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糖果屋历险记

亲爱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2页,共2页

甄爱安逸地闭上眼睛,有种极其舒服而惬意的痒。她真喜欢被他爱抚着摩挲的感觉。

直到把她的头发擦得半干,他才起身给自己换衣服。

四周好热乎,甄爱朦胧想睡时,脑袋上温柔的抚弄停止了。他走了?

她挣扎着清醒,困难地抬起头仰望他,见他脱了衣服正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他立在朦胧的灯光下,身形俊美,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宽肩窄腰,线条流畅,非常性感。

他侧背对她,歪着头,只是简单地擦头发的动作,却牵动全身的肌肉线条,精实而不突兀,仿佛蕴含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甄爱的心烫烫的,深感这件令人骄傲的艺术品是自己的,满意又赧然地收回目光。

他不经意略微侧过身子,她的目光刚好从他腰间掠过,她的心好似突然被捶了一下的鼓,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赶紧缩回去闭上眼睛。

慢慢的,脸上开始有热度。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换了干衣服,坐过来她身边,静静守着;她也平复了做贼似的心绪,见他只穿着薄衣,有些心疼:“你来和我一起吧,被子里面很温暖呢。”

言溯进了被窝,搂住她的身体。他紧盯着她的脸颊,看了半秒,终于长长舒一口气,非常放心:“ai,你终于脸红了。”她终于恢复了血色。

甄爱窘得无地自容。她脸红不只是因为恢复。

“身体里还凉凉的,好难受。”她轻声嘤咛。

他把她拢在怀里,拉紧被子,只露出彼此的头,温热的手指在她背上轻抚。

她想要躲避,他拦住,声音很低:“别动。”他说,“我的手很温暖。”她真不动了,红着脸窘迫又懵懂地看着他。

他的手的确温暖,拇指轻缓抚摸她冰凉的背,很热乎。

被子里严严实实,渐渐热气蒸腾;被子外边,露出两个脑袋,安安静静。他的脸颊红了,眼眸却极为安静澄澈。而她躺在他怀里,分外温暖,缓缓入了梦乡。

恢复体温后,甄爱清醒过来,觉得这样和他抱着很不好意思,忙扭过身去,又被他拧回来紧紧抱住:“不要乱动,热气都要跑掉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哄小孩儿;

甄爱一下心软,乖乖偎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动了动,低下头抵在他胸前,嗡嗡的:“……”

“嗯?”

“你为什么,”她欲言又止,脸颊发烫。

“你想夸我温柔?”

甄爱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嗯”一声。

言溯唇角的笑容缓缓舒展,认真解释:“因为我对女性心理比较了解。”

甄爱抬头,诧异。

“书上不是说女性喜欢轻柔的抚摸和温暖的怀抱吗?”

原来如此……

“ai,我知道你很害羞,这样抱着你,你都会紧张。但我们已经在一起,以后或许会发展到那一步。你放心,不要怕。鉴于我出众的学习能力和领悟能力,到那时,我一定会有更好的表现。让你心服口服不能自已地夸我‘好厉害’‘太棒了’所以……”低调而简练地总结,“敬请期待。”

这么科学又认真地讲述如此情色的话题,真的没问题?

他没有半点害羞或开玩笑的意思,很认真,做了初步试验,然后进行心灵安抚,其次介绍自己的功能进行推销,最后得出预想目标。

甄爱默默闭上眼睛,睡死算了。

她静静窝在他怀里,迷蒙地睡着,身体渐渐回暖。过了不知多久,她无意识地抬起光溜溜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亲昵地摸他的发。

他的头发是湿的,摸上去一点儿不扎手,很柔软,就像和她在一起任何时候的他。

她忽的惊醒,陡然想起不久前,她还扎了他一下。

她一下子就难过了,靠近他:“。”

“嗯?”

“其实,chace死了,你也很难过,是不是?”

身边的男人僵了一下,有些清冷:“……他的死,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他搂她更紧,下颌抵在她的肩,“对不起,ai,我没想到他会自杀。他那么乐观自信……”

他语无伦次,开始讲他最熟悉的学科:“你知道吗?科学研究表明,智商越高的人越不会选择自杀,所以他怎么可……”

“我知道。”她轻声打断,不忍听他慌乱的语言,“连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更可况是你。”

他已明白了她的心意,只能本能地抱她更紧。

甄爱想起,妈妈就是死在她手里,她不是故意的,伯特却一直强调相反的论点,让这件事成了她心底好不了的伤;

而言溯呢,虽然哥哥死在他手里,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已经满心包袱,是哥哥强加给他的,她再不忍添砖加瓦。

她想起大学爆炸案的那个晚上,他们两个坐在黑夜里交谈,她给他讲述妈妈的事,他给她讲述alex的事,那时他的伤痛还历历在目。

她微笑:“你和他是好朋友?以后给我讲他上学的事好不好?我好想知道他在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过得好。”

他深深地点头。

凌晨三点,甄爱基本恢复了体温,只是手脚和腿上留了少量冻伤的水泡和疤痕。

言溯担心浴室外的人再待下去又要闹分散,便帮甄爱穿了衣服,开门出去。

外面的人有的打瞌睡,有的细声细语聊天。

幼师问甄爱:“你没事吧?”

甄爱摇摇头。

女仆忙递上准备好的冻伤药膏,其他人也寥寥说了几句问候的话。

言溯看了一眼他怀疑的凶手,那人正和身边的人聊天,没异样。

虽然他基本确定,但不能揭发。这串案子还有疑点,现场也有组织派来的杀手。

据言溯推测,组织原想清场顺带玩个游戏,没想这群人有内部恩怨,内斗起来,结果组织便安之若素地看游戏。

杀医生用的手术刀,杀拳击手用的重锤,除此之外,言溯不知道凶手身上是否还携带了别的武器。如果他贸然指出,凶手很可能挟持在场的人;即使把他制服,那也是更大的危险。

剩余的人以为凶手被抓到,会放松警惕;而组织的杀手见凶手被抓,会亲自动手继续杀人。

现在这种大家相互怀疑的气氛,反而是最好的。

但目前更让他担心的还是另外一个问题:“主持人呢?”

律师:“刚才我们去起居室抱毛毯,他说要回房间,叫我们别等他。不过……”他看看手表,“快一个小时了。”

经他一提醒,大家察觉了异样。

甄爱奇怪:“他消失这么久,你们没人去找他?”

这么晚了,演员都没有卸妆,脸色不好,语气更不好:“所有人都在这里,就他一人在外边,能出什么事?”

模特也搭腔,她抱着自己,怕冷似的整理厚围巾:“就是,万一谁去找他,发现他被杀了,去找的人脱得了干系?”

甄爱一愣,话是没错,可凶手不会利用大家这种不敢管闲事的心理吧?

作家站起来:“既然学生小姐没事,我们赶紧回去找主持人。”

一行人起身往回走。

临行前,甄爱特意拿了盏烛台抱在怀里,小声嘀咕:“万一半路又停电呢。”

“真聪明。”他走在最后面,轻声说,“我看你是想取暖吧。”

听到“取暖”,甄爱莫名脸红,轻轻瞪他一眼。

就在这时,言溯看见门口地板上悬着一根细细的东西,银光闪闪,而走在最前面的女仆脚已经绊上去。

那条线连着电源!

言溯瞬间变了脸色,立刻扭头看甄爱:“把蜡烛扔掉。”

同一时间,房间骤然坠入黑暗,甄爱的烛台“啪”地砸到地上,火光闪一下,消失殆尽。

言溯刚松口气,却惊见甄爱衣服的胸口处涂了荧光材料。刚才看不出,此刻却在黑暗中发出荧荧绿光。

一片漆黑中,只有这一点光,像靶子上的中心红点。

甄爱察觉了,不及反应,言溯飞速把她扯到身后。慌乱中,甄爱听见什么东西乘风破浪般“嗖”地飞过来,没了踪迹,也没伤到她。

言溯箍着她的手腕,低声在她耳边:“嘘,别做声。我没事。”

黑暗中,甄爱一动不动靠在他胸口,听着耳边他深深的呼吸声,她骤感安全,可心中惊讶,是谁三番五次想杀她?

管家和女仆反应极快地点燃烛台,周围重新恢复光明。地上落着一把弩弓和几只箭,是城堡里的仿制装饰品。

众人面面相觑,诧异而茫然。

言溯脸色微凉,盯着这群集体装傻的人,刚要说什么,甄爱却扯住他的手。他低头,她深深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的心蓦然一软,还有些痛。

他才知道,她其实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把凶手揪出来,组织的人便会杀了这个凶手,并动手杀剩下的人;

甄爱认为现在时机不对;可他难忍,还不揪出来,甄爱会继续处在危险里。

明知道是谁却不能有所行动,太憋闷!

更讽刺的是,甄爱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却本能地想着大局,想着其他人的安全;而那个凶手,仅凭猜测,以为甄爱看出了他的真面目,为求自保,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杀手。

言溯心疼地把甄爱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额头:“好,听你的。”

所有人拿了烛台,一路不多话地往回走。

言溯拉上甄爱走在最后,他摁着她的手腕,让她落后他半个身位,仿佛时刻准备着,前边如果出事,他会立刻挡在她身前。

甄爱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

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他异常安静。不像前几次有人死亡时他会隐忍怒气,也不像听大家聊天时不动声色地思量判断。

此刻的他静得像潭深水,波澜不起。唯独掌心的力量大得惊人,像要把她的手腕掐断。

这种静让甄爱觉得陌生,她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一路不再说话,也没和她有任何交流。

走到主堡大厅,惊悚的一幕再度出现。

大厅巨大的吊灯上,悬挂着一个人,僵硬的身子随着灯影摇来摇去。众人大惊,细细一看,却是主持人的蜡像。

根据之前的规律,主持人或许已经遭遇不测。

样貌逼真的蜡像吊在大厅中央实在渗人。律师和作家一起把它拿了下来,又叫上大家一起去找主持人。

这下,大家心里都有了阴霾,像此刻城堡外的暴风骤雨。

言溯一言不发,经过时特意侧头,认真看了一眼律师的蜡像。白色的脸上少了一只眼睛,头部有些变形——有人拿某种坚硬细长的东西从蜡像的眼睛里刺进去,又拔走了。

因为少了凶器,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律师的蜡像也出问题了。

这暗示着什么?

言溯垂下眸,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甄爱这份牵挂。其他的人,他已无暇顾及。

才接近卧室,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清冷而狭窄的走廊上,让人心惊胆战。

谁都以为主持人是被吊死的,可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走廊边的装饰案几,脖子上绕了根绳子,绳子另一端关在案几抽屉里。

他因此被固定,两腿蹬直,两手垂着,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像个破布娃娃。

真的很像。

他歪着头,睁着恐惧的眼睛,眼珠子渗着血像要从眼眶中迸裂出来。头骨被砸的七歪八扭,全是血洞。

死相相当之惨烈。

女仆小姐捂住嘴,几欲呕吐。

甄爱皱眉:“刚才你们一起去起居室里抱毛毯,有谁来过卧室这边?”

好几个人都说,主持人自己要回房拿东西。他们都没有过来。

“拿了毛毯后,谁最后一个去附堡,就是我昏迷的地方?”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演员。

演员抱着手,冷哼:“我有那个力气把他打成这样?要是我杀人,我也会让他光溜溜地死在我床上。”

众人:“……”

言溯心无旁骛地扫一眼现场,几个疑点立刻在眼前浮现:

1.和以往不一样,现场非常凌乱,地毯上全是搏斗的痕迹,主持人被杀时有剧烈的挣扎和反抗;可凶手之前神一样制服另外几个死者,大家都毫无反抗,为什么到主持人这里没有效果?这和主持人说的那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2.凶手杀主持人时,先用绳子,后把死者的头砸在案几边角上,血迹斑斑,手法变来变去。临时起意?准备不充分?

3.律师蜡像的空眼睛是怎么回事?凶手原本准备先杀律师,可中途临时换人?为什么?是不是同一个凶手?

可他此刻什么也不想说。

甄爱发觉言溯一直没说话,有些奇怪,不知她的错觉还是灯光,他的脸色似乎发白。

她的怎么可能露出虚弱的表情?

下一秒,他安然自若抬起头,神色坚定,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惊讶:

“我们在此分道扬镳吧。还有三个小时天亮,看样子暴风雨也会停。有人在上岛前通知了警察,所以明早七点左右,警方的人会来。剩下的4个小时,我建议你们寸步不离待在一起。如果你们想把自己关进房里,请确保不要对任何人开门,凶手的真面目会出乎你们所有人的意料。”

他抓住甄爱的手腕:“我们回房。”

这一抓力度之大,让甄爱惊讶。她瞬间感觉到他的匆忙和慌乱,仿佛要逃离什么。外表看上去依旧镇定,可莫名悲哀的情绪从他的掌心蔓延。

甄爱的心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

其他人面面相觑。

作家追上去:“逻辑学家先生,你不和我们一起了?”

言溯急速的脚步顿住,甄爱差点儿撞到他身上。

他背对众人,嗓音平淡:“我想保护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分明平平静静,听上去那么伤感,叫人心酸,“与其一个都保护不了,不如保护最重要的。”

他往前迈一步,又停下:“对不起,大家。但如果你们听从我刚才的忠告,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还有4个小时……请大家坚持下去,不要相信身边的凶手,也不要惊慌失措去主动害人。”

说完,拉着甄爱走了。

才一进门,甄爱就忍不住问:“你怎么突然之间变得那么奇怪?”

他没回答,背身对着她,稳稳地锁上房门,又极其缓慢地回身,像个虚弱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房里没开灯,他颓然靠在高高的柜子旁,淡淡笑着看她。

天光微弱,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

甄爱立刻开灯。

他倚在柜子上,侧脸白皙而柔弱,右手颤了颤,手指松开,一只剩了大半截的木箭从他黑色的风衣袖子里掉落到地毯上。

前端被折断,裂口上还粘着血。

甄爱仿佛明白了,疯了般扑过去拉开他的风衣,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他的左胸口赫然大片鲜红的血渍,锈渍斑斑的箭头整个隐没进去。

她惊愕抬头:“……”

这就是刚才黑暗中他给她挡下的?

他强作若无其事走了那么久!

一路上他牵着她走在人群最后,心里多么悲伤害怕?

难怪那时他的手那么用力,隐忍着颤抖,是不是在怕如果再来一次攻击,他守不住她?

“嘘!别做声。”他食指比在她唇边,脸色白得像纸,还淡淡笑着,“我没事。”

甄爱眼泪都出来了,往外跑:“我去找管家先生和女仆小姐。”

“别……”他拉住她,多说一个字都费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受了伤,不然,我就真的护不住你了。”

他苍白笑着,心痛难当。

外面那些人里,除了凶手,还有组织的杀手;除了组织的杀手,还有……

他之前一直没想过,亚瑟竟也亲自来了。

他的甄爱,他该怎么护住她?

到了现在,他还在考虑她的安全。

甄爱眼泪愈发大颗地往下砸;他微弱地笑笑,长指拂去她的眼泪,又从兜里摸出一把薄薄的刀,塞到她手里。

甄爱抹眼泪:“这不是杀死医生的手术刀吗?”

“嗯,刚才去找你的时候,担心凶手身上有别的武器,就把医生的刀拔下来了。”言溯握紧她的手,“ai,帮我把箭头取出来。”

甄爱一怔,立刻摇头:“风雨小了,我们坐船离开吧,现在就走。”

言溯握住她的后脑把她拉回来,低声:“走不了了。”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眸光依旧清澈,看进她心底,

“ai,认真听我说,我很清楚自己的状况。箭头没有碰到动脉,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心脏,只是刺到肌肉里去了。流不了多少血。”

说完,自嘲似地笑:“他收了力,或许没想在这里杀我。”

甄爱以为言溯口中的“他”是凶手,并未留意。

她扶他坐下,小心翼翼替他脱掉衣服查看伤口。

目测箭头大约两厘米宽,深度相当。和言溯说的一样,伤口在心脏下方,两根肋骨之间。鲜血缓慢而不停地往外渗。

初始的心痛和惊惶过后,甄爱冷静下来。

言溯说的完全正确。必须尽快把箭头取出来,虽然留在里面会放缓流血速度,但会大大增加感染并发的风险,等四五个小时,根本熬不过去。

甄爱初步观察了伤口,心里大致有谱,对言溯点头:“好!”

她垫好被子,扶他躺下,从柜子里拿出应急箱和急救箱,把房间收刮一遍。凹面镜,手电,棉花酒精,绷带止血带,蜡烛打火机都有了。

她用烛台架好凹面镜和手电,确保照在言溯胸口的灯光足够明亮,点了酒火给手术刀消毒。

一切准备就绪要动刀时,甄爱蓦地意识到,没有麻醉剂!

认真一想,7号堡是做实验的地方,乙醚,盐酸普鲁卡因,苯巴比妥钠,氨基甲酸乙酯……实验室里一定能找到哪怕一种。

可还没起身,脚腕就被他握住。

胸口聚集的强光一对比,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我不需要麻醉药。”

心思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声音颤了:“不用麻醉?你知道有多疼吗!”

“我知道。”

他淡淡拦下她的话,断续地说,“你知道,我在城堡里找不到你时,那种绝望的心情吗?知道我听说你被关在冰窖里时,那种痛苦得想死的心情吗?”

甄爱梗住,泪水再次弥漫上来。

“可,真的会很疼。我这次小心,保证不会出事,好不好?你让我去拿麻醉剂吧。”她带着哭腔要挣脱缠在脚腕上的手,可他死死箍着,没有丝毫松动。

“比起躺在这里,担心你找药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回不来;比起这种煎熬折磨,我觉得,挨几下刀子算不了什么。”他唇色惨白,竭力笑得轻松,

“不信我们打个赌,我一定不会喊疼,或许还能边动刀子边讨论谁是凶手。”

他若无其事地作轻松,她却笑不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尖锐的吵闹声。

甄爱警惕起来,全身的精力都放到了耳朵上。言溯一愣,竟条件反射要坐起来把她拦在身后。甄爱见状,扑上去摁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压在被子上。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但仍然可以清晰地听见外边的声音,可见外面的人吵得多厉害。

隔着一堵墙,走廊上,一群人相对而立,唯独少了模特。

一贯最容易惊恐慌张的作家,这次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冲管家与女仆大吼:“大家都在房里,只有你们两个在外面!模特小姐的蜡像碎成粉末!你们会不知道?”

女仆小姐仿佛经历了无法承受的恐吓,浑身发抖,低着头呜呜直哭,说不出话;

管家绷着脸,冷声斥责作家:“我和她一直在一起,女仆小姐绝对没有毁坏模特的蜡像,也没有伤害她。”

“那就是你们两个合谋的!”作家少见的暴躁又狂乱。

“我看是律师先生还差不多。”演员抱着胸,尖声反驳,冷勾勾盯着律师,

“刚才女仆小姐提议说,让大家都回起居室等警察来。可律师你非说自己待在屋子里最安全。模特小姐也支持你。这下好了,她死得连渣儿都不剩。我们都在各自的房间,但说不定就是你跑出去毁了模特的蜡像,又杀了她。”

律师也失了平时的稳重,怒斥:“我根本没出过房门!明明是女仆推开这边冰窖的门,砸碎了里面的模特小姐。”

“我不知道模特小姐在冷藏室里,”女仆凄惨地大哭,“是你们说要我到处找,我想学生小姐之前被关在冰窖,就去看了眼。我不知道是谁把冰窖的温度调成了-148。门撞上去,她人就碎了。”

女仆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拼命地摇头,无法接受刚才的景象:“不是我,我不知道她在里面。我真的不知道。”

幼师脸色苍白:“都不要吵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都去起居室,警察来之前,谁也不能离开半步!”

众人都沉默了,呆呆地盯着虚空,眼中全是彻骨的恐惧。

他们的一生,不论是亲眼所见还是听说,抑或是从艺术作品里得知,不论如何,他们都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人方法。

活生生的人被扔进冰窖,温度骤然下调几百度,瞬间变成又脆又硬的冰雕。撞一下,支离破碎,成了粉末,连血都没流一滴。

房间内,甄爱脸色蓦地白了。几小时前7号堡冰窖里刺骨的寒冷还萦绕身边,而现在模特竟被关进零下一百多度的冰窖里?

瞬间冻成脆冰?

甄爱听着骨头都疼了,什么人那么丧心病狂?

她伏在他肩膀上,扭头。

他的侧脸落魄而虚弱,垂着眸,神色不明,没有一丝情绪,却让甄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她想起他在走廊上的话:“我想保护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不出去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挪过来,落在她脸上,清淡一笑,极尽苍白。

甄爱起身,所有心思专注在他的左胸。箭头生了锈,掺杂着破碎的衣服布料。

她从酒精碗里拿了棉花球,替他清洗伤口,才碰上,他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胸肌一瞬鼓起,鲜血染红整块棉花。

她咬牙不去看他的脸,低头拿酒精棉用力擦拭伤口深处,他再度一颤,拳头抓着被子,指关节森白,青筋都鼓起了。

甄爱心在打颤,手却很稳,微微眯眼,动刀极快,一下就剜下他胸口一小块受伤的肌肉组织。手下他的身体绷得像拉满了弓的弦,随时会断掉。

甄爱实在忍不住,看他一眼,他疼得唇色惨白,嘴唇都快咬破了,紧蹙的眉心全是汗。再这么一刀刀下去,他迟早会活活痛晕。

甄爱拿手指比了一下他的伤口,心里有数。

言溯在剧痛过后,见她停了,垂眸看过来,声音断续,却强制着平静:“我,没事。”

甄爱没回答,忽然俯身下去,用嘴堵住他苍白汗湿的唇。

言溯起初是懵的,还沉浸在爆炸般的疼痛里。渐渐,像是心神回窍,眼神也有了焦距,就见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漆黑得像夜,异常宁静。

他有一瞬间忘了疼痛,甚至动了动干燥的嘴唇,本能地想去迎合她。

而她感应到后,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一狠心,薄薄的刀片刺进他的胸膛,2厘米,手法稳健地绕着箭头周围的血肉画了个圈,干净利落。

刀口一挑,箭头布料混着模糊的血肉被掀了出来。

言溯瞳孔一黑,只觉所有的神经都在那一刻断裂,条件反射地狠狠吸住她的嘴唇,甄爱痛得差点儿扑倒。

他却在一秒后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迅速松开她。

他整个人狼狈虚脱到了极致,仍旧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是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心跳很快,呼吸却极缓,一点一滴地忍着剧痛。

这一番折腾,甄爱也大汗淋漓,却不敢松懈。她很快起身,看他的伤基本挖干净了,迅速给他上药,绑好止血带。

一切完毕,她累得像脱水的狗。而他至始至终一声不吭,安静而虚弱地看着她。

甄爱俯身凑近,他的目光跟着她静静地抬起,清亮又湿漉。

她拂了拂他汗湿的发,嘴唇贴着他的脸,轻声哄:“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他嗓音微哑:“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甄爱再度一梗,她早该知道,他天性如此固执。

她不劝他了,从洗手间打来温水,给他擦脸擦身子,又把自己清理一遍。

她担心他疼痛难忍,便和他说话分心:“怎么样?有一个会动刀的女朋友,是不是出门在外都不用愁?”

他没力气说话,但唇角微扬,眼中闪过星点的笑意。

她得意地抬抬下巴:“现在知道我的好处了吧?”

他还是看着她笑。

甄爱见他嘴唇干裂,想起他喂她喝水的情景,心里一动,拿了一小杯温水来,嘴对嘴地送进他口里。

或许因为太虚弱,他少见的温顺而柔软,很乖很听话,任由她摆布。

她一点一点将水送进他嘴里,还不舍得离开,轻摇着头在他唇间摩挲:“不给你喝太多,只润润嗓子。”

他回答:“好。”

她低着头,莫名喜欢他此刻的柔弱,又补充一句,“还有嘴唇。”

言溯凝了半秒,忽而笑了:“你的止痛方式很有效,我很欣赏。”

甄爱眨眨眼睛:“只对你哦。”

“那当然。”他挑了眉,苍白的脸上有种另类的美,“别人配不上。”

她乐了,咬着唇直笑,在他脸上蹭蹭好几下,又深深吸了口气,喃喃地说:“,我真喜欢你的味道。”仿佛不够,再重复一遍,“你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欢。”

言溯沉默了,决定自己不能欺骗和隐瞒甄爱,于是认真而诚挚地说:“ai,其实人身上有味道是因为人的毛孔会出汗。”

“所以……”甄爱脸灰灰地看他。

不破坏气氛会死吗。

某人赶紧解释:“但你别误会,其实人的汗液是无味的。但皮肤上的细菌改变了汗液的化学结构,这才有了味道。”(还不如误会)

他坦诚地看着她,很肯定,“所以,你其实是喜欢我身上的细菌。不是我。”

“……”

要是别的女人,早无语了;但……

甄爱愣了一秒,大彻大悟地点点头:“这样啊。”摸摸言溯的身体,“那你哪天给我提取了去研究。我就种几万株细菌出来,放在家里。”

言溯:“但我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我喜欢你的。”

甄爱:“那把我的也种一点儿出来。”

“好。”言溯点头,“可是要浇汗水。”

“……”

说完,他略微皱眉,自言自语:“我尊重你的兴趣,但其实我本人非常讨厌细菌。不干净,很不干净。”

他凝眉沉默半晌,“双歧杆菌除外。”

甄爱趴在旁边,歪头:“还有乳酸菌。”

“哦,那个我也喜欢。……不然就没有酸奶了。”

甄爱撑着下巴,抬头望天,“我还喜欢金黄色葡萄球菌,颜色好漂亮。”

“不要被外表迷惑,它是坏的细菌。”

两人细细碎碎地聊天,一小时后基本达成了一致。

他们共同喜欢的细菌有379种,甄爱单独喜欢的7137种,言溯单独喜欢的0种。

甄爱把她喜欢的列举一遍之后,口干舌燥地喝了好大一杯水,然后发现言溯竟然没睡着,还听得津津有味。

她觉得,他们真的是彼此找到了真爱。

讲完细菌,话题回到他们共同感兴趣的另一个问题上,案子。

甄爱趴在他身边,问:“这几个杀人案,凶手是不是不止一个?”

言溯侧眸看她,不答反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不知道模特的死亡现场是怎样,但主持人的被杀太奇怪了,和之前几个人的死完全不一样。医生的案子里,停电十几秒,凶手又快又准又狠;拳击手的案子里,密室杀人,现场干净,拳击手毫无反抗;凶手很厉害很强大啊。

可主持人的案子,现场乱七八糟,绳子勒,把主持人的头砸向案几的边角,太乱了。我怀疑不是一个人。”

言溯淡淡看着她脸上的光彩,很喜欢这样和她探讨的气氛,待到她说完,他才微微一笑:“主持人的死亡方式,决定了能杀他的只有一个人。ai,犯罪现场说明了一切。”

死亡方式?犯罪现场?

甄爱一愣,她怎么没想到?

有人拿绳子勒主持人,而他个子非常高,在190cm以上。女人里最高的模特也不足180cm,至于男人,言溯188cm,按他的标准目测,管家188,作家180左右,律师……比主持人还要高。

“律师为什么要杀主持人?”

“两个可能,一是主持人讲的那个故事,说拳击手曾经勾结医生害死了一个大学女生。他提到有人帮拳击手打官司免去了牢狱之灾和巨额赔偿。可能律师先生是当年帮拳击手打官司的。他以为主持人是凶手,所以,与其被杀,不如先杀了他。”

言溯顿了一下,

“第二种可能,律师相信了一开始在盘子上看到的凯撒密码,‘不杀人,就被杀’。看到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他害怕了,所以随机挑选人下手。”

甄爱觉得悲哀,轻叹:“所以现在其他人全慌了,争着去杀人?现在模特也被杀了,还死得那么惨。大家肯定更乱,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言溯不语,眸光清深望向屋顶。剩下的人不会慌乱了,可能会死的人,也只剩一个了。

甄爱受了言溯的启发,给刚才的案子作总结:

“主持人长得太高,只有身高和他相当或高出一点的人,才会想到从背后用绳子勒他。所有人里,唯独更高个的律师满足这个条件。

作案的过程就是现场表现出来的,他把主持人勒住,主持人拼命挣扎,但最后还是咽气了。律师担心他死不了,抓住他的头往案几边角上狠狠撞。但律师身上没溅到血,估计是用主持人的毛毯拦着。”

言溯唇角微扬:“真巧,我们想的一样。”

说什么“真巧”,让她莫名砰然。

甄爱瘪嘴,瞪他一下,细细思索一遍又心有疑问:

“可,虽然主持人的杀人现场和前几个不一样,但也存在这种可能:同一个凶手会在一连串案子里表现出不一样的特征和信息。”

言溯眼中闪过一丝微笑:“所以?”

她掰着手指解释:

“a:律师是杀死主持人的凶手,

b:主持人的死亡现场和前几个没有相同点,

由此推断出结论c:律师不是杀死前几个人的凶手。

这个推理过程是错误的。”

“哦?”他挑眉,脸色苍白,却染了几分欢愉。听心爱的女人自发自地用他心爱的学科论证问题,世上没有更让他觉得惬意的事了,明知故问,“为什么错误?”

他纯粹只是爱听她的嘴里讲出他心里想的事。

就像偶遇,就像碰巧,一次又一次,总给他意外的惊喜,百试不爽。

“通常,人们看见杀人现场有相似的地方,就会先入为主,认为是连环杀人;反之则认为不是一个凶手;但这是错误的。杀人现场有没有相同点,和是否为连环杀人,这两者之间不存在绝对相关的联系。”

她托着腮,很认真,“你看,如果我是凶手,我有预谋,于是我干净利落地杀了几个人。但这不能保证我忽然临时起意去杀主持人的时候,还这么稳妥。”

言溯眼底的笑意无声放大,惬意又满足,补充一句:“这在逻辑学上,犯了无关推论和跳跃论证的错误。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把这四起案子当连环杀人,而是一个个单独分析。前几个案子确实不能排除律师的嫌疑。”

甄爱趴在他身边,听了这话,突然开心。她真喜欢他严谨而专业的性格。在她眼里,只有这样的男人,才称得上性感。

演员小姐说什么“坏男人更讨女人喜欢”,那是多么没有逻辑的话!

她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很轻,怕撞上伤口,偎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邀请他:“那我们一起,一个个单独分析吧。

先从医生开始,十几秒的黑暗,凶手就杀了医生,把他拖到餐桌底下,旁边的拳击手和幼师毫无知觉,简直是不可能犯罪。”

言溯听言,撑着坐起身,甄爱立刻扶他:“怎么了?”

“配合你!”他坐去沙发上,有些虚弱地靠进垫子里,眼神奕奕,“我是医生,你想想,要怎样才能在十几秒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

用凶手的方法思考?

甄爱觉得刺激,莫名心跳加快,兴致更高了。

但在正式扮演凶手前,她下意识地担心言溯会冷,特意给他盖上了毛毯。她小心用毯子下摆盖住他的腿,又轻轻用毛毯拢住他的脖子,掖了掖;

言溯有些怔愣,还不太习惯她这样小女人的温柔贴心,但略一回想,心底就笑了。

只是后一秒,她换了冷静的脸,瞬间进入状态:

“我要杀你的话,方法很简单。用餐巾包住手术刀刺进心脏就好了。可是,”

她微微眯眼,眼前浮现出餐厅当时的情景。医生坐在幼师和拳击手中间,木椅后面是蜡像,

“可你死了就会倒下去,会砸到椅子和蜡像,发出巨大的声响,或许会砸到旁边的人。那,我是怎么静悄悄杀了你,又把你拖到桌底去的?”

甄爱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她看向言溯,忽然一下子搂住他的肩膀:“难道杀你之后,我很快抱住你,公主抱那样?”

言溯唇角弯了弯。

甄爱瞪他一眼,嗔怪他不认真,脑子里继续分析,她挨着他的头,喃喃自语:“黑暗中我看不到你心脏的位置,当然要先要用手去丈量一下。”

说话间,细细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往言溯的左胸处爬去,因为顾及他的伤口,只是点到为止的触碰。

言溯看着她白白的指尖在他胸口蜻蜓点水般地弹钢琴,蓦然觉得心口火辣辣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撩拨得无可奈何的痒。

她真是最好的止痛药。

他分心一秒,思绪又被她的声音拉回:“丈量你的胸口,这么奇怪的举动,你为什么不斥责我?我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喊救命?为什么不痛呼……”

话没说完,甄爱脑中闪过一道光,几乎是条件反射:

“因为你的嘴被堵住了。”

眼前陡然浮现不久前她给言溯剜箭头的那一幕,他痛得浑身紧绷,但她堵着他的嘴,即使他喉中沉闷地哼了一下,却被她的深吻吸收。

甄爱惊愕地睁大眼睛:“杀他的是个女人!”

只有女人才能吻住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只有女人才能亲密地去摸他的胸口,而不会引起他的排斥。

言溯淡笑,毫不吝啬地夸赞:“嗯,不错。”

甄爱很惊喜自己的发现,但想到接下来的问题,又不理解:“可男人都很难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在不碰到旁人蜡像和椅子的情况下,把医生的尸体抱到桌子底下去;女人就更难做到这一点了!”

言溯见她遇上了死角,遂摸摸她的头:“ai,你刚才还说,不要先入为主。”

不要先入为主?这句话的意思是……

她一经点拨,瞬间豁然开朗。

因为凶手是女人,所以这场杀人案才变得格外简单。

她抿着唇笑:“我知道了。这下,我们还原现场吧。”

她松开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到他的腿边,仰着头认真又兴奋地看着他。

他陡然察觉不妙,想要阻止,她已经开始说话:“杀了你再把你拖下来,多麻烦啊。不如,你来桌子底下找我啊。”

她歪着头,语调慵懒又娇憨,带着点嗔怪的意思。

她很入戏,而他也是。

与此同时,她软若无骨的小手从他的裤管伸进去,沿着他的腿,轻轻地,过电一般,一路向上摸。

言溯吃惊地盯着她。

她眼睛黑乌乌的,像葡萄,白皙的脸纯真无暇,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手上分明做着勾引人的动作,脸上却不带丝毫狎昵或是引诱的意味,反而很认真地在探索。

这样的两种对比呈现在她脸上,本身就是强烈的诱惑。

她不自知,摸上瘾了似的,细细的手臂整个伸进他的裤子里,和他的腿交缠在一起,绕过了膝盖窝,还要往上探。

言溯脸红了,直觉小腹像是着了火,热辣辣的,身体某处像被唤醒的弓,焦灼难耐,即将要绷起来。

可是,天,他真喜欢这种亲昵的抚摸;空间有限的裤筒里,只有她的手柔柔地摩挲着他的腿,隐私又亲密,让他迷恋。

他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她继续往深处探索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甄爱原先只准备象征性地摸一下,展示女性凶手把死者引诱到桌子底下的过程,可小手伸进去,便触碰到了他柔软的毛发和手感极好的皮肤,还有饱满而流畅的腿肌。

他裤子里暖暖的,她细细的手臂贴住他的腿,好亲密。

她像是上瘾了,鬼使神差地想要往更深了摸,真想把自己整只手臂伸进去和他抱在一起才好。可他坐在沙发上,屈着腿,活动范围有限,她不能再进一步了。

甄爱心里发烫,定了定神,望住他,继续还原:“我在下面,给你暗示。所以你主动地钻到桌子底下来了。”

言溯盯着她,心跳如鼓地沉默着。

她缓缓从裤管里抽出手来,起身跪到沙发上,小手伸到他的脖子后边抓住他的后脑,凑近他的唇:

“你到桌子底下和我幽会。我们疯狂而热烈地亲吻,你当然不会介意,因为这是亲密的爱抚。”她顾忌他的伤,手只是伏在他的肩膀上,

“但就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我找准你胸口的位置,手中的刀刺进你的心脏,而你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这么骤然死了。”

言溯抿抿唇,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甄爱讲完,立刻松开他,一脸兴奋和期待,像等待表扬的孩子:“怎么样怎么样?我想的对吗?”

言溯愣愣的,半晌尴尬地咳了咳,嗓音微干:“很对。凶手是个女人,但有的女人可以排除。”

4个女人。怎么排除?

甄爱抱着腿坐在沙发上,一点一滴再度回忆一遍当时的情形,每个人的位置,尸体的情况……细想了一遍,她整理清楚了:

“医生的尸体没有任何奇怪的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是演员,她脸上的浓妆和嘴上的口红会在医生的嘴上留下痕迹,我们当场就会看出异样。”

说道此处,她抬眸看了一眼言溯,他目光中带着鼓励,示意她继续,

“然后是女仆小姐,她坐在桌子的最尾端,她要是从桌子底下爬到医生身边,这个方法太不安全。途中有可能撞到其他人的腿。所以,也不是她。”

“医生主动钻到桌子底下去,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两人之间有亲密的默契。如果是幼师小姐,她坐在他身旁,想要亲他的话,完全没必要钻到桌下去。用这种方法会让医生觉得突兀又奇怪,他的诧异和反应速度都要消耗好几秒。”

原来不可能解决的案子,在这一瞬间变得简单,

“只有坐在他斜对面,没有化妆的模特小姐。”

甄爱原本觉得这些案子一团麻,可在言溯的引导和点拨下,一会儿的功夫就轻松解决了医生和律师的死亡案。

她对拳击手的密室杀人案很好奇,于是问:“医生的死弄清楚了,拳击手呢?”

言溯刚要开口,甄爱拦住:“先别说,我自己推理。”她抱着自己,坐在沙发上冥想。

拳击手脚朝门,头朝窗,没有还手也没有防备,立在门附近,被人用某种利器从正面一下子砸碎脑袋。

还原现场,应该是凶手敲了门,走进去和拳击手面对面说了什么,然后突然袭击。拳击手惨叫一声,死了。那凶手是怎么瞬间消失的?

言溯看穿她的心思,把她往自己身边揽,温言提醒:“先别考虑密室,也不要考虑凶手去哪儿了,先分析杀人手法,把这个弄清楚就好。”

甄爱听了,把密室问题抛一边。有了前边医生的死亡案作参考,第一步推理顺畅了很多:

“这次我同样认为,女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为什么?”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无意识地一圈圈去缠她的发,细软而又弹性,在他手心跳来跳去。

她浑然不知他的小动作,推理得津津有味:

“那时是大半夜,已经死了两个人。大家表面不说,心里都有防备。还有组织的杀人密码在那儿。要是一个男人去敲拳击手的门,他会没有警惕?

他是练拳击的,警惕性和速度都没话说,男性杀手在他这儿,占不到一点儿便宜。即使杀他,也必然会留下搏击和反抗的痕迹。

反倒是女人,估计他没想到凶手是女人。”

“嗯,”他捧着她的发丝玩,看似有些分心,“这是凶手接近死者的方式;但,在杀死死者的问题上,是不是有矛盾?”

这也是甄爱疑惑的。

她胡乱抓抓耳边的碎发,拧眉:“我也觉得矛盾,不管凶器多坚硬,一个女人一击就把耐打压的拳击手打死,得多大的力气。难道她是练健美的?”

“你说说,这几个女人,哪个看上去像练健美的?”

甄爱悻悻低头:“一个也没有。”又嘀咕,“这案子不能细想,凶手从哪里瞬间变出坚硬有力的凶器?藏在身上?她拿的时候,拳击手也会立刻警惕。为什么他没反抗?太诡异了。”

言溯揉揉她的头发,鼓励:“在凶器的问题上,你想的很对。不管是凶手提在手里,还是从衣服里掏出来,都会引起拳击手的防备。这也是这个案子里最有意思的一点。”

甄爱歪头看他,有意思?

“围绕凶器有关的一切,都很诡异。拿出来的方式诡异,消失的方式也诡异。我们把每人的房间都搜了个遍。凶器去哪儿了?”她灵光一闪,“扔出窗外?”

“没有。”言溯肯定,“检查房间时,我留意过,窗户都锁着。我特意检查过窗边的地毯,没有雨点打进来的痕迹。窗户都是东南向,那时刮东南风。如果开过窗子,暴雨一定会进来。”

甄爱再度暗叹他惊人的观察力和缜密思维。当时,估计没人想到这点。

可这样一来,问题又绕回去了:“凶器怎么凭空消失?”

“从来就不存在凭空消失这种事,”言溯唇角扬起一抹有意思的笑,“凶器没扔出去,房间里也没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藏在凶手身上。”

甄爱摇头:“根据拳击手头上的凹痕看,击打他的东西直径至少15cm。估计是个大锤子。可除了你,大家在屋里都脱了外套,衣服虽然不紧身,但也藏不下那么大的东西。”

言溯:“我们没注意,是因为凶手把它藏在最显而易见的地方。”

甄爱歪头看他,哀哀的:“,我真的看不出来。作案工具不可能藏在身上嘛!别卖关子了,到底在哪?”

言溯见她着急,更加不紧不慢:“如果直接告诉你,推理就变得没趣了。”

甄爱灰着脸,要不是他伤着,真想一脚踹他。

“先不想这个,说说你对这几个女人的看法。”

“诶?”甄爱有些惭愧,“我没注意……”

“就知道你迟钝。”

她竭尽全力:“女仆小姐羞涩小心,又仔细体贴;模特职业很前卫,可她低调保守,不化妆也不穿演员那样露骨的衣服;演员相反,非常开放;幼师小姐总一惊一乍,有时又很安静。”

“有没有注意其他人对她们的态度?”

“主持人先生很喜欢女人,尤其演员和女仆那样身材丰满的,幼师和我这种,不太喜欢。女仆小姐身材特征非常明显,他对她最殷勤,其次是演员。”

“嗯。”言溯点头,扶住她的腰,安慰,“别难过,我喜欢你这样的。”

甄爱:“……”他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突然的不正经,真让她措手不及。

她轻拧他的手背,却没打开,反而往他身边挪一挪,继续:

“很奇怪,模特小姐前凸后翘的幅度比演员还强,几乎和女仆一样,但主持人对她很冷淡。每次演员说话,主持人都笑嘻嘻帮腔;模特却受不到这种待遇。”

言溯淡淡一笑:“或许模特小姐没有女人味。”

甄爱抬了眉,言溯竟然会说这个词:“女人味?你也知道?你说哪种女人才是有女人味?”

言溯愣了愣,摸摸鼻子,含糊不清道:“我也不太明白。但应该是女人身上散发的一种吸引男性想要和她亲吻爱抚并发生性行为的魅力。”

甄爱醍醐灌顶般点点头,觉得言溯的解释特正确,眼珠一转:“那你觉得岛上的这些女人里,哪个比较有女人味啊?”

言溯皱眉,觉得她变笨了:“根据我对女人味的定义,还用问吗?”

甄爱抿着唇笑:“你最近一次觉得我有女人味是什么时候?”

言溯把这个问题当成了课题,所以毫不避讳,特诚实:

“在浴室,我抚摸你时。你在我耳边轻轻哼了一声。”

甄爱足足愣了三秒,面红耳赤地辩解:“胡说,我根本没发出声音。”

言溯没意识到她害羞,纠正她的错误:“ai,你当时真的轻轻哼了一下。而且,”他略微赧然,“我认为很好听,我很喜欢。”

甄爱要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羞涩得脸要起火又被夸赞得心里冒泡。

她猛地扯过言溯身上的毯子,把自己捂进去,热得像进了蒸笼。

言溯戳她的腰:“这个毛毯不是给我盖的吗?”

甄爱钻出来,红着脸用毯子把他裹好,岔开话题:“模特小姐不怎么有女人味,是不是因为她太保守?捂得严严实实,衣领高高竖着还带着围巾?”

“我一开始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后来想想,她一直遮着脖子,无非是因为那里有遮不住的印记。”言溯轻咳一下,咽了咽嗓子。

甄爱盯着,见他的脖子上一块圆圆的球形物滚了一圈,安静了。她忍不住拿手覆上去,捂住他的喉结:“为什么它叫adam’sapple,好可爱。你再动一下。”

言溯顺从她的意愿,再度吞了吞嗓子。

他硬硬的圆溜溜的喉结隔着熨烫的皮肤,在她手心里来回滚了一圈,像只可爱的小鼹鼠。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你的意思是模特小姐有喉结?不会吧,女人怎么可能长……”甄爱说到一半,惊住,“模特小姐是男的?”

言溯默默看她:“ai,你的反应速度好快。”

“因为她没有女人味,因为她服装保守,你就怀疑她是男的?”

言溯摇头:“你把顺序弄反了。我在怀疑她是男人后,才意识到她穿成那样是为掩盖男性特征。那天在船上发现赛车手尸体时,演员说女仆那样身材太劲爆的,不务正业。我感觉,她在说模特。我不看娱乐类的节目,所以不觉不妥。后来问其他人才知道,t台模特的身材往往恰到好处,不会像这个模特小姐,胸部和臀部的比例太过。”

甄爱觉得这种细节都能被他发现,简直匪夷所思。

“你的意思是,凶手把凶器藏在身上,其他人没有察觉,认为很自然,因为……模特小姐没有两个巨大的胸部,而是藏着两个或一个空心铁球?”

“这很好地解释了拳击手头上的洞。”

甄爱震惊得回不过神来,扶着额头,缓缓地摇,又是赞叹又是不可置信:“你居然能想到这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言溯挑挑眉,倨傲而不以为意:“很简单。

a:把拳击手的脑袋敲出一个圆凹形洞口的,是一个很重且体积不小的东西;

b:没人开窗,洗手间是老式抽水马桶,抽不出去;

c:哪里都找不到凶器,但我们没有搜身;

结论:凶器藏在人身上。要么凶手还想继续作案,要么凶手扔掉凶器反而引人注目;她不能突然少了半边胸吧?

拳击手案子里,凶手轻而易举地接近他,这是女人的特征;力拔千钧地把他的脑袋砸破,这是男人的特征。所以……

我只是通过已知的东西推出未知的而已。”

甄爱张了张口,心服口服。听他一分析,案子简单得小菜一碟,可没了他的观察和思维,又有几个人想得到。

“难怪。之前还说凶手拿凶器时,拳击手一定会警惕。但如果模特小姐当着拳击手的面去摸自己的胸,他估计愣傻了,或许还扭头回避。这就给了模特最好的杀人时机。可模特怎么瞬间从杀人的房间里消失?”

言溯淡淡一笑:“ai,密室杀人的多种类型里,有一种叫心理密室,指的是凶手让其他人以为这是密室杀人。你认真想想,为什么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密室?”

“拳击手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在门外,我们也看见了,没有人开过房门。”

“你凭借什么判断拳击手死亡的那个时刻?”

甄爱不解:“拳击手惨叫了一声啊。”

言溯:“这就是密室的关键。”

“当时发出惨叫的不是拳击手?”

“事实上,我们没听过拳击手的惨叫。但人的思维有惯性,会根据周围的环境,自动把那个声音往拳击手身上套。紧挨着拳击手房间的是模特和幼师。大家根本不会认为,两个小姐的房里会发出男人的惨叫。另外,这里的弧形走廊能改变声波,不走直线。”

甄爱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密室,居然这么简单:“模特杀了人,锁上门,跑回自己房间,用男人的声音惨叫?”

整个案子在这一瞬间,抽丝剥茧,拆卸得干干净净。

甄爱感叹:“模特太厉害了。准备充分,一步步计划得天衣无缝。一开始就在伪装,把杀人利器藏在身上那么多天,谁都不会发觉,谁都看不出破绽。他用女人的外表做掩护杀了医生,又从意料不到的胸口掏出凶器,砸向猝不及防的拳击手。还能用男人的声音造一个密室。他太厉害。”

要不是遇到言溯,估计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更厉害的是言溯,也只有他这么敏锐的人才能看出来。

言溯低头看住甄爱:“模特的确费尽了心思。我一开始也觉得易装很诡异。但因为他对你下手,我更加肯定了。”

“为什么?”

言溯微敛眼瞳:“你在洗手间里撞了模特和幼师的门,他或许以为你看到什么,发现他不是女人。”

甄爱懵懵的:“他误会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心里却感慨,主持人的区别对待,演员讥讽的话语,洗手间意外的道歉,看上去那么自然而然,那么平常的事情,到他眼里全是蛛丝马迹,一个个串联起来。

甄爱往言溯身边靠了靠:“模特杀他们的原因呢?”

言溯淡淡回答:“主持人讲的那个故事,模特或许是被拳击手侮辱的女孩的恋人。刚才听外面那些人说话,律师先生非要自己锁在屋里,或许他是内心有鬼。”

甄爱蓦地明白。言溯提醒大家如果待在房里就不要出门。模特敢出来,无非因为自己是凶手。只不过,

“他一定准备去杀律师先生,可半路被杀了。”话到这儿,甄爱抖了一下,“他死得那么惨,是谁杀的他?”

言溯静静看她,不言。

如果说,之前他心里90%怀疑亚瑟来了;那模特的死法填补了剩下的10%,亚瑟就在这座城堡里。

但模特惨死的原因不需要告诉甄爱,他漫不经心地说:“或许律师反攻杀了他,又或许组织的杀手杀了他。”

甄爱没有怀疑言溯的说法,有些唏嘘:“模特也是为了感情而复仇,却落得冻成碎片的下场,真是个伤悲的人。”

“我不认为,”言溯瞬间阴冷,语气硬邦邦的,

“既然是复仇,为什么要伤害你?打着为恋人复仇的旗号随意夺取他人的性命,又害怕自己的罪行曝光。只是出于怀疑,就把你推进冰窖。这样的人,不值得怜悯。杀人就是杀人,他不配用什么为了爱情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甄爱一怔,不想他生这么大的气。

她知道他不是气她,而是被不久前她受伤的事触怒了,便轻轻拢住他的肩,小声道:“好啦,我知道,他杀人是完完全全不对的。”她心一软,“死去的拳击手先生还有恩爱的妻子。模特也毁了那个女人的爱情。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他把自己变成曾经他最憎恨的人。”

言溯脸色松缓了些,覆住肩上她柔软的小手,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类似枪击的响声。

屋内的两人异常的平静,甚至没有对视,而是不约而同地看一眼室内的挂钟,不知不觉,早上六点了。

拉着厚窗帘,但外面的风雨应该停了。

这个时候,威灵岛上的警方应该出发过来了,如果是快艇,行程可以缩短到一个小时。

言溯不知不觉轻轻覆住肩上她的小手,眸光冷静:还有一个小时,要怎样才能把甄爱安全送到警方手里?

甄爱搂着他的肩,歪头靠在他的肩头,垂着眼眸:只剩一个小时,要怎样才能不让言溯的前途毁在这座岛上?

枪声很远,在西方的某座附堡。很清脆,仿佛在宣告,小打小闹的游戏结束,开始真枪实弹的杀戮。

言溯和甄爱各自猜想,却很长时间内静静的,没说话。

甄爱感觉她怀抱里的男人冷了下来,她知道,他想出去了。

自身的伤痛和她的安全压抑他那么久,他还是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死去。她知道迟早拦不住他,下意识揽紧他的肩膀,岔开话题:“死的人会是谁?”

“律师。”言溯摁着她的手,声音略低。

甄爱试图舒缓他的抑郁,刻意提醒:“难道他是组织打算清扫掉的叛徒?”

他模糊地“嗯”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她便知徒劳。

对这个一根筋的男人来说,谋杀本身即是恶,并不会因为受害者是坏人而变得正当。生命本就不可掠夺,并不会因为他是坏人而减轻半分。

她沉默,又问:“你知道谁是警察吗?”

“作家。”言溯抬起眼眸,心里起了别的心思,他去找亚瑟,拖住组织派来的杀手,留下时间让作家带着幼师甄爱等幸存者离开。至少先让女人们离开这座岛。

“你怎么看出来的?”

“记得第一次见面,我是怎么看出他是作家的吗?”

甄爱当然记得:“你说他颈椎腰椎不好,随手带笔记本,不善交际,衣服还邋遢。”

“你记得倒清楚。”言溯唇角一弯,无疑很喜欢。

他解释:“人都有骄傲和自尊心,男人尤其如此。所以从社会心理和人际交往的角度来看,他颈椎腰椎不好,这是身体的弱势。在社交场合,他会极力掩饰,表现出健康的姿态,而非频繁揉捏,告诉全世界:你看,我颈椎不好。”

他道:“相信我,年轻男子的骄傲绝不会让他在外人面前展露出弱势的一面。”

为什么这句话像在说此刻的言溯?

甄爱心疼,脸上却是恍然大悟的配合:“这么说,他是推测出作家这个职业的显著特征,然后按照这些入戏,却忘了考虑心理因素。,你好厉害。”

“这句话你今天说了很多遍。”

甄爱不忘认真调侃:“不,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居然会从人际交往的角度看问题。好稀有!”

言溯:“……”

“不过,即使这样,你怎么就确定他是警察?”

“他的上衣没有胸口口袋,可他好几次做完记录都习惯性把记录本往胸口放,这是警察的惯性动作。在游轮上,他表现得不善交际;可在城堡里,他总是最先表现出找人、怜悯、劝架的姿态,这是他做警察的天性和良心。”

甄爱心服口服,还要继续问。

言溯忽然打住,仿佛这次,他很赶时间,没有心思再满足她无休止的好奇心了。

“ai,我估计作家上岛前就报警了。警察马上会来,可组织的人,看样子要在那之前杀了这里的人。我们坐船离开吧。”

“好啊。”她立刻起身,弯腰扶他。

言溯摁住她的手:“我们带上其他人一起走。”

甄爱掩饰住心里的咯噔:“嗯,我们去找大家。”

“我去找,你留下。”言溯起身站直,脸色依旧苍白,俯视她。

房间里一片沉寂,好几秒内,两人都没说话。

他看住她清丽的脸,抬手去抚,低声道:“等我,我很快回来。”

甄爱早看出他的心思,心里钝钝的痛,却没揭穿,也没反驳,小声问:“在这儿等你?”

“去我的房间。别人不会以为你在那儿。”

甄爱不语,他真会利用人的惯性思维。如果他真出了事,别人也不会想到,她待在一开始他就没住过的空房,至少可以等到四五十分钟后警方上岸搜索城堡。

任何时候,他都为她做好了打算。

她不想阻止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也不想任性地坚持同去,给他造成心理负担。

在他内心煎熬左右为难的时候,她才不要委屈又担心地说:不要去,让我和你一起去,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不想说这些话。

所以,她没有拒绝,仰头微笑:“好。”

言溯不说话,拇指在她柔柔的脸颊上摩挲。

他就知道,他们的想法是最契合的。他真喜欢她这样的个性。情浓时,温柔依赖;遇事时,干净利落。爱得没有任何负担。

言溯拿起风衣,心有所思;甄爱从他手中接过,帮他穿衣。剪裁合身的风衣一溜地窜上身,她替他理好领口,又拂了拂肩上的褶皱,弄得衬直笔挺。

他的目光始终笼在她安然的脸上,末了,重重握住她的手,有些艰难:“ai,对不起,我……”

“我知道。”她仰头,笑望着他,“,我们都很清楚,你不是那种为了个人情感就置他人生命于不顾的人。你也不是能对杀戮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的人。看着清高骄傲,其实真爱多管闲事。”她瘪瘪嘴,又忍不住笑,“可正是这样的你,我觉得很好。”

要不是他的多管闲事,江心死的那天,他就不会亲自赶去她的学校。那后来的他们,或许就不会有交集。哪会像现在发展出那么多故事?

甄爱定定看住他:“,我不认为男女之情是生活的全部,也不希望因为我们在一起,反而牵绊你,让你割舍心中其他重要的思想和情感。所以,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她在他手心抠了抠,“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言溯欠身,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翼碰着她的鼻尖,缓缓摩挲。她的眼睛乌漆漆的,很干净,一眼看到内心。

他不知道,在她的眼里,他的眼神是否像他此刻的心灵那么纯粹而虔诚:“ai,我这一生只吻过一个女孩,我想带她回家,然后,剩下的一辈子,都在一起。”

这是一句质朴的承诺。

甄爱眼睛泛酸,却固执地睁着,咧嘴笑:“我批准啦。”

他也笑了,牵住她。出门去,走廊上空落落的,房门紧闭,一个人影都没有。

言溯握着甄爱的手,很紧,一路脚步沉稳,把她送到他的房间。进屋锁上门,看一圈,没有异样。

他这才退到门口,扶住她的肩膀,眼中千言万语,仿佛生离死别,最终只有一句:“勇敢的好姑娘,替我保护你自己。”

甄爱心一酸,笑容依旧灿烂,轻松反问:“我哪会有事?”

言溯深深看她,终于转身离开。

他的身体还在伤痛中,转头的侧脸那样惨白。甄爱心里再次咯噔。

“。”她扶着门,轻声唤他。

他回眸,俊颜如画。

她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等你哦!”

他微微一愣,继而笑了,抬手对她招了招,再度离去。他没有告诉她,那声枪响是有人在召唤。面前是一场阴谋,他却不得不去。

甄爱含笑一直看他消失在转角,才敛了表情,关上门。半秒后开门出来,走去自己的房间,翻出之前换下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针剂。

这是没关冰窖前,她从7号堡的实验室里拿来的。

她有条不紊地敲开小玻璃瓶,拿注射器吸满,扎进右手手腕。针筒活塞一点点往下推,她面色平静如水。

言溯的想法,她很清楚。说什么要带大家一起走,其实是大家一起走,他留下。

言溯一定找作家去了,让他带着其他人离开,他一个人应付。

可既然是组织的人,她不想坐在这里等。

做好一切,甄爱出去。没走几步,听见某个房间传来极轻的一声“啾”,她听力好,是消音枪的声音。

刚才明枪,这次消音……怎么回事?

甄爱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她想验证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半晌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律师立在门口,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悚地盯着她,幽灵一般。甄爱心一凉,律师在这里,那刚才一声响是……

她想马上去追言溯,可面前的律师,眼睛涣散,露出半张青石灰色的脸,很吓人。

她轻推一下门。

律师的另外半张脸显露出来,眼洞空了,鲜血从空荡荡的眼窝里流下,布满整张脸。

开门的动作撞到律师的身体,他呆直着半只眼神,笔挺挺倒下去。

他死了,就在刚才。

这么说,屋子里……

甄爱指尖稍一用力,门缓缓推开,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的眼睛。

枪口后边,演员浓妆艳抹,笑盈盈看着她。

得来全不费功夫!

甄爱迎着枪口走进去,淡定自若地背身关门。

演员不可置信:“你不怕我?”

甄爱从律师的尸体上跨过,走向窗边:“为什么要怕你?”

“我有枪!”

“可惜你不敢杀我。”

演员憋着气。

她对甄爱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话少,跟在逻辑学家身边的柔弱小美人身上。

她举着枪,甄爱却拿背对她,过去拉窗帘,白色天光开闸般倾泻进来。暴风雨停了,早上六点多,天青色的空中覆着厚厚的云层。

演员眯着眼打量甄爱,稀有的美人。从背后看,也会让人想入非非。

她换了身白色呢子外套水洗牛仔裤,干净又清新。海风吹进来,外套贴着身子,在腰间留下纤细的线条。看上去很柔弱。这就是男人们喜欢的?

除却她的容貌,只怕她的单纯柔弱更容易唤起男人蹂躏的欲望,所以a先生才对她呵护有加恋恋不忘?还是,她表面清纯淡雅,在a先生的床上却行为放浪?

演员心中鄙夷,手枪一转,收回来:“你看出我是组织的人?”

“嗯。”甄爱回身靠着窗户,瞟一眼地上的律师,“刚才那声枪响,谁死了?”

演员不喜欢她命令式的问话,但也不敢拿她怎么样,眼珠一转,“作家,我杀了他。”

甄爱一眼看穿:“你不会,亚瑟交待过你,不许杀警察。”

演员脸色一凝:“你怎么知道?”第一次听人直接叫a先生的名字,她不习惯。

“这里是我家,他不希望警察来封掉这里。”甄爱平平静静,并不觉得荣幸。

可演员天生的攀比心理作祟,把这话当做炫耀,阴阳怪气地哼一声:“c小姐,你还真了解他。”

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甄爱恍然,隔了几秒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thera席拉。”

“这是你的代号?”

组织等级森严,除了数不清的数字代号,还有各种地理植物天文等专有名词代号,当然最高的是英文字母代号和希腊字母代号。

甄爱听到她的名字,理所当然想成圣托里尼岛的古名thera岛,以为她是用地点做代号的成员。

席拉不悦:“我的代号是希腊字母tau。”级别比你想的高。

甄爱:“我就说,英文代号t是个叫tanya的泰国女人。”

席拉不服:“我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加油。”

席拉脸色一僵,可甄爱漫不经心,倚着窗子背着光。脸颊粉白粉白,散着透明的荧光,像稀世的玉;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很静,能勾魂。不得不说,她美得让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席拉不悦:“我当然不像c小姐,是组织里所有女人羡慕的对象。”

甄爱微微敛瞳,不理解她。

席拉笑着,眼睛却冷:“说实话,除了这幅皮相,看不出你有什么本事。在我看来,你其实挺没用。哼,我们出生入死地挤位置,却永远到不了你的高度。没办法,不如你命好,有a先生的喜欢,就能高高在上。”

席拉是外来组员,是以并不知道甄爱有多厉害。

甄爱漠漠的,不接话,望向窗外:“他,来了?”

“没有。”

甄爱回眸,质疑:“为什么模特死得那么惨?”言溯心疼她,所以不说,但她猜到模特的惨死和她脱不了关系。

席拉再度皱眉,她真讨厌这女孩的自信,看上去像霸着男人的宠爱为所欲为的刁蛮公主。凭什么她就认为模特的惨死是a先生为她出气?

“我来之前,a先生命令,谁要伤害你,就用同样的方式回报过去。”

的确是令人信服的理由。但甄爱不信,模特死时她察觉了异样,而言溯的反应更让她确定,组织里的杀手不止一个,另一个很可能是亚瑟自己。

她蹙了眉,低低地自言自语:“不用撒谎,我知道亚瑟在这里。我感觉到了,他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盯着我。”

席拉哼出一声笑:“你对他有感应?”

甄爱不理她的反讽,轻轻动了动手指,打进去的针开始起作用,她没必要再和她闲聊。

“刚才那一枪其实没有杀死人吧?”

“c小姐真聪明。”席拉扬起半边眉毛,起了刻毒的心思,她想看甄爱平静淡漠的脸上露出哪怕一丝慌张的情绪,遂挑拨,“枪声是我的同伴引他出去,为了杀他。”

甄爱静默,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席拉以为惹怒了她,嘻笑:“c小姐,想去救喜欢你的男人吗?”她手指一转,枪在飞旋,“我的任务是绑你离开,你想走,要先过我这一关。”

甄爱还是没说话。

席拉咬着妩媚的红唇:“真可惜呢,那么好的男人,我看着都心动。可除了这张脸,逻辑学家先生喜欢你什么?看来也是难过美人关。”

甄爱:“你又撒谎了。他不会有生命危险。要杀他,不会等到现在。”她肯定,“亚瑟的计划,不是杀他。”

席拉眯起眼,觉得自己对甄爱的认识有待改变,她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很聪明,太聪明了;很静,太静了。

“你认为a先生的计划是什么?”

甄爱学着言溯教她的,观察席拉的表情:“计划是,你假扮的演员角色确有其人,就在这座城堡里,被关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你会杀了真正的演员,把她的尸体搬出来,让警察以为‘你’死了。然后绑架我离开这座岛。原本只是清场,现在为了不留证人和多余的嫌疑人,你们连无辜的女仆小姐和管家先生也要杀掉。”

席拉面无表情,吞了一下嗓子。

甄爱便知说对,心顿时凉了半截,“到时,除了作家这位警察,剩余所有人,演员,女仆,幼师,管家,律师,拳击手,医生,赛车手,主持人……都死了。我消失了,活着的人除了警察,只剩下言溯。

所以,凶手是言溯。”

席拉听她说完,勾唇笑笑,拍手给她鼓掌:“佩服。”她在房间里踱步,语调散漫又性感:

“我们想想,先生曾经最好的朋友alex,是组织的高层组员chace。早知道了,他和chace一起,两位天才合谋从中央银行盗取10亿的数字存款和现金,火速转移赃款。

正因为从警方内部获取大量的信息,给chace通风报信,后者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只可惜chace不相信,反而求助别人把钱藏起来。于是用炸弹炸死chace。但chace死前诅咒他说,有人知道他肮脏的过去。所以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搜索10亿财富和那群人的下落。

终于,他找到当年帮助chace藏钱的人,和他们一起来到这座岛上。他没找到钱,而这些人都认出他是和chace一起偷钱的。

害怕罪行暴露,就杀掉了所有人。”

席拉走得远了,一不小心踩到律师的尸体,随意踢了一脚,“这里的人都是他杀的,包括真正的演员,也就是别人眼中的我。”

她回头看甄爱,笑:“c小姐,a先生为逻辑学家准备的结局,你还满意吗?

对了,a先生让我问你,有没有觉得他为你做的事,很浪漫?”

甄爱背着窗,沉默立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言溯知道这个阴谋吗?应该吧。

听到那声枪响时,他应该猜到,这样明目张胆的宣告是为了引他出去,让作家看见他在房间外行走,而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是凶手。可即使这样,他还是义无返顾。

甄爱知道,他不愿任何人成为亚瑟设计陷害他过程中的牺牲品。

这个男人,她现在想起,又想笑,又想哭。

可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果她能解决席拉,整个计划就会改变。

甄爱漫不经心拉上厚厚的隔光窗帘,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和烛台,她走过去,试探:“你现在准备干什么?先制服我,先杀掉真正的演员?”

“你都送上门了,当然先安顿你。”

甄爱心里有数,很好,真正的演员还没死。也是,如果杀得太早,容易出破绽,就不好推到言溯头上。

她头也不回往门外走:“tau,我认为你没本事安顿我。”

“不许走!”席拉上前抓她的肩膀,“c小姐,得罪了。”

甄爱等的就是现在。她背对着她,唇角一弯,双手越过肩膀缠住席拉的手臂,膝盖一屈带动重心往前倾,抓住她的人就往前摔去。

席拉不是吃素的,当即反应过来,顺着手臂绕了一圈,敏捷地避开。

甄爱料到她防备性高,早做好被躲开的准备,一松手拉力变推力,将席拉推开,抓住她的枪,前后推错几下,枪支噼里啪啦卸成铁块,散落地上。

席拉连身退步,想弯腰拔脚上的枪,又顿住,在她弯腰时,对手会先踢她的肚子。

她挑眉,颇觉刮目相看。她歪头拉筋动骨:“c小姐,刚才怪我小看了你。差点儿忘了,从小在组织长大,格斗是必修课呢!”

甄爱冷眼看她,没回答。

她11岁时学过一小段,来不及学成就作废。格斗教练在一次练习中没控制好力度,一脚将甄爱踢翻。她从垫子上摔下,后脑撞地,当场晕过去。

醒来后,教练不见了。同学们各自干正事都不学了。亚瑟也禁止了她一切剧烈运动,包括钓鱼,理由居然是怕鱼钩勾住暗流里的石头把她拖下水。她不开心,他找人在她家附近挖了条安全的河,运了全世界的鱼给她钓。

为此,伯特跟在她身边笑话了她整整一年。

离开组织后,甄爱为了防身,间断地学习过格斗,可惜右手无力,学艺总不精。她也不知今天能发挥到哪种程度,但好歹也要拼一下。

她下意识握了握右手拳头,在激素封闭的作用下,力量回来了。

席拉把拳头捏得咯咯响,大有挑战欲:“c小姐,很期待和你明明白白地较量。”如果能把她打倒,那将是莫大的骄傲。

她不作犹豫,气势如山拔起一脚,砍向甄爱的脖子。甄爱堪堪躲过,刷拉拉的腿风在她耳边呼啸,乱了额前的碎发。

席拉速度极快,一脚没踢到,下一脚立刻来袭。

甄爱起初只能连连躲避,待到琢磨透了席拉出脚的频率,她看准机会,一脚踢向她收势的膝盖。

后者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踢,膝盖像扎了针,密密麻麻的疼。席拉略微吃惊,暗想她还真聪明。

远踢不到,还让对手打了游击战,席拉索性近身袭击,一勾拳打向甄爱的脸颊,速度太快,她躲避不及,下巴挨了狠狠一拳,半边脸都红了。

甄爱退后几步,拿手背擦了一下唇角的血。

席拉的力量比她想象中大很多。

席拉再度冲来,手砍她的脖子,甄爱弯身绕过,抓住她的手一拧,两人近身搏击,打了好几个回合,互有伤害,难解难分。

但甄爱知道,席拉起初顾忌她的身份,有所保留。可打久了,争斗的本能就上来了,席拉不再收势,愈打愈勇。甄爱的膝盖踢到她的腹部,她彻底恼怒,拿了百分之百的力量,一脚踢回甄爱的肚子。

“啊!”甄爱惨叫一声,被她踢飞撞到沙发,痛得抽筋切骨。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眼前一片红光,内脏都在翻搅,嘴角全是血腥味。

她竭力撑起,又一下子塌在地上,不动了。

席拉刚才昏了头,几秒后冷静下来,见甄爱长发散开,脸色惨白缩在地上,心里猛发凉。她这幅身子骨看着就不耐打,万一真受伤,她就是找死。

席拉跑去扶她,没想一瞬间,甄爱抓住茶几上的烛台举到她的面前,另一只手从茶几底摸出一小罐男士发胶,对着火焰全喷了出去。

发胶穿透烛光变成大火,浪潮般扑向席拉的脸,将她淹没。

席拉戴着演员面具,头发和脸皮都着了,捂住脸尖声惨叫。

甄爱看准机会,抽下茶几上的桌布,扑上去裹住她的头,双手揪住她脖子一个过肩摔,扔麻布袋一样砸到桌上。席拉痛得骨头都要断开,头被包住看不清,很快胸腔和腹部受到连番的拳打脚踢。她倒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可很快灭了头上的火,双手撕开桌布,露出狰狞的脸。

甄爱把她打成内伤,但她曾是中了三颗子弹都能活活打死男人的代号tau,忍耐力极强,并不会因伤势严重失去战斗力。

她爬起来脱掉外套,一握拳,臂上鼓了肌肉,恶狠狠看着甄爱,眼里火光闪闪:“你居然给我玩暗的?”

甄爱:“谁答应了陪你玩明的?”

席拉气得发疯,像只母狮朝她扑来;甄爱拿起发胶罐子朝席拉身后砸去,乒乓一声脆响,灯泡碎了。

室内骤然陷入漆黑。

房门和窗帘隔光性好,屋内光线极淡。席拉什么也看不清,停下:“你以为你能躲多久?”她从裤脚摸出枪,磕磕绊绊去拉窗帘。

这种程度的黑暗对甄爱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她用力搬起重重的厚木茶几,潜到席拉身后,猛地迎头砸去。

茶几碎得四分五裂,席拉扑倒在地,挣扎着去捡掉落在地的枪。

甄爱立刻压到她身上,从她脚腕处掏出组员必备的匕首,毫不手软地扎进她的背部,却避开了心肺位置。

“啊!!!”席拉惨叫。

匕首穿透她的右背时,甄爱愣了一秒。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狠狠咬牙,怕她还有行动能力,又在她的腿上捅了几刀。抽刀时,鲜血直往甄爱脸上喷溅。

席拉惨叫连连,甄爱再度犹豫。就是这一秒,席拉陡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掀,把她从身上踢下来。

甄爱以为还要再打,她却踉跄跑到窗边,拉开窗户,一翻身下去人就不见了。

甄爱跑过去看,只见席拉坠海的浪花。

海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甄爱低头,身上全是血,浑身都在痛。她不作停留,立刻回去言溯的房间。

冲进洗手间,就见镜子里的自己发丝散乱浑身是血,眼睛里冒着凶光,很可怕。

她不敢看镜子了,脱下外套飞速清洗身上的血迹。

突然,右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激素封闭的副作用是,麻醉时感觉不到痛,可以正常行使身体机能,但受创部位的损伤会加剧堆积。

一旦药效失去,叫人痛不欲生。

甄爱猛地抓住右手腕,疼得冷汗直流,仿佛无数只尖尖的镊子钻进手里,一寸寸撕裂她的血肉,比刚才和席拉打架的痛还要剧烈千倍。

她猛地蹲在地上,脸色惨白,面容扭曲,疼得死去活来。

外面却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言溯回来了。

甄爱一惊,立刻起身,忍着头晕目眩的剧痛,拿浴巾擦去脸上和身上的冷汗。

他走进来,她背对着他,穿着单薄的小t恤和细细的牛仔裤,贴在身上,身材窈窕,手中的白色浴巾一绕,飞下来遮住上半身。

甄爱拿浴巾裹好自己,右手还抽筋般地发抖,她咬着牙关死死拿左手摁着,心急火燎:该死的不要再疼了!她不想言溯难过!

他走上去,双手从后面环上她的腰,一低头,下颌挨住她的鬓角,来回蹭了蹭,很轻,很缓,很迷恋。

甄爱痛得眼前一片模糊,却习惯性地侧头贴了贴他,以示回应。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悲伤和庆幸,猜想他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于是她松开自己的手,落到腰间,握住他的手。

刚要说什么,心底陡然一凉,这双手,一样的修长,一样的骨节分明,却不是言溯。

她的手定住。

他凑近她的耳边,舌尖舔过她莹白的耳垂,梦呓般喃喃:“cheryl,macherie!”谢儿,我的心爱。

低醇性感的法语,世上只有一人这么叫她。

甄爱的心一下冻住。

她浑身冰凉,惊愕地盯着前方,从头到脚都僵硬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身后的男人更深地低下头,狠狠地嗅一口她脖颈间的香气。这一嗅唤醒了甄爱,她用力挣开,他早料到她的反应,一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拧过来,猛地带进他怀里。

像大势的老鹰抓孱弱的小鸡,不可阻挡,不可违抗。

时隔5年,甄爱再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亚瑟的正脸,眉目分明,眼眸漆黑;白皙俊脸,轻薄红唇。褪去了5年前的青涩和沉默,变得阴冷却气势十足。

看见甄爱惊怔的眼神,他脸色微变,收敛了周身散发的戾气,低声问:“1925天没见,想我吗?”

甄爱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好几秒,吐出来的字眼却是:“放开我!”

亚瑟的眼眸黑了一度,却没有发怒。他低头贴近她的脸,哄:“还在生我的气?赌气跑了那么久,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a,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被你毁了!”

他听言,开心地笑了:“你还是叫我的昵称,从小到大,没有变。”说着,忍不住去摸她的脸颊。

“不要碰我!”甄爱打开他的手。

这一打引来强烈反弹,他突然发力搂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提起,另一只手紧紧摁住她的脖后颈,低头便堵住了她的嘴。

甄爱挣扎着想推开他,可身子被他箍着悬了空,手脚也使不上力气,踢打对他来说毫无杀伤力。

直到他终于尝够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仿佛陶醉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天,你还是那么美好。”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脖子,一路缓缓嗅上去,最终停在她耳边,“还是那么让人心驰神往。”

侧过头来,就见她嘴唇红肿,一双漆黑的眸子悲愤而怨恨地瞪着他。

他不气不恼,继续搂着,来回蹭她的脸颊。似乎他很喜欢这样的亲密,又似乎他像某种动物,只会用最原始的亲舔和最直接的摩挲来表达喜爱。

“cheryl,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可爱,越来越让我,着迷。”他低头贴在她的锁骨上,舌尖轻轻地舔。

她头皮发麻,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他顺着她的脖子舔上去,轻叹,“可是,你长大了,就不乖了。”

“我不喜欢你长大。越长大,你越不听话,只想往外跑。”他说到此处,悲伤地蹙了眉,含住她雪白的耳朵,轻轻地吸,

“外面有什么好的呢,让你那么不想家,不想我?和我回去,好不好?”

“cheryl,我的心爱。这个世界都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甄爱静静地睁着眼睛,望着白白的墙壁。她什么都不想,她只要自由。

“你喜欢外面的什么,我都给你带回去。”

亚瑟的手掐在她纤细的腰上,情动之下忍不住掀开她的衣服钻进去,女孩的腰肢细细的,肌肤软腻得不像话。

他真的喜欢她啊,喜欢得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她含在嘴里。

他情迷意迷,可一抬头,却见她蹙着眉,满目悲哀。

他俊逸的脸一点一点冷却:“你不喜欢?”

他发泄似的,手往更深处探,猛地单手把她捧起来,送到自己唇边,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同样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是否生气,却有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压抑。

亚瑟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轻:“cheryl,乖女孩,告诉我,7号附堡的浴室里,他对你做了什么,嗯?”

甄爱坐在他手心,心跳紊乱,全身无力,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语调下,阴森森的嫉妒和愤怒。

那么多年,她太熟悉了。

这种嗜血的平静,只有他会,只有她懂。

就像那个突然消失的格斗教练,那个不小心把开水泼到她手上的女佣,那个笑她不会骑单车的毒品专家,那个夸她漂亮帮她系晚礼服蝴蝶结的数学家……

她强迫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

“哦,忘了,你现在说不出话来。”亚瑟俊眉一挑,掩住眼中的凌厉,

“你的身体,他喜欢吗?”他奇怪地笑,“不要紧,我过会儿亲自问他。”

甄爱的心一沉,却不敢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凑近她耳边:“cheryl,你知道的。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算你喜欢逃跑,我也心甘情愿去追。可是c,这个世上,你只许喜欢我,不许喜欢任何人,不然我会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惊愕。

他又不舍得吓她了,又疼又恨,复而将她箍进怀里,压在浴池底,轻声哄:“c,你乖乖的,听话一点儿好不好?你只是迷路了,像喜欢玩具一样喜欢他。你乖,好不好?那样,我不介意让你喜欢的玩具多留一段时间。”

“我带你回家!c,我为你做的一切,你喜欢吗?”他低头再度深深吻住她的唇。

甄爱脑中一片空白。

他为你做的一切,你喜欢吗?

甄爱1岁,亚瑟4岁。

他趴在摇篮边,望着篮子里粉嘟嘟的小女婴发呆。她眼睛黑溜溜的,睫毛又长又卷,脸蛋粉嫩得能滴水。软绵绵的小身子在篮子里爬来滚去,咿咿呀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亚瑟越过摇篮去亲她的嘴巴,才碰上,重心歪掉。伯特一推,摇篮翻了个个儿,哐当把小女婴盖在下面。

甄爱2岁,亚瑟5岁。

他把漂亮的蝴蝶结系在她头发上,伯特把她的蝴蝶结缠在树枝上,她原地转圈圈,挣不脱,越缠越紧,后来被剪掉一截小辫子,他剃了光头陪她。

她3岁,他6岁。

他拎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崽送她,小狗崽舔了一口她怀里的小兔子。兔仔吓跑了,甄爱哇哇哭,亚瑟扔掉小狗,一溜烟地去追兔子;

其实他给小狗崽起名love,期望别人看见甄爱抱着小狗,就会说“puppylove”。

她5岁,他8岁。

他用冬青树枝和槲寄生编了圣诞花环送她,她穿着雪白的毛绒绒小衫,抱着大大的花环不知所措。他把花环套在她脖子上,像一条胖嘟嘟的绿围脖。

可他忘了圣诞节的传统习俗,站在槲寄生下面的女孩,大家都可以亲吻她。伯特领着顽皮的男孩子们挨个把甄爱粉粉的小脸蛋啃了一遍。

他把他们狠狠揍了,除了伯特。然后被罚在雪地里站了一天。

她10岁,他13岁。

他送她一件漂亮的红裙子,她趁妈妈不在,偷偷穿上对着镜子转圈。后来被她妈妈发现,剪碎了裙子,关了黑屋。

她13岁,他16岁。

她求他带她去基地外边玩,可怜兮兮竖着手指,声音又软又糯:“a,求你了,就去1次!”他和伯特载着野营装备陪她去山里,在溪里抓鱼看萤火虫,疯玩一天一夜。

回来后被提前回家的她妈妈发现,关进黑屋子跪了一星期墙角。

她15岁,他18岁。

她妈妈又要关她,那时候他长得比大人高了,把甄爱护在身后,冲她妈妈咬牙切齿:“等我接管了组织,第一个杀了你!”

因为这句话,他被他爸处罚,受了一个月的鞭刑。

她16岁,他19岁。

他已是新上任的头号boss。

她醒来,见他坐在床边,带着日夜兼程的风露和倦意,抚摸着她的长发,说:“等你长大一点,我们就结婚吧,然后一辈子在一起。”

她揉着眼睛,不懂:“可大家不是都在一起吗?”

他说:“不是大家,就我们两个。”

反正和现在没什么不一样啊,她歪进枕头,继续迷迷糊糊地睡:“好啊。”咕哝着,翻了个身。

等到她17岁,他20岁。

她起了离开和抗拒的心思。他和伯特想尽一切办法,顺从她,诱哄她,强迫她,侵扰她,虐待她,折磨她……

可还是没有,留住她……

言溯离开房间,走到大厅后,特地留意了剩余的蜡像。和他最后一次看见时没任何不同。

正巧女仆打开起居室的门,一见言溯,惊讶地迎过来:“逻辑学家先生,你在屋里的时候,出了好多事。模特小姐死了,大家吵成一团。她死得真惨,冻成了碎冰,”

女仆回忆起来,再度呜呜直哭,拿手帕不停擦眼泪:“律师先生说是我杀的,我只是打工的,怎么会杀人?”

话虽混乱,却和不久前言溯在屋内听到的一样,可怜的女仆真的吓坏了。

起居室里走出两个人,正是作家和幼师。

言溯:“其他人呢?”

女仆抹着眼泪:“模特小姐死后,幼师小姐提议让大家聚在起居室等警察。可中途律师先生去上厕所,然后就不见了。演员小姐坚持要去找他,再也没回来。剩下我们四个在起居室。刚才附堡那边一声枪响,管家先生也去查看,就只剩我们三个了。”

言溯敛起眼瞳。他很清楚演员是组织派来的杀手,她离开是去杀律师。但杀人的不是刚才那声枪响。

那一声,目的不在杀人,而是引他出来。演员杀了所有人,再杀掉真正的演员替代,就可以把这里的人命都栽到他头上。

他并不关心所谓的名誉和诬陷,可他绝不希望因为亚瑟陷害自己,而让组织的叛徒清场扩大到伤害平民。不管是谁,只要能少死一个,他都会竭尽全力。

还好他很确定,模特死后,城堡里的人无非警察,平民和杀手。这些人都不会对甄爱的生命构成威胁,这也是他能放心留甄爱一人的原因。

言溯低头看着抽抽搭搭的女仆,皱眉安慰:“别哭了。”话说出来却很冷,像命令。胆怯的女仆吓一跳,真不哭了。

作家质疑:“你不是交代说待在屋子里别乱跑吗?怎么出来了?”

和亚瑟计划的一样,他怀疑言溯了。

言溯不答,淡淡道:“警察先生,请立刻带这两位女士离开。”

三人讶住。作家愣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言溯没兴趣回答:“现在这危急关头,你们想搬个凳子端着茶水看推理秀?”

作家的内心摇摆不定,言溯看上去知道很多内幕,或许他是组织的人。可言溯脸色白得可怕,强撑着,却很虚弱。

这点作家猜得出来,在7号附堡,他看见散落在地上的木箭,推测刺到他了。

他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同犯?

作家问:“为什么要走?”

言溯简短道:“有人要杀她们。”

女仆和幼师惊住,作家再问:“你什么意思?”

言溯不耐:“我说的是古英语,还是你sat考试只得了100?”

作家被他讽刺的调调弄得缓不过劲:“我的意思是,谁要杀她们?为什么你知道有人会杀她们?”怀疑意味十足。

“因为凶手会杀了这里所有人,除了我。”言溯说,“你可以怀疑我是凶手,但请你先考虑这两位女士的安全,把她们转移到别的地方。我暂时不会离开城堡,你不用担心到时抓不到我。”

作家还在思索,言溯转头看女仆:“你有城堡的电路图吗?”

“有。这几天总停电,我翻出来了。”女仆跑去起居室抱来厚厚一摞纸给言溯。后者一张一张翻得飞快,在女仆瞠呆的目光下,十几秒看完,交还给她,转身就走。

作家喊:“你去哪儿?”

“找人。”仿佛多说一个字会要他的命。

作家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言溯停住脚步,如果作家一起去,亚瑟会杀了他。毕竟,亚瑟不需要一个证明言溯不是凶手的警察。

作家见他如此固执,脾气也变了:“我不相信你,可能你是凶手,你现在要去杀人。”

言溯淡淡道:“我不需要你相信,但先生,请你想想,律师为什么要独处?因为他锁定了杀手范围,知道有人要杀他。他知道想杀他的人不是关在房间里的我,而是和你们在一起的人。演员为什么去找律师?她有那么关心他?不,因为警察快来了,她再不去杀他,就完不成任务。”

作家很平静,丝毫不惊讶。

言溯观察他半秒:“看来你早就看出来了。不过你不确定凶手有几个。而且两位女士在这儿,你怕保护不了她们,对吧。”

作家被他看穿心思,露出些许无奈。

言溯道:“请记住你刚才的心情,身为警察,抓凶手和保护平民的生命,哪个更重要,你心里清楚。如果我是你,我会带着两位女士立刻离开,开船到海里,随时做好逃离的准备。另外,”他声音放缓,“作家先生,能拜托你……”

言溯顿住,能拜托作家去带走另一位小姐吗?他的学生小姐。

言溯终究没说出口,因为不能。

甄爱很安全,可如果作家带她走,那作家的生命就危险了,连带着剩下两位女士的安全也会失去保障。

他没有资格要求他这么做。带甄爱走的责任不在作家,而在他。只要他抓到亚瑟,甄爱就不会被带走。

可如果失败,甄爱不见了……

这个想法让言溯的心陡然被什么扯了一下。

如果她不见,他会翻遍全世界把她找回来,哪怕用一生的时间。

他静静垂着眼眸,一秒后又抬起,面不改色:“先生,拜托你保护好这两位女士。另外,我和女朋友吵架了,我是去找她的。你们可以离岸等我们。”

后面这句话安抚了作家的疑心。

他很诚恳:“等我找到她,就去岸边找你们。我不希望因为我们耽误别人逃生。”

作家考虑一下,决定先安顿女仆和幼师。

言溯又说:“等一下,我需要借你一样东西。”

作家听了他说的那样东西,迟疑:“这个不能随便借人。”

言溯摸摸鼻子:“你恋爱了吧,应该知道女孩耍起性子来……不容易制服。”

“特事特办,”作家叹气,把东西递给他,“找到学生小姐后,马上下来,我们在船上等你们。”

言溯转身朝7号堡走去。

清晨,堡里格外安静。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还有湿润的海风。因为身上有伤,他的步子缓了很多。

刚才那声枪响,听上去怪异,或许是实验室的响声,或许是定时装置。模拟枪响,可以给某些人做不在场证明。

走了没多久,迎面遇上管家。

他表情和平常一样刻板,教养很好地微微颔首:“逻辑学家先生需要帮忙吗?不过,你不是说要一直待在房间里等警察来的吗?”

言溯简洁地说:“演员是假扮的,她是杀手,我要去找真正的演员。我推测女杀手在附近某个地方,马上会来杀真正的演员。”

管家绷着脸,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言溯略微停顿,继续,“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管家先生,听见枪声,作家他们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过来查看?不怕你出危险?”

管家眸光凝了凝,解释:“我当时就听出那声音不是枪声,是实验室的气体小爆炸。可能哪位客人又捣乱了,我收拾了好半天。”

言溯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笑笑:“我想也是这样。”

管家听出他的话里别有意思,稍微顿了顿,问:“你准备去哪里找你口中真正的演员?”

言溯慢慢往前走:“我看了城堡的电路图,路线加固过很多次,缆线在地下室。最近城堡总是停电,不是因为线路不好,而是有人困在地下室,有意无意碰到了临近的电路。”

管家肃着脸,不同意的样子,人却跟着他从阳光微醺的走廊里穿过:“如果你说的那个杀手把真正的演员绑在地下室,那她是怎么溜进来的?你们来的那天,只有一艘船过来。”

“当然不是和我们一起来,而是很多天前就被绑了。”

管家冷冰冰的,不说话了。

言溯很快走到目的地,是一道高高的楼梯间,

他望着虚空,沉思半秒。

找甄爱的时候,他跑遍整个古堡,现在城堡的立体三维图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女仆给他看的近百份电路图,在脑海中由平面变立体,和城堡的三维结构,一个结点一个结点重叠串联起来。

眼前所有的电路都亮起了红光,一条条错综复杂地交错。

他轻声道:“第一次,全部停电,女仆在主堡内推开备用电路,城堡亮了一半;”脑海中的电路图熄掉一半。

“第二次,甄爱出事,只有7号堡停电;”又有无数根电路熄灭。

“后来,管家和女仆关掉所有的灯,只有主堡的下半截独立亮着;”再度熄灭无数;

“第三次,回来找甄爱,管家和女仆推开7号堡的备用电。”……

幻想的城堡在旋转,无数条线路交叠,串联并联的电路,无关的电线全部熄灭,红光流淌聚集到了一点……

他望着地下室,非常肯定:“数次出电路事故的地方,就在这里。”

面前只有往上的楼梯,他走了一圈,地板很牢,沿着墙壁敲打一阵,某处传来回声。

管家听出来了:“你在找地下室?这里有。”他摁下旁边的摁钮,厚厚的墙壁打开,出现一道短楼梯。

下面确实有地下室,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管家淡淡道:“先生,这里什么也没有。”

“曾经有。”言溯很肯定,他扫一眼空空的地下室,似有似无地弯弯唇角,“一个空置的地下室,居然打扫得这么干净,灰尘蛛丝都没有?”

管家微愣,看向空荡荡却格外干净的地下室。

言溯蹲下,胸口的疼痛陡然放大,他下意识握拳忍下,朝上面望一眼,和他想的一样,破败的天花板上露出很多条电线。他直起身,摁下摁钮,地下室的门缓缓阖上。

言溯去到走廊上,望着窗外无际的大海,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道:“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想掩盖这里关过人的痕迹,所以清扫掉了。反而暴露。”

管家走上去,站在他旁边,望着外面淡蓝的天空:“你是说,人原本关在这里?”

言溯抿了抿唇,垂眸看着窗台上的细草,又抬眸,眸光深深看着大海:“这种问题,你还要问我吗,亚瑟先生?”

管家望着窗外,眉梢抬了抬,一秒后,古板严苛的脸松动了一下,长期紧抿的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先生,不得不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对手。”

他们分别立在两扇紧挨的小窗子前,晨光从窗外打进来,在身后的走廊和墙壁上折出两个同样冷静而瘦长的影子。

窗外,岩石嶙峋,凄草摇摆。

言溯浅笑:“还是慢了一步。不过,人被挪走了,说明你没来得及杀死真正的演员小姐和管家先生。”说完,侧眸看他。

“亚瑟先生,你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

亚瑟亦看向他,很失望似地撇撇嘴:“杀手被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扔进海里去了。”那语气分明骄傲。

言溯愣一下,明白了。

他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的白云,唇角不经意地弯弯,笑了。

他走的时候对她说:“勇敢的好姑娘,替我保护好你自己。”看来,那丫头是保护了他呢!

“为什么没有杀掉真正的演员和管家?因为你真心实意地扮演管家这个角色,身上没有带武器?”

“你说的也对,”亚瑟低头揉一下太阳穴,“但,我很久前,戒杀人了。对一个小女孩承诺过。”

言溯嘴唇动了动:“所以,不‘亲自’杀人。”

而是安排别人杀戮。

亚瑟有些怔愣,道:“可以这么说。”

他盯着古老窗台上雕刻着的繁复的族徽,略微失神。

他曾带cheryl走线路,不巧遇到袭击,他搂着瑟瑟发抖的她,杀了很多人,血染了她一身。回去后她天天做噩梦尖叫,一看见他就躲。他哄了好几个月才把她哄回来。

后来,他杀了她的家人,他不知道要哄多久,她才会回来。

言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疼痛比他想象的厉害。这次的伤处恰在上次银行爆炸案他断掉的两根肋骨之间,不得不说,他那一箭真有创意。

“真正的演员和管家在哪里?”

亚瑟回神:“在警察搜完整座城堡也找不到的地方,而且,”他慢悠悠扭头,“他们的失踪不妨碍你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言溯淡然自若地笑了:“既然我是最大的嫌疑人,不如,我们两个做共犯吧!”

“咔擦”一声清脆,亚瑟的右手腕上环了一圈冰凉,最先进的双重锁板铐,一边一个,牢牢箍住了他和言溯的手腕。

白色天光从走廊的无数扇窗子里洒进来,落在两个同样身形颀长的男人身上。

两人铐在一起,却离得很远,各自面色沉静如水,不徐不疾从窗户洒进的斑驳天光里穿过。一路不说话。

大厅里蜡像死气沉沉。目前站立的只剩言溯,甄爱,作家,幼师和演员。

蜡像东倒西歪,言溯拉开城堡的大门。

早上的海风带着暴雨后的咸腥味扑面而来。面前碧海蓝天,除了蓝,再无其他多余色彩。

言溯立在千级台阶的顶端眺望,海面平静得像宝石,很纯。陡峭石阶底下,那艘白色小艇离了岸,在不远处停泊,或许在等他和甄爱。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手铐,他侧头看他。

亚瑟指指石阶:“介意我坐下吗?”瞟一眼他的左胸,很得逞,“为你考虑。”

言溯知道瞒不住受伤的事实,索性和他一起坐下:“谢谢。”

他的动作有些艰难,却不失风度:“那一箭是你?”

亚瑟眸光闪了闪:“别人没有那么好的箭法。”

“谢谢。”

“不客气。”

对答一下,言溯居然笑了,缓缓吸一口海风,问:“你在这座城堡待多久了?”

“你说她的城堡?”亚瑟意味深长地歪了题,自问自答,“一辈子。”

言溯不言。

亚瑟坐在石阶上吹风,忽而问:“我这次演技如何?”

“满分。”言溯答,“从头到脚都很完美,看不出一点瑕疵,也没露马脚。”

亚瑟挑眉:“还是被你看出来了。”这次他下了很大的功夫,根本没想言溯会发现,坏了他的计划。

“冰窖。”言溯的回答依旧简短。

“因为我带你去救她?”

“不是。”言溯回头,平静地看他,“我抱她出冰窖,你和女仆小姐关门时,冰窖门没有发出声音。”

亚瑟怔了少许,心服口服:“呵,那个关头,你居然还能留意到这个细节。”

言溯复而望向遥远的海平面,风吹着他的黑发招摇:“根本没有关门的声音,可你说听到了。因为你知道那附近有冰窖,见她消失,就……”他迟疑了,但还是说,“就习惯性地担心她是不是出事,是不是被凶手关进去了。”

亚瑟的脸凉了些许:“仅凭这一点?”

“对,仅凭这一点。这个行为,不是受上级命令,而是下意识的担心,代入了个人情感。后来模特的死更加验证了这点。他被关进冰窖瞬间变成冰渣。不仅是清场,更是强烈的仇恨。并不是执行命令的人随机表现出来的,而是本人。”

亚瑟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揉了揉鼻梁:“b说,我总是因为她坏事,总会毁在对她的感情上,果然。”

他摇着头,笑了笑。

太阳出来了。

薄薄的金色从东方洒下来,笼在两人的发间和侧脸,同样的稀世俊美。

言溯左手搭在膝盖上,淡金色的阳光在手背上跳跃。他翻转手心,指尖动了动,蓦然想到来的时候,甄爱站在船舷边,伸着细细的手指抓风。他真喜欢那时她脸上无邪的笑容。

他盯着手心的阳光:“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她,她的身世和chace的死?”

“是。”

亚瑟眼眸暗了一度,心有点痛。他没料到甄爱那么相信言溯,那么快就和他和好如初。

当初chace死了,他一直瞒着她,可她还是知道了,发了疯对他又踢又打,一句句撕心裂肺地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真的给她匕首,她真的捅进他的胸膛。

现在,他不理解,她最亲爱的哥哥死了,她怎么能原谅言溯?

但他也知道chace是借言溯的手自杀的。比起言溯,甄爱或许更多地把chace的死怪在他头上。他真没想逼死chace,即使他知道chace想带她走,即使他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却因为他是她心爱的哥哥,他从没想过杀他。

无数的恨,都忍了下来。

可万万没料到,chace选择自杀,生生切断了甄爱对过去生活的最后一丝留恋,用自杀的方式在他和甄爱之间划了一道沟,把他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推了出去。

不仅如此,chace还指使他的旧部,把她从组织里,从他身边,偷走了。

现如今,每次想到chace,亚瑟都恨不得把他粉身碎骨几千遍!

想到此处,他不自觉握紧拳头,指甲抠着手心,生疼生疼。

言溯听了他肯定的回答,低眸:“请你放手吧,她已经很痛苦,不要再折磨她了。”

亚瑟脸色阴了,不以为然:“5年前,她从来不知什么是痛苦。是外面的世界在折磨她。想要越多,期望越多,她才越痛苦。没有你们的教唆和引诱,她还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女孩。”

“甄爱她有权利追求她喜欢的任何事,任何方式的生活!”

“真正适合cheryl的,你们谁都不会懂!”

两人虽然爱着同一个女孩,但观念和方式截然相反,谁也不可能说服另一个。

很长的时间内,两人都沉默。只有清朗的海风从微波的海上逆着石阶吹上来,吹动短发飞扬,衣角翻动。

遥远的海平面上出现一抹条纹,一点点放大,威灵岛上的警察来了。

亚瑟眯眼望着那个点,似乎神出,隔了一会儿,缓了语气: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很喜欢哭,也不是小时候,三四岁以前。哇哇哭起来脸上全是水滴,我最怕她哭了。

她一哭我就心疼,真的疼。

但那时候她也喜欢笑。挠她痒痒,她一小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笑得咯咯咯像铃铛,头发上身上全是草。”

言溯静静听着,茶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来她长大一点,被她妈妈带走了。她妈妈很严,很多事不许她做。她变得胆小,也不出来和小伙伴玩了。偶尔露面,都是怯怯地抓着chace的衣角,形影不离跟在他身后像跟屁虫。chace小时候谁都敢打,有他在,连伯特都不敢欺负她。chace不在,她就跟在我身后。我曾经希望,chace最好永远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

可如今,他前所未有地希望chace能活过来,

“我给她吃糖,她就每天巴巴地跟着我,抱着她的小兔子,在门边偷偷探头望我。我手里捧着糖,她凑过来舔糖果,会舔到我的手心。她的舌头和嘴唇,很柔软。我也会舔她的脸和手,像动物亲密的本能。”

亚瑟唇角浮起一丝笑,“那时她很乖,不会乱动,也不会抵触;不像对伯特,每次他一碰她,她就尖叫着躲起来。”

“她没有任何玩具,连宠物都是白色的,后来她妈妈把她的兔子没收去做实验。5岁,她头一次大哭大闹,摔坏了无数实验器材,不肯做实验。她妈妈把她关进黑屋。一整天,整栋楼都是小女孩的尖叫声,伯特很喜欢,一直坐在门口听。我却很难过。

起初关她,要好几个大人拧着她的脖子,她又哭又叫,乱踢乱打,蹭在地板上被人拖几百米。后来,她不哭也不叫了,自己平平静静地走去,关上门。”

言溯听到后面这句,胸口疼得要裂开。

眼前仿佛出现一个6,7岁的小女孩,束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小小的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沉默无言走在空空的走廊上,小脸漠漠平静,带着死寂而驯服的气息,自己走进黑屋,毫无抵抗地关上门。

他想起甄爱妈妈的墓碑前,她失控地踢着石碑,哭喊:“我就是不听话!你从墓里出来骂我打我呀,你把我关进黑屋子啊!”

他的心一扯又一扯,痛得无以复加。

亚瑟眼睛里映着白茫茫的天光,似有懊恼又似乎坦然:“那时我要救她,可我太小,大人们不允许,我妈妈也不允许,她给我讲了马戏团小象的故事。”

他扭头看言溯略显苍白的侧脸,“你对人的心理和行为很有研究,应该听过马戏团小象。”

言溯当然知道,那是心理和性格成长上经典而极其残忍的一个故事。马戏团小象从出生就绑着锁链,它力气小,一次次挣不开;等长大了,却习惯了,有能力挣脱,却早失了信心。

他声音很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气:“她是人!不是实验对象!”

亚瑟收回目光,望着海上渐近的船只:“她在那个世界长大,简简单单地活了那么多年,这样一辈子也很好。她太柔弱,太胆小,外面的世界,你们的世界,根本不适合她。她会好奇,但过久了,只会留下伤害。”

“不,她不是。”言溯出奇地肯定,“她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扭头看向亚瑟,眼眸坚定而平静:

“在枫树街银行,我就和你说过,即使在危难关头,她也是一个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女孩。她是一个聪明智慧,勇敢坚强的姑娘,总是在不经意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就像刚才你说的,她把你的杀手扔进了海里。”

虽然他还是会担心,但……

“最重要的是,她因为发现自己的力量和坚强而开心,而快乐。她喜欢自己独立自信的样子。亚瑟,她不是马戏团里被锁链困住的小象了。”

亚瑟绷着下颌,良久阴郁地沉默着。

这正是他最担心最惶恐的,却被言溯一番话挑破。

他真恨他把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不需要他保护了,再也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了。就好像,没有他,她也过得很好。

可没有她,他过得很不好。

心像被刀切,亚瑟心中怨恨的情绪萌生:

“呵,你说她变了?只可惜,在我面前,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他下意识握了握手掌,“挣不掉,逃不脱,也无法反抗。”

刺激的话说出来,言溯却没有任何反应,继续风波不动地看着海面,警察船只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仿佛亚瑟口中说的女孩,他毫不关心。

亚瑟见他始终镇定,收回目光:“你要和我坐在这里等警察?”

“嗯。”很短很简洁,仿佛言溯已经不想和他交谈。

“还是不要吧,”亚瑟转了转手腕,有点儿幸灾乐祸,“我要是你,就去看看她。”

旁边的人听了,还是没任何反应,身上所有情绪都消失了,静得察不到一丝动态。

言溯不看他,淡淡道:“我认为她现在很安全。”

“为什么?”

“你不会伤害她。”

“是吗?”亚瑟淡笑,“实话告诉你,刚才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被我做到昏迷,一丝不挂地睡在浴缸里。”

言溯微咬下颌,眸光极淡地闪了闪,脸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情绪。

“浴缸一直在放水,我离开时,水已漫过她的身体,现在应该漫过了她的嘴唇。啊,她的身体和嘴唇,”亚瑟微微阖眼,“嘶”一声,极尽陶醉,“很柔软很虚弱,让人不能自拔。”

言溯侧头,视线平静无波,淡淡落在他的脸上。

亚瑟也扭头看他,挑衅而较量,“那种味道,你知道的。只可惜,你再也尝不到了。她马上要淹死了。”

“你撒谎。”言溯肯定地下结论,却避开了亚瑟刻意刺激他的部分,“你不会杀她。”

“我不‘想’杀她。”亚瑟纠正他的用词,耸耸肩,“可,人有一种情绪,叫冲动。还有一种情绪,叫因爱生恨!她真是不听话,一直挣扎,一直反抗。不过,终究是女孩子,徒劳无用。”

他眯起眼睛,赞叹着摇摇头:“god,她的身体真是……让人沉迷。”

可随即眼瞳一暗,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她很不情愿,一直哭,还喊你去救她,你说我会不会失手弄死她?”

言溯的身体陡然一僵,很轻微,但通过手铐,亚瑟还是感到了隐忍的紧张。他很不喜欢,不喜欢别的男人紧张他的女人。

最后这话彻底刺激了言溯的神经,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种画面,甄爱被亚瑟摁在身下,无助又徒劳地哭喊:,救我!

且亚瑟眼中的仇恨和疯狂太过深刻入骨,他再怎么理性分析甄爱不可能有事,也拦不住心里直落千尺的紧张和恐惧。

言溯看着亚瑟,脸色平静,浅茶色的眼睛像上古的琥珀,闪过一道光。

亚瑟看懂了。

阳光渐渐灿烂,大海的蓝色美得像宝石,清淡的海风中,两人较量地对视着,安静了好几秒。

亚瑟打破沉默:

“现在水漫到她的鼻子了。你是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去救她?”他望向海面,警察的船正在靠岸,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上千级台阶。他笑笑,看向言溯,

“,你在想什么?我猜猜,警察只有3分钟就来了。你先把我交给警察,然后再赶去救她,把她从淹没头顶的水里捞起来,给她做cpr(心脏复苏)。”

“咔擦”一声清脆,言溯似乎没听亚瑟的话,半秒前还镇定得像山的人唰啦一下打开手铐,起身就朝城堡里跑。

亚瑟头也不回:“!”

跑到门口的言溯顿了一下,亚瑟逆着风,短发吹得张牙舞爪:“记住你刚才那刻恨不得毁了我的心情,我也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

言溯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门口。

亚瑟望着手腕上开了半截的手铐,自言自语:“你当然不会等警察来,当然不会把我交给警察后再去救她。”淡淡一笑,不无失落,“因为你知道,cpr在医院外的成功率仅有7%。”

我亚瑟会在她的问题上栽跟头,你言溯又何尝不是。

言溯先生,抓到你的软肋了!

言溯跑去房间,推门就听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漫到地板上了。心一沉,猛地推开浴室门,池里满满全是水,却没有甄爱。

所有用理智压抑的担心,在那一刻爆炸。

难道这一切都是亚瑟的骗局,甄爱没有把演员杀手扔下海,而是被她控制带走了?

不会,提到杀手时,亚瑟没有撒谎。

甄爱还在城堡的某个地方。

7号堡?

不,他恨那间浴室。

甄爱的房间?

他冲进去,浴室,床上,没有。

急速的奔跑让他伤口裂开,鲜血透过衬衫渗出来,他犹不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

脑子里全是甄爱昏迷在浴缸里的画面,水漫出来了,她却沉在水底,双眼紧闭。

甄爱,她到底在哪里?

几千个房间,几千个浴缸,亚瑟把她放在哪个房间了?

该死!他留下甄爱的时候,凭什么认为他的房间才是最安全的……

一瞬间,他蓦地明白了亚瑟的心情,飞快跑去最后面管家的房。

推开门,心就落下一半。

甄爱静悄悄睡在被子里,海风从窗外进来,吹着纱帘从床中央飘过。

言溯缓步走过去,她睡得安然,唯小脸素净,面色苍白,他不免提起心来,手指抬起,碰碰她的嘴唇,几秒后,感应到她温温浅浅的呼吸,羽毛般撩过他的指尖。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记得alex曾笑他清高,不理会女生的追求。那时他回答:“感情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让一个逻辑学家研究感情,哼,浪费时间!”

谁会想到,现在,从不容许自己犯错的他,在这个问题上,心甘情愿栽了跟头。

言溯走到窗边往外看,蓝绸缎般的海上,亚瑟的快艇拉出长长一条白线,箭一般远去,很快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

他有种预感,序幕,才刚刚拉开。

言溯走回床边,略微迟疑,轻手掀开被子一角。甄爱穿着白色睡袍,蕾丝领口宽松,露出深深的吻痕。

指尖落在蕾丝上,顿了良久,最终没有拨开一看究竟。

他大概猜得到甄爱和亚瑟的过去,不知她在组织里被囚禁的那段时间,究竟受了哪方面的伤害。而刚才亚瑟对她做了什么,不得而知。

不论发生过什么,他不介意,也不记怀。唯独怜惜与心疼。

她睡颜安静,他也钻进被子,忍着胸口的疼痛侧过身子,手臂搭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温温的,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幸好,足够。

他把她往身边拢了拢,挨着她的耳,轻声:“ai,对不起……对不起……”

被子里,她的手忽然一动,探到肚子上,攀住了他的手臂,没有力气,很轻很缓地抓了一下,挠痒痒似的。

他抬眸,她仍是闭着眼,睫毛又黑又密,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喃喃低声:“。”小手双双认主似地又抓抓,趴在他手臂上不动了。

他唇角极浅地弯了弯,安然闭上眼睛。

他也累了。

警察到达城堡后,在女仆三人的指引下,找出了各位受害者的尸体,并检查现场。本地人口少,少有恶性案件,当地警察看见古堡里诡异的蜡像和多具尸体,全觉阴森悚然。

有警官自言自语:“silverland的诅咒能杀人。”

众人沿房间挨个儿搜索,走到一间房前,门没关,一男一女居然盖着被子安详睡觉。

警察暗自腹诽:这心理素质太好了。

幼师去叫他们。

甄爱一下惊醒,记忆还停留在失去意识的一刻,条件反射地踢了一脚,被子唰地飞出去。可一看她躺在言溯怀里,怦怦狂跳的心又平复下来。

警察脸都灰了:你们真是来这鬼地方亲密的啊。

开窗有风,言溯探身把被子拉回来,裹住甄爱单薄的身子,清冷看向众人。

“你们先换衣服。”一伙人退出去。

甄爱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不知该怎么和言溯开口,他却道:“去换衣服。”

“哦。”她溜下床,拿起叠在床头的衣服,躲进浴室。

换衣服时发现右手的疼痛消失了,这才意识到亚瑟嘴唇上涂的是药。亚瑟不会把她扔在浴缸,肯定是他抱她来床上。可这不是她的房间,看窗外的景色,应该是最尾端管家的。

管家是亚瑟?和言溯闹别扭的那天,她曾和管家在7号堡走路聊天。

言溯那么聪明,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会不会有误会?她低下头,有点懊恼。

开门出去,随警察来的医生在给言溯上药。他裸着上身,笔直坐在床边。地上的纱布全是血,医生不免教训:“受了伤怎么能剧烈运动?”

甄爱不知言溯回来找她时跑太快,伤口裂开了。

言溯嫌医生话多,盯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拿衬衫穿上,拿起风衣,拉甄爱出去。

出门迎上作家和警察在讨论,说演员和管家不见了。

言溯顿住脚步,耳边回响起亚瑟的话:藏在你们翻遍整座城堡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凝眉细想片刻,这个地方,其实很简单。

警察从城堡南面的海域来东南面的正门,关人的7号堡在正西方。

“靠近7号堡西北面的墙壁,真正的演员和管家很可能吊在城堡外墙上,活的。”

作家探究:“你怎么知道?”

言溯:“你总是抓不住重点,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救人?”

警察往言溯说的地方去,果然找到吊在外边吹冷风的演员和管家。仔细一看,和之前的无论是样貌和身形,都有细微的差别。

作家等人才知道,原来那两人是假的。这下头大,两名最可疑的嫌犯戴了面具冒充,无法发照片通缉,至于指纹,他们会在手上涂胶水。

在场的人做笔录口供,留下联系方式,保留随时配合威灵岛警方的义务。

周围忙碌成一片,言溯把甄爱带到一边:“过会儿要和警察一起坐船走了,四处看看?”

甄爱知道他的意思,这一走,下次来就难了,哥哥的密码还没解开。

两人根据密码在最西边的房间找到暗门,最终走到城堡最顶端,三十多平米的正方形眺望台,四面开着小窗,视野极好。

甄爱立在塔楼的最尖端,目光所及之处,天空海洋,整个世界都是深沉而纯粹的蓝。海风咸湿,她仿佛置身于时光封印的蓝宝石中心,天地间只有海风穿堂而过的呼啸。

她心里静悄悄的,听见心在缓缓地跳。

“,我感觉,曾经有一个晚上,chace就站在这里。”

言溯凝眉,这里白天灿烂,晚上会是一片漆黑。倒符合那首诗的下半段。可是,他微微眯眼,可以看到海平面上有一个点。

那首诗应该还有另一层意思。

渐渐,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夜晚黑漆漆的城堡在阳光照映下,开始变幻色彩。

甄爱惊讶。

光线所及之处,偌大的城堡外墙宛如施了魔法,从阴森的黑变成红橙黄绿蓝靛紫,彩虹一般。亚瑟扮演的管家说的没错,白天这里是漂亮的糖果屋。

甄爱的眼睛一瞬间湿了。

“怎么了?”言溯低头看她。

她眼里噙着泪水,却闪着温馨的光:“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太阳落下去,总会升起来的。”

那一年,她15岁,哥哥20岁。

哥哥送她的巨大毛绒熊被妈妈扔进壁炉,她生平第二次叛逆,又被关黑屋,这次她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7天后,大家发现从窗洞送进去的食物和水半分未动,少女奄奄一息。

强行注射营养液后,她打破温度计吞下水银,用最后的力气死死咬着牙,不论亚瑟伯特甚至妈妈怎么求,她都不肯张嘴洗胃。最后还是chace赶来。

事后她没哭,只是望着天上的彩虹说:“我讨厌妈妈强迫的生活,要是能住进彩虹一样的城堡里就好了。”

chace揉揉她的头,说:“人生还很长,你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答应我,不管多难,都不要放弃生命。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看见太阳的七色光。”

从那之后,那么多年,不管遇到怎样的绝境,她都没有放弃。而此刻,这座城堡,就是哥哥留给她的色彩!哥哥答应她的事,从没食言过。

言溯则想起另一件事。

博士毕业时,本科女生抱着毛绒玩具照相,chace说:“那个小天才如果上学的话,这个年纪也该毕业了。”他叫上言溯去了玩偶店。

言溯以为他给邻居小女孩买玩偶,拎了巨大的熊,说:“喏,小家伙都喜欢大玩具,心理上有安全感。”

巧的是,遇到甄爱后,他送了她同样的大熊。

原来很多年前,他们之间就有联系了。

甄爱低头看脚下,蔚蓝的海面上只有这一朵彩色的城堡,像她小时候梦过无数次的糖果盒子。她闭上眼睛,心底一片宁静:“chace,我回家了。”

离开的路上,甄爱忘了晕船,趴在船舷边念念不舍地望,深蓝色的丝绸包裹着一盒糖果。chace送她的礼物,她好喜欢。

言溯从她口袋里摸出手机,甄爱不解。

他手伸进风里,从背后拢住她,轻声喃喃:“笨蛋啊。”一摁键,手机屏幕上,美丽定格。手机回到她手里。甄爱微窘,她总不记得用高科技的东西。

装好手机,她看见同船的演员,忍不住杵杵言溯:“你怎么看出之前的演员是组织的人?”

言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对我太殷勤了,一定有所图谋。”

甄爱愣了,这个男人从来没注意他真的挺有魅力吗?

“另外,她有句话说错了。”

“哪句话?”

“发现赛车手尸体时,船身摇晃,我去扶你,演员说‘看来,这里还是有些好男人的’。”

甄爱明白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些”,演员用了复数。

以她对男人不屑一顾的态度,这话露马脚了,在场有她的同伴。现在回想,当时演员想说言溯是好男人,而管家就是亚瑟也在场,她当然得把boss算进去。

“那赛车手是谁杀的?”

“演员。从杀人动机考虑,杀了人一般不想让人发现。复仇的话,没必要用蜡像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杀人目的是为造成恐慌。”

甄爱点头。组织的计划是一开始随机杀掉其中一个,再依靠盘子上的威胁密码逼迫其他人自相残杀。但这群人先内讧了。“停电的时候,赛车手的蜡像是演员搬到桌子底下去的?”

“模特忙不过来。模特和赛车手中间隔着演员,如果模特去搬赛车手的蜡像,会在黑暗中撞到演员。”

案子彻底水落石出,只是凶手不能抓来归案了。

甄爱心里略微惆怅,同行来那么多人,活着离开的,寥寥无几。

可到威灵岛后,一切不好的情绪都抛在脑后。

两人订了当晚的机票回纽约,下午,言溯带甄爱逛集市,重买了她掉在海里的红围巾。

买完东西,他带她在岛上散步,有意无意来到一座教堂前。

甄爱看手表:“该去机场了。”

“先拿chace留给你的东西。”

甄爱怔住:“他留给我的不是彩色城堡吗?”

“那只是其中一样。”言溯道,“别忘了,他为什么让你在夏至来?”

甄爱蹙眉,这确实说不通。

“夏至这天,太阳到达北回归线,过了这天打道南移。ai,他说的太阳落下去了,不是说太阳从西方落下,而是说从地图上的北回归线往下。”

“下,就是南方。”甄爱猛地抬眸,“silverland正南方是willing岛,他留的东西不在silverland,而在威灵岛上?”

“嗯,诗里描述的古老灰石,凄凉的草,你看到了吗?”他指指教堂。

甄爱没有看见,但知道了。中世纪,教堂附近总是伴着杂草灰石的墓地。那首诗其实是指威灵岛教堂。

言溯继续:“他说‘在寂寞的景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说寻找‘安身所在’,这些话说的是棺材。”

死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就是这种场景。

“这里没有墓地。”

“但有储物墙。”

甄爱一愣,储物墙,可不正像骨灰墙一样,小小的棺材。

两人进教堂和牧师说明来意,便进了储物墙。墙上一个个小盒子,每个上面印着一句圣经文。甄爱很快找到的。

言溯留意了一下,盒子外写着iamthefirstandthelast,thebeginningandtheend.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开始,我是终结。(启示录22,13节)

甄爱输入cheryl,小门弹开,里面蒙了灰,存着一个白色盒子。打开来是7个太阳光颜色的ipod。哥哥给她留了话。

甄爱抬头,惊喜地看着言溯。

他淡笑:“去找充电器。”

甄爱坐在头等舱,捧着正在充电的糖果色ipod,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岛屿发呆,飞机起飞,她再次看见蓝色海洋上的糖果屋。

不自禁握紧手中的ipod,丝滑的触感她很喜欢。

冬天认识言溯,夏天解开哥哥的密码,以后还有怎样的惊喜?

她很期待。她的生活,开始变成彩色的了。

这么想着,心头忽而划过一丝阴影。她和亚瑟的事,言溯肯定知道了,可两人都避而不谈。侧头看他,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睫毛下有淡淡的阴影。她知道他累了,小心翼翼拿毯子给他盖上。毛毯才落到他身上,他睁开眼睛,眸光明澄盯着她。

甄爱以为吵醒了他,有点窘。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这种地方我睡不着,在思考问题。”

甄爱心一跳,小声问:“思考什么问题?”这一刻,她变成了小女人,忧心他是不是在考虑亚瑟和她的事。他坦然道:“在考虑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密码。”

甄爱:“……”

她高估他的情商了。他的脑袋,当然时时刻刻装着密码。

“嗯,”她下意识挪了挪身子,仿佛座位上全是刺,支支吾吾的,“在岛上,你不问我么,那个……”

言溯盯着她拘谨又惶然的样子,静静的,明净的眼中浮起清浅的笑意,说:“不问过去,不惧未来。”

8个字,堵住了甄爱的口,打消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

他重新闭上眼睛,安然自若。

甄爱靠进椅子里,心里柔软得像温水淌过。她塞上耳机,闭了眼睛。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哥哥温沉的声音:“cheryl,今年几岁了?还在天天做实验吗,有没有因为总是失败而发脾气摔东西哈哈?”

她瘪瘪嘴,我哪有脾气不好?

“……有没有忙得忘记吃饭,哥哥不在,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怕黑缩在被子里?有没有太孤单想哭,有没有觉得周围没你认识的人而寂寞,有没有一个人默默地抹眼泪?……啊,”深深地叹息,“你一个人,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想哥哥了?”

她黑而密的睫毛上闪过泪花。没有,我很坚强,我不孤独,我过得很好。只是,很想你。

“有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上学了吗?老师同学好不好,你那么可爱,他们都喜欢你吧?不要不说话,多交朋友好吗?

cheryl那么漂亮,有很多男孩子追求你吧;你这胆小鬼,是不是害怕得躲起来?……记得保护自己,不要喝别人的酒,不要……

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他好不好?啊,我们cheryl会喜欢怎样的男人呢?好想看看。哥哥教你表白好不好?可是很担心,会不会被骗……”

她捧着小小的ipod,闭着眼睛,睫上含着泪,嘴角含着笑。

旁边的言溯也淡然阖目,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和他想的一样,为了甄爱的安全,chace没有透露10亿的下落,可他总觉得这个密码没有完。

另外,chace留下的ipod少了一个颜色,被人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