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新泽西州newlington镇郊公路附近,
凌晨,
小树林。
瓢泼大雨中,黑色的夜幕吞没了大树底下的深蓝色车辆。四周没有任何光亮。
只有滔滔的风雨声。
渐渐,树林深处一道道手电筒闪闪烁烁,逐渐汇集,萤火虫一般慢慢流向那辆深色的面包车。
凌乱而暴躁的车门开关声此起彼伏,穿著雨衣的年轻高中生们陆续上车。
坐在驾驶位置的红雨衣少年不耐烦地扔下雨衣,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他一头鲜红的头发,发尖的雨水簌簌地坠落。
他骂骂咧咧:
「众议员的女儿了不起啊!我爸还是财政部长呢!她哪儿来的臭脾气?这么大的雨,说跑就跑,找了半天都不见人。让她给我死在这树林里好了!」
「你说什么?」后排中间的绿雨衣少年愤怒了,跳起来要和他理论,却被旁边几人拦住。绿雨衣少年有一双湖绿色的眼眸,金发白肤,漂亮得像是童话里的王子。
后排束著马尾的女生冲红头发的男生嚷:「凯利,你闭嘴!」
「我闭嘴?」凯利恶狠狠地嗤笑,「刚才是谁说话把罗拉气走的?我记得好像是你吧,戴西?」
叫戴西的女生不说话了。
「都别吵了!我们要统一战线!慌什么!」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少年叫托尼,他看上去是最大的一个,黑发黑目,似乎最有权威。他一呵斥,车内便安静了。他随即又道,「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去找她,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金发碧眼的绿雨衣少年斩钉截铁:「一定要先把罗拉找回来。」
这下,坐在前边的凯利没有反对,只是近乎讽刺地笑:「我无所谓,反正想走也走不了。」
所有人一惊:「什么意思?」
凯利掏了根烟,打火机打半天都没有火星,一把烦闷地扔开火机,道:「刚才罗拉那个疯子抢方向盘,害得车从公路上冲下来。撞到油箱,漏油了。」
「太诡异了。」坐在后座的另一个少年个子最小最瘦弱,黑框眼镜衬得他脸色更加发白,他嗫嚅道,「会不会是那个人的报复?我们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吧,万一那个人追过来杀我们怎么办?」
一瞬间,车厢里死一样的静谧,只剩外边呼啸的风雨和无边的黑夜。
他身旁坐著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当即就鄙夷地看他:「齐墨,你也太胆小了吧。那个什么玻璃上的字就是恶作剧涂鸦,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她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特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中间最漂亮的金发美少年冷哼起来:「没半点关系?安娜,你倒是第一个收拾东西窜上车,不肯度假非要连夜赶回去。」
安娜脸色僵了,咬牙半天,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全名,甚至包括中间名字:「哈里?西蒙?帕克!要真是有谁来报复,第一个该杀的人就是你!」
哈里脸色一白,阴沉沉看著她。
安娜一愣,自知话说重了,又别过头去看齐墨:「都是你疑神疑鬼。哼,那件事是个意外,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谁来报仇?谁会替她来报仇?」
个子小小的齐墨看著她,骤然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鬼,眼睛似乎要瞪得大过他的黑框眼镜去。他苍色的面容映著车窗外的狂风骤雨,格外渗人。
安娜:「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齐墨惊愕地瞪大眼睛,声音像鬼一样飘渺:「安娜,你的,后面。」
安娜瞬间毛骨悚然,见车厢里的其他人脸色都变了,吓得浑身发抖,僵硬地扭头去看。
车窗外黑风雾雨,树叶像鬼手一样招摇,玻璃上全是雨打的水珠,却映出清晰的图形和字迹。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一行英文字母: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药。
这正是她们在海边度假酒店的水果刀上看见的。
齐墨细细的手杆哆哆嗦嗦的:「那,那不是林星情书的最后一句话吗?」
再平凡不过的一句话,却让车内所有人的心里蒙了一层深深的恐惧。
齐墨抓著头,死死盯著那块玻璃,发疯似得重复:「他追过来了,他来给林星报仇的。他追过来了!」
「闭嘴!」安娜尖叫一声,扯扯嘴角,扭曲著面容极力笑笑,「不可能。我们开车走了2个多小时,他不可能追上。这个字母一定是灵异……」
可一瞬间,她闭了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黑色的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崩裂出来。她身旁的其他人亦是同样的表情。
即使是车厢里有那么多人为伴,每个人却都被吓得浑身僵硬,一张张被雨夜映得死白的脸上,全是惊恐和震吓。
那块写了字母的玻璃上,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被狂风吹过去,不出半秒,又轻飘飘地吹回来。
像钟摆一样,晃晃荡荡,摆来摆去。
偶然风止,摆动的物件隔著玻璃窗的雨幕,终于清晰——竟是谁的一双脚。闪电一过,森然的惨白。
「啊!!!」好几声凄厉的惨叫刺穿风雨交加的夜幕,却很快被树林吸收,一片静谧——
等到大剧院音乐汇演的那天,言溯忽然不想去了。因为那天,刚好中央公园有一场茱莉亚音乐学院的露天交响乐会。
伊娃家住在纽约,欧文从一开始就叫上了伊娃。结果,四个人分开。欧文和伊娃去看音乐汇演,言溯和甄爱去露天音乐会。
春季交响乐会晚上八点准时在中央公园举行。
言溯的公寓就在中央公园附近,两人一起步行过去。
那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却很明亮,映得灰暗的夜幕中一道道白光。
公园周边车流熙攘,人声鼎沸,偏偏他们两个安静无声却又步履很快地行走著。
言溯换了件薄薄的风衣,依旧是他最钟爱的黑色,双手插兜,眼睛望向虚空,似乎是在出神,步子一开始极快。他走路一贯如此,速度快得都可以起风。
可某个时刻像是想起了对甄爱的承诺,便立刻收了脚步,温吞吞的,速度慢得像蜗牛。
一路过来两人都无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好问他。因为她知道,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思考,她不好打扰。
可现在是去听音乐会的,脑袋休息一会儿都不行么……
甄爱低头想著,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她一愣,朝那声音的方向扭头,就见一辆高速行驶的轿车向她这边,瞬间平移过来。
她什么时候一个人跑到路中央来了?
甄爱狠狠一惊,下意识地想后退或是跑开,可她的身体在这一刻根本不听使唤,运动能力完全滞后于脑中的想法。
眼睁睁看著那辆车朝她撞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手臂却被谁抓住,身子整个儿地被扯了回去。全世界的车灯路灯在她面前旋转,混乱中,她看到了言溯满是惊愕的眼眸。
下一秒,紊乱的汽车滑行声戛然而止,而她猛地撞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他拉她的时候,用力太猛,结果她撞过来,连带地推著他连连后退几步,一下子撞到路边的梧桐树干上。
这一番撞击不轻,他吃痛得微微咬了咬唇,树干猛地一摇晃,冬末的枯叶就著春天的新叶簌簌地坠落,洒满了两人的头发衣衫。
甄爱愕然看著他,隔了半刻,才猛然发觉自己拥在他怀里,双手竟不知什么时候环著他的腰。男人熨烫的体温顷刻间传遍全身,她顿时脸颊发烫,慌忙松开手,立刻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真是,要死人了!
可她也没有表现出太过的尴尬,拍拍身上的落叶,装作无意地看了他几眼,见他根本没看她,而是慢里斯条地拨弄著头发上的叶子,她心里也就稍稍落了一口气。
路灯从树梢上投射下来,昏黄的灯光里,一阵奇怪的静谧。
「那辆车挺好看的吧,都朝你撞过来了,还看得那么入神。」言溯看似随意地开口,声线还是那么低沉悦耳。
甄爱脸一红,知道他又是讽刺她反应速度慢了。
果不其然,
「你的反应速度还真是……」他无语地咬牙,脸上是少见的不耐,半晌后,「你是哪种单细胞动物?草履虫?蓝藻?」
「啊?」甄爱呐呐的,她第一次听说有人会用草履虫和蓝藻来形容人的。
「不,草履虫都比你快。」暗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垂直而下,他的五官愈发的深邃,却依旧淡漠冷清,「你的神经反射弧长得简直是,可以绕地球5圈了。」
甄爱:……
她静默地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咄咄逼人。她也不满了,抿著嘴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不怎么开心地皱了眉。明明是她乱走路不对,还好意思生气?
他看著她,几秒钟后,突然上前一步,欺身捉住了她的手。
甄爱手中一烫,睁大了眼睛望著他。她条件反射要挣脱,他却攥得更紧,没什么情绪地命令,近乎低声呵斥:「不许动!」
甄爱不动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她很少见他这样微微地发火,莫名有些害怕。
「跟著我乖乖地走,别老想往人家的汽车上扑,你的属性是蛾子么?」他的声音平淡下来,说完,迈开长腿继续走。
虽然又被他取笑成蛾子,但甄爱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手心他的温度像是一直烫进了她的心里,陌生又怪异,可她并不讨厌,也不排斥,反而还觉得很窝心。
分明他看上去那么冷淡的说。
他这样疏淡的人,即使是牵手,也是桀骜强制的,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的心像是被暖暖的棉花兜住,偷偷开心的感觉无限放大。
某个时候,她甚至是很想稍微用力,握住他的手,思来想去斟酌了半天,小手动了动,却最终没有使力,只是被动地任由他牵著,走过川流不息的街心,走过斑驳陆离的灯光。
而此刻的言溯,脑袋里早就放下了之前思考的逻辑问题。
刚才甄爱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很清晰地感受到,有两团软软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隔著温热的布料透进他心里。
那种绵软细腻的感觉仿佛在心口萦绕,挥之不去了。
他倒是没有想到别的层面上去,很清楚这只是男人身体的正常反应。
她散发的雌性荷尔蒙已经造成他体内雄性荷尔蒙分子的紊乱和不安,真是讨厌。可这个笨蛋竟然都不会过马路,现在还要他牵她的手,哼,真烦躁!
可他言溯是个适应力极强的人,原本只打算牵甄爱过马路的,牵著牵著牵顺手了。
他脑子里总想著别的事,几乎忘了他们两个还拉著一起,竟然就习惯性地握著她的手,放进风衣口袋里。
甄爱唬了一跳,即使是她,也知道这个动作太过狎暱。可言溯这个少根筋的竟然十足的淡定自若。
两人才走到中央公园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甄爱:「ai~~」
言溯在沉思,一开始并没有反应。但甄爱立刻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忽然意识到他还牵著她的手,便立刻挣脱开。
言溯的口袋里忽然就空了一小块。
他的手装在兜里,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又低眉回想了一下,从客观的角度说,刚才手心里那一小团绵绵的小手,触感好像真不错。
甄爱尴尬地缩回手,望向来人,却是她的男助理,ryan赖安和另一个白种男子。
赖安亲密地挽著那个男子的手走过来。
甄爱早就知道赖安是同性恋,这在美国的大环境下很常见,所以她并不惊讶,反而为了转移刚才和言溯牵手的尴尬,先熟络地问:「这是?」
赖安笑眯眯的:「艾伦,我的男朋友。」
甄爱慢吞吞地点点头,绞尽脑汁接话:「哦,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男朋友啊?」
没想到高高帅帅的艾伦忽然笑了:「他经常给你提起的是他的前男友。」
甄爱脸色微僵,暗想好不容易试著和人主动说话,结果……尴尬死了。
可不过一秒,艾伦又朗声笑开:「我就是他的前男友啦,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又和好。」
赖安和著自己的男朋友笑了起来。
甄爱干笑了一声。
言溯低头,漠漠地看她:「一点儿都不好笑。」
……
熊孩子……
甄爱觉得更加尴尬时,艾伦却没介意,反是惊讶地盯著言溯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起来:「yan?」
言溯没有完全转过身,侧著看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点儿被人认出的诧异感。
甄爱猜想,或许他经常被不认识的人认出来,见怪不怪了。
赖安很惊讶的样子:「你们认识?」
「是我认识他。全美有名的密码学家,逻辑学家,行为分析专家,」艾伦列出了一长串头衔,又崇拜地加了一句,「言溯先生破译过很多奇特的密码,过去的光辉事迹一大堆。很多关键重要的场合都是等他决定拍板的。我最近也开始学习密码,但是太难了,半途而废,要是从言先生这里取经就好了。」
甄爱眼珠一转,想想原来他是言溯的粉丝。
她抬眸看言溯一眼,还以为某人会淡淡的傲娇一把,没想,
言溯微微眯眼,眸光一闪,便把他扫了个遍,简短地问:「记者?」
艾伦明显的受宠若惊:「你认识我?」
言溯木著脸:「不认识。」
一群乌鸦从甄爱头顶飞过……
艾伦明显一愣,却也不介意,自然又随和道:「言溯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神敏锐,一眼就可以看出很多信息。」
对于这种客套又礼貌的夸赞,言溯的态度一贯都是——没反应。
甄爱这才意识到,言溯不认识他,却一眼看出了他的职业。
甄爱也忍不住把赖安的男朋友上下打量了一遍,除了觉得他衣著讲究,应该是中产阶级外,实在挖掘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艾伦停了一下,眼光闪了闪,问:「今天既然遇到,想请教一下言先生,五角星一般代表什么意思?」
言溯微微敛瞳:「意思多了。」
「你解决的符号和意义太多,估计都没什么印象了。」艾伦善解人意地笑笑,语气一转,有意无意放满了速度,「哈里·西蒙·帕克,不知道这个名字,对言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甄爱和赖安云里雾里,
言溯脸色平静,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你想说什么?」
艾伦微笑:「他的父亲,老帕克议员,近期竞选纽约州长的时候,说起了当年他儿子的冤死案。作为参与当年案件调查,却草草结案的你,不知道对老帕克的伤感,有什么想法?」
甄爱怔住,他在说什么?
她的助理赖安,却看著她微笑,并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在为他的男朋友骄傲。在这个国度,任何追求真实,挑战既定现实的人,都是讨人喜欢的。
言溯风波不动,没兴趣地评价:「老帕克是位不错的政治家。」
艾伦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仿佛没见过言溯这么固执的人。他在讽刺老帕克拿儿子的被杀做政治向上的阶梯?
赖安终究是甄爱的助理,不想太尴尬,打圆场著冲甄爱笑道:「我都不知道你谈恋爱了,既然那么巧遇见,哪天我们一起四人约会吧?」
话虽这么说,其实是带著一点儿帮男朋友探寻真相的心思。毕竟,两年前,纽约州众议员千金和参议员家公子的离奇死亡轰动一时。
甄爱知道赖安误会了,刚要解释,艾伦看了言溯,十分诚恳地说:「doubledate?很好啊,我正想找个机会和言溯先生聊聊呢?」
那个样子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
「其实我和他不……」甄爱话没说完,被言溯打断,「可以!」
甄爱一愣:我和你又不是情侣关系,搞什么四人约会啊?
可言溯忽然长手一伸,扣住甄爱的肩膀,一带,就把她拉到身边,牢牢固定住,再次拍了拍甄爱的肩膀,依旧是不轻不重的两下。
甄爱知道他不会干无聊的事,想他或许有什么别的目的也说不定,所以不尴不尬地表示默认了。
赖安很开心,热情地和甄爱约好的四人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才告别。
言溯这才松开甄爱的肩膀,淡定自若地走进公园。
甄爱跟著:「你怎么看出他是记者的?」
言溯:「自己想。」说著,竟近乎抱怨地白了她一眼,「回回都问我。」
甄爱:「……」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表演的草地上,舞台上灯光璀璨,周围人群熙熙攘攘。
甄爱的心思却全在小帕克的身上,想了好久,还是问:「小帕克,他,出了什么事?」
「死了。」言溯专注地望著舞台,漫不经心地应著。
这不是废话么……
甄爱没心思地看著舞台,过了一会儿,又问:「怎么死的?」
「吊死的。」
这种死亡方式真是让人听著都渗得慌:「那凶手呢?」
「牵扯人全是未成年。」
意思就是不能说了。
「可老帕克仍然提起那个案子,说明受害者的家属没有得到安慰……」甄爱深吸一口气,挑战地说,「没抓到凶手吧?」
言溯的侧脸凝了半秒,似乎顷刻罩了一层淡淡的怒气。
甄爱知道说错话了,噤声不语。
而言溯确实是在生她的气。
今天艾伦的一系列挑衅,两年前的那场风暴,两年间无数人的问询,都没让他心里有哪怕一丝的烦闷或不平。
从两年前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起,他就预料到了一系列可能对他名誉造成的损害,他置若罔闻,毫不挂心。
到了今天,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到了此刻,甄爱质疑他了,这是他没料到的,更没料到她的一丁点儿质疑都让他极为不爽。
他居然一时失控,违背了当初的决定,语气不善地说:「因为老帕克撒谎了!」
甄爱思索了很半天,也无法从现有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任何的信息:「撒谎?为什么?」
她原意是问老帕克撒的什么谎,但言溯却习惯性地理解出现偏差,看到了更深的层面。
他扭头看她,眼眸在这瞬间漆黑又清亮,似乎在嘲笑什么,却没有半点笑意:「因为有的人以为,谎话说多了,就会变成真话。」
甄爱望著他深深的眼眸,像被蛊惑了,完全忘了刚才的问题,不受控制地问:「为什么有的人会这么想?」
「因为更多的人,听多了谎话,就以为那是真的。」他倏然一笑,「比如你,刚才就在想,是不是有可能,我犯了错,害了人。」
甄爱被他说中,狠狠一怔,她不知道这种想法有没有惹怒他,本想求证,但他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
他的眼眸安静又沉默,倒映著舞台上各色的灯光,再也看不清心思——
两年前,
纽约市,
warton高中,
壁球俱乐部更衣室。
「凯利你能不能别抽烟了,熏死人了!」安娜皱著眉,烦躁地挥了挥鼻子跟前的烟雾,涂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愤怒地瞪著他。
凯利顶著一头的红色头发,邪肆地笑笑,偏偏吐了口烟雾到她跟前。
安娜怒极,冲上去就要扑打,被齐墨和戴西拦住。齐墨个子小,戴西又是女孩儿,两人几乎拦不过安娜的力气。
年龄最大的托尼站在一旁,脸色不好,习惯性地训斥:「我说你们能别吵吗?现在警察都调查过来了,大家就不能和气一点,团结一点儿?」
凯利深深吸了口烟,吞云吐雾的:「团结个屁!发现罗拉尸体的时候,我说挖个坑把她埋了,谁听了我的?一个个要报警,这下好了吧?警察来了,说凶手就在我们这几个人里。你要我们团结,是团结凶手哪?」
「你不要这么说。罗拉被吊在车顶的树上时,我们大家都在森林里找她啊!」齐墨脸都白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小声说,「警察怀疑我们,是因为我们没有说出当年林星的那件事。你不要自乱阵脚,中了那个复仇者的计。」
「就你最烦人!」凯利不赖烦地看他一眼,后者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凯利吐出一口烟,又说,「那个叫什么的,昨天好像把壁球俱乐部的名单拿走了,那上面也有林星的名字。我告诉你们,你们都给小心点儿,谁要是敢透露半点风声,就给我走著瞧!」
「可是,」一直不开口的戴西犹豫起来,「他好像已经找过(哈里)帕克谈话了,我还看见帕克脸色很不好。就怕,他是不是已经说出去了。」
凯利冷冷一笑:「不可能!」说著掏出手机,自言自语:「不过说起来,帕克他去哪儿了?约了我们过来,自己却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咦,开机了!」
与此同时,空旷的更衣室里响起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恐惧。
好半天后,有人轻轻喊他的名字「harry?parker?」,没人理会。
铃声还在唱。
学生们渐渐毛骨悚然。刚才才吵成一团的少年们一个个互相抓紧双手,大著胆子,顺著铃声的方向走过去。
目光最终落到了淋浴室。
一排排透明的玻璃门,只有一个雾气腾腾。
安娜颤声道:「或许只是他在这里洗澡,忘记手机了。」可谁会带著手机进淋浴室呢?
几个人紧紧簇成一团,哆哆嗦嗦靠近那扇雾气蒙蒙的门。
戴眼镜的齐墨眼尖,惊愕地睁大眼:「你们看玻璃!」
众人一看,雾气上再度出现了一个五角星和一行字:你是我的药。
安娜和戴西两个女生腿脚发软怎么都不敢靠近了,齐墨也吓得和她们挤成一堆,拚命在胸口画十字:「他来了,复仇者来追杀我们了!」
凯利听得烦躁,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说罢,冲淋浴房里吼:「帕克你给我捣什么鬼!」一把拉开浴室的门。
和罗拉一样,这次的哈里·西蒙·帕克,光著身子,悬在高高的淋浴喷头上。
中央公园的大草地上,成百上千的人汇集于此,目光齐齐望向中央的临时舞台。在指挥家扬起手指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台上学生们忘乎所以地演奏著自己心爱的乐器,大提琴,小提琴,长号,钢琴……一股股的音乐像水流一般,随著指挥棒在夜晚的空气里回旋,流进听众的心里。
甄爱立在人群当中,满心的虔诚和敬畏。
在这样震撼天际的纯音乐里,脑子里的杂念被驱逐得干干净净,只有沉醉。
起起伏伏的音乐把她感染得欢欢喜喜,扭头去看言溯,他依旧双手插兜,稀罕的是,他嘴角噙著清淡的笑,看上去心满意足。
甄爱心里不动声色地落了一口气。
曲终人散,人群离开。
言溯的步子比来时放缓了很多,依旧面容沉静,缄默不语。甄爱跟在他身旁慢吞吞地走,犹豫著看了他好几次。
浓郁的音乐氛围渐渐消散,她心里对那个未成年案的疑惑与好奇,又升腾上来。可现在并不是问他的好时机。
虽然他看上去总是疏淡有礼非常绅士,但她也清楚,如果真惹了他,指不定会炸毛呢。
又想起音乐开场前他说的那几句话,怎么都像是已经炸毛了。
甄爱兴致全消地低下头,有点儿懊恼当时的嘴快。
而言溯心里也是同样的惆怅,外带浅浅沮丧。
从他阴森森说出那几句话后,一个多小时的音乐会,两人再无言语。他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
不然,按平时的相处模式,她这会儿早该说话了。
言溯心里一沉,为什么总是要等著她先开口呢?侧眸看她一眼,她低著头,垂著睫毛,不知在想什么,很是悻悻的样子。
啊,一定是之前他说话的表情不对,惹她尴尬了。
她该不会以后再不问他问题再不说话了吧?
言溯拧眉沉思片刻,冷不丁就说:「既然你那么好奇两年前的案子,我带你去熟悉一下证人们吧!」
「诶?真的?」甄爱原本以为他在生气,思索怎么打破这沉默,没想他突然这么说,当然是兴奋的。一时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闪闪的。
言溯原本忐忑的心绪一下子蒸腾不见,只觉夜风吹得整个人都畅快了。却依旧语气寡淡的:「嗯,今天不是你的节日么?总该送你一份礼物的。」
甄爱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今天是愚人节。
他边走还边嘀咕:「笨蛋真幸福呢,全世界都给你过节。」
甄爱:……——
甄爱托著腮,望著面前的两个纸盒:「这就是你说的带我熟悉证人?」
言溯脱了风衣,利落地卷起袖子,先腾出一个盒子的东西:「我当初就是这么了解他们的。」
甄爱动动眉毛:「你只看了证据,口供和线索,就破案了?」
言溯瞥她一眼,带了点儿傲慢:「不行吗?」
「我的意思是,程序有点儿奇怪么。」甄爱立刻改口。
毕竟,他大半夜的带她来档案室,已经很合著她的心意了,她总该带著点儿感激。
某人还是很容易被骗过去的,规矩地解释起来:「哦,当时我在协助弗吉尼亚州警查一个连环杀人案,也是恐吓,留下五角星的密码。纽约这边看了这几个学生的口供,以为有联系,就把材料寄给了我。」
甄爱却没听,她无意的一抬眸,目光落在他干练卷起的衬衫袖口,小手臂的线条流畅又紧致,像石雕的艺术品。
她的心咚咚一跳,不受控制地再往上看。白色的罩灯从他头顶落下来,被他额前冷硬的碎发遮住,沉进眸子里,黑漆漆的,像幽幽的潭水一样好看。
她赶紧收回目光,一边平复心情一边道:「那,因为是未成年人,所以录口供都有律师在场是吗?」
「嗯。」言溯已经把笔录和照片都整理好了,放成几堆——
凯利,托尼,齐墨,安娜,戴西,哈里·帕克。
甄爱目光依次划过:「咦,怎么有帕克的笔录?」
「他是在罗拉死后三天才死的。」言溯拍了拍旁边那个空盒子,眸光幽幽盯著她,似乎不满,「注意观察!」
一看,盒子上写著罗拉·罗伯茨,呃。
「都是高官子弟啊!」甄爱先看了案件陈述,莫名脚发凉:「她怎么会被吊死在树林里,还被扒光了衣服。这也太诡异了。」
话音未落,对面的目光冷了冷,声音带著教导:「我带你来不是让你看恐怖电影的。」
甄爱耸耸肩,刚要看卷宗;言溯等不及地开口了:「鉴于我不相信你的快速归纳能力,还是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吧。」
「7个学生去海岸度假。结果收到了恐吓,连夜开车回纽约。死者也就是罗拉,和男朋友帕克吵架了,赌气要下车。全车的人都劝她。她却抢了方向盘,汽车偏离公路冲进树林。她跳车跑了。剩下的6人分头去找,约定十五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回来商量。
十五分钟后,谁都没有找到她。坐到车里后,看见了她的脚……她被挂在树上,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车轮轴承上。」
甄爱安安静静听著,眼珠转转,看看四周。
他竟然把她带到审讯室来看档案,小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他们头顶上的灯光。
真是奇怪,虽然警察和他很熟,也不至于把以前的案子调出来给他看啊,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不论如何,她很开心他带她过来,了解他过去办过的案子。
对面,言溯闲散地靠著椅背,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灯光造成的阴影下,他的眸子黑漆漆的,直直看著甄爱。
甄爱一抬头撞见他黑洞般的眼睛,心底一颤,仿佛差点儿给他吸进去,本想说的话全部忘在脑后了。
言溯抿抿唇,声线清温:「有话要说?」
甄爱:「……呃……」
要说什么来著?忘了!>_<
言溯点点头,赞叹:「你知道吗?如果夏季奥运会有一个反应速度最慢比赛,你一定可以拿金牌,而且是十连冠。」
甄爱:……
你才十连冠,你全家都十连冠!
她只是心里想想,嘴上没有计较,很快整理了思绪:「是要从给他们发恐吓信的人查起吗?我看看,」
她捣鼓捣鼓档案,抽出几张纸,「嗯,这几个学生在口供里说,有人在度假酒店的水果刀上用番茄酱留下了恐吓。他们家都是来自政界,以为是父母的仇人,就立刻吓得赶回家。」
说完,甄爱觉得哪儿不对。
可还没来得及发言,对面的人就哼出一声笑:
「真聪明!这个神秘的恐吓者既然能进入他们在酒店的房间,他不直接绑个人捅谁一下,反而用番茄酱留信息。
这群政治家的孩子们不晓得报警,却大晚上地出逃。而恐吓者还神奇地预料到他们会吵架,车会出故障,大家会分头找,罗拉会落单。」
他俊眉一挑,「哈,真是史上最神奇最完美的犯罪。」
甄爱歪著头,无所顾忌地看他,换了平平淡淡的强调:「言溯先生,你确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一个晚上?」
言溯没料到她突然变冷,脊背一僵,愣了愣,摸摸鼻子:「呃,不这样也可以。」
「很好!言归正传。」甄爱满意地点点头,抬起下巴,「只有他们中间的人,能控制整个步骤。所以凶手就在这些学生里面。」
言溯刚准备说一句「聪明」,话到嘴边,忍了忍,憋下去了。刚才甄爱冷脸的样子唬到他了,他可不想再看第二遍。
哼,这女人竟然疑似凶他!
他眸光幽幽地锁在甄爱身上,后者跟小松鼠一样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弄得窸窸窣窣的。
言溯的手指飞快动了动,估计是等不了她的速度。
半晌,低头看材料的甄爱缓缓抬头,盯著他飞速拍拍的手指,那白皙修长的手指立刻停止运动。
甄爱微微眯眼:「你有意见?」
言溯乖乖摇头,口是心非:「没有。」
甄爱这才开始说正事:「根据他们的口供,罗拉是个被宠坏的女孩,脾气不好,喜欢捉弄同学。学校里就这几个人跟她玩得好。帕克是她的男朋友,什么事都顺著她。嗯,还有一条,帕克在学校是万人迷,所以罗拉很受同龄女生的嫉妒。
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杀人的理由。更不足以,把她的衣服扒了,吊死在树上。」
「这像一种,」甄爱轻咬下唇,在脑海里找寻合适的词,「报复,泄愤,也像……仪式!」
言溯听了一半,始料未及地走神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出神地看著她。
莹白的灯光下,黑幕为背景,她披散著乌发,巴掌大的脸盈盈霏霏,眼神因为沉思而略显迷蒙,难得一见的妖娆;贝齿轻咬著殷红的嘴唇,莫名带著一种纯真的蛊惑。
他的心一颤,立刻别过眼去,狠狠吸了一口气,又立刻屏住呼吸。
荷尔蒙!荷尔蒙!周围的空气里全是荷尔蒙!他要不能呼吸了!
他真是有病才大晚上的带她一个人到这种密闭幽暗的空间里来。
甄爱见他奇奇怪怪的:「你干嘛?」
言溯四处望望,岔开话题:「从证词里面就可以看出谁是凶手。」
甄爱不知道言溯的心里有过不小的震颤,很快规规矩矩地看卷宗去了。
凯利证词——
「罗拉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恐吓文字,就把我们喊过去看。她没点儿事就大惊小怪的。齐墨那个胆小鬼立刻嚷著要离开,真是没用。罗拉一直在发疯,我看到车上有烟酒和大麻,就让大家都用一点儿。没想到越来越乱了……
车子冲进树林后,罗拉跳下车就不见了。这女的每次一喝酒就发疯。我不想去找她,但托尼说一定要去。齐墨害怕,说万一大家走丢了怎么办?帕克就说,15分钟回来聚一次。回来后我不想找她了,发动车要走,车子才动了几米,就发现邮箱漏油了……」
托尼证词——
「我们没准备当天就回来的,可罗拉嗑药了,很激动一直吵。在车上,安娜说罗拉任性刁蛮,两人又吵起来了。当然,因为我喝了酒,说话稍微冲了点,也指责了罗拉几句。汽车冲到树下后,罗拉不见了,安娜还赌气不肯去找,帕克急得骂她,说都是她把罗拉气走的。安娜也喝了酒,一气之下反而最先冲进树林。齐墨和凯利也不肯去找,因为我最大,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去了。」
齐墨证词——
「不是总有高官子弟被报复的案件吗?我很害怕啊,所以罗拉说要回来的时候,我是绝对支持的。车是帕克的,应该是由他开。可罗拉大吵大闹的他要照顾她,就给凯利开车了。我真怕凯利开车,他性格暴躁,速度也快。我早就料到会出事,可大家都没人理我。
其实,后来去找罗拉的时候,我没有分头找。不是我胆小,而是因为我脑袋晕晕沉沉的,只好偷偷跟在托尼身后。留在原地太可怕了,自己一个人进树林也可怕。可是跟著托尼走了一会儿,就走丢了。吓死我了。」
戴西证词——
「或许大家都觉得,这个事都是罗拉自作自受。她太固执太骄纵,以前出去玩,她一不开心就喜欢抢方向盘,都养成习惯了。但其实我们也有责任,大家回去的路上,心情都不好。除了开车的凯利,我们喝了酒抽了点大麻,情绪比较激动,最后才吵成那个样子。
因为内疚,所以我也去树林里找了,可我真的害怕,而且神智不太清醒,半路跑回来,结果撞见了凯利在挪车。我怕他骂我不找人,又跑进树林……」
安娜证词——
「罗拉那个人一直都很拽很任性,她说要回来大家都跟著她。什么怕恐吓啊,就是因为她看见海滩上有美女和帕克说话了。嫉妒心比鬼都强,一路都跟帕克吵,在车厢里又嗑药又抽烟的,帕克一直哄她,我都看不过去了。嗯,其实是因为我也抽了药,脾气暴躁了。但连脾气最好的托尼都说了她几句。
她仗著有大家都喜欢的好男友帕克护著,越说脾气越爆。还要开车门跳车,还好帕克拦著。最后她还去抢方向盘,帕克再次去拦,可罗拉跟发疯了一样,还把车门的内锁都打开了。我差点儿从车上滚下去。哼,她就喜欢撒泼演戏,一出又一出,抢方向盘跳车什么的,一下子就不见了。就喜欢别人找她,真是烦人。」
帕克证词——
「罗拉说要回去,作为她的男朋友,我当然是支持她的。大家心情都不好都有意见,所以我一路上都在努力活跃气氛。可罗拉心情越来越不好,最后我都控制不了。她差点儿跳车,还好我拦住了她。
后来出了事大家都很烦躁,都不想去找她。只有戴西和托尼同意去找。好在托尼说服了其他的人。我担心大家分散了会有意外,就说15分钟后集合。可很遗憾,我没有找到,其他人也没有找到。最后竟然……」
甄爱扶著脸颊,皱眉思索,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怎么觉得这个案子,太简单了,凶手就是那个人啊。
可转念一想,不可能,怎么会呢?
「不可能吧?」甄爱小声嘀咕著,歪了头,抿著唇左思右想。
言溯慢悠悠看著她拧眉思索的样子,知道她应该是想出什么来了,他也不急,只慢慢等著。
对面的甄爱低著头,白白的手指戳来戳去,像小学生一样一次次从证词上的关键地方划过。女孩眉心如玉,微微蹙著。乳白色的灯光把她的肌肤照得透明,真……好看。
言溯默默地垂下眼眸,盯著自己的手指。
甄爱认真想了很久,总算是把心里的想法按逻辑顺序梳理了一遍,先后顺序也都想好了。
毕竟,她平常对自己专业以外的东西不敏感,很迟钝,总是被他取笑。她难得发现自己对推理感兴趣,言溯都那么好心地带她过来,她自然希望让他看到自己比较聪明……呃,不呆……的一面。
「作证的都是高中生,心理年龄较小,单独录口供,证词里带有部分感性色彩。证人之间的内容有多处重叠,所以我认为这些证词的可信度,应该在90%以上。」甄爱肃了容颜,很是认真的样子,说著把帕克的证词单独拿出来,指了指,
「但是,帕克的供词很奇怪。其它的人或多或少加入了自己的主观想法和情感,一说一长串;他的供词像是完成任务,很客观,很有条理,没有透露一点儿对罗拉的感情。」
言溯点点头:「我很开心你看到了这一点,这也是判断供词正确性的常见手法。但并非完全准确。日常比较淡漠或是有条理的人都可以做到。举个例子,假如今天你死了,我作为证人去录笔录的话,我做出的证词会比帕克的这份更加客观逻辑,且毫无错处。」
甄爱:「……谢谢你为我的被杀案做出的配配合与贡献。」
言溯:「应该的。」
还应该的!
甄爱瞪他:「我说了,他们不是高中生么?」
言溯反而较真了:「可我读初中的时候也能这样。」
甄爱不爽地眯眯眼,冷冷的:「迪亚兹警官口中的怪胎先生,你要炫耀么?」
言溯再次背脊一僵,愣了愣,木木道:「……我不说了,你继续。」
「那我先从最关键的杀人手法上看吧。」甄爱抬起眼眸,见他真的规矩了,才继续,「虽然大雨冲掉了很多证据,但最基本的两个问题,没有被掩盖。」
言溯无限配合地点点头,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甄爱:「第一,上车前大家都没有看见尸体,上车后却看见了。第二,即使是男人,也很难把尸体吊上去高高的树枝,而这几个学生手上没有抓绳子留下的擦伤,附近也没有手套等防护装备或是其他抬尸体的工具。唯一的解释,就只有那辆汽车。」
言溯双手合十,抵在唇前,安静地听著,深茶色的眼眸中时不时划过几丝赞许。
甄爱大受鼓舞,大胆地说:
「戴西的证词里提到过,她中途跑回来看见凯利在挪车。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她没有撒谎。不过,暴风雨的晚上,她很有可能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只因为之前开车的人是凯利,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把车内的人当成凯利。当然,这也不能排除凯利的嫌疑。究竟是谁在开车姑且不论,但当时车里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凶手先用绳子把罗拉勒死,绳子一端系住她的脖子,另一端绕过树枝,绑在车底的轮子轴承上。把车倒退几步,车轮的马力就会把尸体吊起来。调整一下高度,遮进树里面。
大家都上车后,凯利开车挪了几米就发现油箱没油了。就是这时候车往前开了一点儿,所以尸体下滑了一段距离,落到了车窗上。
照这么看,油箱也有可能是凶手弄坏的。」
甄爱总结道:「罗拉的死法,和尸体的移动与出现,只有这一种解释。以此来看,如果凯利下车时抽走了车钥匙,那凶手就只有可能是有车钥匙的人——凯利或帕克;可如果凯利下车时没有抽掉车钥匙,那么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包括女生。」
「不错,」言溯赞叹一声,补充证据,「事实是,凯利把钥匙落在车上了。」
甄爱微微蹙眉,估计这就是当时警方没有定下凶手的原因吧,因为看上去谁都有可能。
言溯见甄爱推理的井然有序,又问,「那,凶手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出逃的罗拉,并杀了她的呢?」
「我一开始也在好奇,那么大的树林,凶手是怎么那么快找到罗拉的。」
甄爱把证词摆好,指著上面的几处,
「安娜说罗拉抢方向盘,把车门的内锁打开,害得她差点儿滚下去,还说罗拉一下子就不见了。而另外几位证人都是同样的说法,并且提到,罗拉喝了酒还磕了药。
我很大胆地设想了一下,极有可能,罗拉意识不清滚到树丛里或是车底下去了。而撞车的那个瞬间,其他人都顾著自己,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时候,凶手朝黑暗中喊了声『罗拉』。于是,剩余的人在恢复镇定后,以为罗拉已经跑了。可事实上,她昏迷在附近的黑暗里。」
甄爱说到这里,耸耸肩:「这个,有点儿猜测的成分。我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控制她昏迷的。」
言溯定定地盯著她,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摸出一张纸递到甄爱面前。
是尸检报告。死者的胃里除了酒精大麻还有致幻剂和镇定剂。无非就是让人过度亢奋后又陷入昏睡的药物。
半刻前还吐舌头不太自信的甄爱,立刻得意地扬扬下巴:「我真是个天才!」
言溯轻哧一声,嫌弃地白她一眼,半刻后低下头,却笑了。
甄爱看著他,也在心底偷偷地笑。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场景,逼仄的审讯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束灯光无尽黑暗,却让她感觉意外的欢愉。
世界真静,只有窸窣的纸张和他们的对话,每一句都可以讲到心里去。
尽管讲的都是案子,无关感情。
可就这样智慧的交流,也很让她欣喜。
言溯身子往前倾了少许,手肘撑著桌面,手背交叉,硬朗的下颌垫在上边,目光灼灼望著她,声音低醇得像夜里的风:
「继续说,我很期待。」
他是在考她么?
甄爱甘之如饴,继续分析:「从证词里面,我看到了几个疑点。这群高中生经常会玩high,喝酒抽烟吸大麻都是常有的事。
案发当天,除了开车的凯利,剩下的几个人都和罗拉一样,喝了酒,抽了大麻,神智都有些不清醒,这也解释了车撞到树上后,大家反应半天都不知道罗拉在哪儿,以为她跑了。
但有一个人没有。罗拉第一次要跳车的时候,他反应很快地抓住了她;罗拉抢方向盘的时候,他也去阻止。明面上阻止,暗地里却很可能使坏,或许,他还打开了车门的内锁。」
言溯弯弯唇角:「那你是怀疑哈里帕克了?」
「是的。」甄爱很坚定,
「明明可以很简单地勒死死者,却非要扒光她的衣服挂在树上。这分明就是一种泄愤,凶手的杀人手法不是临时突发奇想,而是早有准备。
这一切看似意外的事件,只有帕克一个人能够联系起来。
一开始酒店水果刀上的威胁,吓得齐墨一定要离开,他很胆小,同行的人都知道;罗拉嫉妒心强,却看见美女勾搭帕克;安娜和戴西两位姑娘都站在帕克这边,认为罗拉小心眼;凯利和托尼等男生也认为罗拉无理取闹。帕克越是哄她,罗拉越骄纵,其他人则越反感。
凯利性格暴躁,喜欢用非常手段解决问题,帕克在车里放上他们平常最喜欢的大麻,凯利看到了一定会扔给大家用,让大家别吵吵了。」
「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她说道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因为凶手早有准备,所以在车钥匙这一点上,他不会容许任何失误。我从一开始的客观分析,就认为凶手最有可能是凯利或者帕克。
但凯利他不肯去找罗拉,照理说,凶手会想让大家都看见自己离开了车。反观帕克,他很微妙地约定了15分钟,又刺激最不愿意离开车的安娜冲进了树林。
15分钟,他不是担心大家迷失,而是暗示大家,没找满15分钟,不许回来。
这么一想,这个案子,真是太简单了。」
甄爱说完,忐忑地看向言溯,有点儿殷切地期盼表扬,又似乎害怕推理出错。
「有些时候,案子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再说了,高中生犯的案子,从来都很低级。」
言溯淡淡一笑,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瞳暗了暗,几秒钟后才抬眸,继续问,「相比这些,我比较想知道,你一开始在犹豫什么。」
甄爱有些赧然:「因为,他死了。」
言溯努努嘴:「哦,这样。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活著的时候不可能杀人。」
甄爱一愣,经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这种想法毫无逻辑。
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一开始没想明白?
帕克后来死了,不能代表他之前没杀人啊。
甄爱立刻问:「那帕克为什么死了?」
言溯的语调变得有些淡:「这个问题,我也想弄明白。」
甄爱见他脸色不好,心中狐疑,难道还没抓到凶手?但她终究没问,而是指了指标著「帕克」的另一个盒子:「能看看那个吗?」
「请便。」
甄爱把帕克案子的材料看了一遍,事情的经过非常诡异。
所有人都收到了帕克发的短信,说有要事商量,让大家晚上9点在壁球俱乐部的更衣室里集合。这期间,有人给帕克打过电话,是关机。
几个人聚在一起等了几分钟,帕克没来。凯利给他打电话。这时,电话开机了,众人循声过去,就见帕克光著身子,吊在淋浴喷头上。和罗拉的死法一模一样。而隔间的玻璃上留了五角星和字符,和罗拉死时汽车玻璃上的一样。
「他们几个人进更衣室时,没听见水声,但他们根据铃声走到浴室门口时,玻璃上有很深的水雾。以此推断,学生们进更衣室时,热水管关掉不超过10分钟。再加上法医的推断,帕克也是在那个时间附近窒息而死的。」
「太诡异了,」甄爱摸了摸手臂,「凶手为什么要把时间安排得那么匆忙?难道不怕有人提前来了更衣室,撞到杀人现场吗?」
而更诡异的是,帕克留了一张自杀遗书。
「爸爸妈妈对不起,内疚和罪恶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犯错的人都该死,我也该死。是的,是我杀了罗拉。我也不能忍受那丑恶的嘴脸,虚伪的高贵。啊,我把自己写得正义了,不,实际上,我是害怕已经有人发现了我的罪恶。所以,与其等他来惩罚我,不如让我自己死得其所。今天,我要在魔鬼面前结束自己的性命。
在那之前,先给罗拉的父母一个交代吧,毕竟,父母都该知道自己孩子死亡的真相。
是我在罗拉房间的水果刀上留下了字迹……」
后半部分详细地交代了他杀死罗拉的过程,和甄爱推测的没有半点儿差池。
甄爱看著这封诡异的遗书,反而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推理,真的,是那样吗?
和他的口供一样,遗书没有透露任何对罗拉的感情。
更奇怪的是,遗书末尾提到了言溯:「你看得到这片阴影吗?」
没了。
这哪里是一封遗书,简直就是一张密码纸。
甄爱一下子就疑惑了,帕克真的是自杀的吗?
帕克的遗书工工整整,字迹端正,没有任何错别字或是语法错误。长短句错列,像写作文,甚至带著丝丝的文学色彩:
甄爱立刻指出疑点:「按常理来说,人在写遗书的时候,情绪不稳定,容易波动,这些表现在文字上就是:会出错,短句多,没有逻辑,情感丰富。可帕克的这封遗书完全就是反的。他这根本就不是自杀,这遗书十有八九是伪造的。」
言溯眸光凝了半晌,问:「那你看出来,凶手是谁了吗?」
甄爱一梗,红了脸,道:「我看了剩下几个人的口供,安娜是和戴西一起来的,她们在街角的超市转了好一会儿才进体育馆;凯利在路边抽烟,因为体育馆禁烟,监控录像也拍到了他;齐墨和托尼则是从宿舍一起过来的。他们几个,好像都有不在场证明。」
言溯看她:「然后?」
甄爱一咬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错位的不在场证明,或者是什么诡异的杀人手法。但是,只有口供,又没有现场调查,还时隔多年,怎么看得出来嘛?」
言溯倏尔一笑:「那倒也是。」
说罢,站起身把东西往箱子里收。
甄爱不解了,帕克的死因和凶手,她都还没找出来呢。「干什么?」
「收拾东西回家啊!」言溯看了看手表,瞥她一眼,「怎么?好奇心还没满足?」
甄爱一愣,他这话什么意思?
言溯见她呆呆的,突然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双手撑著窄窄的桌子,便朝她倾身过去。他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就遮住了她面前的灯光,将她整个儿笼在他的阴影里。
甄爱坐在椅子里,后退不能,睁大著眼睛,紧张地盯著他。
他静静看她两三秒,觉得她这样呆滞又略显懵懂的样子很是可爱,默了默,不知不觉就沉了声线,说:「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都带你来这儿了。怎么,开心吗?」
低沉的男声在逼仄昏暗的小房间里,很是蛊惑人心。
他,在逗她开心?
甄爱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了,持续发懵:「为什么?」
言溯依旧是杵在她跟前,近距离地看著她:
「音乐会前,你问我是不是没抓到凶手。那时候,我说话的语气好像重了点儿,表情也不对。所以,你不开心了,就不和我说话。那么,我就要逗你开心。于是,我带你来这儿,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眉梢微挑,略带邀赏的意味:「我做的还好吗?」
甄爱张了张口,她哪有不开心不说话啊?
原来,脑补和神展开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样一想想,他这种以为她不开心就带她来深夜的审讯室看杀人案的哄人方式还真是……好酷!\(^o^)/~
甄爱笑笑:「我很开心啊。」
「那就走吧!」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尽管甄爱心里对小帕克的死还有疑惑,但她感兴趣的并非这个人或这个案子,而是他。她感兴趣的,只不过是这个案子与他的牵连。
但他明显没有自愿说的意思,她也不必追问。
今天的事,她已经足够欢喜——
才到家,下了电梯,言溯便自言自语:「肚子饿了。」
甄爱一路心情都不错,很happy地自告奋勇:「我给你做宵夜吧?」
言溯沉默良久,似乎在隐忍著什么,他是不想打破刚才重塑的友好关系的。可任何时候,真理永远都占上风。
于是最终,他还是没忍住,道:「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是甄爱,你做的东西真的不能称之为食物,而是灾难。」
她都示好了,他就不能别嘴贱乖乖地接受么?
甄爱不痛快地挑挑眉:「这不是由你定义的。」
「ok!」言溯耸耸肩,「我们来看看朗文字典对食物的定义。」
甄爱停下脚步,以为他要去找字典,没想到他张口便来:
「food,thingspeoplecaneat(食物——可以让人吃的东西),很显然你做的那些东西,不满足这个定义。
反观灾难这个词,disaster,asuddeneventwhichcausesgreatdamageorsuffering(灾难——引发巨大痛苦和煎熬的突发事件),这可不正是说的你的厨艺?」
甄爱胸腔里顿时憋了闷闷一口气,为了嘲笑她,他既然开始动用如此科学又高级的方法了!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
与被打击相比,另一点更叫她惊讶:「你背熟了一本朗文字典?」
「牛津,柯林斯,韦氏,朗文,各种……不过这不是重点,你岔开话题。」言溯揪著眉毛,对她不科研的态度很不满意,越说语气越鄙夷,「喂,我说,你说话就不能有逻辑有条理一点儿?」
甄爱很是无所谓:「我说话有没有条理,跟你没关系。」
言溯自在反问:「没关系那你还说。」
「……」
做夜宵的时候,言溯甚至不让甄爱帮忙。眼看甄爱要插手,他居然毫不留情地打击说:「你对美食的天生破坏力会影响食材的心情,进而影响到做出来的美食的效果。」
甄爱抗议:「你这话没有科学依据。」
言溯淡定地指了指自己:「科学家说出来的,就是依据。」
甄爱头一次见到他这么耍赖,还没反应过来,却又听见他自言自语:「用惯了科学的手段,偶尔也要用用非科学的方法。」
甄爱:……
这个混蛋!
甄爱便一直坐在开放式橱柜旁,拿勺子敲著盘子,看著言溯衬衫笔挺,不紧不慢地做宵夜。
黄油「滋滋」地在平底锅化开,嫩白的面包在丝丝冒泡的黄油里煎得金黄喷香。
吐司片,奶酪,煎鸡蛋清,烤火腿片,生菜黄瓜,一层层井井有条地堆砌好,四四方方,一切为二,两个金黄色的三角层放在盘子里,缀著小番茄和黄瓜片,看得人食欲满满。
外带猕猴桃柠檬鲜榨汁。
他把精致的餐盘端过来,依旧一副冷淡的表情:「不用道谢了,我做的这些不是你能够用言语补偿的。」
甄爱心里的感激瞬间灭成渣渣,她抓起三明治张口就咬:「刚好,我本来没打算道谢。」
言溯脸一灰:「赶紧吃。」
甄爱冲他瘪嘴,唇角还黏著一抹黄油:「你管我?」
言溯盯著她嘴角的黄油,几不可察地蹙眉。那一抹浅浅嫩嫩的鹅黄色,黏在她水盈盈白嘟嘟的肌肤上还真是……
难看死了!!
他拉过高脚凳,在她对面坐下。
甄爱知道他吃东西时不喜说话,也就出搭话。两人便坐在朦胧的装饰灯罩下,安静地吃东西。
某个时刻,客厅另一头的电梯叮咚一声响,来的人竟是海丽。
甄爱一愣,立刻放下三明治,拿纸巾擦擦嘴,拘谨地冲海丽笑笑,算是打招呼了。她还不好意思像欧文那样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海丽冲她优雅一笑,眼神里有几丝探寻。
在她看来,幽暗的客厅和餐厅,唯独这一角灯光暧昧,两人相对吃宵夜,怎么都有点儿亲暱的味道。
言溯奇怪地看她:「你怎么会来?」
海丽自以为理解,也不靠近他们,直接挥了挥手就上楼梯了:「我过来拿点儿东西。」很快人就消失不见。
言溯也就当她没来过一样。
半分钟后,海丽从楼上下来,打了声招呼就走。快上电梯的时候,言溯忽然想起什么,喊了声:「等一下!」
他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起身拿餐巾纸擦了擦手,然后走了过去。
甄爱喝著果汁,好奇地回头望一眼。
言溯在和海丽说著什么,海丽静静听著,偶尔笑笑,后来竟还意味深长地往甄爱这边看了一眼。甄爱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却十分疑惑。言溯在跟他妈妈说什么?
海丽乘电梯下去了,言溯回来继续吃东西,完全不提刚才的事;甄爱也没多问。
两人才吃完,电梯又是一声叮咚,这次欧文回来了,伊娃也跟著。
欧文面带微笑走到甄爱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cd递给她。甄爱接过来一看,瞬间惊喜:「sanni的钢琴曲音轨,还是他亲自签名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欧文没所谓地笑笑:「认识一个朋友是做演出策划的,轻而易举的事。」
言溯瞟了一眼,神色淡淡。
欧文习惯性地拍拍甄爱的肩膀,这才坐去言溯的旁边:「老帕克在竞选州长的拉票活动上,又提起了小帕克的案子,你看新闻了没?」
言溯含糊地回答:「嗯。」
伊娃走到言溯对面坐下,敲了敲大理石桌面:「你当初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老帕克参议员回回见媒体都要提到他儿子的事?」
伊娃迪亚兹警官一贯冷静淡定,可现在语气中也透著少见的忧心,「原本媒体就一直对那两个高官孩子的死由猜疑,再让他这么说下去,大家的矛头都会指向你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言溯慢悠悠地转动著水杯,「我不介意。」
伊娃无语地扶额:「你平时不介意什么也就算了,可这次人家说你……」她后面的话凝在了嘴边,没说出口,但甄爱听得出来,她想说「弄错了」。
屋里的气氛一瞬间极其古怪。
言溯慢吞吞喝水,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伊娃一梗,冷冷道:「那个未成年案的法医是我,我可不想被你拖累得毁了名声。」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是真的。
她说完,人就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却轻轻地叹息:「,我不希望你像l.j.那样。你们天赋异禀,实力超群,你们这样的人是正义的希望。我不希望,不,我害怕你像她一样,因为一次失误,从此被世人嫌弃,之前的光辉都被践踏。」
甄爱听到伊娃口中的「she」,微微一愣,那个和言溯一样的专业天才l.j.,是个女的?
言溯手中的玻璃杯稳稳放在大理石桌面,不轻不重地一声脆响。他眼眸轻敛,目光锐利:「eva,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在那个案子里,我没有犯错。」
伊娃的背影微微一动,语气僵硬,却是笑著的:「ibelieveinyou!」(我相信你!)
甄爱心里起了疑惑,早早上楼特意上网搜了一下。
她意外发现了赖安的记者男朋友——艾伦写的评论文章,抨击错假冤案的,其中就提到了小帕克案。艾伦在文章中说,种种迹象表明,当年的高中生被害案是连环杀人,尤其是小帕克的案件,疑点重重。
诡异的死法,未知的密码,虚假的遗书,一切都是凶手聪明的计策。
而大名鼎鼎的判案专家言溯居然睁著眼睛说瞎话,坚称小帕克是自杀的。这其中绝对是牵扯到政坛的政治阴谋!
艾伦对言溯的种种言语抨击,让甄爱心中不满;可那句「言溯认定小帕克是自杀的」,让甄爱完全惊住,为什么?
第二天是甄爱和赖安艾伦四人约会的日子,地点在villapac。
言溯和甄爱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看了对方一眼,同时奇怪地蹙了眉,异口同声:
「你穿成这样?」
「你穿成这样?」
言溯一袭墨色西装,英气逼人,冷静的黑色衬得他的气质清冽而倨傲,五官也愈发的白皙俊秀。他挺拔地立著,像古远城堡里孤寂一身的王子。
甄爱片刻失神,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好几眼。
而他浓眉轻拧,看似若有所思实则颇有嫌弃地看著甄爱。
甄爱穿著最普通不过的白色外套牛仔裤。
「你穿成这样是去给人拖板凳的吗?」他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哦,服务生都会穿得比你好。」
甄爱搓搓手:「那你一个人去好了,反正我们也不是真的恋人。」
「哟?」他俊眉一挑,「还破罐子破摔了?」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在逗一个赌气的小孩。
「你才是破罐子!」甄爱小怒了。
言溯居然无声地笑开了,走过来在她背后拍了拍,示意她出门。
进电梯的时候,甄爱从镜子里看见两人的倒影,他矜贵而清雅,干净古典得像中世纪的皇室贵族,又像原野上笔直挺拔的树;而她的衣著实在是太路人太大众了,站在他身边真的很不搭。
甄爱看得自惭形愧,别过头去;
言溯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见她直接灰著脸扭过头去,他眸光闪了闪,唇角似有似无地一弯。
出门后的第一站竟然是valentino门店,甄爱早猜到去的地方有著装要求,倒没有太多惊讶。
她不常买衣服,望著一世界华丽的礼服,有些迷茫,不知从何选起。
言溯扫了一眼,挑出一件淡绿色的单肩连衣及膝裙,白色风衣,袜子和小靴,递给她,说:「综合了衣服颜色和你皮肤颜色的配合程度,保暖程度,三围的相配度,以及衣服的美观度,这件是最好的。」
一旁的服务员面色纠结,理解得很困难。
甄爱捧著柔软的衣服,四周张望了一下:
「那个红色……」
「太风情,像蒂塔万提斯。」
「黄……」
「太暴露,像布兰妮。」
服务员脸都黑了。
「那个v……」
「……你想穿去给谁看?」言溯不善地眯眼,默了默,「再说,你胸围不够。」
服务员忍著轻笑。
甄爱脸微红,站直了小身板,还疑似轻微地挺了挺胸,不满地看著言溯。
可言溯没理解她的意图,居然特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我选的最好吧。」
甄爱干脆没意见了,进去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是焕然一新。
言溯回过头来看她时,淡静的眼眸也微微凝了半秒。
就像他之前目测的,这套衣服很合身,很配她白皙的肤色,简洁大方又不失时髦俏皮,色彩淡雅,衬著她那张清丽的小脸,在初春的季节看著都心旷神怡。
甄爱对这样的装扮也很满意。
只是,这次的约会,她不免会想到赖安的男朋友艾伦。昨天晚上上网搜到的内容让她的心里蒙上了淡淡的阴霾。她对今天的约会有些担心。
这么想著,她又不自觉轻拧著眉心望了他一眼。
彼时,他很专注地目视著前方,不知在和谁说话,声音平淡又古板:「第九次。」
甄爱四处看看:「什么东西?」
言溯都不回头看她:「你第九次看我了,这次又在看什么?终于发现我是外星人了?」
你眼睛怎么长的?他一直看著前面,她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呢。
甄爱微窘,呐呐的:「呃……」
言溯这才垂眸瞥她一眼,似乎习惯了她反应慢半拍,懒得等了,索性直接开口:「你有话想问我?」
「嗯,我……」
「不会是想问小帕克吧?」
「嗯……」
「是想问他的事,还是想问我的事?」
甄爱:……
你也要给我个机会开口啊?
甄爱很诚实:「都想知道。」
言溯点点头:「哦,原来你喜欢听故事。」默了默,说,「真遗憾,我不是喜欢讲故事的人。」
甄爱头顶挂了三条黑线:「那你跟我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言溯穿梭在夜色中,唇角不经意地轻轻勾起:「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强的好奇心!过了昨天,还念念不忘。」
甄爱一愣,倏尔低头,在心里微微一笑,她并非好奇案子,而是好奇他。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他的过去呢?哪怕是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东西。
就好像知道他的过去,她就认识了他好久一样。
真是奇怪的心理。
不过,他不说就算了吧。她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相信。
他说帕克是自杀的,那她就认为,他是对的——
到了约会的地点,赖安见了甄爱,也是眼前一亮,夸赞甄爱漂亮,又拉著她的手来了个亲密的贴面礼:「ai,晚上好!」
言溯立在一旁,皱了眉。
走去座位时,赖安和艾伦在前面,言溯和甄爱在后边。言溯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就揽住甄爱的腰,把她带到身边。
甄爱始料未及地撞进他怀里,他已经低头,凑近她耳边,微微一侧,贴住她的脸,轻声说:「ai,晚上好!」
甄爱挨著他温热的脸颊,愣住。
他在学赖安给她贴面礼问好,竟不像平时疏淡地喊她「甄爱」,而是类似外国人的发音ai~~音调平声,尾音略长。像是一声呢喃,被他低沉的嗓音唤著,绵绵的,说不出的柔和迤逦。
他行了礼便直起了身子,松开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脸上依旧是淡定自若。
对于他这种学习人类的行为,甄爱已经见惯不惯了。
走到餐桌前,他竟然还骄矜地代替服务员给她拉椅子,绅士风度十足,这让甄爱颇为受宠若惊。她原以为他对这种事懵懂迟钝,却没想,他要是做什么事上心起来,对细节的要求都极尽完美。
赖安看在眼里,自以为理解地冲甄爱眨眨眼,又替好朋友开心似地冲她笑笑。
甄爱抿著水杯,稍稍心乱地移开目光。
赖安个性活泼开朗,也算是甄爱比较固定的朋友,虽然两人时常在实验室里见面,但大都静心研究,互不说话。
此番遇到,他难免像见到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一样尽情聊天。
艾伦则是斯文稳重的样子,偶尔笑著插话几句,却不多。
倒是言溯,至始至终都不讲话,默默听著……或许没听。
直到后来,赖安问起上次见面,说音乐会效果怎么样时,艾伦转而问言溯:「那天你是怎么看出我是记者的?」
这一问,也吊起了甄爱和赖安的好奇心,都齐齐看著言溯。
言溯放下水杯,语调平平地说:「你上衣口袋里的两支笔,一只是录音笔,一只的笔帽上安著针孔摄像机;手里拿著手机,屏幕头两个快捷键就是录音和相机;还有你的手表,也是可以录像的。」
结论是——
「要么你是个变态的记录窥视狂,要么这就是你的职业。」
这么一听,竟像是:变态的记录窥视就是你的职业。
甄爱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已经是他最温和的评论了。」
言溯眼珠一转,略带抗议地看了甄爱一眼。
艾伦也不介意,反而开玩笑:「真荣幸言溯先生没有第一眼把我列定为变态,看来我长得不像。」
言溯沉默了半秒,说:「不是的。那是因为还有别的特征,让我把你清除出了变态的队伍,归到了记者那一类。」
「……」
甄爱表示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了,沉默望天。
艾伦愣了愣,还是问:「我哪里显露出来我是做记者的?」
言溯干净利落地问答:「register!(语域)」
艾伦一愣,瞬间恍然。
甄爱和赖安则没太明白,齐齐看向言溯。
后者极其快速地解释:
「你说话省掉了很多系动词,这是常见的新闻标题写法。再说你的词汇——『开始』不用begin,start,而用embark;『过去』用previous,『获取信息』用dig,『重要』用landmark,『和好恢复』用fence-mending,『决定』用callthetune。
你说的7句话60个单词里,用了15个书面语9个行业用语16个阅读三级以上词汇。要么你喜欢嚼词,要么你就是做文字工作的。」
艾伦和赖安张口结舌。
就连甄爱也瞠目,他的脑袋是怎么运转的,点头之交的人几句话,他都能从语法语义语言学的角度分析得这么清楚。这……
艾伦连连点头,心服口服。
赖安眼中闪过崇拜的光,兴奋又好奇地问:「那你知道我是干什么职业的吗?」
言溯平淡看他:「你在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nctr(国家毒理研究)中心工作。」
赖安大吃一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言溯漠漠的:「没有看,甄爱告诉我的。」
「……」
艾伦喝了一口红酒,看似漫不经意地问:「很厉害,但是,你的判断有没有过出错的时候?」
甄爱心里微微一个咯噔,知道艾伦的职业性和探究性显露出来了,她有些担心地看了言溯一眼,后者很简单地说:「没有。」
说著,竟一脸淡然自若地把甄爱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拿著刀叉帮她切牛排。
甄爱一怔。
她右手力度不够,控制不住刀叉,原本还略微发愁,却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竟然主动帮她切牛排。
她胸腔里突然涌满了温暖,可一抬眼看见赖安暧昧惊喜的表情,一贯淡然的她竟有些赧然。
扭头再看言溯,他垂著眸,安静又认真,熟练地用刀叉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很多个小块,动作干净优雅,像是艺术家。
甄爱莫名心跳如擂鼓,脸颊也发烫起来,心思混乱时只好捧著红酒咽了一大口。
言溯把牛排切好递给她,看到她红扑扑像小番茄一样的脸,奇怪地看了一会儿,问:「你发烧了?」
甄爱:「……喝了红酒。」
「东西都没吃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你的一些生活习惯还真是……」言溯皱眉,「你该不会是那本书的作者吧?」
「哪本书?」
「早死的妙诀!」
「……」
对面的赖安和艾伦都轻轻笑著。
甄爱低头,用叉子挑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她不经意地弯弯唇角。
半晌后,艾伦重拾话题:「可人都是会犯错的。,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自信?」
言溯的回答像在背教科书:「自信来源于对正确的追求,和不害怕出错的勇气。」
「那你哪里来的勇气不害怕出错呢?」
「因为我本来就不会让自己出错。」
得,又绕回去了。
艾伦耸耸肩,笑出一声,拿谚语来压他:「weareonlyhuman!我们只是凡人,凡人都会犯错。」
言溯弯弯唇角:「你没懂我的话。」
艾伦不解:「什么?」
「是啊,我们只是凡人。这是很好的一句借口,不是吗?」言溯放下手中的刀叉,习惯性地十指交错,撑在桌子上,眼瞳幽深,表情认真,
「我是卡车司机,我可能偶尔晚睡酩酊大醉;我是士兵,我可能偶尔放哨偷懒;我是警察,我可能偶尔遗漏细节证据;我是医生,我可能偶尔忽略了x光片上一个黑点……这些都很正常,因为,我只是个凡人,我也会犯错,所以很多时候,我不需要意志坚定,我不需要承担责任,我不需要严于律己。」
他淡淡看他,「我们只是凡人,凡人都会犯错。这句话听上去就好像『凡人』的属性是出错的借口。但我却认为,作为『人』的属性是区别自然界其他高等动物的标志。不然,真是浪费了人类祖先以千万年计的进化。」
「所以,你懂我的话了吗?」言溯的话掷地有声,「我说我不会犯错,这不是自负,而是态度。」
甄爱盯著他坚毅的侧脸,恍如被震撼了一般,心底悄然无声。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自负轻狂,他不过是严苛自律,到了一种禁制的地步。于他来说,不会犯错,这不是骄傲,而是一段意志坚韧磨练心智的苦行。
艾伦钦佩地点头:
「我很惊讶你的态度,也很震撼。但是,我认为仍然存在你做到一丝不苟却仍旧出错或者主观判断的可能。比如小帕克的案子,和罗拉案一样的死亡方式,一样的五角星和流言,关键还有一封明显造假的遗书。请问,言溯先生为什么判定他是自杀的?」
甄爱的手微微一顿,她忽然又想到了艾伦在报导里用到的那些尖刻的抨击。
她担心地看向言溯,后者依旧风波不动,淡淡道:「我不会把案件内容透露给你。」
艾伦耸耸肩:「当然,这是你的职业素养。而作为记者,我必须公平正义地反应社会上所有的声音,揭露所有的黑暗。所以,我会继续追踪幕后可能的阴谋。」
甄爱觉得或许是红酒喝多了,头脑一片发热的愤怒。
可当事人言溯竟然礼貌地颔了颔首:「我尊重你的看法。」
甄爱的脑袋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又是一愣,她真的从言溯淡漠平静的声线里听出了尊重。
可是很奇怪,一瞬间,她莫名就心酸起来。
又酸又痛!
以他每天搜取各种信息的习惯,他一定会看到艾伦写的那篇文章,言辞尖利,咄咄逼人。
可是,
他这个人,太正直,太纯净,他尊重不同的声音,所以即使被艾伦这样反驳和质疑,他也平静而公正地接受。
可是……
甄爱觉得头有些沉,手中的刀叉不轻不重就落在了盘子里,砰的一声响。
艾伦和赖安都抬起头来,
言溯也扭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微讶,却沉淀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甄爱没理,只是眸光很冷,近乎带著狠劲儿地盯著艾伦:「你说你要公平正义地反应社会上所有的声音。呵,」
一贯淡漠的她竟然冷笑了一声,自己不觉而周围的三个男人都噤住。
「请问,当全世界都认为帕克是他杀的时候,言溯认为他是自杀。他作为少数人,不,一个人,就不包含在你说的社会上所有的声音里了吗?新闻学的课本上说过,不能忽略少数人的声音。艾伦先生,你的公平正义在哪里?」
「在我看来,全是自相矛盾!」
「不……」艾伦还要辩解,可甄爱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脸蛋通红,许是真的喝多了酒,心中的愤慨一开了口就像是破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很不巧,我看过你的那篇报导。其中对于案件的推理和质疑全是你的主观之言,没有任何警方的证据做支撑。作为一个探案的非专业者,以记者义愤的角度去报导推测,你这是愚昧无知。作为一个专业的舆论引导者,你只顾展现自己迎难而上剑走偏锋的特点,却丝毫不顾你的文章会对受众的误导和影响。你英雄主义泛滥,偏执得可怕。」
艾伦脸红如猪肝,重重放下刀叉:「甄爱小姐,你这是人身攻击,毫无依据。」
甄爱却一挑眉,笑得无惧:「哦?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你知道疼了?那篇报导里,你不就是这么攻击言溯的吗?那他……」
甄爱喉中突然就哽咽了,言溯看到那篇报导的时候,是风淡云轻一笑而过吗?还是冷静漠然地拂去心里的一丝刺痛?
她不知道,因为他不辩解。
他不辩解,所以你们就以为他没感觉,他没人心疼吗?
愤怒在短暂的遏制后排山倒海地袭过来:「中国有句古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艾伦先生,公平正义不是口头上标榜的,而是行为上践行的。作为记者,尤其如此。」
艾伦脸色十分难看了,仿佛自己汲汲营营建立起来的高贵正义者形象,在刚才的几秒钟里就被甄爱拆得干干净净。
赖安脸色也很不好,有些不满地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头大如斗,僵硬地反驳:「甄爱小姐,你说的话,主观色彩太浓了。」
甄爱得逞地一笑,仿佛就是在等他这句话,她重重地点点头:「刚才我那一番主观色彩十分浓重的批判是我不对。艾伦,我向你道歉。」
这突然的冷静得体反而让艾伦隐觉不安,而下一秒,甄爱立刻扭转话锋:「所以,也请你,为了你那一番对言溯的主观攻击,向他道歉!」
后面四个字尤其大声,周围餐桌的人全讶异地看了过来。
艾伦顿时骑虎难下,面红耳赤,却一句话不说。
甄爱眼睛都红了,狠狠瞪著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艾伦!我要你道歉。别逼……」
言溯不动声色又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原本因为生气小手握成了拳,紧紧摁在餐桌上。他掌心宽厚,复上去,便将她整个儿都拢了起来,密密实实地包住了。
片刻前失控的甄爱忽然就安静了。好像暴躁的小狮子被注射了镇定剂,瞬间柔顺服帖下来。
她依旧是小脸通红,不顾一切得把艾伦吓到的眼神在扭过头看向言溯的一刻,刹那间恢复了清澈。
她愣愣地看他,又呆呆地低下头,盯著自己忽然感觉一片温暖的手。那里,只看得到他白皙的手背,他坚定又温柔地攥著她的手进他掌心。
她再次呐呐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她其实是不胜酒力,有些大舌头地说:「怎么了?」
而他看著她清清亮的眸子,原本想轻轻摇摇头的,最终却只是定定地,微微一笑:「没事。」
这一打岔,甄爱几乎是什么都忘了。之前潮涌一样的情绪都落了下去,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热热乎乎的,尤其是被他复住的手。
对面的艾伦微微地,如释重负。
可是赖安放下了刀叉,沉默地看向艾伦。
后者一惊,刚要说什么,赖安冷静地先开口:「艾伦,我觉得甄爱说的很对。你应该向言溯道歉。」
艾伦几乎坐立不安,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之前我认为你很有勇气,敢于抨击黑暗。可现在细细一想,很多都是你的主观作祟,煽动大众的情绪。比起记者,你是一个很好的演讲家。这样的人,真的很可怕。」
艾伦没料到赖安也会倒戈,气愤道:「你这才是愚……」
话音未落,赖安一杯红酒就泼了上去。
淅淅沥沥的酒水从艾伦身上流下,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里,赖安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毫不愧疚地说了句:「疯子!」
说罢,又看向言溯:「你没有跟你一个疯子生气,这样的大度和包容,让我钦佩。」
转身要离开时,又退回来,脸色绯红地咳了咳:「我和艾伦正式分手了。如果你……」
言溯眸光暗了暗,带著点儿阴恻恻的味道。
「开玩笑的,」赖安耸耸肩,朝懵懵的甄爱走过去,「我只是要给ai道个别。」
他刚要欺身给甄爱来个贴面礼,蓦然发觉言溯身上的寒气都扑到他身上了,他弓著的身子一僵,举著双手直起身,后退了几步,笑著规规矩矩地摆摆手:「那就口头上说再见吧!」
出门的时候,言溯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甄爱的风衣,亲自给她穿上。末了,帮她把风衣上的纽扣一颗颗扣上,又竖了竖她的衣领,不经意间,微凉的拇指就触碰到了她因喝酒而绯红发烫的脸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轻盈的感觉却萦绕指尖,他依旧平静,垂眸看她,低低地说:「外面冷了。」
他声音低醇得像琴,甄爱仰头看他,双颊绯红,眼眸清亮。
甄爱从不喝酒,今天第一次喝酒,觉得味道不错,就不小心多喝了一些,全身都暖暖的,她咧嘴一笑:「我不觉得冷呢!」
他看著她因为酒精而暖融融的笑脸,表情凝滞了半刻,转瞬即逝。
跟著他走出去的时候,甄爱想起今晚上他的表现,不似平时的疏离,便追上去,仰著脑袋问:「你演恋人,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言溯随口答:「那是因为我谈过很多次恋爱。」
甄爱脚步一顿,复而前行,声音明显弱了些:「是吗?」
「当然不是。」言溯颇带骄傲地说,「因为我什么都会,我是个天才。」
甄爱忍不住微笑,又渐渐收敛。
或许对她好,只是一样简单的技能。无关感情,只关乎能力。就像弹钢琴,就像清晨散步,就像喝水,就像做饭。
但即使是这样,被他这样真挚又专注地对待过,她还是很开心。
甄爱深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心想,要是很多年后,他还会偶尔记起曾经有过这项技能就好了。
她走著走著,脚步有些漂浮,脑子也有些迷蒙,却还晓得问出心里的疑惑:「你好像对艾伦没有恶意。」
言溯稳步走路:「为什么要对他有恶意?」
「他质疑了你……」她的步履微微踉跄,「三番四次。」
「他维护了他心中的正义。」他的语调很平稳,却透著一股张力,「而且,任何时候,反对的声音都是很重要的。」
「那是我不好,让你难堪了。」甄爱晃了一晃,口齿不清。
言溯却极浅地笑笑:「没有,你那样,我其实很开心。」
他看见她急匆匆为他争辩的样子,他竟然奇怪地开心,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开心。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
这不合常理。
「不过,」他陡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后面的甄爱一个刹车没稳住,撞进他怀里,于是再也站不稳了。
言溯伸手扶住她,看著夜里她黑葡萄一样清透的眼眸和红扑扑的小脸,不用想也知道:「你酒量不行。」
她懵懵的,伸出一根食指比划:「我只喝了……一杯。」
言溯板著脸,义正言辞:「酒量不行和你喝了几杯没有关系。」
她反应更慢了,摇摇晃晃半天:「现在这个时候,你要跟我讲逻辑?」
言溯:「……」
「我不会大晚上地站在路边跟一个意识不清楚的女人谈论我最心爱的学科。」言溯板著脸说,「这样很傻。」
「嗯,很傻!」甄爱重重地点点头,刚要往前走,双腿一软,差点儿往下倒。
言溯赶紧搂住她的腰,结果她就挂在了他身上,这下,他只得半扶半抱著她继续走路。
女孩的身体柔得像水,盈满他整个怀抱,这样陌生细腻的触感叫他不太适应。且她软软地挂在他脖子上,脑袋晃来晃去,炙热的鼻息全喷进了他衬衫领口,轻软又滑腻,搅得他的心里平生一股奇怪的心烦气躁。
甄爱被他搂在怀里,乖乖地跟著他的步子走,还扬起小脸回头看他:「言溯,你是不是同性恋?」
言溯被她这没头脑的话气得反而笑了:「你又在想什么?」
甄爱嘿嘿地笑,口齿不清:「听说,极度优秀的男人,都是同性恋。」
言溯皱了眉:「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眼光,看得出我是极度优秀的,但是你的逻辑思维真的是惨不忍睹。部分优秀的男人是同性恋,你却偷换概念扩大了定义范畴,推出所有优秀的男人都是……」
甄爱的眼眸蒙蒙的,很明显现在她脑袋的认知能力受到了酒精的阻碍,她软软地笑:「其实我觉得,你这种较真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言溯闭了嘴:「……」
甄爱说著还摆摆头:「但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言溯:「……」
甄爱歪头靠在他胸口:「你不是同性恋,那你就喜欢女人哦?」
言溯懒得回答。
她歪歪扭扭的,几乎让他手忙脚乱不说,还总是不经意地在他身上蹭蹭,他好歹也是身体各个感官都十分敏感的年轻人。
这样在他怀里拱拱拱,他真的,要有反应了好吗……
她突然地又是一歪头,火炉般的小脸就埋进了他的脖颈间,热乎乎的鼻子和嘴唇黏在他的锁骨上,直往他胸口呼气。他触电般,一个激灵,立刻狼狈地拉开和她的距离。
这一推,甄爱站不稳,直接往后倒去。言溯一怔,赶紧俯身重新去搂她,抓著她的腰往回一带,她轻飘飘地又撞了回来。
他低著头,撞了个满怀,而她仰著头,红红的嘴唇稀里糊涂地擦过他的唇角。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短暂唇齿触碰后,两人的脸颊摩擦出沸腾的高温,紧紧贴在一起。
言溯火速把她从自己身上揪下来拎著,而她,似乎是酒的后劲完全上来了,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黑黑的眼珠乌溜溜地看著他,歪著头懵懂地问:
「你在想什么?」
言溯抿著唇,语气里难得一见有极轻微的气急败坏:「不想说。」
「说啊。」
「我想把你扔掉!」
甄爱小心翼翼摀住嘴巴,黑眼睛乖乖看著他:「我不说话了。」
言溯:「……」
言溯客观地从生理角度分析了一下,虽然家不远,但这么半搂半抱著她回去,被她软乎乎的满是雌性荷尔蒙的身体蹭几下,绝对会在他身上引起一些不良的连锁反应。
刚才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怀里满是她盈盈柔软的身体,真是水做的,娇柔又绵软。
而短暂的擦唇而过后,他的唇角和脸颊上也全都是她馨香的气味,还有她肌肤上滑嫩细腻的触感。
虽然他很清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但偏偏他天赋异禀,对任何一种感觉都……过「身体」而不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女人的身体陌生又刺激,好几次在他心底划过电流。
这些感觉,别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估计拿磨刀石都磨不掉。
想了想,决定还是背她回去。
甄爱没有抗拒地任他背起来,迷迷蒙蒙,似睡非睡。
言溯也不知道她还有几分意识。走了一半,扭头看她一眼,她的小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闭著眼睛,安安静静的。
路灯光透过树影照在她白里透红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下一道幽幽的暗影,偏偏脸颊的肌肤被照得几乎透明,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
他淡静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却下意识地稍稍抬起这边的肩膀,怕她头一歪掉下去。没想力度没有控制好,肩膀一抬,她脑袋朝里一歪,紧紧贴住了他的脸颊。嘴巴埋在他的脖子上,鼻息呼呼地往他衬衫里边喷。
真是自作自受……
……
好痒……
言溯:==
能不能用个麻布袋把她套上,像圣诞老人一样拖回去。
初春的空气里都是清冽又干净的味道;夜色微浓,米白的灯光就著树丫斑驳的影子,在石板人行道上投映下树梢新芽的轮廓。两旁的西方建筑里偶尔透出温暖的光,道路中央时不时车辆驶过。
他就这样安静而又沉默地背著她,从陆离的各色光线里走过。
她比他想像中的轻很多,167的身高,背在身上似乎只有47kg左右。他眼眸一垂,便落在她的手上。因为搂著他的脖子,她的衣袖被拉上去了一些,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很多道浅浅的伤痕。
他眸光幽暗,眼瞳几不可察地敛起,复而目视前方,沉稳地走著。
脖子上,她紧贴著的嘴唇却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模糊不清的音:
「哥……」
他望著前方,神色疏淡:「谁是你哥?……乱喊……」
她喃喃自语:「我好笨。」
他默默微笑:「这倒是。」
说著,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竟然跟一个迷迷糊糊醉酒的丫头对话?没逻辑!
她难过地嘀咕:「我看不懂你留的密码。」
言溯的唇角便渐渐安静下来。
他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她轻轻蹙著眉心,睫羽轻颤:「你想对我说什么?我好笨,看不懂。」
言溯收回目光,正视前方:「不仅笨,还固执。」
「4407次,还是失败……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如细蚊,说出就被风吹散了。
可近在耳边的低语,言溯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内疚与痛苦,更深的是无力。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因为,有泪水滑进他的脖子里,冰冰凉凉的。
春夜的凉风一吹,透心。
甄爱难得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一夜无梦。红酒的作用过去,依旧在早上六点准时醒来。
醒来之后却不想起床,而是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滚来滚去蹭了蹭。
天鹅绒的床垫和被子蓬松又舒适,软乎乎的像棉花糖。她从不睡软床,偶尔体会这样亲暱的感觉,她还是很喜欢的。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打开台灯,朦胧的光线把房间内清净典雅的装饰照得愈发温馨。
她闭著眼睛,缩在被子里回想了很久,昨晚的事却像风中柳絮,抓不到一丝痕迹。罕见的赖床之后,甄爱洗漱好了下楼去。
才走下楼梯,电梯叮咚一声响,言溯走了出来,看得出是散步了回来的。
他看了甄爱一眼,神色淡然,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
甄爱问:「昨天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问完才发现不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句废话,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好好回答。
果然,他眸光清浅,无声地闪过来,说:「昨晚一个天使经过,把他的翅膀借给了你,你自己扑腾扑腾飞回来的。」
甄爱跟在他挺拔的身影背后,不满地小声嘀咕:「你直接说『是』更简单。」
言溯耳朵尖,走在前边,头也不回:「你动脑子想想最简单。」
今天是欧文做的早餐。
言溯才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催什么催,婚礼会跑掉吗?」
甄爱早已习惯,淡定坐下。
言溯也坐下来,语气不好:「饿肚子或口渴的时候,我会变得很不好相处。」
这话说得就像他其他时候很好相处一样,
「你希望我到现场的时候先把你圈子里的朋友们去过什么地方,谁和谁玩暧昧,谁和谁有一腿分析一遍吗?」
「很好!我欣赏你务实的态度!」他挂了电话,满意地准备吃早餐,才拿起刀叉,顿了顿,看也不看身边的人,说:「过会儿去汉普顿。」
甄爱一愣:「啊,婚礼哦。」
言溯阴沉沉看她一眼,不太开心:「我家的事对你来说,就这么没有存在感?」
刚才是谁说婚礼不会跑掉的?
甄爱低声骂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家伙!」
言溯想了一会儿,瞥她:「我听得懂成语。」
临行的时候,欧文却说工作忙,不去了。
甄爱莫名其妙,简直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她特奇怪:「可是欧文,你的工作,不就是我么?」
欧文听了这话,脸立刻变成了一个番茄,然后呼哧呼哧跑开了。
甄爱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甄爱第一次参加婚礼,心里还有些期许,本想问言溯有关婚礼的信息,但言溯开车时极为认真,俊秀的脸上只有专注,仿佛写著「为了你的安全,请勿和司机讲话」的字样。
甄爱好几次想开口,琢磨老半天,说:「言溯,你真的可以一心多用么?」
言溯皱了眉:「认识这么久你还没看出来?领悟能力真差。」
甄爱灰头土脸的,你直接说「是」不就好了么。
她也不和他计较,立刻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聊天吧!」
「聊什么?」言语中有微微的警惕。
甄爱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对著镜子拨弄头发,说:「聊一些你的想法啊,比如……为什么小帕克是自杀的呢?」
言溯极快地从后视镜中瞥了她一眼,她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哼,其实心里很认真呢。装的一点儿都不像。
他收回目光,答案却是出乎意料的配合:「好啊。」
甄爱反而措手不及。
言溯淡淡注视著前方,他的确不太愿意提已经过去的事,但想起昨晚甄爱在饭桌上对他的维护,他当时因为她而愉悦的心情……
如果她对这件事好奇,他是愿意取悦她的。
他微微眯眼,细细回想了一下,说:
「一开始,有种很合理的解释是,小帕克杀了罗拉,学生中有人知道了他是凶手,出于报复或其他原因,以同样的方式杀了他。这个凶手特别聪明,把警方往连环杀人案的方向误导,就很难查出他是谁。」
甄爱赞同:「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她不好意思,「看到帕克死亡现场描述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连环杀人,差点儿推翻之前的推理。」
「外界不知道帕克是罗拉死亡案的重要嫌疑人,所以帕克和罗拉的死法一样时,谁都认为是连环杀人。」
言溯弯了弯唇角,却没有笑意,「而这时我说帕克是自杀的,全世界大概以为我要么是疯子,要么卷入了哪些家族中在搞阴谋。」
甄爱替他委屈:「为什么不把罗拉案的分析公布,让大家看到帕克是杀死罗拉的凶手。先不管帕克是不是自杀,这个案子至少不是连环。」
言溯扭头看她,浅茶色的眼眸澄澈干净,带著一丝费解:「帕克不是未成年么?」
「车上还有其他学生。难道让媒体知道他们聚在一起嗑药抽大麻。相信我,媒体绝对会转移目标,以他们为典型抨击青少年教育。」
甄爱一梗,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想著保护未成年人的隐私和权利……
她忽然有些心疼,别过头去看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胸腔中酸酸涩涩的情绪,重拾话题:「帕克为什么是自杀?」
「一开始,我就没有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习惯。」
甄爱想起,她听欧文说过,言溯为了保证推理结果的正确,会把各种可能性(包括最不可能的)都想出来,并一个个地验证。
这或许就是他说的,不会犯错的原因吧。
「你说的那些错位不在场证明,诡异杀人手法,甚至双人作案,集体作案,我都考虑过了。可每个都有圆不过来的地方。」言溯直直看著前方的路,「到了最后只剩一种可能。」
「那封遗书呢?」甄爱问,「那不是一封正常的遗书,一看就是伪造的。」
言溯淡淡一笑:「如果帕克想要的效果,就是让人以为他是被杀的呢?」
甄爱一愣,她并未考虑到这种动机。可现在考虑到,这个案子反而变得简单合理:「你认为遗书是帕克自己写的?」
「对。」言溯回答得很坚定,他在不知不觉中就严肃起来,
「我看过帕克的卧室。十七八岁的高中男生,收拾的极其整洁有序,书架上很多的推理小说,尤其是密室和不可能犯罪。换种说法,他平时就是个很有条理有计划的人,且他有基础的推理知识和能力。知道遗书有几种写法,知道怎么有效地误导警方。」
甄爱恍然大悟:
「帕克案子里,我一直疑惑,凶手怎么那么大胆自信。明知道帕克约了很多朋友过来,还在等人的地方杀人;在那儿杀人也就算了,还只比约定的时间提前10分钟,要是有谁来的早一点,就可能撞到凶手。」
「我之前考虑过是不是凶手用什么方法控制了大家到达的时间,但没有这种迹象。」言溯极浅地笑笑,
「帕克是自杀的,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他自己是凶手,不用从浴室离开,不会撞到来人。吊死自己的那一刻打开手机,等大家等得不耐烦了打电话过来。即使有人来早了,等待的那几分钟也足够他窒息而死。」
可帕克为什么要自杀?
甄爱刚准备问,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分析一遍。想著想著,忍不住就轻声自言自语:
「他自杀,却伪装成他杀。一定是想传达什么信息。既然如此,他传达的信息一定会表现在案发现场不合常理的地方,让发现尸体的人一眼就看到,并被震撼。」
她声音很小,可言溯耳朵灵,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弯弯唇角,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她正托著腮揪著眉心,细细思索著。她认真的样子真是可爱。
可目光一收回,言溯看见了自己眼底的笑意,自己都觉得很陌生,他愣了愣,仿佛被自己吓到。
这真是一种费解的表情。
他有些惊讶,有些不自在,更有点儿窘,最终,表情极为别扭地目视前方去了。
甄爱不觉,自顾自梳理好了线索,和他讨论:「有两个可疑点——
一是玻璃上的水雾和印记。帕克特意约大家按时过来,是为了控制热水的雾气,怕死得太早,水雾散掉后,大家看不到字迹。」
言溯故意问:「大家看不到,法政人员也会发现的。」
「那些字迹是给发现现场的人看的,第一眼的震撼。就像第二点,他的遗书,用防水笔写了挂在身上。他的目标是那些学生!」
甄爱脑子里灵光闪过,「吊死,扒光衣服,玻璃上的字迹,一切都是他的杰作。在罗拉身上试验之后,完完整整地复制在自己身上。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恐吓剩下的人!」
言溯望著前方,神色未明:「是。未成年案的细节不会公布,其他人不会知道他杀了罗拉。而他的自杀现场太震撼,让他人坚定不移地认为是他杀。剩下的人一辈子都在战战兢兢,在恐惧:下一个,是不是就到我了。」
甄爱莫名脊背发凉,帕克想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这群学生究竟在害怕什么?」
言溯问:「你记得罗拉死后他们的证词吗?就是他们找罗拉没找到回到车里的那一段。」
甄爱:……
她怎么可能记得……
言溯等了几秒,见她灰著脸没反应,这才领悟过来,慢吞吞道:「哦,差点儿忘了你的脑容量。」
甄爱抗议:「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奇特。再说,你记这么多东西,脑袋不会累吗?」
言溯:「电脑需要休息?」
甄爱:「可电脑也有死机和崩溃的时候。」
言溯扭头,淡淡看她:「不要把我和你这种内存小的windows98相比较。」
甄爱:……
言溯复述:
「凯利证词——上车后托尼问大家是否继续找;我开了下汽车发现油箱坏了;安娜抱怨说罗拉不懂事;帕克和她争执;这时齐墨发现车窗的威胁,五角星和一句话『钱还是命』……
托尼证词——上车后我问大家是否继续找;凯利说……」
甄爱听他把所有人的证词说后,皱了眉:「都一样,他们没有撒谎。」
「哪些地方一样?」
「事情的大致经过,每个人说的话,开口的顺序……」
甄爱猛地停住:「全部一样。托尼提问,凯利说汽车,安娜抱怨,帕克争执,齐墨发现。之前的口供都有自己的侧重,到了那一块却惊人的相似,他们商量过!可,为什么?」
言溯很淡静:「唯一的解释是玻璃上的字,他们不约而同想隐瞒。写在玻璃上的字不是『要钱还是要命』。而是一件他们都害怕却不敢公开的事。」
甄爱回想起帕克的那封遗书,现在经过言溯拨开云雾的一番分析,那封遗书其实很清楚很合理了。
「是的,是我杀了罗拉。我再也不能忍受那丑恶的嘴脸,虚伪的高贵。」——这是他杀害罗拉的原因。
「内疚和罪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犯错的人都该死,我也该死。」——帕克其实是想杀了所有人,然后自杀。
「不,实际上,我是害怕已经有人发现了我的罪恶。」——帕克死之前,言溯和他谈过话。或许,他怀疑言溯已经看出来了。
「所以,与其等他来惩罚我,不如让我自己死得其所。」——比起被发现被拘捕,他宁愿再杀死一个(他自己),把恐惧留给剩下的人。
「今天,我要在魔鬼面前结束自己的性命。」——他打电话找来同伴们,死在他们面前。因为,他们就是魔鬼!
快到海岸了,海上的风吹进车窗,带著春天亲切的凉意。
甄爱的心却很沉重。她记得她在帕克的证物盒子里看见过他的照片,18岁不到的白种少年,金发碧眼,帅气阳光得像是童话里的王子。
看上去那样明媚的少年,怎么会处心积虑地密谋出这么一场戏?
这背后,究竟隐藏著什么?
甄爱靠在车窗边吹风看风景。
汉普顿在东海岸,春天来得早。
道路两边的大树早已发出新芽,木色的枝桠上一片淡淡的嫩绿,透映出微蓝色的晴空,一路蔓延,著实像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水彩画。
汽车行驶在海滨街道上,透过树木便是大海,在阳光下美得像蓝宝石,熠熠生辉。
甄爱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路的尽头转弯是条棕榈大道,春风吹得叶子呼呼作响,路边停满了名贵汽车,不远处是一座大庄园。
甄爱知道这就是目的地了。
言溯把车停在路边,和甄爱步行过去。
快到门口,却见前面围著不少的记者。
甄爱奇怪了:「他们来干什么?」
言溯完全不值一提的语气:「哦,忘了告诉你,spencer(斯宾塞)马上要竞选纽约州的参议员。」隔了几秒,「新娘安妮是亚当斯家族的。」
甄爱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她原以为是个小型又温馨的婚礼,这么看来,规模不小。她立刻拘谨起来,小声埋怨:「我都说了要穿裙子来,你非不肯。」
言溯侧眸看她:「今天降温,你想冻死吗?」
甄爱顶嘴:「可你自己都穿著齐齐整整的西装呢!」
言溯:「你要是穿西装,我不介意啊。」
……
呃,刚才这一小段类似打情骂俏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甄爱脸红,立刻另起话题,
「其实,你至少应该参加婚礼彩排晚宴,就只有家人一起。」
他垂眸睨她,语调倨傲:「甄爱小姐,你是在指导我的人际交往吗?」
指导?
甄爱总觉得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看他眼神也是含意颇丰的,她莫名心跳不稳,收回目光不回答。
又是等了几秒没反应,言溯嫌弃了:「说你几次反应慢,你就干脆自暴自弃不反应了?」
什么自暴自弃……他的用辞还真是……
甄爱一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瞪他,不满又嗔怪,可怎么都有种温温的娇。
他微微一愣,半刻之后,居然清浅地弯弯唇角,不说话了。
他随著她的步子,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复而又说:「彩排就是亲属间一个个发表煽情又感性的演讲,极度不符合我的风格。如果我开口,必定会破坏温馨的气氛。」
甄爱抬抬眉梢:「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她飞速说完,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自顾自满意地微笑。
他原本要反驳什么,可一低头瞥见她嘴角自在得意的笑容,想说的话就凝在舌尖,无疾而终了。
走近门口,记者看到了言溯,大感意外,很快一窝蜂地过来问:「老帕克再提及当年小帕克的被杀案,你依旧坚定认为他是自杀吗?」
「你不觉得小帕克自杀的证据很牵强?」
言溯见记者涌过来时便竖了衣领,瞬间把甄爱白色外衣的大帽子拉起来盖住她的头,又拉她到怀里。
他一手搂著她的腰,一手摁著她的头,用一种近乎霸道而强制的力度把她紧紧裹著,低头冷脸地穿过闪烁的镁光灯和尖锐的问题。
甄爱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捂得严严实实,头被摁在他的脖颈之间,余光里只能看见自己白绒绒的帽子和他高竖的衣领。
她的脸抵在他的脖子上,狭窄密闭的空间里全是他冷冽而又熨烫的男性气息,陌生而又熟悉。她呼吸困难,脸颊发烫。
可她没有想挣脱,而是任由他牢牢箍著。周围的声音她都听不到了,耳畔只有他的心跳声,透过他的颈动脉强有力地传过来。
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后,他带她进入庄园,这才松开她。
言溯脸色不太好,带著些许阴霾,不知是在生谁的气。他若有所思地拧眉几秒,才看向甄爱,目光有些凌厉。
而她脸红红的,愣愣地立在原地发呆,大大的毛茸帽还戴在头上,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嫩嫩粉霏霏的,可爱得像呆呆的雪娃娃。
他忽然就消气了,反而有些想笑,脸上却没有表现,依旧冷淡清冽,问:「热了?」
甄爱睫羽扑扑两下,慢吞吞把帽子摘下来:「没有。」——
草地上很多宾客在攀谈。
其中有老帕克,见了言溯,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便再无多言。
甄爱觉得怪异,因为老帕克并未表现出半分的怨言。照理说,他应该怨恨言溯才是。可或许政界的人都善于伪装吧。
一些认识言溯的和他打招呼,但都不和他握手或是行贴面礼。
他唯独在看到外婆时,躬身和老人家贴了贴脸。
海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也不介意,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甄爱一会儿。毕竟,这是迄今为止她见过的在她儿子身边待得时间最长的一个女孩儿了。
甄爱大窘,眼神无处安放。目光一挪,刚好撞见言溯的哥哥斯宾塞,他冲她微微一笑,内敛而有度。
甄爱听欧文说过,斯宾塞是海丽读大学时的非婚生子,个性很好,不像言溯那么古怪。现在一看,他长得很是英俊明朗,五官和言溯有四五分相似。
海丽大学毕业后就和言溯的爸爸结了婚,但跨国婚姻只持续了三年。言溯的抚养权归爸爸,海丽想念孩子就收养了个中国女孩,起名茉莉花jasmine,就是贾丝敏。
贾丝敏是伴娘之一,之前在陪新娘,后来发现宣誓台旁的篱笆竟是原木色的,便赶紧过来找妈妈。
她老远就看到了言溯,刚要欢喜,又看见了他身边的甄爱。她很亲暱地同言溯打招呼,却笑容虚浮地把甄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甄爱静默没反应。
贾丝敏想著正事,先搁下心里的不愉快,对海丽和斯宾塞说新娘要求的篱笆颜色是纯白色,不是原木色。
而婚礼只剩半个小时。
斯宾塞希望给安妮梦想的完美婚礼,决定先推迟,叫人去换。可海丽不同意。
这时,外婆慢悠悠地说:「不要紧,家里有白漆,让去刷。」
甄爱听著奇怪,没想言溯话不多说,真的脱下风衣,卷著袖子刷油漆去了。
甄爱跟过去,看著他躬身蹲在篱笆边,手中的刷子蘸著油漆利落又熟练地刷在原木上,所过之处一面细腻平滑的白色。漆粉均匀,光滑平整,像是专业的粉刷匠。
甄爱诧异:「你从哪里学来的?」
言溯专注地盯著手中的刷子,浅茶色的眼眸里映著雪白的光:「小时候的夏天,外婆家的篱笆都是我刷的。」
甄爱脑中就浮现出一副宁静的郊外画卷。
欧式的古老庄园,茂密的树荫,满墙的繁花,艳阳蓝天下,小男孩提著油漆桶踮著脚尖刷篱笆。小小粉刷匠一身的白灰,像雪娃娃。
言溯刷著油漆,嗓音悠扬:「自从看了汤姆索亚后,就再不给她刷篱笆了。」
「那时候她说什么刷篱笆不是谁都干得好的,只有天才做得好。骗子。」白光印在他脸上,白净漂亮,言溯弯了弯嘴角,「那阴险的老太婆,就知道欺骗小孩子。」
甄爱忍不住轻笑,蹲在他身边托著腮。
春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有点凉,却很好。
贾思敏立在休息室里,掀了落地窗的纱帘看著。
两个大孩子蹲在白白的篱笆边有一阵没一阵地聊著天,脸上映著白漆的光,微笑连连。
准新娘安妮望见篱笆边的言溯和甄爱,笑了:「没想到会带女伴过来,真漂亮的东方美人。」
贾思敏不说话,赌气似地拉开落地窗,走上草坪,喊:「甄爱,过来和我们一起玩!」
甄爱扭头看她,愣愣的,没有立刻回答。
这么慢的反应是怕她欺负她吗?
贾思敏无端心烦。
看著甄爱淡静又水灵的眼睛,贾思敏做了好多思想工作才堆起来的笑容消减了几分。她即使是心里嫉妒,也不得不承认甄爱的漂亮。
甄爱刚要答话,言溯拿手肘轻推了她一下:「不想去就不去。那里没一个你认识的人。」
甄爱道:「这里本来就没一个我认识的人。」
言溯缓缓扭过头来,眼神不善:「我不是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甄爱瘪嘴,「今天的婚礼,难道我就一直黏在你旁边?」
「为什么不行?」言溯觉得理所当然,「你要是不喜欢和陌生人玩,你就一直跟著我好了。我们两个玩。」
甄爱低头,心底砰砰地跳。
她一下一下地揪手指,斟酌著要不要说「好呀」,可贾思敏又喊她了:「甄爱,过来看看新娘嘛!」
这一喊,海丽和外婆都往这边瞥了一眼。
甄爱不好拒绝,应了声。
起身时,还故作得意地拍拍言溯的手臂:「哼,我有小伙伴,才不和你玩呢!」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她都不知道为何此刻那么心情好,好得像草地上的灿灿阳光。
言溯不理她,唇角弯了弯,继续刷篱笆。
甄爱小跑到落地窗前,往室内看一眼,安妮身著雪白的春款婚纱,很漂亮。七个伴娘穿著七彩小洋装配长裙,像是活泼的糖果。
她拘谨而真诚地向安妮道喜。安妮和斯宾塞一样,很会照顾人,当时便拥抱甄爱表示感谢。
这下,甄爱放松下来。
贾丝敏立在一旁,不太友善地盯著甄爱看。今天寒流回潮,虽然出了太阳,气温却有点低。甄爱穿著白外套,宽大的帽子堆在肩膀上,衬著荧荧的小脸很是清丽。
贾丝敏想起言溯说过的话「寒冷会弱化人的心理防线」,她唇角一弯:「甄爱,女宾都穿的裙子呢,我给你找条礼裙吧?」
甄爱本就觉得穿裙子合适,还挺感谢贾丝敏的。
进去试衣间,打开衣袋才发现不是春款而是夏款,丝丝缕缕材质很薄。甄爱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毕竟是陌生人的婚礼,她只认识言溯,不好挑三拣四。而且她的外套可以拆掉帽子,看上去就像小洋装,套上也就暖和了。
可才出试衣间,就不小心撞到了贾丝敏,她杯中的小点红酒全泼到她的外套上。贾丝敏忙道歉,赶紧叫人来把甄爱的外衣拿去洗,又吩咐拿一件和伴娘一样的小洋装过来。
甄爱听了,也就没介意。只是觉得,第一次穿抹胸的裙子,总觉得胸前空空的,尴尬得慌。
贾丝敏笑:「甄爱,我们刚才在讨论伴郎们,你之前在外面看见过吧?」
甄爱点点头。
「我们都觉得那个金发蓝眼睛的最帅,你说呢?」
甄爱望了一眼,又点点头。
「他叫威廉,是斯宾塞在剑桥大学的同学。从英国来的,和王子的名一样。」贾丝敏还要再说,
有个伴娘笑了:「jasmine,你又想配对啦?可甄爱小姐是带来的女伴,不用你介绍。」
贾丝敏隐去眼中的一丝不快,答:「只是顺带带甄爱过来。你们不了解么?他喜欢的不是甄爱这样的女孩。」
那几个女孩想想,也觉得印象中的言溯不是这样,便耸耸肩,不插话了。
甄爱眸光闪了闪,脸色微白。
「而且,他那么古怪,甄爱也不会喜欢他,对不对?」贾丝敏盯著甄爱,话语温柔,眼神咄咄逼人。
甄爱的心狠狠一震。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地把她推到了一个尴尬而奇怪的角度,她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内心。
其实,她从来都不觉得他古怪。
一天又一天,她反而觉得他正直浩然,真实可靠,有原则有坚守,充满了人文主义情怀,很温暖很贴心。
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不能喜欢?
这样的人,她其实已经喜欢了。
甄爱的心跳得激烈,她没有回避,直直迎上了贾丝敏的目光。
后者见她竟然坦然直视,心下暗觉糟糕,眼见甄爱要回答了,立刻眼珠一转,故作恍然大悟地抢先开口:
「不好意思,我差点儿忘了。威廉是英国卡文迪什家的爵士,你知道的,这些古典贵族之家很注重出身和教养。和你,是肯定没有结果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安妮这样。也只有安妮这样的出身,才能真正地从生活和事业上帮到spencer!」
贾丝敏声音很低,只限甄爱一人听到。
甄爱再怎么迟钝,也听出了她的意思。
言溯家,不管是从父亲还是母亲的角度,都出身高贵。就像他的哥哥斯宾塞,只有亚当斯家族的安妮才能与之相配。
贾丝敏好心地凑过去安慰甄爱:「不过不要紧,威廉这么帅气有型,能和他玩玩也挺好。甄爱,你不会亏的。」
甄爱的脸白了,一言不发。
这辈子,她和平凡人的交际太少,也不太懂怎么和普通人打交道。即使之前她遇到再大的风浪,而贾丝敏这样的绵里藏针阴险诡计却是生平头一遭遇到。
除了一贯的冷漠,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且她心里的确发虚,一个连身份都虚假的人,她该怎么说喜欢?
这一瞬间,她真想立刻从这个婚礼上消失,躲进她的实验室里谁也不见,再也不出来。但她终究不是那样任性的人。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随心所欲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平复了胸腔中难过又隐隐凄然的心情,对贾丝敏淡淡一笑:「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操心。」
贾丝敏耸耸肩,调皮地笑笑,和其他伴娘一起拥著新娘出去了。
婚礼要开始了,休息室里只剩甄爱孤零零一人。
给她找外套的人,也一直不来。
甄爱立在原地,渐渐冷意来袭。纱裙太薄,还是裹胸的,才走到落地窗口就瑟瑟发抖。
她望了一眼外边陆陆续续就坐的宾客,不敢出去。肩膀胸口全露在外边,这种打扮对从来衣著保守的她来说,太暴露了。更可况只有她一人穿著夏装,这样出去,绝对会吸引全场目光。
虽然没有把贾丝敏当做同伴,但她也很清楚,自己被孤立了。
她不在乎一切人的想法,可她还是有点难过,她一定给言溯丢脸了。早知道不该跟他来参加婚礼。
本来就不属于你的繁华,兴冲冲来凑什么热闹?
还想著,光影中闪过来一个人,眉目如画,眸光灼灼,正是言溯。
「你怎么又发呆了?」言溯掀开白纱帘走进来,蹙著眉,看上去颇有微词,可一看到甄爱空空荡荡的表情,他便愣住,故作的嫌弃撤得干干净净,眼中很快闪过一丝担忧,「怎么了?」
甄爱怔怔看他,无话可答。
言溯垂眸扫了一眼,眉心又深深拧起:「谁给你换的这套乱七八糟的衣服?不冷……」
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摸摸她的肩膀,可这次手伸到一半就停住。甄爱的肩膀白白细细的,很是好看。可这样光露著,他摸上去就不妥了。
他愣了愣,脸颊闪过一丝红,尴尬地收回手。
甄爱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随之坠落。
不想他下一秒就脱下西装外套,甄爱猛地清醒,刚要回缩,他已不由分说把西装套在她身上。
甄爱觉得这样更加引人注目,还要挣脱,言溯却紧紧扣住了西装的领口。她细细一个在衣服里怎么挣都像是入了网的鱼,被他一双手便轻易地控制得牢牢的。
言溯不知她怎么闹别扭,本还不解,可见她急慌慌在他宽大的西装里拧来扭去,跟裹在蛹里的毛毛虫似的爬不出来。
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猜她是害羞了,愈发握紧了手,唬她:
「现在赶紧去后排入座,不然等过会儿所有人坐好了,我就这样拎著你出去。让大家不看新娘,都看你。」
甄爱果真不动了,黑眼珠不可思议地盯著他,想不通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反常的行为。
言溯挑挑眉,笑得得逞了似的。
甄爱望一眼窗外,大家还在入座,也只得硬著头皮跟在言溯背后出去了。周围的人忙著说话,到了最后一排坐下,都没有人注意到她。
甄爱的心渐渐松下来,小腿有点儿凉,胸膛却很暖和。言溯的西装对她来说太大了,套在身上空落落的,却有种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新奇又好玩。
海上来的风吹著白色篱笆上的气球和玫瑰簌簌地摆动。
甄爱望了言溯一眼。除去西装外套,他只穿了件衬衫,风吹来吹去,像扫堂一样,一下子鼓起他的衣衫,一下子又紧贴他的身体。
他短发冷硬,脸色白皙,甄爱猜想,他或许是冷的。
但她没把外套还给他,因为知道他从来都不容拒绝。
她的心又像往常一样,莫名地温暖起来,无法形容。可一次,带了极浅的疼。
她望著陌生的人群,神思恍然。
这些天,她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不再像以前那样深居简出,战战兢兢。而是平静又期待地跟著他,走向一个本不该属于她的世界。
不知不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因为他说「以后和你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走那么快」。所以她想跟著他的脚步,哪怕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给她一个宁静安逸的侧脸。
只因为他拉她一次手,给她一个贴面礼,送她一个拥抱,为她披上一件衣服,她就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
此刻蓦然回想,这样小女儿淡淡哀愁的情绪还真是不适合她。
甄爱坐在花丛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理智地对自己说,不过是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对你好,所以你才会不知所措。
仿佛这样说了,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被理智嗤笑著丢弃了。
她安定下来,望著宣誓台上扶著圣经起誓的新郎和新娘。
默默看了会儿,心里的问题终究没忍住,小声问身旁的言溯:「你到你哥这么大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这么结婚?」
「不会。」他眸光清浅,望著台上的新人,声音很低,毫不犹豫。
甄爱没话了。
她静静地,牵起唇角。
的确,她也很难想像他和谁恋爱结婚的样子。他这样完美的人,心中的那个影子也该是完美的。那多难找啊!
他应该不会对谁动心,更别说终生相伴了。
甄爱不动声色地拉紧西装外套,轻轻歪头,蹭了蹭硬朗的领口,有极淡的男人的香味萦绕在脸颊。她想,是时候回到以前了,是时候离开这段难忘的旅程了。
她是恶魔之子,他是希望之光。
终究不是一路人。
但她忘了言溯的理解从来非同常人,她这个问题的重点是,
会不会像他这么「结婚」
而不是
会不会像他「这么」结婚
所以,
言溯眼珠转转,奇怪地想:我又不信天主教,当然不能像教徒一样捧著圣经结婚。
仪式结束后是婚礼晚宴。
甄爱换了衣服,拿著座位卡走到桌子前,竟看见圆桌上有自己名字的水牌aizhen,放在yan的旁边。
她愣住,这才想起在曼哈顿的房子里,她坐在厨房这边吃三明治,言溯和海丽站在电梯那边讲话。一定就是那个时候,他让海丽把她的名字加进了宾客席里。
甄爱顿觉窝心,四处寻找言溯的身影。
他立在不远处的花架旁,和他的家人一起。海丽和一个男人拥在一起说话,贾丝敏在欢笑,只有言溯木著脸,一副开小差的样子。
甄爱没有等他,迳自去拿自助餐。
婚礼的每一道餐点都做得精致非凡,甄爱左看右看,目光先落在五彩缤纷的奶酪上,刚要去夹,熟悉又禁止的声音落在耳边:
「脂肪含量太高,对心血管不好。」
甄爱自然地咬咬唇,除了言溯那个扫兴鬼还有谁?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看著她盯著蛋糕略显失望又不舍的神色,却觉得好笑。分明就是大人了,可有些时候不经意间流露的心思还是单纯懵懂的小女孩。
心里想笑,表面却继续谴责:「你居然不等我!」
「你不是在忙么?」甄爱淡淡的,话说出口,自己都觉酸得怪异,赶紧别过头去夹蛋糕。
言溯也愣了愣,见她心不在焉地去拿东西,也不知怎么想的,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命令:「喂,都说了这个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甄爱轻轻挣开他的手,也不想表现得任性或无礼,默默放下夹子,往前走。言溯跟屁虫一样追著她,还叮嘱:「好好选,多吃点儿。」
甄爱不理,走了几步,看见五颜六色的烧烤水果肉串,刚要跟厨师说要两串;
言溯轻咳一声:「嗯,不错。烧烤的水果和肉类含有丰富的致癌物。」
甄爱想说的话就梗在了嘴边,怜怜地嗅了嗅水果夹杂著烤肉的清香,没精打采地扭头就走。
又见新鲜的酱汁蟹肉,刚要取,言溯再次禁止:「螃蟹太寒了,你想下个冬天冻死吗?」
甄爱缩回手,忿忿地:「还说要我多吃呢,骗子!」
「我哪儿知道你挑食物没有半点水准,」言溯把自己的盘子和她的交换,「吃这个。」
甄爱一愣,不知他什么时候已夹了满满一盘子菜,牛肉小羊排蔬菜水果沙拉生鱼片,各种各样还摆得整整齐齐很有格调。
甄爱捧著一盘子菜,蔫蔫地回座位去了。
坐下来才意识到,言溯给她挑的这些菜都是补充阳气的,想到这儿,甄爱心里一暖。
面前突然又多了一杯牛奶,外加一个小盘子,里面放著两小块布朗尼加蓝莓奶酪:「喏,饭后甜点。」
他特意加重了「饭后」两个字,又瞟了一眼甄爱的盘子,意思是不吃完饭不许吃蛋糕。就像哄小孩儿一样。
甄爱乖乖地接过来,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
言溯看在眼里,忽然就想起约莫一个多月前在文波的书店,她漠然而遗憾地说她growoutofcandy(长大了就失去了儿时对糖果的期待)。
呵,小骗子。
他几不可察地弯弯唇角,不再说话。
对面的贾丝敏幽幽看著,心底很愤怒。就连她,都极少看见言溯笑,记忆中他一直都很淡漠,其他情绪也少得可怜。
而今天言溯在甄爱面前的各种表情流露,也太丰富了。故作的不屑,鄙夷,不满,隐忍的轻松,私下的笑意……无一不再挑战她的忍耐力。
他居然还把衣服给她穿,那个任何东西都不许人碰仿佛碰一下他就会死的人,居然把衣服给甄爱穿。
贾丝敏咬著嘴唇笑著,突然对甄爱道:「甄爱,刚才在休息室你不是说……」她善解人意似地略去了后面的话,留给人无数遐想,「我把威廉介绍给你认识啊。」说著,碰了碰她身旁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绅士。
甄爱疑惑了:「我和你说什……」
话还没完,就被贾丝敏打断:「甄爱,威廉。」
威廉彬彬有礼对甄爱微笑颔首,他的确是个温雅的男人,只是一点头一微笑,就满是古典的调调。
甄爱不想和贾丝敏争执,也不愿失礼,便闭了嘴,对威廉点点头。
言溯坐在一旁,蹙了眉。
甄爱喜欢这种男人?真笨!
他兀自冷著脸,竟不觉自己脸色阴沉得难看。
贾丝敏见状,心里又是幸灾乐祸又是刺痛,原本盼著介绍的这两人能说上话儿。但威廉的举止只限于绅士的范畴,并不主动,甄爱更是不答话。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贾丝敏来气了,故作热络:「甄爱,你是学新闻和大众传媒的吧,威廉认识很多新闻报社的人,你要是想实习的话,可以找他帮忙哦。」
这样的寒暄显然超过了泛泛之交的范畴,威廉礼貌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奇怪地看了甄爱一眼。同桌的人,包括外婆和妈妈,也都费解地看著贾丝敏和甄爱。
在大家眼中,贾丝敏一直是个举止优雅的女孩。今天她的行为和平时判若两人,再根据之前贾丝敏说的话。再明显不过了。甄爱想通过贾丝敏认识威廉,所以贾丝敏有失礼仪拚命撮合他们两个。
就连在这种弯弯绕绕方面很迟钝的言溯,也察觉了不对。
甄爱没发现什么问题,说:「谢谢,但是不必了。」说罢,继续认真喝牛奶。
「可我都说了要帮你的。」贾丝敏「小声」地嘀咕,在甄爱觉得莫名其妙要开口前,又先问,「对了,甄爱,还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呢?」
甄爱不觉不妥,刚准备回答。
「什么叫『哪儿来的』?」言溯淡漠又微冷的声音响起,「我带来的!」
这一说,甄爱回过神来。
细细一分辨,「你哪儿来的」是一句很不礼貌不友好的问话!可奇怪的是,言溯这个没情商的人,今天怎么准确地感觉到了说话者的意思了?
贾丝敏的小聪明被言溯当众挑破,脸一下子发烫,尴尬地圆过来:「我的意思是,认识甄爱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人。」
甄爱见桌上的气氛变冷,想著言溯的亲人都在,还是转圜过去比较好,可还没来得开口,又被言溯抢了话。
「她和你有那么熟吗?你见过她几次?和她说过几句话?」他眸光幽暗,语速快得咄咄逼人,「她的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就连甄爱都吓一跳,更别说同桌其他的人。
海丽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但她很快掩去眼中的惊愕,轻咳了一下,近乎命令:「behave!(言溯,注意你的言行)」
甄爱低下头,面红耳赤;言溯却淡定得像石头。
贾丝敏羞得眼睛都红了。
她立刻就知道言溯已经看出来她是故意刁难甄爱的了。他这种对周围人漠不关心的个性,怎么会察觉出不对?
一下子委屈,嫉恨,羞辱,全都涌上了心头:「我只是想和她做朋友,你为什么……」
「说谎!」言溯简短地拆穿,语气定定的,下结论,「你对她不友善。我很不喜欢。」
甄爱猛地抓住了桌下他的手,示意不要再说话。她很感谢言溯维护她的心情,可结果却是,她更加难堪了。
她从来接触的东西都很简单,实验,数据,比例。第一次接触到那个封闭世界外面的人——言溯。也是那么简单。
可今天这个婚礼,已经超出了她人际交往的所有知识。
她被贾丝敏讨厌了,而言溯的其他家人或许也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不像实验,错了一下就改正参数再来一次。
言溯扭头看她,见她低著头脸红得滴血,一时怔愣,隐隐发觉自己似乎做错了。
他应该用一种幽默又圆滑的方式岔开话题,可他不擅长。
他只知道直来直往。
见她受欺负了,就帮她出气。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敛起眼眸,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笨蛋!
由于言溯喝了点红酒,所以回程是甄爱开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话。
虽然终究是无风无浪地度过了晚宴,但那之后的气氛一直都是困窘和尴尬,挥之不去。
甄爱很沮丧,唯一的安慰便是言溯的袒护。
想起来纽约的这些天,言溯对她,细微之处总有温暖。可从他的性格考虑,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很想弄清楚,却也不明白自己想弄清楚什么。
这个婚礼真是一团乱。
贾丝敏的那些个问题,言溯的态度,把她平静的心搅成了乱麻。分明下定了决心,婚礼过后就离开,可在餐桌上,他为什么要那么刻薄地针对贾丝敏,又那么强硬地维护她?
他到底在想什么?
汽车奔驰在夜色浓重的路上,甄爱想起了婚礼上问他的那个问题,终于狠狠心开口:「你这种性格,应该不会去谈恋爱吧?」
彼时,言溯正在闭目养神,听了她的话,缓缓睁开眼睛,眸光幽深,一抬眸望著车内镜子里她的脸,一瞬不眨,说:「我是哪种性格?」
小镜子里她表情未变,依旧专注地正视著前方的道路,声音却一下子没了底气:「我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淡漠地望著前方的黑暗:「所以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不知道我是哪种性格,还问我这种性格人是不是不会谈恋爱……」
甄爱被他这种较真弄得有些心乱,不满地打断他的话:「凡事都要从理性的角度分析,排斥任何感性的因素。不表现或者本来就没有情感。智商很高情商没有,脑子里从来不考虑人情世故。个性高傲又理智分明。」
言溯沉默良久,缓缓地说:「除了最后一句,你前面说的所有,都不属于『性格』的范畴。」
「……」
甄爱陡然扭头看他,带著几不可察的凶:「所以你现在是想和我讨论逻辑和定义的问题吗?」
言溯愣了愣,规矩地回答:「现在不说也可以。」
他顿了半刻,见甄爱不说话,木木地开口: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推断出我『这种性格』就不会有感情的。难道是因为我平时在工作中不掺入感情比较冷漠?人在工作中要时时刻刻记挂著感情的事吗?你是这样吗?带著感情去上学上课,带著感情去做工作谈生意?因为我不喜欢感情用事,所以我就没感情吗?你真是这完全不合逻……」
「你在长篇大论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甄爱一想自己在纠结,这家伙却还是正襟无忧的样子,真觉自己会被他气死。
她头一次想任性了,胡搅地打断他的话,「啊哈?你在说话吗?为什么我耳朵边有嗡嗡嗡的小虫声音。」
言溯闭了嘴,沉默而幽静地看著她,车外斑驳的灯光从他俊秀的脸上淌过,看不清情绪。
车内陡然陷入昏暗的静谧,甄爱的心有片刻的凝滞。
他看著她,突然解开安全带欺身过来,甄爱余光瞥见了他靠近,吓了一大跳,想躲偏偏无处可去。
下一秒他熨烫的鼻息就喷到她脸上,热得灼人,还带著极淡的红酒醇香,罕见的靡逦。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她细腻的耳朵,嗓音低沉,「这样听得清楚了吗?」
「谁告诉你我是没感情的?」
这下,甄爱的脑子是真的嗡嗡成一片了,脸上的热度陡然间蒸腾,脑中一片空白。
车飞速地一转弯,前面交警设著临时道路巡检,她心跳如擂,回过神来慌忙踩刹车,结果踩成了油门……
汽车轰隆一声撞进了警车里,一时间,警笛呱啦啦地扯著嗓子叫。
言溯神色自若地坐好。
甄爱尴尬又憋屈,趴在方向盘上不抬头。直到警察来敲玻璃,她才规规矩矩地下了车。
最终判罚结果是扣分开罚单,外加赔偿警车的维修费。
甄爱沉默无语,看了一眼言溯,他依然是身形笔挺,立在车边的夜幕中,淡定瞧著。薄薄的唇角挂著寡淡的笑,好似得逞了什么,深邃的眼眸里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甄爱气得咬牙,只觉被热血冲昏了头,转身便对正在开罚单的警察说了一句话,意思大概是我上面有人。
这话一出,警察静默地看她半晌,收起了罚单,拿出了手铐。这是羞辱藐视警察,他严苛地命令:「转过身去。」
甄爱昂著头,大义凛然坚决不转。
事态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言溯也意外,刚要走过去,没想那个警察已经拧住了甄爱的肩膀,一扭一推,把她摁趴在警车上,又扯过她的手三两下就拷在了背后。
言溯止了脚步,静静看著甄爱。
亮红色的警灯在她白皙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她微微扬著下巴,冷漠又无惧。那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看著他,带了明显的挑衅和不屑。
好像,认识她那么久,这一刻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没有隐忍,没有克己,没有伪装,没有呆滞。
言溯沉默良久,往后退了一步,以示拉清界限。接下来,他居然面不改色地说:「没我事,我先走了。」
甄爱:「……」
她眼波微微一动,就见他真跟没事人儿一样淡定自若一身洒脱地上了车。
这一瞬间,甄爱只觉二十几年的淡漠都破了功,真恨不得用脏话骂他!绞尽脑汁偏偏她一句都不会。
汽车轮胎「哗」地和地面发出摩擦音,飞快利落地离开之前被撞的那辆警车,疾速倒了出去。
甄爱眼睛都气红了,这几天对她那么好都是他的心血来潮。现在潮退了,他就懒得搭理她了。可她的心早被淹死了,混蛋!
但是,汽车没有转弯。
甄爱一愣,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著倒著行驶的车像离弦而发的箭一样,准确无误地撞进了后面一辆完好无损的警车。
虽然撞去的瞬间刹了车,但也阻止不了那辆警车立刻呱啦啦扯著嗓子鸣叫。
警察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言溯神态安然地从车里走出来,穿过苍茫的夜色和闪亮的红灯,走到惊愕的甄爱身边,居然出乎意料地咧嘴笑开了,像个淘气的孩子。
笑完,他慢吞吞又不失优雅地转过身去面对警察,还不忘乖乖把手背在身后,回头看目瞪口呆的警察一眼,眼神很配合,似乎在说:是这样吗?
半小时后……
警察局临时看押室的铁栏杆背后,言溯笔直站立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著墙壁沉默不语。
他表情淡静,偶尔垂眸,看脚边的甄爱一眼。
甄爱正蹲在地上画圈圈。
同一个屋子关押的还有几个欢乐的青少年,坐在地上开心地唱著歌,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抽了大麻。
吵闹的声音太大,甄爱听著反倒十分开心,她知道言溯对噪音从来都没有忍耐力。
她幸灾乐祸地抬头看他一眼,他却平静又淡然,浅眸一垂,悠悠扬扬的。
甄爱冷淡地扭过头来。
有警察过来,拿棍子敲了敲铁窗,不耐烦地吼:「你们几个给我安静点儿!」
青少年们赶紧闭嘴,等警察走了,又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扭头见了言溯,带著大舌头七倒八歪地问:「嘿,哥儿们,你也是掀了美女的裙子摸大腿被抓进来的么?」
甄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
言溯清俊的脸白了一度,他突然无比后悔自己莫名其妙毫无逻辑的撞警车行为。
那少年见他冷著脸不理会,也觉没趣,目光又挪到甄爱身上,自以为觉悟地点点头:「原来是嫖女人被抓了。」
这下,轮到言溯清淡地勾勾唇角。
甄爱:……
她那么正经,哪里看著像站街的了?
几个青年又欢乐地唱歌去了。
甄爱蹲在地上,低头拿手指戳地面。
言溯看著,见她似乎真不怎么开心,想了想,没话找话:
「这个看押室每天都会有至少几十个人进来又离开。
通常被看押的人是未成年或是处在社会底层,他们的鞋在一次清理前平均走过5到6万米的路程。路上的各种泥巴垃圾脏东西和细菌病毒都会沾到鞋底,
所以你现在戳地面,就等于是把他们走过的路都摸了一遍。」
……
旁边的青少年侧耳听著,一脸惊悚,哥儿们,这样搭讪真的没问题么?
当然有问题!
甄爱的手更狠地戳地,简直像在戳他的头。
说完之后,不用别人提醒,言溯也慢慢地觉悟了。他静静地发现,好像气氛更不对了。
言溯摸了摸头,嘀咕道:「我的意思是,别戳了,万一戳伤了手……」
说完自己都觉得没逻辑又矫情,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又继续,「咳,手其实没那么容易伤,但是可能戳断指甲。嗯,对,指甲,」
探头看一眼,「唔,你从来不留指甲……」
「噗!」甄爱低头忍了好半天没笑出声,笑完又紧绷了声音,「切!别费心找话了,你真不擅长。」
言溯稍稍一愣,复而微微一笑,就真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望著铁栏杆对面莹白的灯光,缓缓说:「过会儿去看电影吧!」
甄爱扭头看他,有些惊讶。
他看了看手表:「imin电影院每周末十点后回放经典电影,今天,」他略一停顿,甄爱知道一定是他看过电影宣传单,现在正在回想,「是卓别林的喜剧。」
甄爱点点头。
没过多久,伊娃过来保释他们。警察发了传票,下星期要去法院受审——
半个小时后,甄爱坐在夜里空无他人的电影院,望著屏幕上的小个子艺术家安静无声地做出一系列令人捧腹的表演。
黑白色的电影院里,一片静谧,她安静地微笑著。
某个时刻,她扭头看坐在身边的言溯。
他专注地望著电影屏幕,清亮的眼睛似乎盛著闪烁的星光,侧脸俊秀又美好。他嘴角带著清淡的笑,黑白电影的灯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甄爱心弦微动,收回目光,望著那令人开心的屏幕,渐渐的,心底悄然无声。
言溯忽而眼眸一垂,目光缓缓落到她白皙而娴静的脸上,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复而望向屏幕。
一片安静——
看到一半,言溯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了,拿出来一看,是贾丝敏。言溯毫不犹豫地挂断。几秒钟后,又是一下震动。
这次是短信——
「命案,执行官的孩子。」——
两天前,晚上十点。
nt大学的田径场格外空旷,晚间锻炼的学生早就散了。
「fuck!」凯利把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狠狠踢了一下草皮,「过了两年,那人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剩下的几个人都是脸色惨白。
托尼攥著信纸,纸上划著五角星,写著同样的话「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药」,他也有点慌:「安静了两年又出来,他想干什么?」
「他要杀我们!」安娜尖叫著,手里抓著同样的信纸,捂著脸几乎要哭,「两年前出现了两次暗号,结果罗拉和帕克就被杀了。可是,还不够,老天,那个恶魔觉得还不够!」
齐墨脸色尤其可怕,苍白得像鬼,声音也哆嗦得像是从地狱飘来的:「我就说了,林星的复仇者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一辈子都不可能……」
话没说完,凯利一脚把他踹开:「你这个没胆的混蛋,给我闭嘴!」说罢,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碎,「我们还有5个人,他要把我们一个个全杀掉吗?来啊!」
他突然疯了一般冲黑暗的操场角落狂吼:「你在看著我们惊慌失措吗?你这变态满意了吗?你来啊!来杀……」
「闭嘴!」安娜吓得全身抽搐,厉声叫著扑上去摀住他的嘴。
齐墨呆若木鸡,虚无缥缈地问:「你说我胆小鬼,那你猜,我们之中,下一个死掉的人,会是谁?」
齐墨越说越抖:「你们不怕死吗?那你们说,下一个被扒光衣服高高吊死的人,会是我们当中的哪一个?」
这一声问话,让所有人惶遽得停了呼吸。
夜色弥漫的操场上,空旷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所有人的心如坠冰窖。恐惧像夜里的雾气,一点点侵入他们的五脏六腑。
戴西捂著脸,泪流满面:「我们报警吧,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