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爱走进图书室时,言溯一身干净的白衣白裤,坐在轮椅里,双目微阖似乎在养神。
他腿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她想起昨天,他才从病床上起来就疑似心情不好,坚持要求回家。
医生说他腿上的石膏绷带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才能拆除,某人一听,立刻皱眉。刀一样冰冷的眼神把医生吓得汗毛倒竖,声音冷得像在咬牙:“为什么要用这种累赘的东西束缚我。”
医生咳嗽一下:“,骨折的愈合需要较长的时间,必须……”
言溯飞快打断:“必须借用外固定物维持骨折复位的正确位置,防止它移位。这个我比你清楚。可我很清楚自己的骨头在干什么。它们很听话,不会移位。”
仿佛他是机器人可以“哐嘡”一声把身体里的零件取出来,捣鼓捣鼓装好又塞回去似的。
其实,他有很重要的正事做,他必须马上寻求各种方法,解决他和甄爱的问题,绑着绷带太费事儿。
当时,海丽看了她儿子半晌,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说:“甄爱小姐也要养伤,让私人医生护士去城堡,一起疗养一个月吧。”
某人立刻沉默地闭上嘴巴,不抗议了。
现在,他坐在彩绘玻璃窗下,闭目养神,安静又沉稳,一点儿不像偶尔发脾气时不可理喻的样子。
甄爱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但还没靠近,他就惊动了,乌乌的睫羽一动,琥珀色的眼瞳就静静看着她。
甄爱心弦微颤,抿了抿唇。
春末夏初的阳光洒下来,静谧的图书室里,只有他们俩,真好。
她走去钢琴凳旁坐下,他绑着石膏绷带的右腿安放在凳子上,像橱窗里熊宝宝笨笨的大脚。甄爱一时忍不住,伸手覆上去,轻轻摸着那层硬硬的没有一点儿温度的外壳,心里却涌上一种奇异的温暖和悸动。
她缓缓摸着他腿上的石膏绷带,心中莫名地甜,不敢看他,只垂着眸,小声问:“还疼吗?”
“不疼,你呢?”
甄爱赶紧运动手臂,示范给他看:“绑了绷带就是看着吓人,都没伤筋动骨呢!”
她活动着,一扭头,就见钢琴旁的地上放着厚厚好几摞书,全是近当代女性浪漫爱情小说,最显眼的当属茱丽·嘉伍德的作品全集……礼物,新娘,痴迷……
甄爱静悄悄地抬了抬眉毛,他也看这些书?
“你都看了?”
“嗯。”言溯诚实地点点头,“一共65本。”
“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
他回家不到一天。
但她早见过他读书的速度,也不惊讶。她蹲坐在地毯上,随意翻看,问:“看累了么?刚才进来见你闭着眼睛。”
言溯摇头:“我在清理大脑记忆,把这天看的东西都删除。”末了,补充一句,“永久性删除,不还原。”
甄爱仰头望他:“为什么?”
“都是对我没有帮助的东西,会占用我的脑容量。”
根本没有以天才解密专家行为分析学家为男主角,以天才生物学家身世坎坷神秘女孩为女主角的爱情小说。
男主不是公爵就是将军,不是检察官就是神父;女主不是孤儿就是公主,不是医生就是交际花。没有一个和他们的情况沾边的。
没点儿借鉴和学习的价值。看了半天,一点儿帮助没有。
他还是不懂。
他不高兴地闭上眼睛,删除这些“废书”的记忆。
甄爱耸耸肩,表示不打扰他的“磁盘清理”活动。
她从没看过爱情小说,多少有些好奇,挑挑拣拣,翻出一本,自言自语地念:“james,fiftyshadesofgrey(五十度灰)。这个好看吧?”
言溯立刻睁开眼睛,眼疾手快把书抢过来。甄爱吓一跳,望着空空的手,又怔怔抬头看他。
“这个不能看。”
“为什么?”
“这属于……”言溯斟酌半天,白皙的脸上蓦然染了一抹红,“软色情小说。”
甄爱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半天才温温吞吞地“哦”一声,一副不言自明的样子,看得言溯无缘无故憋闷,跟吞了鸡蛋一样难受。
但不管如何,他不能给她看。
这书讲的是一个大学女生去采访企业家,结果发展出sm虐恋的故事。女主角的背景和甄爱的表面身份太接近,万一她效仿了怎么办?
“那我不看了。”甄爱歪着脑袋继续挑书,目光又被一本吸引,刚要去拿。言溯抢先一步夺走。
“那个是什么?”甄爱满眼好奇。
“这个也不能看。”
“我看见题目了。”甄爱嘟嘟嘴,“thestoryofo!”o小姐的故事。
她托腮着:“喂,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他神色尴尬,清逸的脸颊在阳光下愈发红了。
甄爱轻笑:“也是……软色情小说。”
言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很诚实:“这个……不软了……”
甄爱眼睛亮闪闪的,不自觉地趴在书堆上往他的方向倾斜,好奇地问:“是讲什么的?为什么叫o小姐?这个代号好奇怪,有神秘的组织吗?”
言溯红着脸,满足她的好奇心:
“嗯。故事讲的是,代号为o的漂亮姑娘被她的男友r送到一座城堡。那里有一群人,也可以说是一个sm组织,用各种礼节或是仪式的方式虐待她,把她训练成性奴隶。o小姐因为深爱她的男友r,所以心甘情愿地忍受一切。后来r把她送给了他的哥哥s。而o小姐依旧心甘情愿……”
彩色的阳光下,言溯坐在轮椅里,低头看她;而她席地而坐,手肘伏在一大摞书上,歪头靠着手臂,悠悠听着。
她听得认真,某个时刻却走神。
故事里的神秘组织真可笑。但想想自己成长的组织,那17年里,她从来不曾发觉它的荒唐。
在那个组织里,她也有代号,c小姐。
此刻,她忍不住想,组织里的o小姐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这个故事里的那样,身处水深火热却不自知,甚至甘之如饴地享受?
人的思想真是奇怪的东西。你认为她可怜又可悲,可她和你的世界观不一样,便是来之则安之。谁对谁错,没有分辨。她也想不清楚。
“言溯?”
“嗯?”
她抬起头:“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这样容易受控制的女生?”
言溯微微挑眉:“这叫占有,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或许觉得自己说的话太绝对,又补充一句,“至少在我看来,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甄爱笑笑,没有再问。
上次他在哥大演讲时她就清楚了,他心里,真正的爱情是相似灵魂之间天然的吸引。不屈从,不迎合,自由平等而独立。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这个书名好特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
“在天文学里,♀符号代表金星,东北方向♂符号代表火星。他起名应该是这么来的。不过,”他语调散漫,“名字很有创意,但我完全不知他在表达什么。”
那本帮人提高情商的书默默地躺在甄爱手心,内心淌汗:我指点了千万人的情感爱情和婚姻,却对这个人束手无策。他的情商已经低得惨不忍睹了。
“那就是无聊的书了。”甄爱理所当然地把它扔到一旁,又想,“不过,应该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来自火星吧。”
“嗯?”
甄爱轻轻一笑:“我觉得言溯你应该是来自木星,哈哈。”
她竟然说他木?
言溯闭上眼睛,不理她了。
事到如今,他不会提,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不仅看了很多书,还在网上搜索了各种攻略。买礼物,说情话……五花八门,可哪一种在他看来都无聊而没有诚意。
目的性太强,看上去意图不轨。搞得像甄爱是只小白兔,他送她一堆胡萝卜,她就摇着短尾巴,憨憨傻傻地往他窝里拱拱。
可是,他有否决一条条求爱指南的智商,却没有独立想出一条高招的情商。
他闭着眼坐在阳光里,阳光落在他眼帘上,很温暖,世界在蓝色红色的意识流里旋转。
要是原始人就好了。看中喜欢的甄爱,就一棒子把她打晕,然后背回自己的山洞里去。
他微叹:“我想变成原始人。”
甄爱歪头,揪起眉毛:“原始人都不穿衣服呢。”
“……”言溯脸色僵了僵,极度鄙视自己。这种方式粗鲁又野蛮,真是辜负人类祖先千百万年的进化。
这时,护士端着绷带和剪子来了,像是要给言溯换掉绑在胸膛上的纱布。甄爱退到一边,却见护士把东西放在一旁,转身走了。
她皱了眉,这护士,难道要病人自己换?她打抱不平地说:“我帮你换。”一回头,言溯正在解白衬衣的纽扣,听言,抬眸讶异地看着她。
甄爱一窘,蓦然发觉,非迫不得已,言溯不喜欢别人碰他,那护士一定是熟悉他的脾气,才径自离开。而她这么自告奋勇……
言溯看了她半秒,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淡淡静静地坐着。衬衣半开,露出胸膛的皮肤和白色的绷带。等着她过来给他脱衣服换绷带。
甄爱当真过去坐在他对面,心里砰砰地跳,手上却有条不紊地把扣子一颗颗解开,又小心翼翼地把原先的绷带拆下来。
他个子高,平时穿着长风衣就显得格外消瘦;但现在,她发觉他的身体并不孱弱,相反胸膛的肌肉非常紧实流畅,腹肌的线条也十分性感。
她脸红心跳,拆纱布的时候手抖,好几次碰到他的肌肤,熨烫而有质感。她愈发手忙脚乱。
只是,拆完纱布,甄爱的心就狠狠一痛,他的前胸后背好几条动过大手术的刀疤,新的旧的一条条触目惊心。几年前的爆炸给他留下过深深的伤,听说差点儿要了他的命。而前几天,他还是义无返顾。
他是不是为了她?她不敢问。
她仔细而小心地给他一圈圈缠绷带,望着那一道道深深的疤痕,她再次心痛,忽然好想亲吻它们。这个想法让她唬了一跳。
她莫名想起过去几月和他的种种,她第一次不想工作,请假和他一起去纽约玩;她行走在黑暗的迷宫,听见他的声音便差点落泪;她被安珀摁在地上,因为得知他有危险,她内心彻底冰冷,疯狂而怨毒地把神经毒素针扎进king的手腕……
她其实,是喜欢他了吧?
她心跳突然紊乱,这样的发现,明媚又忧伤。
她是如此黑暗而卑微,偏偏他光明而温暖;也正因如此,她即使在尘埃中,内心也开出了喜悦的花。
她开心又落寞地笑着,偷偷在他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又用蓝色马克笔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字“给甄爱的礼物”。
如果真的可以把他系上蝴蝶结打包带走,该有多好。
如果这个男人是她的,该有多好。
可是,如果你不会给我回应,那,愿你永不知晓。
疗养的日子过得很清闲。
甄爱午睡醒来下楼,经过走廊,听见鹦鹉欢快地叫腾:“egg,egg,isaaclovesit!蛋蛋,蛋蛋,最爱吃蛋蛋!”
甄爱回头,见案几上多了个藤编篮子,放着五颜六色的鸡蛋,画了色彩缤纷的图案,彩虹、卡通、手绘、水彩、油墨,天蓝、淡粉、明黄、青绿,很多个小小的挤成一团,非常可爱。
小鹦鹉立在篮子上,很开心地扑腾白翅膀。
甄爱从来喜欢彩色的东西,看得爱不释手,小声问鹦鹉:“这是什么呀?”
“甄小姐,复活节快乐。”marie说。
原来这是一篮子复活节彩蛋。
言溯怎么会买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热衷过节。甄爱纳闷,和小鹦鹉一起好奇地在篮子里翻。
身后突然一声怒气冲冲的斥责:“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甄爱一吓,差点把彩蛋打翻,鹦鹉也飞起来蹦到她肩膀上,歪头看。
身后,贾丝敏咬着牙齿,生气地盯着她。
甄爱低头看看手中的两枚彩蛋,人赃俱获啊,她赶紧放回篮子里,小声说:“对不起,我以为是言溯买的。”
“是他的你就可以随便碰了?”贾丝敏脸色不差,语气却不好,“真不懂礼貌,你妈妈怎么教你的?”
甄爱没反应。她神经粗,贾丝敏说什么她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她平静淡定,脸都不红,贾丝敏顿觉一拳打进空气里,更气,海丽妈妈居然允许她住在言溯家里,真可笑!这女孩表面上呆呆的,说不定骨子里多狡猾阴险。
甄爱转身去图书室。
“哎!”贾丝敏喊住她。
甄爱回头。
“今天复活节,言溯要和我回家吃饭,妈妈外婆还有斯宾塞安妮都在。你呢,要去哪儿?”
她提醒她,我们是家宴,你别想跟去凑热闹。
但这是多此一举,甄爱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不明所以地回答:“我在家里看书。”
贾丝敏挑挑眉:“你是说,回你家吗?”
甄爱想,回家也可以呢,反正她身体好了,不需要在山里疗养,她点头:“在哪儿看书不都是一样的?”
贾丝敏又不痛快了。这人真把言溯这儿当自家了?刚要说她,甄爱的手机响了。
接起电话,是个很欢快的女声:“ai,好久不见,你在干嘛?”
甄爱回忆半晌:“……戴西?”
“不是叫你联系我吗,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是不是写在手心,字迹被蹭掉了?”戴西挺会给自己台阶下的。
可甄爱诚实地说:“没有。我记得号码。”
戴西:“……”
她直觉刚铺好的台阶被甄爱拆掉,自己摔了个大跟头。
她清楚甄爱不像一般的女孩子,所以无所谓,笑呵呵说正事儿:“ai,原来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今天复活节party,过来玩啊!”
甄爱呐呐的:“party?不好玩吧……”她其实没参加过。
“要画彩蛋,扮兔子哦。”
甄爱有点儿向往:“嗯,好吧。……咦,有电话进来,先不说了……喂?欧文……你家?不啦,戴西说要我去party,你和家人过节去吧……不用担心……什么彩蛋?”
欧文说送了她一篮子彩。
甄爱正好奇,门铃响了,marie在门口惊呼:“甄小姐,噢我的天哪!好多蛋!”
快递员搬来好几篮子彩蛋,大大小小真的假的,画满漂亮图画。还有巧克力和糖果材质的。
落。霞。小。说。
不是说一篮么,怎么这么多?
甄爱欢喜,蹲在地上左看右看。她最喜欢的一套彩蛋上边,画了13个漂亮的小女孩,每个蛋反面一个字母,组成一句话:
aihappyeaster!
爱,复活节快乐!
marie也开心地凑热闹,说彩蛋上的小女孩长得像甄爱,漂亮又讨人喜欢。小鹦鹉挥着翅膀飞来飞去:“蛋蛋!蛋蛋!”
贾丝敏心里窝火,质问:“喂,这又不是你家仓库,把你的蛋抱回去。”说着,不耐烦地拿脚推搡。
甄爱赶紧扶住,挡着她的脚,把花花绿绿的篮子拢到一边。
“喂,甄爱!都没人陪你过复活节吗?”
甄爱觉得挺正常:“不用过啊,我又不是基督徒。”
语气居然和言溯一模一样,贾丝敏牙疼:“你没有爸爸妈妈?受伤了都没人问候。就算父母不关心,同学总有吧?同学没有,那朋友呢?除了欧文和伊娃,你没有认识的人了?”
甄爱认真地想了一圈,答:“没有了。”
“你!”贾丝敏见她还一点儿不难过,气得要死。
小鹦鹉飞起来,扑腾翅膀:“bully!bully!”
贾丝敏气极,伸手要拍它,没想它越过她的头,飞过去落在言溯的肩膀上。小鹦鹉收起翅膀,黑豆豆般的眼珠滴溜溜转。
言溯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拄着白色拐杖,神色寡淡地看贾丝敏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作任何停留,目光便落在甄爱身上。
她安安静静的,垂着眼眸。但一看就知她分了心思在数彩蛋。她极轻地抿着唇,居然隐忍着开心的情绪。
言溯无语,她的情商真是低得惨不忍睹!真呆!
他拿拐杖推推她的背:“过会去哪儿?”
“学校。戴西说有party。我可以画彩蛋,还可以扮兔子。”她眼睛里有罕见的欢欣雀跃,眼神不住往彩蛋上飘。
言溯看着她的表情,不禁懊恼。
他知道她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可没想到送彩蛋,太失败了。
“我和你一起去。”
甄爱一愣,贾丝敏打断:“,妈妈说让你回家过复活节。”
言溯很冷淡:“不用过,我不是基督徒。”
这话甄爱不久前才说过,现在言溯再说一遍,差点儿把贾丝敏梗死。
甄爱上上下下打量他:“可你的腿……”
“没有关系。”
言溯的腿似乎恢复得比较快,又似乎他有骨折的经验,即使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竟没一点儿累赘笨拙之感,反而依旧身形挺拔,步履稳妥。
去到party,戴西老远看见甄爱,开心地跑过来:“ai,你太神出鬼没了。学校居然没一个人知道你的电话,我还问的琼斯警官呢!”
她看到言溯,很惊讶:“你居然也来了。”
言溯淡淡挑眉:“戴西,你的衣服真难看。”
甄爱:“……”
戴西穿的是性感兔儿装,上身一件很短的粉色裹胸,堪堪遮住胸部,边缘有雪白的绒毛点缀;下身是齐大腿根的粉色短裙,一圈白色的毛毛边。
裙子后边有一坨短短的毛茸茸的兔子尾巴,她头上还戴着长长的粉白粉白的兔耳朵。
配合这身装扮,她化了粉色系的彩妆。
甄爱怕戴西尴尬,忙说:“挺好看啊,我觉得挺可爱的。”
言溯鄙视她:“可爱?我真可怜你的欣赏水……”
甄爱在背后狠狠戳他。
言溯住嘴了,又道:“嗯,真可爱……fyi,这话可信度为零。”
戴西不介意:“ai,你不是想扮兔子吗?我给你留了一套,我们去换衣服。”
言溯一愣,这下认真扫了戴西的衣服一眼,又不动声色把甄爱扫了一遍……他想看。
“这个是兔子?”甄爱一脸惊慌,往后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手一起摆,“不不不,我不要扮这个。”
“走啦走啦!女生都要扮这个!”戴西不由分说把慌乱失措的甄爱拉走。
言溯见状,轻轻弯唇,对自己笑了笑。
走进场内,见吧台有画彩蛋的地方,便拿了丙烯,专心致志画起来。才画完一个,听见有男生轻呼:“太可爱了!”
言溯没兴趣,一丝不苟盯着彩蛋,等颜料风干。
有人说:“从没见过,新来的哦。要我之前见过,一定把她追到手。”
言溯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抬头一望,心跳一下就凝滞了。
甄爱拧着手,很拘谨地跟在戴西身边,低眉垂眸地走来。
她穿着兔儿装,长发柔顺,灯光下肩膀粉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锁骨清秀分明,性感得干干净净。抹胸略低,露一抹淡淡的阴影,腰肢纤柔,盈盈一手,仿佛轻轻握住便会断掉。短裙下边,一双纤细而修长的腿,白皙匀称,窈窕夺目,看得蛊惑人心,又分外清纯。
她化了粉色系的彩妆,眼帘上涂着淡淡的粉色眼影,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漆黑幽静,看一眼便勾人心魄;白皙脸颊上本有寥寥的腮红,但她自己羞得面红耳赤,早已掩去化妆的效果,脸蛋粉嫩透莹,像掐一下便能出水似的。
偏偏她表情懵懂又紧张,配着那双毛茸茸的兔子耳朵,真是痒进了人心里去。
好一个摄人心魂的美人!
这样的她,像极了芭比娃娃。让人看着便想抱进怀里,再不松手。
言溯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真的,好可爱。
可她还没靠近,就有很多人过去搭讪。言溯默默沉下脸色。
甄爱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被搭讪,便谁也不理,飞快跑来言溯身边站好,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这下才觉得安全妥帖。
言溯心里略微放松了。
甄爱却拧着眉:“言溯,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我就穿这么一次。”
言溯一愣:“谁说我不喜欢?”
“你刚刚说这衣服难看。”
言溯摸摸鼻子:“你穿着好看。”
“真的?”甄爱舒了一口气。
他目光往她身后一挪,“真有兔子尾巴。”他伸手抓抓她裙后的兔子毛,捏了捏。
一瞬间,甄爱有如浑身过了电,分明只是摸摸尾巴,她却觉亲昵得像摸了屁股。
她一下脸通红,周围音乐鼎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彻胸腔。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言溯面前的彩蛋。
言溯:“看出哪个是我画的?”
甄爱:“……”
还用看么?
满桌子的彩蛋里,有一只黑白蛋……黑底白字,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周围的彩色蛋蛋们格格不入。
像他这个人。
她头一次觉得,没有色彩的东西也那么可爱迷人;满世界那么多色彩,她偏偏喜欢这只黑白色的蛋蛋。
她戳了一下蛋蛋的头。
言溯指着上面奇奇怪怪的符号,略带骄傲:“这是我刚刚设计的密码,好看吗?”
甄爱:“……”
没看懂怎么办?
她拧着眉,无意识地咬咬嘴唇。
他看着她的嘴唇,小小的嘴上抹了唇彩,水盈盈软嘟嘟的……
“ai!过来玩游戏!”戴西喊。
一群大学生很快坐在一起玩游戏。规则很简单,女生在1到150任选一个数字写在卡片上。男生从1到40里任抽3个数字,用加减乘除换位等方法计算,得出的数字和女孩卡片上的对应,就可以亲吻一下。一人用过的计算方法他人不许用,但本人可重复使用。
甄爱小声问言溯:“我不想被别人亲,怎么办?”
“123,这个数字很难被计算出来。”
甄爱写下123。
玩了一圈,有人用40加39加38得出117,然后亲了写着117的戴西一下,于是连续加法别人不能再用。
轮到言溯,他抽到3,15,25。
甄爱想,25开根号加上15除以3等于10,现场刚好有数字10的女孩。呃,言溯不会亲她吧?
她皱了眉,有些不开心。
言溯把数字摆好,很淡定:“偶数1个,奇数4个,总共5个,得出数字145。145里偶数1个,奇数2个,总共3个。嗯,得出123。”
甄爱一听,顿觉脑袋像被谁打了一棍。
她愣愣看着言溯,后者很是平静又理所当然:“噢,好像你是123。”
甄爱呐呐的,他不是教她,写123就不会被亲么?
她还没反应,言溯已欺身过来,她条件反射要躲,可他比她速度更快,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印了一吻。
甄爱心都凝固了!
他嘴唇柔软,清新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稳坐地上,天旋地转。心狂跳不止,脑子里一片混乱。
在她怔愣又惊诧的眼神里,他继续淡定玩游戏,仿佛刚才亲的是一尊雕像。
她的心却揪成了一个点,耳朵烧得几乎透明。
接下来,言溯抽到24,38,17,于是“偶数3个,奇数3个,共6个。336,偶数1个,奇数2个,共3个。嗯,123。”
结果,不管抽到任何数字,他都能用相同的方法算出123,然后亲吻甄爱。刚开始轻吻,越来越用力,等到第7次,他居然咬了她一下。
甄爱始终蒙蒙的:“……”怎么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直到被他咬了一口,甄爱再也坐不住,抿着唇,脸色通红:“不玩了,我要去画彩蛋。”
言溯一点不遗憾,陪她去。
画彩蛋时,甄爱始终低着头,刚才莫名其妙的7个吻实在想不通怎么回事。一次又一次,她慌乱又无措。
她记得他嘴唇柔软而熨烫的触感,记得他靠近时清冽的男性气息,现在她的心还砰砰跳着,手也在抖,他却依旧淡静沉稳。
真的,只是游戏吗?她心烦意乱。
正想着,旁边伸来一只兔子手,是个大大的毛绒兔子玩偶,它欢乐地跟甄爱打招呼,还拉她起来转了一圈。
言溯见了玩偶,很尊敬地起身,对它点头:“兔子你好,我是言溯。”
甄爱奇怪,兔子也愣住,大大的兔子头静静的,点了点:“言溯你好,我是兔子。”
甄爱:“……”这什么情况?
一人一兔规规矩矩打完招呼后,兔子走了,言溯满意地坐下。
甄爱好奇:“那只兔子是泰勒哦,没想到你们这么好。”
言溯脸色变了:“那里面是人?”
甄爱扑哧一笑:“你不会还停留在小孩儿阶段,以为毛绒兔子会动会说话吧?”
“你以为我是弱智?”
“那你难过什么?”
“我以为是仿真和仿生物的机器人……”他垂眸,淡淡失落后,鄙视,“那些学机械和电子智能的科学家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我真为他们感到羞耻!”大玩偶的形象彻底崩塌,“毛绒兔子从此失去了我对它智商的尊重。”
甄爱:“……”
屋里很热闹,大家玩成一团。只有甄爱和言溯安安静静对坐着,画了一个又一个彩蛋。画了好久,又走出落地窗,看外面安静的校园。
甄爱立在草地边,想起刚才的事,心跳加快,回头看言溯:“那个数字是怎么回事?”
言溯实话实说:“这叫数字黑洞。……不管任何数字,按照我刚才的算法,最后都会得出123。这样的数字还有很多,比如……”
他说到半路,看见甄爱吃惊的眼神,察觉到不对,于是闭了嘴。
甄爱怔怔盯着他,他是故意的?
他像被抓现行的小偷,心里紧张,可一看她,又安静无声了。
落地窗一边是喧闹的party,一边是安静的校园。夜幕中,她穿着粉粉嫩嫩的兔儿装,眼睛清澈得像闪闪繁星,美丽得不可方物。
两边的世界,无论繁华,或是寂寞,只有他们彼此,是心灵相通而互相理解的。
他脑袋里一瞬间没了想法,只剩刚才亲她的那7下,柔软甜腻,像某种会上瘾的药。他还记得,每次匆忙的亲吻落在她唇上,她都会轻轻颤抖。
他突然不想考虑什么追求方式,也不想等什么水到渠成。没了逻辑,没了理智,只剩本能。
他近乎执拗地看着她,深茶色的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肯定地问:“你喜欢我吧?”
甄爱瞪大眼睛,僵住。
他迫不及待,语速飞快:“为什么在我的绷带上写那行字:给甄爱的礼物。你喜欢我吗,你希望得到我吗?”
她惊愕地张口,眼睛湿润又清亮,却无比凄凉:“所以,你就当是游戏玩玩了?”
事情陡然间按相反的轨迹行驶,言溯的心猛然一沉,他唐突了。
他蓦然明白,甄爱是女孩子,应该由他先说他喜欢她。
可来不及,甄爱已用力推开他:“言溯,你错了!”她静静看他几秒,眼睛气红了,像兔子。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甄爱,我……”他立刻伸手拉她。但她一脚踢掉他的拐杖,转身就跑进了夜色里。
夕阳从欧式窗外洒进来,古典城堡内一片静雅。
年轻男子立在窗边,霞光在他棕黑色头发上染了层金红的光,男子身形笔挺而颀长,五官俊美,像中世纪的王子。
他有和亚瑟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瞳不似亚瑟漆黑,深黑色的虹膜外边有层金色,又似透着一闪而过的紫罗兰色。
他有双和亚瑟一样白皙修长的手,指尖捏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漂亮的女孩蹲在一篮篮彩蛋面前,快乐地笑着。他眯眼,略一回想,好像没见过她这样笑,开朗又明媚。
“我就说,a怎么会突然跑去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城市。”他看着照片中的女孩,唇角弯弯,复而抬眸:“k,他的伤怎么样了?”
kerr科尔肃穆地立在一旁:“b先生,亚瑟先生伤势不重,但心情一直不好。”
b先生伯特垂眸,看着女孩怀里抱着的那一套彩蛋,唇角浮现一丝奇异的笑:“你告诉他,他送的那套彩蛋,c最喜欢。”
科尔点头:“是。”
伯特继续看第二张照片,更衣室里,穿着兔儿装的女孩羞怯又拘谨地立在镜子旁,玻璃里映着背影,两个角度都是曲线玲珑,身姿妙曼。
伯特意味深长地挑眉,鬼魅般的眼眸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彩:“k,我们littlec长大了……”手指慢慢从照片上滑过,绒绒的兔子耳朵,绯红的小脸,窈窕的胸部,纤细的腰肢,性感的肚脐,勾人心魄的长腿。
他很享受地呼出一口气,“小兔子,最适合她。还真是可爱啊。”
科尔是不敢看照片的,垂眸道:“c小姐从小就可爱,像乖巧柔顺的娃娃。”
伯特眼瞳一暗,科尔一惊,忙道:“对不起,我说错了。”
伯特从阳光中走进阴影,自言自语:“的确,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娃娃了。”
记忆里,她曾惊恐地看着他,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一碰她,她就吓得尖叫!
“hi,littlec!”他捏着照片下角,眼里像住了妖精,凑过去在她的肚脐上夸张地亲一口,“missyou,somuch!”
找遍全世界,他还是最喜欢她的尖叫声。
城堡图书室,夏天的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流泻下来,正下方,白色钢琴笼在一层斑驳陆离的光晕里。
言溯一身白衣,趴在钢琴上……旁边放着珐琅金丝银线等手工材料……
安安静静。
复活节7吻后,甄爱消失了。而他整天冥想。
她从来反应慢,或许还没意识到对他的喜欢。
可细细一想,她总是呆呆的淡淡的,看不出喜好;看他也不会像看见彩色糖果一样,漂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
言溯很沉郁。他们拉过手拥抱过,参加婚礼看电影,睡在一起还住在一起。不经意间,早有很多细碎的亲密。可这一切只能证明,是他动心了。
他极轻极缓地睁眼,望着高高的彩绘玻璃窗,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眼底,幽深而寂静。回想那晚,他故作淡定地亲吻她,她一次比一次紧张……
她该多忐忑,在她眼里,他和不问她喜好囚禁她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半小时后,他给伊娃打电话。
伊娃语气不善:“星期天早上9点,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很不合时宜?”
“听你的声音,醒来1个多小时了。”
对方梗住。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和林丹尼的交配。”
伊娃石化。
言溯想起甄爱说要和善:“对不起,打扰了。早上好,顺便帮我向林丹尼问声早。”
伊娃直接风化,半晌听到林丹尼远远的声音:“rning!”
伊娃暴躁:“谁准你和那怪胎打招呼,给我躺好!”一秒后对着话筒,“我要睡觉,有事几小时后说。”
“eva。”
伊娃挑眉。认识他十多年,他开口闭口都是“迪亚兹”。只称呼姓,从不喊名。
“什么事?”
言溯简短地讲述了一下情况,伊娃道:“难道是你吻技不好?”
“……”
伊娃笑完,很快没了嬉闹:“,我觉得ai在感情方面是个很小心的女孩子。这么说吧,我喜欢一个人,不管结局如何,都会享受现在全力争取。但她相反,即使她喜欢你,可如果她认为你们不会有结局,那她宁愿不要开始,永远维持朋友的关系。宁愿默默喜欢,也不愿破坏现在的感情。”
言溯愣了愣:“她好可爱。”可同时,又让他心疼。
“,你吻了她,一切都挑明了。做朋友尴尬。恋人?你有这方面的准备,你想好了?虽然我不想夸你,但你这样的男人太顶尖,可望而不可即。你的脑袋常人根本无法理解,你确定她是你的soulmate?这些问题我都会想到,更何况ai?
,如果这些问题你都没想好就去招惹ai,你一定会伤害她。她这样的女孩,常人很难伤到她,可一旦被伤,会要了她的命。”
言溯这边沉默良久:“从没像此刻这么清楚。”
甄爱坐在落地窗前的阳光里,捧着玻璃杯,蒙蒙的水汽飘上来,映着她的脸安静而落寞。
妈妈说,不要爱,爱是一座囚牢;谁爱谁,谁就关进了谁的牢。
爱了,就再没了自由的心情,再没了无忧的心境。
可甄爱不懂。以前的日子,没有爱,却也没有自由无忧,没有轻松惬意。
好几天没见到言溯,好几天埋在实验室,研究有进展,她没半分激动。
复活节的事历历在目。他说得对,她就是喜欢他,就是想得到他。为什么不敢承认?不仅不敢承认,还变得刻薄无礼。
她想要的,他都有。纯净,智慧,光明,正直,温暖。那么多温暖,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的温暖。她害怕的,他也都有。太纯净,太智慧,太光明,太正直,太温暖。
阳光落在波动的水杯里,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人的话还在耳边:littlec,不管你逃多远,我们留给你的印记,一辈子也抹不去。
她其实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她怔怔的,本不该存有幻想,她不可能做普通的女孩子。
她低头,兀自难过。
门外传来悠扬的小提琴,是从没听过的曲子,一下忧伤一下晴朗,一下哀愁一下明媚。
甄爱的心成了流水,和着小提琴的曲子缓缓流淌。她听得入迷,情不自禁起身去开门,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拐杖放在一旁,他肩上托着白色小提琴,笔直地立在走廊里。几天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干净又清逸,即使右脚不便,也是挺拔俊秀。
她开门,他神色安然地瞥她一眼,不紧不慢拉完弦上最后几个音符,才复而垂眸。浅茶色的眸光幽幽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又缱绻。
“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