异的城堡里,竖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蜡像,这并不是什么荣幸的事。大家虽觉得怪异,但好歹见过世面。不过几秒,纷纷向管家道谢。
晚餐十分丰盛,室内暖意浓浓,客人们渐渐放松心情,热情攀谈。
律师兴奋道:“把这里开发成旅游地真是太棒了,城堡从外边看阴森森的,像恶魔住的地方,越恐怖越吸引人。”
作家皱了眉,小心翼翼地说:“可我见城堡墙壁是绿色的,像狼的眼睛;哦不,是红色的,像果酱,像人血……”
模特嗤之以鼻:“你眼睛不好使了吧,城堡明明是黑色的。”
主持人也笑:“作家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甄爱微微蹙眉,盯住作家,难道他也看见了?
中午经过海边,她依稀见蓝色的海上浮着一座城,和这座黑色的城堡一模一样,唯独是彩色的。一眨眼又不见了,像海市蜃楼,更像……糖果屋。
甄爱心里咯噔,缓缓抬眸。
13人的长桌,牛奶咖啡葡萄美酒,黄油长棍牛角面包,烤肉奶酪新鲜果蔬;再扫一眼周围的环境,金灿灿的水晶灯,暖橙橙的壁纸和古典烛台,柔软的波斯地毯,淡淡舒心的熏香……
就像糖果屋里的韩塞尔和格雷特,被漂亮的食物吸引,然后被女巫养肥了吃掉。
言溯递一小盘沙拉到她跟前,甄爱不自觉微微一笑,怪自己想多了。言溯在,她怎么会有事?
面对大家的调笑,作家急得脸红了:“我说真的。”
桌尾的管家听言,面无表情:“作家先生看见的是真的。城堡的神奇之处在于,它外表干燥时是彩色,遇到雨水湿润后会变成黑色。就像阳光下美丽绚烂的糖果屋,到了阴雨绵绵的雨雾里,会变成黑暗阴森的鬼屋。”
其他人自然不会被童话吓到,全听得津津有味,对城堡愈发好奇。
一向淡淡的医生也问:“管家先生可以给我们讲述这座城堡新主人的故事吗?”
其他人纷纷表示想听。
管家绷着脸:“这是一个邪恶的故事,我还是不要说了。”
大家愈发好奇,全追着问;就连害羞的女仆小姐也帮腔。
管家拗不过大家,考究道:“我本不该议论主人的事,但考虑到现在的新主人天性洒脱,不拘小节。我想,我讲述他的传奇故事,是不会招致不满的,也不算越距和无礼。”
众人全点头。
“新主人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化学家,他在5年前得到一笔意外横财,买下这座岛屿同城堡。他只身开着船,从北冰洋上来,像传说中的冒险家。船上有无数巨大的牛皮箱,可他不许人碰,也不许人看。他带着箱子住进城堡,不准任何人打扰。一个月后,他再次驾船离开。走的时候,船上空空如也。”
众人眼里闪过狼一样的光:消息果然没错,那10亿在这座岛上。
但没人敢先提问,这无疑是暴露身份。
可幼师听得入了迷:“箱子里面是宝藏吗?”
管家推推眼镜:“不知道,但那段时间,传说中央银行的电子账号和金库同时失窃,丢失了10个亿。不过他是在银行失窃后一个月才出现的。”
所有人心里又是一喜,这正是他借助他们的力量避风头后突然消失的时间。
甄爱纳闷,这就是哥哥的手下、言溯的朋友alex的故事?他不是死了么?
“你后来见过他吗?”
管家摇头:“先生只用塔楼的电报和我交流,偶尔询问城堡的情况。”
大家各自猜疑,有人想:听说他死了,难道他是假死?有人想:听说他死了,那现在是谁在冒充他?
言溯慢条斯理地吃饭,不受影响。
他大抵清楚这些人是怎么聚过来的,并非l.j猜想的他们找不到宝藏前来商讨,而是被人牵引过来。
最大的可能是alex偷了10亿,借助在场这些人的力量度过了风头(他很可能贿赂策反了组织里地位较低的喽啰)。案发一个月后,他独自带着钱藏起来。这群人没有得到甜头分赃,从此都在寻找这笔钱。
组织也在寻找。这个过程中,中心集团的成员发现,当年alex成功逃路是有叛徒帮助。组织绝不容许叛徒存在,所以以10亿宝藏的下落为诱饵,将消息散播到他们周围,进而把他们都吸引过来。
照这么看,这里还真是邪恶的糖果屋。童话里,女巫靠美食的幻影吸引小孩来吃掉,现实中,组织靠宝藏的消息吸引叛徒来杀掉。
在场的人除了一群地位较低的无编号成员,还有至少一名地位较高的重要成员,负责清场。
他可以强烈地预感到接下来的杀人盛宴。用什么方式?
亚瑟先生喜欢游戏,应该不会用开枪扫射这种低技术的招式。而且在场那位来清场的刽子手应该会接到亚瑟的指令,不会对甄爱动手。
他暂时不用担心她的安危。
可面前这群言笑晏晏的人,尽管毫不认识,他不愿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死去。
作家问:“这5年你只见过城堡主人一面?”
管家点头:“人们都说这座城堡受了诅咒,主人听说后,或许是后悔买了这块地方,就再不来了。”
演员皱眉:“现在还有人相信诅咒?”
模特觉得管家在说大话,心想他为了把这里培养成旅游景点,还真会故弄玄虚,她傲慢地问:“城堡有什么诅咒?”
管家没直接回答,却问:“你们应该都听过凯尔特神话的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但或许没听过silverland的传说。据说当年背叛亚瑟王的兰斯洛特骑士,他的银色佩剑落在这片海域,变成了陡峭的岛礁。王的魔法师梅林曾给他的剑下过一个黑色诅咒:杀掉叛徒。所以,到这座城堡的人都须经历一句考验……”
甄爱不自禁握紧刀叉,再次听到arthur这个词,即使知道不是她认识的亚瑟,她的心也猛地窜了一下。
最近一次见他,在枫树街银行的地下走廊,他面容清俊又苍白,闭眼倒在废墟里。她很快叫了警察,可他还是成功逃脱。她就该知道,不可能有人抓得到他。
甄爱强自镇定,心想不过是西方耳熟能详的神话,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但管家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陡然跌落冰窖。
“凡如兰斯洛特骑士之叛徒,必被铲除。”
众人不动声色地脸色发白,除了言溯。
他轻瞥甄爱一眼,见她盯着盘子出神似有不安,这才意识到这话或许隐含着他不知道的意思,和组织有关。
一直静坐的女仆“啊”一声,害羞地拍拍脑袋:“差点忘了,主人吩咐过,要请客人欣赏茶杯托上面的花纹。”
众人照做,可那并不是什么花纹,而是一行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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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溯微微眯眼,显然是密码。
估计组织成员都有密钥,所以很快就能看出其中的意思。
他虽然没有密钥,却也在几秒钟内通过大脑高效的频率分析出了原型,不过是在凯撒密码的基础上颠倒了原始密码表。密码翻译过来是——
killoneorbekilled杀个人,或被杀。
他敛起眼瞳,静默无声地生气了。
这就是组织清场的方式?通过指令和恐吓让在场的人互相猜疑自相残杀?
如果真是这样,甄爱也不安全了。
大家都在假装欣赏实则认真分析密码,纷纷熟练而紧张地保持微笑。
“砰”的一声清脆,演员的茶杯掉进盘子里,她愣了一下,顷刻间掩饰脸上的慌乱,施施然笑着起身:“我不太舒服,请问我的房间在哪儿?我想先去……”
话音未落,窗外陡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巨雷响彻天际。在场之人浑身一震,与此同时屋内电线走火,陷入一片黑暗。
刹那间,森白的闪电像尖刃刺穿黑不见五指的餐厅,闪亮又骤黑。
尖叫声起。
那一霎,甄爱看见所有人,所有蜡像,在阴森森的白光闪电下,摆着同一样的表情,仿佛变成了同一张脸,惊悚而扭曲。
她也看懂了密码,浑身冰凉,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谁猛地抓住手腕,一带,她一下子撞进那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
瞬间心安。
黑暗中,周围的人尖叫咒骂,只有他安安静静地把她搂在怀里,箍着她的头,用力在她鬓角印下一吻。
他牢牢把她束在怀里,那一吻是担心她的安危,是害怕失去。从现在起,任何一刻他都不会让她离开他的视线,绝对不会。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埋头在他的脖颈间,温柔地闭上眼睛。耳畔他的脉搏沉稳而有力,她忽然心痛得想落泪:她不该来,不该带言溯卷入这场危机里。
主人借管家之口讲述的亚瑟王故事,以及那串凯撒密码的密钥……
在场的人或许有一部分是来寻宝的,但她很肯定这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言溯一定会有危险,怎么办?
管家“嗖”地点燃打火机。黑暗中火光跳跃,把他冷酷的脸映得像狰狞的鬼。
女仆声音都变了:“管家先生,你这样,好可怕。”
“哦,对不起。”管家木讷地把打火机从自己脸旁移开,扭曲阴恶的人脸一下恢复了原来的古板。
女仆拿来蜡烛,一一点亮。
管家:“不好意思,今天为迎接客人开了所有的灯,估计电线太老。去关掉几个区域就好了。”
周围的人心惊胆战,总觉刚才的断电很是诡异。
一贯冷淡的女模特脸色白得像鬼。
演员嗤一声:“停个电也把你吓成这样?”
“蜡像!”模特竭力笑笑,比哭还难看,“蜡像不对。”
餐桌上,烛光摇曳,映出二十几个人影在两边的红色墙壁上。众人这才回身看蜡像,仿佛有阴风吹过……
空洞无表情的蜡像仍旧一动不动站立着,他们立体的脸在烛光和阴影的作用下,更显诡异。
幼师抱着自己,带了哭腔:“赛车手,他的蜡像不见了。”
大家目光扫过去,原本11个,只剩了10个。大家盯着蜡像,从没觉得艺术会像此刻这般恐怖。大家各自身体冰凉,仿佛正和一群诡异的尸身对峙。
“不,”作家也颤抖,“不止是蜡像,还,还少了一个人。”
11个蜡像只剩了10个,各自摆着和之前一样死气沉沉的姿势。停电后,原本在演员和作家之间的赛车手蜡像不见了。
烛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唯独那一块撕出豁然的口子,格外明显。
拳击手坐在赛车手对面,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摸着脑袋问:“谁抱走了赛车手的蜡像?”
没人回答。
摇曳的烛台下,餐桌上的美食没了灯光,看上去丑陋而龌蹉,像腐败的动植物尸体。
窗外再度一道电闪,作家的脸在白光下极其扭曲:“不仅少了蜡像,还少,少了一个人。”
众人心口咯噔,匆忙清点人头。可人数众多,一时间搞不清楚。
作家几乎哭出来:“医生,医生不见了!”
甄爱从言溯怀里抬起头来,医生明明站在幼师的身边。
对面的律师也道:“你傻了吧,医生站在那儿呢!”
作家抓着头发,指着对面的人影大喊:“不,医生他死了!”
室内光线昏暗,灯影绰绰,医生面色惨白地立着,姿势僵硬,目光空洞而惊恐,张着口像要说什么。他胸口插着一把细小的刀,心窝附近的衣裳鲜血淋漓。
幼师尖叫着连连后退,一下撞到甄爱身上;甄爱稳稳扶住她,拿起桌上的烛台走过去。
另一边的拳击手轻推医生:“喂,你没事……”话音未落,医生像一块僵硬的门板,直直向后倒去。砰的一声,他脑袋撞到墙壁,脚尖绊住椅子,身体绷直,和地面墙壁形成完美的三角形。
不是医生,是蜡像。
众人简直不知是庆幸,还是悚然。
甄爱端着烛台走到蜡像身边,摸一下它胸口的“血”和“刀”,回头:“血是番茄酱,刀是西餐刀。”
几秒沉默后,主持人把餐布往桌上一扔:“谁玩这种恶作剧?无聊!”
“恶作剧?”模特瞥他,冷笑,“那医生人在哪里?”
空空荡荡的大餐厅里,众人沉默。
管家把手中的烛台放在桌上:“每人只有一套餐具,医生蜡像胸口的餐刀是谁的?”
众人纷纷检查:“不是我的。”
只有拳击手盯着自己的盘子,愣愣的:“我刀去哪儿了?”
演员轻嗤:“多大的人了,还玩恶作剧?”
拳击手急了,声音雄厚:“不是我!”
律师赶紧打圆场:“现在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医生去哪儿了?”
主持人突发奇想:“或许他抱着赛车手的蜡像躲起来了?”
幼师则提议:“要不要去找他?”
“不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言溯冷淡开口,“他在这个屋子里。”
众人听言,四下张望,可除了诡异的蜡像和他们自己,并没医生的身影。反倒是黑乎乎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每次回头看都吓人。
甄爱抱着烛台走回去言溯的身边站定。
言溯:“餐厅的窗子都锁着,只有一个门,门上挂了铃铛,如果他出去过,铃会响。可除了刚才女仆小姐出去调电源,铃铛没响过。”
演员微笑着歪头:“还是逻辑学家先生聪明。”
言溯无语,这种脚趾头就能想明白的事也值得夸奖?他望着几个男人,近乎命令:“把大餐桌抬开。”
男人们齐手抬开桌子,长长的桌布从地毯中间滑过,露出两个笔直的人影。
繁花盛开的地毯上,赛车手蜡像和医生真人一动不动平躺着。
甄爱往前走一步,烛光点亮两张凄惨的脸。
地上的医生真人和刚才的蜡像一样,面色灰白,张着口欲言又止,胸口插了一把细小的刀,胸口晕染着大片的血迹。
拳击手脾气不好地过去:“不要吓唬人了。”他蹲下去摇医生胸口的小刀,“还真像,是怎么黏上去的,拔都拔不下……”
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连连后退:“真的!真的刀,真的血。”
剩下的人脸都白了,面面相觑。
甄爱过去,摁了摁他的颈动脉:“死了,还有余温。”又看看他的伤口,“刀片精准地刺进心脏。”
幼师惊愕:“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甄爱起身,淡淡道,“凶手就在这里。”
她回头看言溯,后者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众人静默不语,全皱着眉各自想心思。
作家小心翼翼:“万一,这是城堡的诅咒?”
“我绝不相信诅咒会杀人!”管家脸上带了怒气,毕竟,吸引游客需要的是恐怖传说,而真正的杀人案会让游客望而却步,“一定是你们有谁对医生不满。”
主持人嘴快地反驳:“我们是偶遇结伴的,以前没见过面,怎么会有仇恨?”
“你!”管家梗住。
“我赞同管家的意见。”言溯清淡道,“凶器是外科医生用的锋利手术刀,刀具是事先带来的,和医生的职业匹配。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案。”
寥寥几句,给医生的死定了性。
话音才落,水晶灯闪闪,餐厅重新恢复明亮。
地毯中央的死尸全貌变得清晰而骇人。可大家的目光立刻被赛车手的蜡像吸引过去,那是一张极其惨不忍睹的脸,头被划得稀巴烂,裹满了“血淋淋”的番茄酱。
言溯望一眼,可以猜测未露面的赛车手已经死在某个地方了,很可能像这个蜡像,面目全非。
如果真是这样,餐盘上那串密码是怎么回事?
赛车手的死可能是在大家看到凯撒密码前,而医生的死是有预谋的,并非因为密码。
照这么说,在密码的恐吓作用发挥效力之前,在场就有人起了杀心。
如果是这样,整个故事又要重新分析。那串密码究竟是组织的人留的,还是现场的某个叛徒利用密码交流方式狐藉虎威,冒充组织施压?
言溯神色冷清,绷着脸。
这座城堡,每一刻变化的形势都能让他推翻之前的假设和推理,重新洗牌。这种刺激又挑战的感觉,他真是太喜欢了!
众人都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报警吧!”幼师最先反应过来,可,“没有信号?”
女仆解释:“手机通讯信号并不覆盖这里。”
“电话呢?你们和主人怎么联系?”
管家一板一眼道:“塔楼的电报发射台,只有一个固定频道,不能和外界交流。只能被动接收,不能主动和主人联系。”
拳击手烦躁,嚷:“不可能,谁会住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你撒谎,一定是你!”他一把揪住管家的领口把他扯了起来。
主持人和律师一起拦:“你冷静点儿!”
管家从拳击手的束缚中挣脱,他咬着牙整理西装领口,觉得拳击手侮辱了他的职业,气得面色铁青:
“粗鲁的混球!我一辈子住在这里,深爱这份职业和这座城堡,我的人生过得很有尊严!你这种毫无意义的打手才是无聊!”
律师倒是冷静:“大家不要吵,也不要急。把现场留在这儿,等明天早上,再坐船去报警。”
剩下的人商量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听他的。
女仆见状,道:“那我带大家去各自的房间放行李!”
众人跟着女仆和管家去房间。
13个房间呈圆弧形排开,非直线,也非同一水平面,像交错着的积木。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走廊,两边是无数道紧闭的门。
管家解释,如果13个人沿着13条走廊各自一路走到底,最终会在大厅里汇集,也就是他们一开始进城堡时看到的那13条走廊。
但他提醒,走廊里很多岔路,极易迷失,不要擅自去走。若想去大厅,最好从餐厅这边绕去。
众人各怀心事,各自回房。
甄爱关上房门,忧心忡忡。照现在看,医生的死应该是仇杀。可那串凯撒密码是组织外围集团的初级密码,密钥是她在组织里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想着,有人咚咚咚敲门,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谁?”甄爱问。
外面沉默了一秒:“除了我,还有谁?”
甄爱立刻从椅子里跳起来去开门,就见言溯拖着黑色的小行李箱,笔直直挡在门口。
她静悄悄看一眼他脚边的行李箱,迟疑半秒:“你……干嘛?”
言溯神色清淡,倨傲地抬起下颌:“来保护你。”
他预想甄爱漂亮黑眼睛此刻应该闪过温柔的期待,但没有,甄爱不明白,呆呆地问:“为什么要保护我?”
言溯微微一僵,道:“闪电又打雷,我担心你害怕。”
甄爱拧着眉心,更加不明白了:“闪电和打雷不就是两片异性电荷的云撞到一起打架么,我为什么要害怕?”
言溯微微笑了笑,清逸的脸上掩不住一丝挫败,他拍拍甄爱的肩膀:“不错,我只是过来试验一下。”说罢,拖着小箱子转身走了。
甄爱奇怪地看着,刚要关门,他又停了下来,转身走过来,站到甄爱面前。
甄爱仰头望他:“怎么了?”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其实,我撒谎了。”
“撒谎?”
“是我害怕闪电和打雷。”
甄爱:“……”
果真是从不说谎的人么?逻辑学家先生也有不擅长的事啊!他的谎话说得太蹩脚了,刚才餐厅停电的那一瞬,是谁把她箍在怀里镇定地给她力量的?
“我害怕闪电和打雷。”他说这话时,眼神期待又纯净,像一只蹲在地上对主人说“抱我吧抱我吧”的大狗狗。
甄爱身子一侧,让他进来了。
关了门,弧形走廊上一片静谧。半刻后,某道虚掩的门阖上了。
tau掩上房门,对坐在沙发里的人道:“先生,其实这趟您不必亲自来,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您的计划。”
黑暗中的人不说话。
tau又问:“c小姐她,好像是来找c先生留下的东西?”
“她的事还轮不到你管。”冷清的声音,“她爱怎么样随她,不要给她造成阻拦。”
“那10亿?”
“chace不可能把那10亿藏在这里。”依旧平静无波,“我来,也不是为了区区这笔钱。”
tau心里暗想着什么,但不敢明说。
对面的人又道:“城堡里有警察,你看出来了吗?”
tau犹豫一下,做了个和那人相关的手势。
阴影中的人点点头:“暂时不要对警察动手,把这些叛徒清除干净就行,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这座城堡不适合。”望着窗外,似乎神出,“我不希望政府的人到这里来指手画脚。”
tau深深鞠躬:“我知道这座城堡的重要性。”
甄爱在房间里找到一套智力木头游戏,和言溯坐在地毯上玩。
可不管是数独解环华容道还是金字塔各种,言溯总能噼噼砰砰一下拆成几节,又捣鼓捣鼓几秒钟恢复原貌。跟机器人瓦力一样迅速,还老摆出一副好弱智啊好无聊啊求虐智商啊的表情。
玩了几轮,甄爱十分挫败,倒在地毯上一滚,拿背对他:“不玩了。你这人一点儿情趣都没有。”
言溯探身捉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认真问:“你不喜欢我反应敏捷,难道迟钝就是有情趣?”
甄爱转转眼珠,言溯迟钝了会是什么样子?她觉得好玩,立刻说:“对,迟钝就是有情趣!”
言溯摸摸她的头:“ai,你是我见过最有情趣的女孩儿。”
甄爱:“……”
她一下子跳起来把他扑倒在地上,真想一口咬死他那张毒舌的贱嘴。
可真扑下去咬住,又舍不得下重口了。
言溯对甄爱毫无防备,猝不及防被她压倒在地上,她张口就咬。他躺在地上,背后是软绵绵的地毯,身上是软绵绵的她。
甄爱咬完才发现被他嘲笑迟钝后自己居然还亲他,太亏了,本想高傲地坐起身,可又迷恋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于是贪心地啄了几口。
这一啄,他箍着她的腰不松开了,她也不想走,伏在他身旁,安静地闭眼不语。
窗外一道响雷,甄爱思维一跳,想起餐厅的事,抬头看他:“你有没有发现医生的死特奇怪?”
他缓缓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没说话,眼神带着鼓励。
她知道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无数次,他喜欢看她思考,享受他们脑海中的火花碰撞。
她也喜欢:“医生和我只隔着幼师,可凶手杀他时,我没有察觉到一点儿异样。”
“还有呢?”
“凶手杀他时,他为什么没有呼救或喊痛?”
“嗯。”
“按照当时的情形,凶手做了下面几件事,拿了拳击手和医生的餐刀,其中一把插到医生蜡像的胸口。用手术刀杀死医生,把医生拖到桌子底下,又把对面的赛车手蜡像拖到桌子底下,把它的脑袋划得稀巴烂。可停电只有十几秒。”
“你……”言溯刚开口,城堡里陡然响起一声惊恐的喊叫“啊!!”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拉开房门。与此同时,走廊上所有的门齐齐打开,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一看,是从作家房间传出来的。
大家立刻聚在作家的房门口。外面拼命地敲,里面却没半点动静。
言溯冷了脸,对围在门口的人命令:“让开。”众人提心吊胆地闪开,言溯刚要踢门,门却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作家形容枯白,愕然地睁大着双眼。
死一样的安静。
演员、模特和幼师三个女人同时颤声:“喂,你是死是活?”
作家浑身颤抖:“我,我看见赛车手了!”
主持人将信将疑:“你又在做梦吧?”
作家僵硬转身,抬起剧烈抖动的手指,指向风雨飘摇雷电交加的夜:“他,他在窗户的玻璃上!”
一行人涌进作家的房间,紧锁的窗户上什么也没有,玻璃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和海洋。城堡顶上开了启明灯,灯光下,雨丝像一条条粗粗的流星线,混乱飞舞。
岛礁上岩石陡峭,树枝嶙峋,在暴雨中,被海风吹弯了腰。
目光所及之处,并没赛车手的影子。
模特抱着手,鄙夷作家:“你该不会是故意尖叫吓唬我们,好写进你的小说里吧?”
演员这次和模特站到统一战线,哼哧:“你又胆小了?”
主持人很有担当地往作家身边站:“是不是太紧张了?别怕,我们明天就走了。”
作家见大家都以为他有病,急了,瞪着双眼喊:“真的!我看见赛车手了。他从玻璃上飘过去,像鬼魂一样摇摇晃晃的。”
“够了!”律师皱眉斥责,“这世上哪有鬼魂?就算是真人,外面悬崖峭壁的,他能在雨里飞起来?”
作家急得满脸通红,坚称看见赛车手从玻璃上飘过去了,可没人相信。
吱呀一声,屋子里刮过一阵冷风。
七嘴八舌的众人浑身一凉,立刻住嘴。
言溯推开了窗子,仰头望着瓢泼的雨幕,窗外闪电滚滚。
甄爱去拉他:“有闪电,离窗户远点儿。”
他拍拍她的手背,表示没事,又看向作家:“你说他摇摇晃晃的?”
“是。我真看见了!”作家立刻站到言溯身边找阵营。
“马上去找管家。”言溯青了脸,飞快往外走,语速快得惊人,“上岛的缆绳从作家窗口经过,有人开启了缆车。作家看见的赛车手,像缆车一样从绳子上滑下去了。”
众人紧张起来,跟着他飞跑进走廊。
主持人习惯性搭话:“可赛车手是什么时候到岛上来的?”
律师则习惯性皱眉:“现在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被吊在绳子上,死了没?”
演员一溜烟追在言溯身边,找机会说话:“为什么去找管家?”
言溯沉声道:“可能是风吹得他在摇晃,也不排除他在绳子上挣扎。”
这话让人毛骨悚然。
雷电交加的暴雨夜,赛车手被吊在行动的缆车绳子上?
“所以必须马上停下缆车,把他救下来。”他声音罕见的低而沉,冷静而克制,却莫名透着一股逼人的怒气。
甄爱跟着他加快脚步,心里不禁替他难过。
她猜得到言溯的心思:见到赛车手蜡像被毁时,就应该立刻去找赛车手,或许那时他还没有死。因为他的疏忽,凶手在他面前又杀了一个人。
他神色不明地咬着下颌,侧脸清俊,透着隐忍的生气。她脑中莫名地想,要是言溯没有陪她玩就好了,或许这些事就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没想他紧紧摁了摁她的肩膀,沉声道:“不关你的事,不要多想。”话虽带着对自己冷冷的怒气,却又含着对她淡淡的温柔。
甄爱心里一酸,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一行人绕到餐厅,女仆正在搬幼师的蜡像。
幼师诧异:“你干什么?”
“这是案发现场,所以把蜡像搬去大厅。”
作家火急火燎地说:“缆车开关在哪里?赶快把它停下来,有人被挂在上面了。”
女仆小姐完全不明白,却也意识到了严重:“在大厅隔壁。”说着就要带大家过去。
言溯却停了一下,盯着地毯中央的白布:“谁动过?”
白布下罩着两个静止的人影,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女仆不解:“没人动过。”
言溯摇头,“不对,之前这两个人影的间距更近些。而且……”而且赛车手虽然个子矮,却没有此刻白布下的人影那么瘦。
他心里已有不详的预感,欺身哗啦掀开白布——甄爱的蜡像一动不动躺在医生的尸体旁。甄爱睁大眼睛,莫名其妙。
女仆捂嘴:“不可能。我和管家先生都没碰过。”
言溯一贯处变不惊,可看到白布下露出甄爱蜡像的一刻,他的心差点儿窜出来。迅速而仔细地扫了蜡像一眼,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他稍微落了口气,拔脚往大厅方向走,又不自觉更加握紧了她纤细的肩膀。
她不会出事,他一定不会让她出事,一定不会。
到达大厅,管家正在摆蜡像,听了女仆的解释,赶紧关了缆车。众人打了伞和手电筒,飞快跑下悬崖。
长而弯曲的石阶上只剩雨水砸落的声音和脚步踏踏声。
跑到缆车底端,只见赛车手身体笔直地歪着,脚触地,头系在缆绳上,面目全非。只一眼,大家的心就落了下来。
这个熟悉而僵硬的姿势,是蜡像无疑。
可青白色的闪电下,酷似真人的蜡像这样歪在黑夜的绳索上,着实让人渗得慌。
雨伞遮不住瓢泼大雨,现场的人浑身湿透。拳击手又冷又烦,踢了一脚旁边的树丫,冲人群骂:“谁这么无聊。玩恶作剧也要看场合!”
甄爱也湿透了身子。跑出房间时,来不及穿外套,这会儿呼啸的海风一吹,她冷得瑟瑟发抖,却只想着宽慰他:“,这只是蜡像。”
你不要自责。
可言溯没听,近乎固执地扭头,看向缆车站边的小海湾。
海上凄风冷雨,他们来时乘坐的小轮船在汹涌的海浪中剧烈颠簸。手电筒光穿透斑驳凌乱的雨幕,照过去,星星点点的雨丝对面,白轮船的窗子黑漆漆的。
言溯缓缓道:“或许,有人想告诉我们,赛车手在这条船上。”
拳击手首先质疑:“那家伙一直没出现,怎么可能在这里?”
言溯没理,径自几步跳上船,开灯找寻。甄爱立刻跟上去,其他人见状,也去找。
检查了一圈,船上没有半只人影。
拳击手忍不住抱怨:“你不是很聪明吗?刚才在餐厅,赛车手的蜡像消失了,你就应该猜到吊在缆绳上的不是人是蜡像。你倒好,几句话把大家弄得跟掉进水里的狗一样!”
甄爱听言狠狠咬牙。言溯怎会想不到挂在缆绳上的可能是蜡像?只不过他想着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人,他也要尽力来救。
她生气又心疼,刚要说什么,言溯拉住她的手腕,冲她摇摇头,脸色冷清,眸光却温和。
他不介意;可她的心像被针扎。
演员维护言溯,当即就呛:“你这人怎么没点儿同情心,万一不是蜡像是真人呢?在城堡里,谁敢保证?”
拳击手虽然急躁,但不至于和女人争,憋了半天,重复之前的言论:“赛车手根本就没到岛上来!”
“我猜他或许早偷偷跑来岛上了,”演员反唇相讥,“要不然谁那么无聊,跟他的蜡像过不去?”
“我也觉得奇怪,”作家拧着衣服上的雨水,轻轻发抖,“你们想想,医生死了,和他的蜡像一模一样;而赛车手蜡像的头被划得稀巴烂,该不会是……”
剧烈颠簸的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船外巨大的风浪拍打船身,哗啦啦作响。
甄爱被船晃得头晕,无意识地接话:“像蜡像一样,死了?”
现场的人都颤了一下。
模特不可置信:“这里根本没有赛车手的影子。他该不会藏在城堡里吧?”
管家摇头,“城堡只有大门可以进入,我今天只给你们开过一次门。”
女仆也附和:“我的船今天也只往返了一次。”
言溯听完大家的话,寂静的眸光忽而闪了闪,说:“我知道赛车手在哪里了。”
他转身走出客舱,带大家来到空无一人的驾驶室。言溯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挣扎的痕迹。走过去摸了一下空调,还有余温。
女仆说:“我们刚才找过,没有人。”
言溯一言不发,走到地板中央的一块方形小高台处,轻轻踩了踩,下面是轮船发动机的位置。他到控制台前,扫一眼,摁下一个摁钮。
方形地板缓缓打开。
众人拿手电筒一照,几束交错的灯光穿透黑色而颠簸的海面,白色的涡轮发动机叶片上,水流湍急,却固定地漂着一团似红似黑的毛发。
海流一涌,那东西转了向,惨白的手臂跟木头似的在海面上随波漂荡。
赛车手的尸体很快被打捞上来,湿漉漉躺在地板上,和之前看到的蜡像一样,头部血肉模糊。海水冰冷,已无法判断他的死亡时间。
主持人吃惊地盯着他脖子上的绳索:“他怎么会被绑在船底下?为什么凶手要砸碎他的脑袋?太残忍……”
话没说完,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拳击手,貌似在场的人,只有他能和“砸碎”这个词联系起来。
拳击手愣了愣,惊慌起来:“看什么?不是我!”
管家见状,冷冷地说,“你们没看到他被绑在发动机上吗?”
甄爱赞同:“不能这样怀疑拳击手。凶手只用把他固定在涡轮下,发动机一开,就会把他的脑袋搅得稀巴烂。”她补充一句,“和他的职业一样,被轮子绞死。”
众人毛骨悚然。
幼师捂住嘴,光听这话她就想呕吐:“难道赛车手从一开始我们上船时,就被绑在船底下,一路从水里拖过来?”
众人肉跳,齐齐看作家:“你是最先上船的。”
作家惊慌,看了一圈,突然指向女仆:“我是乘客里最先来的,但她一直都在船上。”
女仆浑身一抖,急忙摆手:“我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杀人?再说我不会游泳,他是个男人,我也没力气啊。”
“他是在上岸之后被杀死的。”言溯冷淡的声音叫停了大家的争吵,“他活着到达了silverland。”
彼时他蹲在地上,检查赛车手的脖子和指甲,虽然海水冲掉了一些,但有挣扎的痕迹。他又从赛车手的领口里抽出一小块红色织物的碎片。
甄爱一眼就认出来:“是我掉进海里的围巾。”
“明白了吧?”言溯站起身,笔直立着,“我们上岸后,发动机重新开启过,把这条围巾搅成了碎片。”
众人张口结舌。
作者抓着头发,想不通:“不可能啊。只有这一艘船,他怎么过来的?”
“那要问女仆小姐。”言溯侧头,眸光很淡,又似乎很凌厉,“刚才你的表述有问题。你说‘今天只往返了一次’,为什么不说‘今天只接待了你们’?因为你知道这艘船离开威灵岛时,赛车手就在船上,活着。”
女仆狠狠一愣,低着头双手搓来搓去,惨白着脸一句话不说。
其他人也狐疑看着,言溯突然问:“女仆小姐,赛车手在驾驶室里和你鬼混吧?”
一行人诧异地睁大眼睛,比之前听到的消息还要吃惊。
女仆小姐白色的脸又红了。
“下午六点二十,你走进船舱时,上衣和丝袜重新穿过。”言溯有些生气,“我当时以为你难得离开一次silverland,趁此机会和你的朋友私会。现在看来,那个人是赛车手。”
管家冷了脸,斥责:“你究竟怎么回事?”
女仆猛地一抖,几乎哭起来:“他很风趣,也很迷人,我,我就和他……但我没杀他,绝对没有。因为,我们还约好了晚上来船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死了。”
船舱里的男人女人们都极度无语,赛车手那个满脸雀斑的歪嘴巴,哪里迷人了……
几个男人心里无比懊恼,早知道丰乳肥臀的女仆小姐这么饥渴又没有眼力,他们应该争取第一个上船。
模特冷淡看着,演员瞟一眼周围男人们的表情,讽刺女仆:“都说长了你那副身材的人,不务正业。”
女仆红着脸不敢说话。
模特一听,不乐意了:“你说谁呢?”她也是身材劲爆的女人,只不过衣着保守,不像演员那么露骨。
演员觉得她恰到好处的性感才是真的完美,哼一声,不理会她。
风浪变大,小船摇晃得更厉害,近十条长长的人影在船舱内晃荡,甄爱头有点儿晕,奇怪言溯怎么能站得那么笔直,像不受重力影响似的。
又一阵巨浪打过来,甄爱失去重心,差点儿踉跄着向后滑倒;言溯大步一跨,将她收进怀里,她瞬间安稳。
演员看着,眯了眯眼,半晌,微微一笑:“看来,我们这里还是有些好男人的。”
只是,好男人言溯跟完全没听到似的。
现场再找不到任何线索,大家决定把赛车手留在船上,重新返回城堡。
回去后,言溯认为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安全,建议留在起居室。可大家都不情愿,有的说浑身湿透了要去洗澡,有的说经历了这么恐怖的夜晚,筋疲力尽了,和凶手待在一起度过漫漫长夜,还不如把自己锁在安全的房间里。
只有作家管家和女仆支持言溯的决定。
作家说他害怕,管家绷着脸说有责任保护大家的安全,或许是担心再死几个人旅游开发计划要泡汤了,女仆则说这是证明她不是凶手的良机。
可不管这几人怎么劝说,其他人非要回房间,觉得锁上门才安全。
最终,大家各自回房。
甄爱先洗完澡出来,言溯再去。
她换了睡衣窝进被子里,床和被子都很柔软,竟像她在基地的风格。她摸摸额头,好像有点儿头晕。
晕船的反应这么严重?
又想起今天这一连串的案子,完全看不出谁是凶手。她问了言溯,言溯说证据太少又没有法证手段,他只是推测和怀疑,暂时不定。
但他说“有几个人说的几句话,很有意思。”
甄爱细细回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
不想了,她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哥哥留下的密码,而不是和她毫无关系的杀人案。
她呆滞地望着四方床上的纱帘,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想起什么,滚一下身子,头歪在枕头上,望着长沙发上蓬蓬的白色被子,蓦地揪起眉心。
沙发不够长,估计言溯要蜷成一团才能睡下。
她望天,默默地想,一团白色的言溯……好喜欢o(∩_∩)o
房间里很安静,她似乎听不到窗外的狂风骤雨,只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匀速又暧昧,仿佛从她心底淌过。
言溯隔着一堵墙,在那边洗澡呢。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突突突,轻轻拍拍自己的头,喊停,不许想了。
可脑子里浮现出她在言溯家的那次,不小心走进他的卧室,第二天早晨他光着身子下床,漂亮又紧致的背影。
现在,他立在花洒下,身形颀长,水珠一串串流过……
甄爱红着脸把自己捂进被子,羞得翻滚几圈。又一愣,刚才她洗澡时,他在外边,该不会也在想她……甄爱埋进枕头,浑身发烫地趴着,忍不住踢一下床板,羞死算了!
被子里只听得见自己打雷般的心跳声。
空气空气,没有空气,她要晕眩了,赶紧钻出来猛地呼吸。
浴室门打开,甄爱慌忙闭上眼睛装睡。
地毯上几乎没有脚步声。
很快,他关灯了。
甄爱有些懊恼,他都不来床边看看她么?
正失望时,床的另一半蓦地一沉,甄爱心一弹,下一秒,他扑面而来搂住了她,带着浴室里清新的皂香。
甄爱唬了一跳:“你干嘛跑来床上?”
“怕打雷。”
他贴着她发烫的脸颊,语气竟透着罕见的慵懒,仿佛这一刻没了诡异的城堡和案子,他难得地放松。
甄爱一听他的语气,心就甜甜地软了。
她动了动,迎着他的面抱住他的腰,却意外地触碰到他滚烫又紧实的肌肤,貌似指尖还挨着他臀部微妙的弧线。
甄爱的心砰砰砰,小心翼翼收回手,咽了咽口水:“,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屋里黑,”他振振有词,“就没来得及穿。”
甄爱在黑暗中眨巴眨巴眼睛,对手指:“明明是你关的灯。”
“嗯。”他一点儿不羞愧,安之若素,“我只想安安静静抱着你睡觉,所以,不要讲话,乖乖睡觉好吗?”
“噢!”她软软地应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钟的安静……
“但是,”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欲言又止,“外面早就没打雷了。”
身旁的男人默了默:“我知道。”
她仰起脑袋,望他:“,你突然间逻辑好混乱。”
他完全不在乎:“混乱就混乱吧。我现在想睡觉,还管逻辑做什么?”
“噢。”她再度软软地应一声,闭上眼睛。
又过了几秒钟的安静……
“ai……”
“嗯?”
“你不是喜欢裸睡吗?”
“……”
“嗷!”
得寸进尺的人,欠揍!
风雨飘摇的夜,古堡里一片静谧。
卧室内温暖而安静,偶尔有紫白色的闪电从厚厚的窗帘漏下来。甄爱躺在言溯熨烫的怀抱里,内心安宁。
她其实怕冷,以为暴风雨的夜,独自睡在清冷孤僻的古堡里,会瑟瑟蜷成一团。可此刻他在她枕边,呼吸浅浅,平稳而宁淡,透着男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柔弱,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间,怀抱安全又熨帖,充满了她喜欢的味道,暖进她的四肢百骸,暖得她浑身发烫,想骄傲又得瑟地把手伸到被子外边去凉快;又想整个人缩到他的心里,暖暖地做个窝,再不出来。
她忍不住,轻轻地弯弯唇角。
“睡不着吗?”
他的唇原就贴着她的耳朵,甫一开口,嗓音朦胧又低沉,从甄爱耳朵吹到心尖,她忍不住浑身颤了颤。
黑暗中,她动了动身子,抬手摸上他轮廓分明的脸,手感干净而清爽。
她拇指还大胆地轻轻蹭蹭他的嘴唇,小声嘀咕,像偷偷讲小话的孩子:“,你身体好热乎,像靠着大暖炉。”
“是吗?”他薄而柔的唇一张一翕,在她指尖摩挲,“如果我是暖炉,你为什么不抱我?”
甄爱悄悄地脸红,扭过去拿背对他:“谁叫你不穿衣服的?”
“裸睡有益身心健康。”他轻而易举把她翻转过来,认真又诚恳,“我以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早已达成共识。”
谁要和你一起裸睡!甄爱瘪嘴:“是你一厢情愿。”
他沉默地笑了,环她更紧,黑暗中,带了笑意:“哦。”
半晌,又收敛,重复之前的问题:“睡不着吗?”
甄爱认真地想。
几秒过去了。这次言溯没嫌弃她反应慢,自己接话:“那就是睡不着了。”末了,带着极淡的懊恼,“我以为抱着你,会让你觉得安稳。”
甄爱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很暖。
下一秒,枕边的人不甘心:“科学研究表示,睡眠不好的女人如果睡在一个安逸又温暖的怀抱里,感到舒适安全,她的睡眠质量就会得到极大的提高。”
甄爱哑口,糟了,该不会挫伤他的自尊心了吧?
果然,她还来不及说话,他稍稍遗憾地说:“试验证明,我的怀抱对你没有任何安抚的作用。我是一个失责的男朋友。当然,只是在这一方面。其他方面,我自认称职。”
这番话把甄爱的心情说得跟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软软地说:“因为你,我感到很温暖很安全!只不过在想哥哥的密码,所以睡不着。”
怀中的男人僵了一下,尴尬而自省道:“我居然又忘了全面分析。”
“分析那么全面干什么?反正你今天没有逻辑。”她挨着他的脸颊,轻声嘟哝,唇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刚才他的一番科学论证,于她来说,就是好听的情话。
黑暗让普通的对话染上了缠绵而亲昵的色彩,让彼此的触感也愈发明晰而清澈。
她的身子柔柔地盈在他怀里,他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一贯克己有度,此刻却无比依恋她身体的馨香。他真喜欢这一晚的亲昵。
但他终究是知分寸的,且此时此刻,他更关心困扰她睡眠的问题:“既然睡不着,去探秘吧。”
thesunhasset,andthelonggrassnow
wavesdreamilyintheeveningwind;
andthewildbirdhasflownfromthatoldgraystone
insomewarmnookacouchtofind.
inallthelonelylandscaperound
iseenolightandhearnosound,
exceptthewindthatfaraway
comesighingo’erthehealthysea.
太阳落下去了,如今,长长的草
在晚风中凄凉地摇摆;
野鸟从古老的灰石边飞开,
到温暖的角落去寻觅一个安身所在。
这四周景色寂寞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只有远方来的风
叹息着吹过这片荒原。
甄爱和言溯跟着哥哥留下的诗去城堡探秘。
古堡是砖石结构,夜晚走在弯弯曲曲的石廊,难免有种厚重的清冷。外面的暴风雨仿佛总从看不见的缝隙里吹来阴风,走廊上的灯光摇摇晃晃。甄爱时不时回头看,灯光朦胧中,无数间房间紧闭着门,像一排排眼睛。
一般人在这里行走,估计得吓得魂飞魄散。
言溯见她连连回头,轻笑:“害怕?”
“嗯?”她仰头看他,愣了愣,又摇头,“一点都不怕。”她向来神经粗。
他从她平常的声音和肢体语言判断出,她真的不怕。他望向前边无止境的路,意味深长道:“你不怕,我倒是挺怕的。”
“怕什么?”
他只是笑笑,不解释。他怕那个藏在白布下的甄爱的蜡像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害怕为什么总是往后看?”
“记路线。”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迷路的。”
甄爱忽就想起那次走错路睡到他床上,他对人脑记忆路线的那番歪论,问:“这么说,刚才走过的路都在你脑袋里绘成图像了?”
他嗯一声。
“那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走过的路,像海螺的壳?”
言溯一愣,的确像海螺壳上的花纹。一条连续的线,一圈一圈环绕,无限接近中(终)点。每圈线之间又有无数的细纹交叉,错综复杂。
“是挺像的。”他微笑,“很美。”
甄爱点点头:“嗯,很美。”
这样的夜晚,和他独处,很美。
“太阳落下,长长的草,古老的灰石,去温暖的地方……”言溯喃喃自语,方形的城堡里,哪一栋楼可以看到落日凄草、岛上岩石,且比较冷清?
如果把这座正方形城堡放在地图上,它倾斜45度,尖端朝正上方。正门和主堡在右下角东南方向,面对悬崖,看不到岩石。
能够看到落日凄草和岛上岩石的,是西南方向。最清冷的……
“是最西角。”两人异口同声,相对就笑了。
“最西边是7号附堡,我们去那儿吧。”他继续往前,目光无意扫过墙壁上的烛台。这才意识到,那图案见过好多次了。繁复的圆形花纹,画着荆棘和紫露草,中央有两个较大的l和c形字母,以及一行小字。
是家族的族徽。
言溯细细看过,收回目光,随意道:“原来是lancelot兰斯洛特。”
甄爱蓦然一顿,言溯察觉到了:“怎么了?”
她不想隐瞒,实话实说:“亚瑟王的故事里,最英勇的骑士兰斯洛特拐走了王后桂尼薇儿。这也是亚瑟王国走向覆灭的起点。我小时候总听这个故事,而组织里一直有一句话:凡如兰斯洛特之叛徒,必被铲除。”
“难怪管家转达这句话时,其他人脸色都变了。”
“我和哥哥都是组织的叛徒。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为什么要叫她来这里?
言溯心里再次闪过不祥的预感,又看了一眼城堡随处可见的族徽,大写的l和c。这个家族真奇怪,连c字母也要大写……
城堡似是而非的传说,凯撒密码的密钥,古老的族徽,奇怪的姓氏,哥哥密码的所指……
他猛地一个咯噔,蓦然明白甄爱的哥哥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她哥哥没有不顾她的安危把钱藏在这里,密码的意义或许是……
他脑中陡然一片空白,不肯相信自己的猜测。其实要证实,很简单。只要问甄爱一个问题。
可到了这一刻,他不敢问。
却听甄爱轻呼:“咦,拳击手的蜡像怎么回事?”
言溯回神,发现他们已走到大厅。13条走廊入口有的空空如也,有的摆着蜡像。拳击手蜡像在第一条走廊入口,头上砸了个西红柿,脸上覆满红色汁液。
两人对视一眼,顿感不妙,立刻沿着第一条走廊跑进去。和管家说的一样,果然数不清的岔路,好在言溯方向感极强。
走廊比他们想象中的长,很快他们看到了尽头拳击手的房门,可那里骤然传来一声男子惨叫“啊!!!”
言溯冷着脸,不自禁握紧了拳头,甄爱陡然一痛,觉得自己的手快被他捏碎。
她也慌了,这样再死一个人,言溯要气死的。
拳击手的房间在第一个。他们赶到时,其余房间的人纷纷打开房门,探出身子来。
甄爱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在,包括最远端的管家和女仆小姐。
大家很快聚拢在拳击手房门前,噼里啪啦地敲门:“拳击手先生!拳击手先生!”好几人上去拧门锁,没有反应,里面也没有半点动静。
幼师朝管家喊:“钥匙!”
“只有一把。”
“让开。”言溯冷面罩霜地命令。
众人愣一秒,立刻移开。
言溯过去摇一下门锁,真锁住了。他阴着脸,后退一步,突然一脚,踹开了古老的木门。
门板轰地一声砸倒。
室内灯火明亮,拳击手双脚朝门,头部朝窗,仰面倒在地上。头上破开一大大洞,鲜血淋漓。
和他的职业一样,拳击手被重击而死。
门外的人惊呼,刚要往里涌,言溯冷声呵斥:“谁都不许进来。”众人立刻止步。
他过去摁一下拳击手的脉搏,死了,身体还热着。又去检查窗子,全部锁着。
甄爱立在门口,不可置信。房间里传出惨叫时,她从走廊那边看得清清楚楚,门一直没开过。
门窗都从里面锁了,那凶手在哪里?
屋外的人也看出了蹊跷,全面面相觑。
作家诧异:“密室杀人?”
模特翻白眼:“你小说写多了吧?一定是有人杀了他,然后在我们没出房门前跑回自己房里,装作是听见声音才出来。”
幼师提出异议:“听见惨叫时,我刚从浴室出来,离门近,不到一秒钟就打开房门。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大家开房门的时间相差不过几秒,都纷纷作证。
甄爱:“是。我和言溯从走廊那边跑来。拳击手惨叫之后,他的房门一直没开过,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律师推测:“难道是翻窗子?可外面是悬崖。”
言溯从窗边走来,脸色不好:“窗子从里面锁了,不可能翻窗。房间是密闭的。”
演员刚刚洗澡,还裹着浴巾,系得很低,胸前圆鼓鼓湿漉漉的。在场好几个男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薄薄浴巾下起伏的曲线,很是诱人。
她故作羞赧地摸摸脸:“因为听到叫声担心,就立刻跑出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女人都没反应,男人都很宽容。
演员摆着s形往言溯那边扭:“什么密室杀人?或许是拳击手自杀呢!”
言溯不看她,丝毫不掩饰鄙夷的语气:“麻烦你用大脑思考。拳击手的头被非常有力量的东西砸了,头骨碎裂,当场死亡。请问他自杀的凶器在哪儿?”
死体周围干干净净,除了脑旁大量的血迹,没有任何别的痕迹。别说锤子之类的重物,连小刀片都没有。
演员脸通红,不太开心地把浴巾往上拉,这下什么也看不到了。
主持人帮腔:“拳击手自杀的凶器就是……他自己的拳头。他……”
“请不要再暴露你的智商。”言溯冷而疾速打断他的话,仿佛再多听一个字他就耳朵疼,“他的拳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血迹。”
主持人面红耳赤。
甄爱微微讶异,言溯至始至终音量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不徐不疾。可她还是从他不紧不慢却冷到冰点的话语里听出了狠狠隐忍的怒气。
她知道他是气又有一个人在他眼皮子下被杀死,竟还是密室杀人。
这不是他的错啊。
周围的人鸦雀无声,警惕又胆怯地看着言溯,终于明白什么叫不怒自威。
言溯谁都不理,目光冷静落在拳击手仰卧的身体上。太干净了,现场太干净了!丝毫不凌乱,一击致命。高效迅速,绝非临时起意。
凶手是正面袭击死者,非常大胆;可谁能一拳打得过拳击手?
更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不仅没有反击,甚至都没挣扎。
还想着,听甄爱淡淡开口,是对其他人:“这下你们同意剩下的人一起待在起居室了吗?不久前你们说各自回屋锁上房门是最安全的,现在呢?呵,如果你们一开始不那么固执,现在就不会死人。”
言溯一愣,突然明白了,她说这些,全是为他。
他的心骤然一暖。
“ai……”他去拉她,但她心里憋着气,不仅为死去的人,更为言溯天性的自责,她心痛,实在忍不住,咬牙狠狠道:
“如果现在还有谁不愿意,非要自己待在房间里,我认为这人不是勇敢,而是因为他是凶手,想要杀人。”
这话一出,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了。
女仆:“那我们都换衣服去起居室!”
“等一下。”甄爱缓缓笑了,“我们先去各个房间搜一下杀死拳击手的凶器。”
起居室内的落地钟指向零点。一行人检查完房间,一无所获,全齐齐坐在起居室里。
窗外的暴风雨愈演愈烈,女仆端来点心水果热茶和咖啡牛奶。
古堡冷清,她往壁炉里多添了些榉木,顺带拉上厚厚的窗帘,把风雨和颠簸的海洋关在外边。
起居室内暖意浓浓,竟如海中避风港般温馨。
或许温暖与疲倦驱散了大家的防备,一路上只泛泛而谈的同路人开始聊天。和以往的玩笑不同,大家聊起各自的人生经历,时不时加一些感触和体会。
模特和演员说起入行的艰辛,幼师说起严苛的家长,作家说写作的孤独,律师说难以坚守的良心,主持人说身不由己地迎合。
言溯漫不经心听着,在想别的事。
目前三起命案,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人所为,但三个案子有个明显的共同点——现场有条不紊,死者几乎反抗无能。
凶手用了辅助药物?
言溯从死者表面没有观察到异样。现在没有法医和设备,也检验不出。
医生的案子里,如果他座位旁的拳击手和幼师说了真话,没察觉到异样,那凶手是怎么在黑暗中杀身体健康意识清楚的医生,而没有引起周围人警觉的?
赛车手的死也很古怪,如果女仆小姐说了假话,她是凶手,她怎么不留痕迹地制服赛车手然后把活着的男人绑到涡轮上去?
如果女仆小姐说了真话,那这些人里必然有一个知道赛车手在船上。他从餐厅回房后,出门去杀了赛车手。可为什么刻意把蜡像吊在缆绳上?
拳击手的案子更诡异。门窗紧锁,所有人都在房外,死者正面受袭击倒下。房子是密室,凶手和凶器怎么凭空消失?
所有人一起挨个搜房子,却没有找到凶器。
言溯大抵看出谁是警察,谁是组织派来的人。可这三起案子似乎不全和他们有关系,还是,他哪里想错了?
对面,主持人聊在兴头上,说了句奇怪的话:“你们知道吗?死去的拳击手和医生之前就认识。”
“认识?”众人齐齐看他。
主持人喜欢受人注视,瞬间找回最擅长的表演状态,神乎其神地解释:“拳击手以前小有名气,拳台上表现好,但台下人品不行。没结婚之前,吃喝嫖赌样样都干。”
幼师回忆着补充:“我听说过,当年他喝酒驾车撞死了一个大学女生。”
“可你不知道内幕消息。”主持人喝了口鸡尾酒,脸颊红得发光,“他不是酒驾,而是看上了酒吧的漂亮女孩。人家是兼职打工的,不是妓,可他把那个女孩强迫了。女孩要报警,拳击手一急,就开车撞了她。”
作家插嘴:“那和医生有什么关系?”
“那女孩不是被撞死的。”主持人说,“她在icu里昏迷了很多天,脊椎骨折,腿截肢了。女孩的家人准备提起诉讼,要求拳击手赔偿2000万美元。”
演员:“我猜猜,拳击手为了少赔钱,让医生把女孩治死了?”
主持人见美人开口,立即殷勤地笑:“演员小姐聪明。”
“这么说,女孩的主治医生是和我们同行的医生?”模特好奇地打量主持人,不太相信他的话,“你怎么知道?”
主持人不太喜欢模特的质疑,敛了笑容:“干我这一行,当然消息灵通。我还知道,他故意撞人,却以醉酒驾车的缘由脱罪了。当然,还是赔了些钱。”他叹气,“从那之后,他改邪归正,戒了一切恶习,结了婚,成了好丈夫。不过,今天这么一看,医生和拳击手也算是多前年做了亏心事!”
一说亏心事,大家都端起茶水慢吞吞地喝,缄默不语。
言溯和甄爱安静地对视一眼,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和那两人的死有关?赛车手呢?他为什么而死?
事情仿佛有了亮光,又仿佛更加迷雾重重。
律师轻轻地说:“虽然不知赛车手做过什么,但,该不会凶手专杀做过亏心事的人吧?”
大家听言,都各自猜测紧张起来。
管家皱了眉,古板而严肃:“即使是犯过罪的恶人,也只有上帝能给予判罚。以正义之名的个人处罚,都是私欲,远非正道。况且,只要真心忏悔,上帝宽容的心会包容和拯救一切罪。”
言溯和甄爱不信教义,对此不置可否,但管家先生说的有些道理他们是认同的。
这一番正气凛然的话在起居室里回荡,在场其他人的心都微微撼动。
演员颇有感触地低下头,良久才抬起:“我以前也做过亏心事。或许在场的凶手知道了,接下来会杀我。可我还是想把同行的你们当做互助小组的组员,帮我一起忏悔……我在竞争一个角色时,找人用恶毒的谣言中伤另一个女演员,她事业大受打击,后来……听说她自杀了。或许是报应,这么多年我一直没红过,也没有让人记得住的作品。”
周围的人都沉默,却没有惊讶。
幼师握住演员的手,宽慰:“只要真心忏悔,你会得到原谅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这下子,表面平静实则饱受心理压力的众人,面对旅途中偶遇以后再不会见的陌生人,一个个“敞开”心扉,但真真假假就说不清了。
模特说她害过走t台的姐妹从台上摔下从此离开模特圈;
作家说他看了朋友的草稿后,盗取他的创意发表,从此和朋友绝交;
幼师说她打骂过一个小孩;
律师说他曾帮公司逃税;
主持人说他曾报导不实消息,导致网友人身攻击当事人。
言溯垂眸倾听,波澜不起。
幼师问:“逻辑学家先生呢?你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言溯抬眸,平淡道:“没有。”
两个字轻轻松松,毫无犹豫。
大家的脸色变得微妙,分明是不相信。
演员轻飘飘地问:“哪有人没有可忏悔的事?逻辑学家先生,不用不好意思。做错事,并不会消减你的人格魅力。”
甄爱奇怪:“为什么不相信?我就相信他没做过亏心事。”
话一出口,大家的目光更加微妙,仿佛在叹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真是单纯好骗。
言溯淡淡的,毫不介意。他说的是真话,不在乎别人信不信。甄爱信,就够了。
他人的意见,谁在乎?
演员心里猫挠一样,很想知道这个看上去极端正经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她妖娆地轻轻含唇,倚在沙发扶手上,嗓音妩媚,“逻辑学家先生不要担心嘛!不是说,有伤疤的男人更性感吗?其实,犯过错的坏男人更讨女人喜欢。”
甄爱拧着眉心,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女人要喜欢坏男人?我不喜欢坏男人!”
言溯垂眸看甄爱一眼,不禁微微笑了,抬眸看演员,神色却冷淡:
“很遗憾,我活着不是为了讨女人喜欢。”说话间不经意握紧了沙发上甄爱的手。
他喜欢她,她喜欢他;
他相信她的好,她也相信他的好;
这样就好,他人的意见,谁在乎?
演员讪讪的,强自笑笑:“学生小姐呢,有没有想要忏悔的事?”
甄爱耸耸肩:“我也没……”话突然说不出口,脑子里浮现出妈妈死的那一刻,伯特在她耳边叮咛:“littlec恨死妈妈了,littlec想要杀死她!”
思维顿时一片空白,她,真的不需要忏悔吗?
演员一眼看出蹊跷,温柔追问:“学生小姐没有想说的?”
甄爱早已平复,神色淡淡:“没有。”
演员摆摆手,半开玩笑似的轻叹:“不忏悔的人是会下地狱的哦!”
言溯不悦地皱眉,甄爱却自在笑了:“下不下地狱,我无所谓。而且,相信我,我就是从地狱来的。”
除了言溯,在场没人听懂了她的话,但也不会继续追问,毕竟都不熟。
演员不死心,抱着手幽幽看着,倏尔弯起一边唇角:“两位的关系还真让人羡慕,这么说来,你们都没有对对方忏悔和隐瞒的事啰?”
这话问得很不礼貌又越距,但甄爱还是第一时间回答得斩钉截铁:
“当然没有!”
说完,她的心蓦地空了一下,因为言溯没做任何反应。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一点,安安静静垂下眼帘,遮去了一切情绪。
虽然甄爱平时看不太懂人的表情,但她对言溯再熟悉不过,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
言溯松开她的手:“我去下洗手间。”说罢,出了起居室。
言溯立在镜子前,用纸巾擦拭手上的水珠。水早就擦干,他却走神,手还一遍遍做着重复的动作。
良久,他瞟一眼镜子,男人穿着料峭的黑色风衣,清瘦又挺拔,只是脸色分外冷僻。
洗手间镜子下角也印着这个家族的族徽,荆棘和紫露草,中间是lancelot,底端小写着c&c。
他早该把心中的猜想告诉甄爱,而不是等到现在由外人提问他才蓦然发觉他对甄爱有所隐瞒。
在他看来,这是对爱人的一种背叛。
他无比憎恶此刻背叛甄爱的感觉,憋闷又愤怒,自责又羞愧,他必须马上坦白。
言溯用力把纸团砸进废纸篓里,动身往外走。洗手间的门开了,女演员婀娜多姿地走进来。
言溯皱了眉,再度不悦:“我没走错洗手间,所以……你是变性人?”
演员早习惯他的不客气,一点儿不恼。
她笑盈盈关了门,扭着身子斜靠在门上,看上去前凸后翘的,软得像条蛇,“逻辑学家先生觉得我不够女人?不比你的小朋友更有女人味?”
她身子一挺,袅袅过来:“要是和她睡在一起,骨头都咯得疼吧?”说着,竟抬手要搭他的肩膀。
言溯眼中闪过一丝隐忍的厌恶,挪开一步,迅速和她拉开距离。
他眸光清冷,语带鄙夷:“原来你不是演员,是妓女。”
演员眼中闪过一丝羞愤,却狠狠忍了下来。这个男人还真是……
她咬咬牙,气极反笑:“演员和妓女有什么区别?就算我是妓女,看上你,我也算是一个品位不错的妓女吧。”
“同样,我是一个品位不错的逻辑学家,”言溯拉开门。
才出去,就见甄爱红着脸从女洗手间里跑出,随后模特和幼师也出来了,还笑着对甄爱说“没关系”。
言溯:“怎么了?”
甄爱搓手指:“隔间门坏了,我不小心推错了门。”
这时,演员从男洗手间走出来,几个女人全诧异了。
言溯倒是安之若素,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去吧。”说罢让甄爱跟他走:“我有话和你说。”
走廊的窗子外暴雨如注。
他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直视着她黑黑的眼睛,无比虔诚:“ai,刚才他们说的那个问题……”
“没关系。”她打断他的话,抬手握住肩膀上他温暖的大手,笑容满满,“我信你。再说,我们之间没有可隐瞒的事情!”
他的脸色很凝重,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微笑而舒缓:“ai,我本来准备等案子结束了再跟你说,但是……”
她闭了嘴,眼珠乌溜溜的,专注又好奇。
“这座城堡很可能,”他咬咬嘴唇,有些艰难,却终于说,“是你的家。”
她愣住,疑惑,不解,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管家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她想起什么,一颤。
“不要告诉我管家先生说的是真的;不要说那个化学家是我哥哥;不要说那对年轻的夫妇是我的父母;也不要说那个在二战时卖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是我的祖……”
她说得太快太激动,喉咙一梗,一下说不出话来。
修建这座城堡的人在二战中研发的武器杀死了太多的人,他们惶恐而负疚地躲了起来。什么武器会让他们那么惊慌,日日活在恐惧之中?
哈。
一辈接一辈,一代传一代,这真是一个邪恶的家族,这真是一个活该受诅咒的家族。
她不肯相信,执拗地看着他,脸色竭力平静,却掩饰不住凄苦:“你没有证据。言溯,你不要这么说。这个邪恶的地方,这里的坏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言溯,你不要这么说!”
他的心狠狠一疼,用力握住她的肩膀:“ai,兰斯洛特是城堡原主人的家族姓氏。c&c可能是家族开创者的名字,也可能是你祖父母的名字。我在想,你的父母给孩子起名时,会不会效仿父辈,用两个c开头。”
烛光中,她的脸色白了一度。
“ai,那串凯撒变体密码的明文是nqqdnzhwwtdwltqwc,密文是killoneorbekilled。它的密钥是一个名字,c开头的女孩名,cheryl(谢儿),意思‘吾之心爱’,cheryl是你本来的名字吧?”
甄爱颤了一下,目光空洞:“即使这样,一切只是巧合。”
“是,我一直这么想,一直心存侥幸,所以没有问你。ai,”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不知为何没了底气,“你哥哥的名字也是以c开头的是吗?你先不要说,听我说。l.j查到alex的家就在这里。”
她望住他:“所以呢?”
“alex说他姓lacourage,我曾笑他姓氏奇怪有语法错误,现在才明白其实是族徽里的两个大写字母。ai,l.j还说,alex在组织里的名字是……chace。”
女孩脸色苍白,像瞬间冷冻住的水,再没了一丝波澜。
她静静看着他,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没了任何情绪。就像初次见面,她从钢琴背后绕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干净又疏远。
她一字一句,问:“所以,是你,摁下白色键,然后alex,不,我哥哥chace就,没了。”
言溯的心如坠冰窖:“……是。”
走廊温暖的烛光在她脸上辉映,却格外落寞:“是我哥哥骗了你,他说是白色键,你才摁的白色键。”
“是。”
甄爱很轻点了一下头,一动不动盯着他:“你当时,没有看出来他撒谎了。”
言溯内心巨震:“没有。”
他有一刹那生气她的质疑,可瞬间被潮涌般的慌乱淹没,伸手去拉她:“ai,我真的没……”
她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心于是抓到空气,空落落的,一如他此刻的心。
甄爱立在昏黄的烛台之下,微微笑了,很惨淡,让人想哭:“言溯,我信你。”
言溯的心像被重锤无声击落,痛彻心扉。
她微笑:“言溯,我不生气,真的。我只是,太多事情,想一个人走走。不要跟着我,好吗?”
她转身跑进深深的走廊,再没了踪影。
言溯追过去,甄爱早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走廊迷宫里。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画面,他掀开地上的白布,甄爱的蜡像静静躺在医生的尸体旁。当时分明下定决心,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心一瞬间又痛又慌,像万箭穿过。
言溯停住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盲目去追,反而更危险。
甄爱需要一个人静静,他虽然心痛,但愿意给她空间。只要保证剩下的人都在起居室,甄爱就不会出问题。
他望着前方空空如也的走廊,担心,却毅然转身回去起居室。经过大厅时,特意望了一眼,甄爱的蜡像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推开门,走时还暖意浓浓的起居室只剩了两人,管家和律师。且管家也起身要往外走的样子。
言溯的心猛地一沉:“其他人呢?”
律师:“主持人说天冷,要去房间里把被子抱过来,其他人也都去了。”说完,奇怪,“诶?学生小姐没和你一起?”
言溯说不出话来,心里不知是种怎样恐慌的情绪,只知转身往外走。
迎面走来女仆,她抱着毛毯:“管家先生,快1点了,我去附堡关灯吧。刚才不知谁开了大厅的窗子,把学生小姐的蜡像吹倒了。”
“damnit!”言溯咬牙,一时控制不住吐出一个不雅的词。
女仆惊讶瞪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
甄爱穿过中央花园后,被暴雨淋湿了。
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她按哥哥留下的密码找到了7号堡最西端的房间。
房里布置简单,宁谧幽静,壁上点着暖暖的灯。她从柔软的地毯上走过,到窗子前。
外边极尽喧嚣,里面落针可闻。
她立在静与闹的边缘,打开销栓,抓住厚厚的木窗棱,用力一扯。
耳边呼啸,来自北冰洋的海风洪水一样汹涌奔腾,扑她满面冰凉。风里夹杂着苦涩而坚硬的雨水,打得她的脸颊生疼生疼。狂风吹得木窗剧烈摇摆拍打。
房间的灯光微弱地走进窗外的黑夜,投下一道浅浅的亮,很快又被黑暗吞噬。目光所及之处,礁石嶙峋,细草杂乱,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
再远,是一望无际的黑夜里的大海,看不到繁星,看不到城市的灯光,只有黑暗,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雨丝飘进她黑漆漆的眼睛里,冰凉又刺痛。她却固执地睁着,眼眶渐渐红了,一颗颗透明的水滴珠子般从她冻得苍白的脸颊上滑落。
诗里说:太阳落下去了;四周一片荒芜;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一声叹息……
哥哥,你心里,很悲伤吧?
为什么要选择死亡?明知道你不在,我在世上便孤零零一人。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选择死亡?
她望着前方颠簸的黑夜,泪流满面,胸腔涌动着不可纾解的压抑与苦闷,想扑上去朝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狂吼。可窗子忽然被人关上,狂风暴雨一下销声匿迹。
世界回归温暖和安宁。
泪光闪烁中,她看见一个陌生却笔直的男人背影。
女仆小姐赶紧锁窗子。
管家看见地上的水渍,皱了眉,忍着怒气说:“雨水进来会打湿城堡的地板,这些木头会长蛀虫的。”
他严厉又不满,回头看甄爱,望见她满脸的泪水,一下子愣住,脸上划过微微的尴尬。
女仆关好窗,一回头也吓一跳:“学生小姐,你怎么了?”
管家常年独居城堡,不善与人交道,看甄爱哭了,很不自在地往女仆那边挪了一步,意图拉开和甄爱的距离与责任。
但他还是有愧的,小声对女仆说:“我就说了她一句,结果她哭成了这样子。”
女仆无语地看管家,走上去:“你是不是和逻辑学家先生吵架了?刚才他在城堡里跑,好像在找你。”
甄爱一愣,别过头拿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珠:“没有。”
管家皱眉,说:“下雨就不要乱跑。赶快回去。不要从花园走,出门后左拐。在你遇到的任何岔路上都左拐,就可以回主堡。”
说完,对女仆:“快点去关灯,我们也回去吧。真担心他们一个个全在城堡里乱窜。”两人往外走,管家还嘀咕:“管理客人真麻烦,跟老鼠一样乱跑。”
这严苛的管家连续几代人都服务这座城堡?甄爱垂眸,她很想知道这座城堡的故事,更多,更详细。
“等一下!”她跟上去,“我和你们一起。”
甄爱跟着管家和女仆走在长廊里,四处张望。
和主堡的房间结构一样,7号附堡的房间都不在同一水平面。相邻的房间看着像巨大旋转楼梯的一级级台阶,只不过坡度极缓走在上面不易察觉,只有站在尽头回望,才看得出。
甄爱望着随处可见的族徽,问:“附堡不住人?”
管家斜睨她:“你怎么知道?”
“构造不太一样,没有风口,很封闭不透气,又很冷,取暖设备很少。”
“你觉得冷是因为你衣服湿了。”管家收回目光,须臾间又道,“不过这座堡最冷,也是事实。这是以前的主人做实验的地方。”
实验?
甄爱斟酌:“管家先生,我觉得城堡主人的经历像传奇。我很有兴趣。上次听你讲了一些,还能给我讲讲吗?”
管家很满意她虔诚的态度,冰封的脸缓和了些,骄傲道:“说吧,你想听什么?”
“家族的起源是哪里?”
“欧洲。后来渐渐和世界各地有关系。兰斯洛特家分支太多,具体要查族谱。就说离我们最近的这一支吧,建造这座城堡的clark&chiaolancelot夫妇。妻子是二战时期的中国人,聪慧娴淑的大家闺秀。”
chiao?听这个英译,应该类似“乔”或“娇”。
“不是说他们的杀伤性武器在战争中杀死了很多人?是什么类型的武器?”
“比子弹还有效的东西。”他看上去不想明说,“兰斯洛特家族历史上有很多科学家,建造这座城堡的夫妇是化学和生物方向的天才。”
不用想就是化学毒气和细菌炸弹。祖父母竟然是发战争财的。每一分钱上都粘着惨死之人的怨灵,难怪他们要建这座迷宫躲起来。
甄爱的心缓缓下沉,只觉身上压了千斤的负荷,重得她呼吸困难,透不过气来。心像沉进深水,憋得难受,却找不到空气。
以前,身体遭受一系列摧残和折磨时,她都没觉得累;可此刻,她觉得活着真的好辛苦,辛苦得想哭!
管家:“起初那对夫妇生了好几个天才孩子,可孩子们觉得城堡阴郁,长大了就离开了。只有三小姐回来,带着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国籍混血男子,说是她丈夫。他们在这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第一个男孩儿就是在城堡里出生的。”
甄爱低头,心已经麻木。她爸爸是俊朗的中欧男人,妈妈是漂亮的亚欧混血,她不能再假装这是巧合。半晌,小声问:“那男孩后来回来过吗?”
“不知道,他被父母带走时年纪还小,即使他回来,我也认不出。”
甄爱心想,可能chace五年前回来买下这座岛时,管家没认出他是第三代主人。chace死了,现在是谁在冒充他?
她和管家女仆一起,沿着走廊关灯。厚厚的石壁上画着繁复的花纹,老旧,却古典。墙壁挂着各种画,向日葵,五线谱,花田,太阳……
都是灿烂又温暖的景象,这样就能改变古堡阴沉沉的气氛了?
甄爱望着冷清墙壁上绚丽的颜色,觉得恍惚,原来她的家人也喜欢缤纷的色彩,像她一样。
这算是一种畸形的传承么?
还是说,因为他们的血液都是孤独而罪恶的,所以才不约而同地格外憧憬光明和绚烂?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代,完完整整地复制在她的父母,她和哥哥身上。
这才是这座古堡真正的诅咒吧?
凡如兰斯洛特之罪恶者,必无幸福。
人们在做恶事的时候,真的没想过给子子辈辈造成的影响?真的没担心害怕过报应轮回,厄运会降落在子孙的头上?
她悲哀到了极致。
别过头,悄悄无声地抹去眼泪,哥哥,你为什么不活着告诉我,这都是为什么?
突然,走廊上的灯全灭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女仆小声轻呼:“怎么回事?”
“或许是树枝刮到了电线。”管家沉声说,语气担忧,又叮嘱女仆,“我去检查,你和学生小姐一起去房间里找烛台。”
女仆“嗯”一声,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哧地打开,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她一惊:“学生小姐去哪儿了?”
管家四周看,发现甄爱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女仆和管家来不及开口喊她,她的身影缓缓转过幽暗的拐角,不见了。
管家绷着脸:“她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走了?”
女仆:“或许她想自己先回去吧。”
管家也懒得管:“走吧,去找蜡烛。”
甄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暗而狭长的地方。走廊上黑漆漆的,所有灯都灭了。刚才想得太出神,加之她本来夜视能力很好,竟没留意周围的情形。
而现在无数交错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
“管家先生?”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后退,“女仆小姐?”
漆黑的走廊里,她轻柔的试探声在长廊上回荡了一下,旋即被黑暗吞没,了无痕迹。
她四处看看,越往回走,光线越弱,即使是对她,也太黑了。周围渐渐看不清,她摸索着墙壁,碰到了栏杆,心一沉,刚才走过的地方没有栏杆。
走错路了!
她转身,却见身后某个门洞仿佛闪过一片黑影。
凶手?
她心里一惊,会有人来杀她?她赶紧离开,毫无头绪地在黑暗中奔走,现在她不会出声喊人了。她可以敏锐而准确地感觉到,黑暗中,有危险的人在靠近她。
真的会被杀掉吗?
她努力奔跑,心怦怦直跳,像要从胸腔冲出来。怎么办?她要是死了,言溯会难过的!
想法戛然而止。
黑暗里突然伸来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极其有力。她条件反射去抓,面前却骤然出现一片亮光,太刺眼了,像是打开了灯火通明的门。
她被用力推了进去。厚厚的门瞬间阖上,身后的人也不见了。
甄爱在一瞬间摆脱了束缚,望着面前白茫茫的景象,瞠目结舌。
面前银装素裹,轻雾缭绕,像是童话里的玻璃世界。
一层层白色的“水晶”下面笼着各种实验器材,瓶瓶罐罐,还有一动不动的兔子,白鼠,青蛙,动物组织……
一个个裹在透明的晶状体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蓦地浑身一抖,牙齿打颤,强烈的冷气从湿透的脚心钻了上来,冰刀一般在身体里搅动。旁边显示器上写着-1°f(-18.3c)。
她被人关进了冰窖。
灯全关了。
管家和女仆捧着烛台,走在深夜寂静黑暗的走廊里,一小片微醺的烛光随着他们的移动从古堡石墙上划过,留给身后一片黑暗。
管家走了几步,忽然一停,转身回望,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无数紧闭的房门和岔路。
女仆:“怎么了?”
管家若有所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好像砰的一下。”
女仆侧耳倾听,摇摇头:“没有啊,什么都没听到。”
管家不说话了,静静立着。但身后再也没了一丝声响,甚至没有穿堂的风。
“或许我听错了。”管家自言自语,端着蜡烛继续前行,“去主堡吧!”
小小的烛光渐渐移向走廊尽头,一转弯,7号堡的长廊骤入黑暗。
而此刻的冰窖里,甄爱缩成一个点蜷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渐渐结了冰霜,指甲盖冻得没了颜色。
安静的冰窖里,只有她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她觉得下巴快要冻掉了。
寒冷像是细针尖刀,一点点侵入四肢百骸,刮心挫骨的痛。她的神经被撕裂了,忽的想起不久前她对言溯说:不要跟着我。
他一定不会来了。
她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没想过,会冻死在自家亲人存放未销毁实验材料的冰窖里。
言溯拿着手电筒,跑遍了整座古堡还是一无所获,到处没有甄爱的身影。
站在高处眺望,附堡的灯都熄灭了。只有主堡的下半部亮着灯。
难道他们一路错过,甄爱已经回去了?
言溯动身往回跑。他记忆力好,一会儿就轻车熟路地回到起居室。这一次推门进去,他的心再次狠狠一沉。
所有人都坐在起居室里聊天喝茶,除了甄爱。
都回来了,这意味着,凶手成功出击……甄爱或许已经遇害,就在这座城堡某个黑暗阴冷的角落里。
他心底骤然冰凉,都不知是怎么走到他们面前是,一字一句问:“有没有谁看见过她?”
起居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大家扭头,奇怪地看他,他此刻苍白而空茫的脸色很吓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说的“她”是谁,但没人接话。
演员瞧出了异样,幸灾乐祸:“她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言溯冷冷看过去,演员莫名吓了一跳。
管家:“我们刚才遇到她了。”
女仆也说:“突然停电,她就先走了。我们以为她回来了。到这里见她和你都不在,还以为你们两个在一起呢!”
言溯一听“停电”二字,更觉糟糕:“马上带我去刚才她消失的地方。”
管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我就说刚才在那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赶紧去!”
管家一面疾走一面努力回想那一声“砰”是什么声音,某一刻他惊觉:“糟了,是冰窖的门,只能从外面开。”
言溯的脸笼在阴暗的光线后:“温度多少?”
“华氏零下一度。”
“……多久了?”
“我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往主堡走,几分钟吧!”
“我们一回来,你就来了。”女仆跑得飞快,“应该没多久。”
三人很快赶到冰窖门口,管家女仆合力拉开厚厚的大门,白色的冷气扑面而来。
言溯低头就见,甄爱蜷缩成一团,纹丝不动坐在门边,埋头抱着自己,全身上下罩着细细的冰霜,像一尊雪娃娃。
只一眼,他的心都要渗出血来,立刻上前把她抱出。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毫无知觉。言溯疾声问:“哪个房间里有热水?”
女仆迅速推开旁边的房门。
她脸色青白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死了,又像是化不开的冰雕,周身散发着冷气,冰寒彻骨,全扑到言溯心窝里,痛得他的心缩成了点。
他不敢相信,他居然放她在如此低温的环境下待了那么久!
女仆迅速打开浴室的水龙头调温。
“恒温95f!”言溯把甄爱抱进浴缸,脱下她的外衣和布裙,拿过花洒,从她头顶往下浇。她的身体森白冰寒,温热的水一碰到她便骤然冷却,凉丝丝地滑落。
他望见她双眼紧闭,睫毛上还覆着冰霜,她哭过……
当时她一个人蹲在冰窖里是怎样绝望而恐惧的心情,他不敢想,心痛如刀割,毫无分寸又手忙脚乱地拉开自己的风衣和里衫,把冰凉透骨的她狠狠摁进光露的胸怀里。
温水哗哗地流,怀中的人还是冷得透心。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涌进浴室,见状全惊得目瞪口呆。
作家见言溯脸都白了,赶紧去拉他:“她体温太低,泡在水里就好,你这样抱着会把自己冻伤的……”律师和主持人也来拉。
“滚!”言溯甩开他们,瞬间爆发的怒气惊呆了所有人。
言溯衣衫凌乱,湿漉又狼狈地跪在浴缸里,怀里搂着昏迷的甄爱,像极了走投无路受了重伤的困兽——在看不见的某处伤痕累累,却固执,不可侵犯,带着一触即发的仇恨,像一只守护同伴的狼。
绝对,不离不弃。
他一贯淡然的眼眸竟露出凶光,看着面前的众人,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刚才,你们当中有一个人一定见过她,并伤害了她。”
他唇角苍白,清俊的脸阴森森的,有种古怪的美感,“为什么对她下手?以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呵,因为你对她下手,我反而知道你是谁了。这下你可以安心等待,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低沉的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心里冷飕飕的,却又不知他空洞的眼睛究竟看着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言溯已收回目光,看向女仆:“升温,104。”
管家留下女仆,带众人去搬被子和热水袋。
水位缓缓上升,言溯坐在浴缸里,紧紧搂着他的甄爱。贴贴她的脸,还是冰冰凉凉的,让他心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身体渐渐软下来,绵绵的凉凉的,趴在他怀里。虽然还是凉丝丝的,但明显有了回暖的迹象。
“升温,109.4。”
女仆照做。
彻骨的寒意渐渐消散,可他心头的恐惧一直萦绕,他害怕得牙齿打颤,直到某一刻……
怀里的她动了动,人还意识不清,却喃喃唤他:“言溯……”
言溯内心巨震,说不清是怎样一种狂喜和庆幸,脑子里紧绷的弦啪地断开,可低头看她,她又蒙蒙地闭上眼睛了。
他扶住她的头,将她泡在满满的热水里,又道:“热开水。”女仆递来玻璃杯。
他轻轻吹散热气,含住一口热水,凑到她嘴边,一点一点送进她嘴里。熨烫的水缓缓流入她的身体,温暖如春风化雪般拂遍全身,渐渐流窜到四肢百骸。
甄爱再度缓缓睁开眼睛,虽然意识迷蒙,却知道自己回到了温暖的地方。她泡在暖暖的水里,还有他的怀抱;侵入体内的严寒也逐渐驱散,慢慢被一种温热的感觉替代。
面前是他近在咫尺的脸,苍白而英俊。他吻着她,干净的香味,赤诚的鼻息。温融又安宁,她可以记一辈子。
言溯喂她喝完半杯热水,感觉她的眼睫毛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轻又痒。
他猛地抬眸,就见她眼珠漆黑,像水洗过的黑曜石,纯粹而专注地看着他。嘴唇依旧苍白,却微微笑了:“别担心我。”
他怔愣地看她一秒,如获至宝般欣喜若狂,再度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来,隔了不知多少秒,说的却是:
“恒温,116.6。”
怀里的女孩忍不住轻轻笑了声,呼吸很浅很慢,声音断续而柔弱:“我不会有事。”她仰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笑:你这么着急,我怎么会有事?
他托着她的后脑,还不忘把她泡在温热的水里,胸腔里隐忍着莫名的情绪,嗓音哽咽:“ai,再叫我一声,我的名字。”
她一愣。
看不到他的脸,却竟然听到了哭音?
她的心像被谁狠狠扯了一下,很乖地照做,只是声音还有些虚弱:
“”
“诶。”
“”
“诶。”
“”
“诶。”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觉得眼睛里的冰像是融化了,酸酸的盈满了眼眶。
他才不会不来找她;
他从来不会放弃她;
有他在,她怎么可能下场凄惨?
突然,他欺身抱紧她。
“噢,抱歉。”他蓦地松开她。甄爱没了依附,直直往水下沉,他一惊,赶紧捞起她。
心跳如鼓。
确定关系后,一直都是礼貌地接吻,从未像此刻这么激烈。
两人傻愣愣瞪着,一声不吭。
有人轻敲浴室门,女仆小姐不知什么时候早出去了。
言溯赶紧把浑身无力的甄爱扶好。
管家和众人带着被子热水袋来了,幼师还拿来了干衣服。
言溯不太领情,接过东西,一句话不说把大家关在浴室外。
甄爱虽醒了,但体温很低,四肢也使不上力气。言溯给她脱衣服擦身体,起初还不觉得,只认为这是一种正当的救人方式。
教科书上说,缓解冻伤接下来的步骤是脱了衣服把身体擦干,再睡进温暖的被窝。
言溯给她脱去试衣服,手不自禁抖了,脸渐渐红起来,目光尴尬地到处飘,仿佛偌大的浴室找不到安置之处。
甄爱坐在水里,困窘又愣愣地瞪着眼睛看墙壁。心跳得一团糟,无奈体温还低,脸都红不起来,真是厚脸皮。
两人都很窘迫,言溯不自在地咳了咳:“你自己脱剩下的……”
甄爱低着头点啊点:“好啊。”
他扯一条浴巾铺在地毯上,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放在干燥的浴巾上面。
出了水,她蓦地浑身一抖。他知道她是冷了,迅速用大毛巾裹住她,搓搓她的头发,又开始擦拭她的身子,像擦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言溯体内的血直往脑子上窜,刚才抱着她全身冰凉,此刻却浑身发热。像被毛毛虫刺了,又痒又辣。
他默念无数遍克制,拿毛巾裹住她,搓了搓。甄爱羞得浑身轻颤,埋头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他低头给她擦脚,她的肌肤还是凉丝丝的,像从冬日溪水里捡起的玉,可他的手心烫得像夏日正午阳光下暴晒的柏油路。她觉得痒,微微一缩,小脚像鱼儿一般从他手心挣脱。
言溯收回手,拿毛巾裹着甄爱,小心翼翼抱起送到垫着热水袋的被子里。她从毛巾里溜出去,缩在被子中,乖乖不动了。
他再摸摸她苍白的脸颊,觉得还是有些凉,便换了条干毛巾,给她搓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