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几人同时吼:「你敢!」
凯利红了眼睛:「戴西,我们约好了的。谁要是说出去,剩下的人就会毁了她!我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托尼也沉著脸:「戴西,你好好想想,你不要前途了吗?」
安娜哭了:「戴西,你不能这样。我好不容易去了沃顿商学院,夏天还要参加世界青年领导者夏令营。你不能毁了我。你也不能毁了你自己。」
时隔两年,大家早不是当初嬉闹的高中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灿烂的未来。
戴西望著昔日的同伴,泪如雨下。心底的悲哀恐慌掺杂著自责与愧疚,被无限地放大。
不过是一个恶作剧,为什么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们原本都是好孩子,为什么一个个都变成了恶魔?
谁能来拯救他们?
凯利拿出打火机,捡起地上的纸团,把它点燃。火光很快跳跃起来,他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剩下的人都自觉地把各自手中的信递到火舌面前。
火焰嚣张,一点点吞噬掉所有的信笺。
火光把几个年轻人的脸映得通红,像血一般;忽而一闪,光亮皱熄,所有人都被黑暗淹没了。
齐墨的头昏昏沉沉的,朦胧中听到手机在唱歌。他顺著声音摸起来接电话。
戴西那边有点儿吵,像是在聚会:「齐墨,刚才你的电话我没听到,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墨脑子里重得像灌了铅,手脚都不是自己的:「我没给你打过电话啊。而且,你怎么没来?」
戴西疑惑了:「你现在在哪儿?……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奇怪?」
齐墨扶著额头,从桌子上撑起来,「哪儿?我们大家不是约好了……」他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视线清晰了一些,他在空无一人的旧教室里。灯光很明亮,一排排吊扇慢悠悠地扇著风,春天的夜里,背脊很凉。
面前有一个奇怪的阴影,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晃悠悠的。
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顶上摇晃!
「齐墨,你怎么了?」戴西那边等了几秒,紧张了,声音渐渐有了哭腔,「齐墨,你说话啊,你怎么了?天啊,我求你了,你说话!」
他握著电话还是沉默,僵硬地抬起头,一双雪白的脚。再往上,一具白色的躯体挂在头顶的吊扇上,一圈又一圈地晃荡……——
言溯到达现场时,刚好十一点。
那是warton高中一栋即将废弃拆除的旧教学楼。楼下停了几辆红灯闪烁的警车,很是灿烂。楼里一片黑暗,只有三楼的两间教室亮著灯。
乍一看,像是黑暗中的一双眼。
言溯从楼下警察的手里拿过手电筒,侧身看了甄爱一眼,对警戒线旁边的探员说:「她是我的学生。」说罢,抬起警戒线。
甄爱没有质疑,慢吞吞地钻过去。
他走进黑黢黢的楼梯间,她也一言不发地跟著。
从言溯接到那个短信开始,他的气质就变了。
看电影时,安逸自在;接了短信打电话过去,人就沉默了。一路上都绷著脸不说话,清冷又安静。甄爱感觉得到,他带著隐忍的怒气。
他从来都是这样,连生气都是淡漠又克己的。
甄爱在电话里大约听到一些内容,死者安娜霍普,20岁,沃顿商学院学生,司法部执法官的私生女。同父异母的姐姐正是今天结婚的新娘,安妮亚当斯。
言溯步履很快,上楼梯时却顿了一下,突兀地缓了脚步。
甄爱知道他在等她,本想说我不要紧,你先去看现场吧!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只是暗自加快了脚步。
手电筒圆柱形的灯光衬得楼梯间黑不溜秋阴森森的,待拆的楼房里充斥著破败而陈旧的腐尘味道。
还真是杀人的绝佳场所。
言溯不知不觉往甄爱这边靠近了一些,低声问:「害怕吗?」
甄爱摇摇头,末了意识到他没看,说:「我以前经常被关黑屋子。」
言溯的手电筒闪了闪,刚要说什么,楼上走下来学校的管理员,像是刚协助完调查出来的,一边下楼一边点烟,声音很不耐烦:「临近拆除了还死人,这楼真是不祥。见鬼,好好的打火机怎么总是打不开了。」
甄爱觉得脑袋莫名有些凝滞,用力摇了摇头,走上三楼拐角,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怎么,脚下居然滑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好在言溯反应极快,一把就将她搀住。
甄爱撞进他怀里,抬眸就见黑暗中他清幽而略显担心的眼眸,她的心怦怦直跳,不好意思地慌忙站稳。
言溯松开她的手臂,目不转睛看著她:「累了?」语调没有起伏,带著点儿严肃的意味。
甄爱愣了愣,以为他责怪自己走神,皱眉:「不怪我,地上很滑。」
他脸色凝了凝,半晌却弯弯唇角:「我哪里怪你了?」这下他换了语气,很温很软,像是懒散地哄小孩儿。
甄爱一下子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迎面又来了法证人员,带著工具箱从第二间教室走出来,边走边说:
「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指纹,甚至没有皮屑和衣服纤维。除了那个发现尸体的男学生的。」
「但也没有那个男学生的作案痕迹……就像死者是自己跑来上吊的一样。」
「真是太诡异了,和两年前的案子一模一样。」
「发现现场的那个学生吓傻了,说他脑子昏昏沉沉像在做梦,什么都不知道。」
言溯不知听了没有,和法证人员擦身而过。
亮灯的是第二第三间教室。
第二间是案发现场,好几个警察在里面,伊娃和贾丝敏也在。当年的案子里就是伊娃负责尸检,所以这次她来了。死者已经被取下来放在地上,伊娃正在检查。
至于贾丝敏,她不久前从n调来纽约,这起案子刚好在她们警署的辖区内。
贾丝敏看到甄爱的瞬间,脸色很古怪,很想质疑他们怎么这么晚了还在一起。但甄爱神色漠漠的,现在场合不对,她什么也没说,只高高地抬了抬下巴,扭头看向言溯:
「那几个学生在案发之后都来了,暂时还没有人通知家里,也没人找律师。我们也没有通知媒体。可是,保密也只能维持到明天早上。在那之后……」
在场的人都明白。
在那之后,消息就再也瞒不住。媒体会更加笃定连环杀人案的推测,言溯也一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言溯平平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贾丝敏冲旁边喊:「琼斯警官!」
正和伊娃说话的一个年轻男警官转身走了过来,似乎看到言溯挺兴奋的:「hey,这起案子和两年前的悬案一模一样,死者都是窒息而死,被扒光衣服高高地吊了起来。」
甄爱默然,两年前的案子,虽然言溯认为结案了,但警方认为是连环杀人,而又迟迟找不到凶手,所以就变成了悬案。
琼斯指了指教室中间的梯子,眼睛里闪著探索的光:「这次的上吊和第一次的汽车一样借助了机械力。」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中间的吊扇上挂著一断粗粗的绳子,旁边有一把和吊扇齐高的人字梯,周围的桌子四下散开。
琼斯滔滔不绝:「凶手拴住死者的脖子后,把绳子绕过人字梯,固定在吊扇叶片上。扇子转动带动绳子一圈圈收紧。凶手藉著绳子的力,沿著人字梯把死者往上托。等到余留的绳子长度足够短时,再松开。这样死者就挂在吊扇下了。」
「我就是我的推理。」琼斯目光渴切地看著言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和两年前一样扑朔迷离。」
甄爱看著琼斯期待表扬的目光,默默地想,以前那些个和言溯一起推理的夜晚,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这么傻吧……
言溯一动不动地看著琼斯:「时隔两年,琼斯警官的观察能力明显进步了。恭喜你发现了最显而易见的一个问题。」
琼斯警官囧了,尴尬地挠挠头,更加努力表现:「一定是两年前的凶手又作案了!」
言溯脸色不变,也不直接回答,问:「楼下的警车是你们开来的?」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言溯瞥他一眼:「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车轮碾掉了进出这栋楼的鞋印,其中很可能包括作案者的。」
琼斯警官耷拉著脸,都快哭了。
言溯拧眉:「我有时真好奇你的脑袋……」
甄爱看不下去了,轻轻碰了碰言溯的手臂。
言溯回头,一脸疑惑:「你戳我干什么?」
甄爱不满地瞪他一眼。
言溯眨眨眼睛,半晌之后明白了,木著脸道:「你又不喜欢我说真话了。难道我要表扬他吗?」
甄爱:……
「」伊娃冲言溯招招手,把死者的身体侧了一下。言溯会意,走过去探身看。甄爱立在这边没有看到,但也意识得到,死者的背后写了什么东西。
五角星图案,「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药」
言溯敛起眼眸,似乎笑了,却很古怪:「刻在身上的字是改不了也抹不去的。难怪那几个学生不告诉家长,也不找律师了。怕秘密会暴露。」
这话除了甄爱,在场没人明白。
伊娃不管尸体以外的事,贾丝敏则不想显得自己跟不上言溯的节奏,于是,只有琼斯发问:「什么意思啊?以前的留言不是这句话啊!这也是唯一一件和之前的案子不同的地方。我在推测,是不是凶手这两年生病了?」
……
言溯目光扫过去:「琼斯警官的想像力真神奇。」后者还没来得及欣慰,「总是用在错误的地方。」
琼斯警官再次囧脸。
言溯拿手机把死者背上的字拍了下来,自言自语:「刀口很深,但血流的不多。」
说完看向贾丝敏:「那几个学生在录口供?」
贾丝敏点头:「都在隔壁教室。伊娃根据尸僵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在案发前2小时左右。接到报案是10:30,安娜的死亡时间是7:00-8:00左右。奇怪的是,」她也觉得棘手,「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除了齐墨。」
言溯若有所思:「他说他在这里睡觉,一直?」
「嗯。齐墨说他最近在看心理医生,今天他吃了药就头晕做梦,刚才法证人员把他的药拿去化验了。他虽然也在录口供,但好像是吓得厉害,估计可信度不高,很可能前言不搭后语。」
「其他人呢?」
贾丝敏犹豫了一下:「其他人都很奇怪。
安娜昨天给所有人发过短信,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见面谈。但她分别约定的时间不一样。给戴西约的是下午5:00,凯利下午6:00,齐墨晚上7:00,托尼晚上8:00。
根据现有的手机通讯记录来看。这期间,戴西在下午5:17给戴西发短信说她临时要参加朋友聚会,不来了。
托尼在5:30左右给安娜发了两条短信,说不来了。不久之后,凯利也发短信说不来了。
而齐墨6:57给安娜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通,他7:09又给戴西打了电话,还是没接通。」
贾丝敏说到这里,扶住额头:「太混乱了,我真不知道这群学生在干什么?你现在要去问他们吗?」
言溯抿了抿嘴唇,说:「再等一会儿。」
说著,人已迈开长腿,迳自在教室里慢慢走动。他俊秀的脸上换了严肃的表情,眸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个角落。
琼斯好奇看著,他也听说言溯有双洞察力惊人的眼睛,他看著跃跃欲试,凑上去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言溯:「有,闭嘴!」
琼斯没精打采地退回来。
甄爱顺著言溯的目光看了一周,头顶上一排吊扇呼呼地转动,蓝色的窗帘遮得很严实,可窗户是破的,夜风吹进来呼呼翻飞。地上很多的玻璃碎片。
死者躺在讲台旁,白布半遮著,脖子上有两道绳形的痕迹。整体看上去整齐干净。
讲台上摆放著死者衣物,更确切地说是摞在一起,像是叠著却很松散。最外面一件是死者的白色运动外套,沾了不少尘土。黑色的衫帽有一处颜色似乎比较深。
甄爱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等著言溯像往常那样见微知著说出一串分析的时候,他却忽然转头,直直看向甄爱,一瞬不眨。
原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这一下,大家全看住了甄爱。
甄爱背脊僵硬:「怎么了?」
言溯蹙著眉,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不舒服?」
……要不要这么跳脱……
彼时,甄爱正抱著手臂。
听了这话,她一愣,蓦然想起江心死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抱著自己立在一旁。当时,言溯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话里带著点儿关切,不像当初那么冷冰。
贾丝敏几不可察地皱眉,语气却很关心:「甄爱,你要是胆子小害怕,就出去吧。」
甄爱犹豫半刻,拿手反复摸著脖子,看著那片白布,摇了摇头:「不,不是因为她。」
那个案子里,她和江心认识,又看见满地的血腥,会有轻微的不适;可安娜对她来说,就跟以往见到的任何陌生实验尸体一样。
言溯认真了,一动不动看著她:「是因为什么?」
贾丝敏极轻地哼了一声,胆小又不敢承认!还故弄玄虚!
甄爱想起上次和言溯讲童话的场景,迟疑地低下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言溯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大步过来,直接握住甄爱的胳膊把她拎了出去。
他将她拉到黑暗里,沉声命令:「现场的任何异常,都是至关重要的。」
甄爱看他那么专注的样子,更窘了,越说声音越小:「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我妈妈以前说过的话。」
他居然没觉得无语:「什么话?」
「我妈妈说,不要撞到黑猫,不要从梯子下面走过,不要……打碎镜子。」甄爱抓抓头发,「因为这样……」
「因为这样是不详的,会招来祸事。」言溯平静地接过她的话。
这是西方最古怪的三条迷信,他当然知道。
可直到甄爱说出来,他才发现犯罪现场也有这三样东西。讲台上安娜的黑色衫帽,人字梯中间的死者,以及窗户边的碎玻璃。
玻璃?不,他记得,还有镜子的碎片。
教室里的仪容镜不在了,碎在地上和玻璃混在一起。
这奇怪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言溯戴上手套,走到讲台前,检查安娜的衣物和小坤包。琼斯警官凑过来:「这些东西,我们暂时都还没动过。」
言溯头也不抬:「你唯一的作用就是安静,这点都做不到吗?」
琼斯退回去,闭上嘴。
其他警官或许都了解言溯的习性,一个个全都静止了。甚至连夜间的风都通人性地停下来,窗帘在一瞬间静默。
甄爱也无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的声音,她知道他观察的时候,极不喜欢被打扰。
偌大的教室里,仿佛只有言溯一个人是活的。白蒙的灯光下,他微微低著头,棱廓分明的侧脸上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性感。
他有条不紊地翻看著桌上的那堆衣物,锐利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桌脚的安娜身上。
他全然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周围的环境全部虚幻,只有他眼中的焦点才是真实。
高中生式的运动衫,死者没有化妆——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运动衫背后有套帽,外加黑衫帽——两顶帽子;
她想低调?
衣服上很多尘土——挣扎并在地上翻滚过;
看一眼死者的脖子,绳子勒痕不整齐,边缘大片摩擦——死者和凶手有剧烈的较量挣扎。
抬眸扫一眼教室地面——没有痕迹;
复而垂眸。
上衣套帽很干燥,唯独尖端处有一团圆圆的湿润,摸上去凉凉的,形状感很强——像是帽子底下放过一团水。一团?
一套黑色的性感束胸紧身衣,丁字裤,胸衣是聚拢型的——她准备赴约。浪漫约会?喜欢的人?预期有一场sex?
可按照她和剩下四人的约定,晚上哪有时间?
打开小坤包,亮闪闪的手机,手机壳上有条裂缝,但被黏上了。坏的手机壳她不会用,除非已经出门找不到替换的——最后一次出门后摔坏的;
包里很多化妆品,粉底bb霜,睫毛膏腮红,唇彩眉笔——少了一样。
运动裤的口袋里有两小管药,安眠+致幻,谁的?
安娜的?——她带药干什么?
凶手的?——为什么不给安娜用,反而那么费力地杀人?
言溯拧著眉心,拿起安娜的手机翻看起来,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在下午4:26,打的机构电话。4:30收到一条确认信息,内容是安娜预订的5张篮球赛入场票成功取消3张。
之后的信息,戴西和托尼的已读却无回复,凯利的未读。
言溯认真翻看著手机内容,一边还能分心和周围的警官们说话:
「第一,这里不是案发现场。第二,死亡时间不对。第三,那群学生里至少两人,在没人报警前就知道安娜死了。」
他看著手机,语气太过冷硬,明显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以至于这番话说完,现场竟没一个人敢问为什么。
甄爱听得认真,不自禁地应和:「为什么?」
说完见大家都警惕地看著自己,甄爱觉得莫名其妙,言溯有那么可怕么?他很无害的好吧。
言溯浅色的眼瞳里倒映著手机屏幕的光,静了一秒,侧眸看她。
甄爱看著他如秋水一样澄澈静远的眼睛,脑子里一下就空白了。这样静得像深潭一般的眼睛,仿佛是她第一次进古堡见到他时的情景。
她还微愣著,他却须臾间恢复了,眼眸中带了一丝极淡的人情味,弯弯唇角:「你说呢?」
她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打扰了他安静的思索,所以才出现了刚才片刻的陌生。
可他一回过神来,就不自知地滤去了冷漠和生硬,只对她。
甄爱很自然,尚不觉得。
旁边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脸惊悚,咦?怪胎难道要恋爱了?
贾丝敏脸色不好,忍了忍,对甄爱说:「甄爱小姐,你还不知道吧?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甄爱迟钝地「哦」了一声,望住言溯:「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迅速,丝毫不管其他人,只看著甄爱,「别管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伊娃蹲在一旁无语,要不是带著摸过尸体的手套,她真想扶住额头,你们这公然在犯罪现场「谈情」真的合适么?
甄爱立刻明白了,他在欢迎她和他一起思考。就像江心案里,他带她去还原犯罪现场一样。他既然诚心邀请,她必定欣然赴约。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说:「第一点很容易看出来。死者的衣服上有很多的灰尘和褶皱,这个教室虽然有散乱的桌椅,但摆放很刻意,不像有打斗的痕迹。」
贾丝敏轻哼了一声,这点大家都看得出来。
「第三点我没注意,但是你说了之后,我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甄爱不邀功,很诚实地说,「刚才看现场就觉得违和。明明有过剧烈的挣扎,死者的头发却梳得很整齐。」
话音未落,大家都愣住,齐齐看向死者的头发,梳著马尾,真的一点儿都没乱。这太诡异了。
言溯当然没有去看谁的头发,而是一动不动地看著甄爱。她今天也梳著马尾,但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婚礼,临时牢房,电影院……她的头发松散了一些,像一层细细的茸毛……
言溯漠漠挪开目光,居然莫名其妙地转移了注意力,这不科学!
他皱了眉,有些生气。
甄爱也观察著他的神色,一看,以为自己没说好,赶紧补充:
「她被脱光了吊起来,背后还用刀刻了字,看得出来凶手对她不屑一顾。他脱掉她的衣服,应该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可他把衣服整齐地摆好了。而且……」
众人的目光又刷刷扫向那堆衣服,言溯紧紧盯著她:「而且什么?」
甄爱咬咬唇,略微尴尬,但言溯的追问给了她鼓励:「最后脱掉的是内衣,可内衣反而被塞在衣服的最里面。就好像……他在潜意识里,想给安娜遮羞一样。」
甄爱习惯性地抓抓头发:「一面藐视,一面又安抚;这就是我觉得违和的地方。可我想不出缘由,你一说我就明白了,一定是现场来过好几个不同的人。」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吊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大家都恍然发觉,这么一说就很清楚了,但一开始看著这样奇怪的现场,为什么偏偏自己就是想不出来呢?
贾丝敏眉头越皱越深。
言溯动动嘴角,眼睛里闪过笑意:「表现不错。」说著拉下左手的手套,上前一步,拍了拍甄爱的肩膀。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鼓励,甄爱一点儿不觉得哪里不对。
但琼斯警官等人的眼珠都差点儿掉下来了,那个身体接触会死星人居然主动碰别人?
伊娃看著,笑了。
贾丝敏立在她身边,低声哼了句:「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定那内衣就是放的顺序不一样而已,她就以此看出凶手的心理了?真武断!」
伊娃扭头,脸色平静:「你不了解吗?即使是一种现象,他也会想出多种可能,然后剔除。你应该悲哀的,不是这种现象和可能性的关系,而是,你一开始就没有看出那种现象。但甄爱做到了。」
她扭头看向甄爱,又笑了,「他们两个能够互相理解。」
贾丝敏喉中一梗,要反驳什么。言溯又说话了,却是对甄爱:「还有呢?」
「至于死亡时间……」甄爱有种直觉,安娜的尸体好像经过冷处理,可她在这些人面前不能说,刚要说不知。
言溯替她说了:「我懂了,这个跳过。」
……喂,这样秀心有灵犀真的合适么……
甄爱舒了口气:「再就是两个比较奇怪的地方。我刚才在下面注意到,好像只有这个教室有窗帘,而且全部拉著……」
贾丝敏立刻道:「当然了,凶手又不是傻子。杀人过程中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甄爱没正面回答,继续自己的话:「再就是,灯是什么时候开的?」
贾丝敏噎住,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安娜被吊了一两个小时。天是黑的,如果亮著灯,学校管理员早就发现了;可齐墨说他一睁眼就看见光亮中的尸体。
那,灯是谁开的?
夜风掀开窗帘吹进来,贾丝敏觉得阴森森的,毛骨悚然。
言溯放好手机,摘下手套,说:「去第一间教室看看。」
甄爱一愣:「你认为那里是案发现场?」
「要不然你以为尸体和书包一样,可以背著到处跑?」言溯瞥她一眼,「他们换地方,或许不是因为想转移警方注意力。而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甄爱理解了——只有第二间教室有窗帘。
众人去了第一间教室,很快就怀疑那里很可能是案发现场。桌椅虽然摆得很整齐,但地上明显被清扫过。琼斯立刻用对讲机叫楼下的法证人员上来。
言溯四处看看,几乎没有什么异常,仪容镜子完好无损,只是门后边满是灰尘的角落被人踩踏且摩擦过,墙上还有什么东西击打的痕迹。他只把那两处交代给了琼斯,便去了第三间教室。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见那群熊孩子了。
教室里守著几个警察,四个大学生排排坐著,看上去忧心忡忡,但也算镇定。反倒是看到言溯时,大家明显紧张起来。
甄爱察觉到了异样,却不明白。
言溯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有件东西给你们看!」说著调出安娜背部的照片,举到他们眼前,学生们同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骇惧,像见了鬼。
言溯收回手机:「这就是你们当年隐瞒的凶手留言?」
年轻人们很快恢复平静,低著头互相交换眼神,却没一个开口。
贾丝敏费解了,但不想表现出来,所以没问。
倒是伊娃直言:「隐瞒?什么意思?」
言溯回答著她的话,锐利的眼睛却又平又直,盯著学生们:「我一直怀疑他们害怕的并不是什么讨债或是父母政敌的迫害。」语气很肯定,「在留言这一块,你们撒了谎。」
一伙人全垂下了眼睛,不看言溯。
撒了谎?
除了甄爱,其他警官都疑惑了,但都没问。现在言溯在审问,他们不能表现出任何反面的情绪。
面对质疑,凯利最先开口,语带讥诮:「先生,两年前,你可不是法证人员。」言外之意谁都明白,当年法证人员确实拍到了玻璃上的字。
言溯很是轻松:「我看过,用手在玻璃的水雾上写的,对吧?」
戴西抬起头来,又低下去:「是的。是凶手写的。」
「帕克死时是在浴室。蒸气很浓,照理说水珠会缓缓凝聚流下来,让字迹模糊。但我记得当年的照片里,没有。」
言溯说完,在场的警官皆是一愣,几个学生看似镇定,却都不自觉地僵硬了脊背。
「至于罗拉死的那天,你们在外面找了15分钟才回到车里。那时车内的热气都散了。重新回来在车里待的时间很短,玻璃上怎么会有雾气?用手写在车窗玻璃外边?那天的雨一直都没有停,会马上把字迹冲走。」
十几个人的教室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我想,玻璃上原始的字迹是用一种更牢固的方法写上去的。比如说,透明的薄蜡。」
甄爱一愣。
确实,蜡能让水自然排开却不会被冲刷。
几个学生还是表面镇静,一声不吭。
琼斯却恍然大悟,猛地拍脑袋:「当年有个做法证的小伙子说,案子里有点奇怪,说玻璃上有不成形的蜡的痕迹。我以为是玻璃上原有的。原来是你们刮的。」
甄爱无语。案子的细节往往才是最关键的。如果当年言溯不是通过证词来推理而是接触得更多,那学生隐瞒的秘密早就被挖出来了。
也不会到今天,又死了一个人。
可言溯分析到此,学生们即使脸色变了,但还硬著嘴,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不知多久,托尼咬牙道:「不!我们没有,或许是凶手换留言了。再说,你没有证据。」
这句话说到了关键上,其他人纷纷抬头附和:「我们没有。」
「心理素质不错,我很欣赏。」言溯点点头,找了把椅子坐到他们对面,长腿交叠,语调闲适,「在正式开始之前,告诉你们两个事实。
第一,我是行为分析专家,我可以从你们的语气语调停顿,眉毛眼球嘴角脸颊的动作,手指肩膀身体脚掌的移动,还有一系列细节上,看出你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第二,我是密码分析专家,迄今为止还没遇到我看不懂的文字或图案。所以,」他摇摇手机,「你们认为我需要多少时间看懂这句话?」
几个学生全谨慎而怀疑地看著言溯,在他说了这番话后,他们全都静止了。眼不转手不抖,连头发丝儿都不动了。
戴西鼓著勇气,喊了句:「与其在这里观察我们,你不如去找真正的凶手。」
言溯淡淡道:「长大了两岁,智商还是停滞不前。凶手?不就在你们中间吗?」说著,朝做笔录的警官伸出左手。后者立刻把记录本递过来。
齐墨问:「你……你要做什么?」
「陪你们演一场电影,叫无处遁形。」言溯翻开笔录本,补充一句,「电影时长不超过半小时。」
几个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周围的警官全屏住呼吸。
甄爱知道,一步一步,言溯在不动声色中,击溃他们的意志。
言溯慢里斯条地看著,寂静的夜,这一方光亮中,时间拉得极度漫长。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施加在学生们身上。
「先……凯利吧。」言溯抬眸,凯利闻言下意识地咬了牙关,自然没逃过言溯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根据笔录,你下午一点到五点半在你的新公司工作,有员工作证。」
凯利答:「是的。」
言溯看著他,微笑:「很好,没有撒谎。」
这话反而让凯利紧张了,言溯已经不用垂眸看纸,而是盯著他,很快开始下一问:「五点半到七点半,你回到家里洗漱吃晚饭,一个人。」
「是的。」
「撒谎。」言溯不顾凯利略显惊慌的眼神,再问,「七点半到案发,你在电影院看电影?」
「是的。」
「没撒谎。」言溯的这句话再次让凯利怔住,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凯利还怔愣时,言溯不轻不重地说:「不过我敢打赌,你身上带著电影票,可你不记得电影的内容。」
凯利脸白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旁边有位警察递过来一张电影票,那正是凯利拿出来做不在场证明的。
其他学生之前看著凯利交出来的,现在看凯利的脸色便知道他的确不记得内容,一下子,学生们看言溯的眼神,全多了警惕和恐慌。
「不记得内容不要紧。」言溯风淡云轻的,「那你应该记得今天有没有谁伤过你吧?」
凯利茫然,不明白:「没有啊!」
「嗯,很好。」言溯点点头,「那你能解释一下你右手虎口处红灰色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凯利猛地一震,光速遮住了手,嗫嚅道:「烫,烫伤。」
而甄爱和伊娃早就看了过去,有点儿红,更深的是灰白。那不是烫伤,是冻伤。春天,局部冻伤?
经过这一轮,学生们全部脸白了,个个如临大敌。
言溯幽幽地看著凯利半晌,居然没有追问,而是往椅子里靠了靠,淡淡道,
「下一个,谁先来?」
甄爱听出了他语调中的倨傲,忍不住会心一笑,哼,和言溯玩,你们还太嫩了!
言溯戴上手套,走到讲台前,检查安娜的衣物和小坤包。琼斯警官凑过来:「这些东西,我们暂时都还没动过。」
言溯头也不抬:「你唯一的作用就是安静,这点都做不到吗?」
琼斯退回去,闭上嘴。
其他警官或许都了解言溯的习性,一个个全都静止了。甚至连夜间的风都通人性地停下来,窗帘在一瞬间静默。
甄爱也无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的声音,她知道他观察的时候,极不喜欢被打扰。
偌大的教室里,仿佛只有言溯一个人是活的。白蒙的灯光下,他微微低著头,棱廓分明的侧脸上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性感。
他有条不紊地翻看著桌上的那堆衣物,锐利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桌脚的安娜身上。
他全然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周围的环境全部虚幻,只有他眼中的焦点才是真实。
高中生式的运动衫,死者没有化妆——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运动衫背后有套帽,外加黑衫帽——两顶帽子;
她想低调?
衣服上很多尘土——挣扎并在地上翻滚过;
看一眼死者的脖子,绳子勒痕不整齐,边缘大片摩擦——死者和凶手有剧烈的较量挣扎。
抬眸扫一眼教室地面——没有痕迹;
复而垂眸。
上衣套帽很干燥,唯独尖端处有一团圆圆的湿润,摸上去凉凉的,形状感很强——像是帽子底下放过一团水。一团?
一套黑色的性感束胸紧身衣,丁字裤,胸衣是聚拢型的——她准备赴约。浪漫约会?喜欢的人?预期有一场sex?
可按照她和剩下四人的约定,晚上哪有时间?
打开小坤包,亮闪闪的手机,手机壳上有条裂缝,但被黏上了。坏的手机壳她不会用,除非已经出门找不到替换的——最后一次出门后摔坏的;
包里很多化妆品,粉底bb霜,睫毛膏腮红,唇彩眉笔——少了一样。
运动裤的口袋里有两小管药,安眠+致幻,谁的?
安娜的?——她带药干什么?
凶手的?——为什么不给安娜用,反而那么费力地杀人?
言溯拧著眉心,拿起安娜的手机翻看起来,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在下午4:26,打的机构电话。4:30收到一条确认信息,内容是安娜预订的5张篮球赛入场票成功取消3张。
之后的信息,戴西和托尼的已读却无回复,凯利的未读。
言溯认真翻看著手机内容,一边还能分心和周围的警官们说话:
「第一,这里不是案发现场。第二,死亡时间不对。第三,那群学生里至少两人,在没人报警前就知道安娜死了。」
他看著手机,语气太过冷硬,明显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以至于这番话说完,现场竟没一个人敢问为什么。
甄爱听得认真,不自禁地应和:「为什么?」
说完见大家都警惕地看著自己,甄爱觉得莫名其妙,言溯有那么可怕么?他很无害的好吧。
言溯浅色的眼瞳里倒映著手机屏幕的光,静了一秒,侧眸看她。
甄爱看著他如秋水一样澄澈静远的眼睛,脑子里一下就空白了。这样静得像深潭一般的眼睛,仿佛是她第一次进古堡见到他时的情景。
她还微愣著,他却须臾间恢复了,眼眸中带了一丝极淡的人情味,弯弯唇角:「你说呢?」
她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打扰了他安静的思索,所以才出现了刚才片刻的陌生。
可他一回过神来,就不自知地滤去了冷漠和生硬,只对她。
甄爱很自然,尚不觉得。
旁边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脸惊悚,咦?怪胎难道要恋爱了?
贾丝敏脸色不好,忍了忍,对甄爱说:「甄爱小姐,你还不知道吧?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甄爱迟钝地「哦」了一声,望住言溯:「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迅速,丝毫不管其他人,只看著甄爱,「别管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伊娃蹲在一旁无语,要不是带著摸过尸体的手套,她真想扶住额头,你们这公然在犯罪现场「谈情」真的合适么?
甄爱立刻明白了,他在欢迎她和他一起思考。就像江心案里,他带她去还原犯罪现场一样。他既然诚心邀请,她必定欣然赴约。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说:「第一点很容易看出来。死者的衣服上有很多的灰尘和褶皱,这个教室虽然有散乱的桌椅,但摆放很刻意,不像有打斗的痕迹。」
贾丝敏轻哼了一声,这点大家都看得出来。
「第三点我没注意,但是你说了之后,我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甄爱不邀功,很诚实地说,「刚才看现场就觉得违和。明明有过剧烈的挣扎,死者的头发却梳得很整齐。」
话音未落,大家都愣住,齐齐看向死者的头发,梳著马尾,真的一点儿都没乱。这太诡异了。
言溯当然没有去看谁的头发,而是一动不动地看著甄爱。她今天也梳著马尾,但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婚礼,临时牢房,电影院……她的头发松散了一些,像一层细细的茸毛……
言溯漠漠挪开目光,居然莫名其妙地转移了注意力,这不科学!
他皱了眉,有些生气。
甄爱也观察著他的神色,一看,以为自己没说好,赶紧补充:
「她被脱光了吊起来,背后还用刀刻了字,看得出来凶手对她不屑一顾。他脱掉她的衣服,应该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可他把衣服整齐地摆好了。而且……」
众人的目光又刷刷扫向那堆衣服,言溯紧紧盯著她:「而且什么?」
甄爱咬咬唇,略微尴尬,但言溯的追问给了她鼓励:「最后脱掉的是内衣,可内衣反而被塞在衣服的最里面。就好像……他在潜意识里,想给安娜遮羞一样。」
甄爱习惯性地抓抓头发:「一面藐视,一面又安抚;这就是我觉得违和的地方。可我想不出缘由,你一说我就明白了,一定是现场来过好几个不同的人。」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吊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大家都恍然发觉,这么一说就很清楚了,但一开始看著这样奇怪的现场,为什么偏偏自己就是想不出来呢?
贾丝敏眉头越皱越深。
言溯动动嘴角,眼睛里闪过笑意:「表现不错。」说著拉下左手的手套,上前一步,拍了拍甄爱的肩膀。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鼓励,甄爱一点儿不觉得哪里不对。
但琼斯警官等人的眼珠都差点儿掉下来了,那个身体接触会死星人居然主动碰别人?
伊娃看著,笑了。
贾丝敏立在她身边,低声哼了句:「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定那内衣就是放的顺序不一样而已,她就以此看出凶手的心理了?真武断!」
伊娃扭头,脸色平静:「你不了解吗?即使是一种现象,他也会想出多种可能,然后剔除。你应该悲哀的,不是这种现象和可能性的关系,而是,你一开始就没有看出那种现象。但甄爱做到了。」
她扭头看向甄爱,又笑了,「他们两个能够互相理解。」
贾丝敏喉中一梗,要反驳什么。言溯又说话了,却是对甄爱:「还有呢?」
「至于死亡时间……」甄爱有种直觉,安娜的尸体好像经过冷处理,可她在这些人面前不能说,刚要说不知。
言溯替她说了:「我懂了,这个跳过。」
……喂,这样秀心有灵犀真的合适么……
甄爱舒了口气:「再就是两个比较奇怪的地方。我刚才在下面注意到,好像只有这个教室有窗帘,而且全部拉著……」
贾丝敏立刻道:「当然了,凶手又不是傻子。杀人过程中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甄爱没正面回答,继续自己的话:「再就是,灯是什么时候开的?」
贾丝敏噎住,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安娜被吊了一两个小时。天是黑的,如果亮著灯,学校管理员早就发现了;可齐墨说他一睁眼就看见光亮中的尸体。
那,灯是谁开的?
夜风掀开窗帘吹进来,贾丝敏觉得阴森森的,毛骨悚然。
言溯放好手机,摘下手套,说:「去第一间教室看看。」
甄爱一愣:「你认为那里是案发现场?」
「要不然你以为尸体和书包一样,可以背著到处跑?」言溯瞥她一眼,「他们换地方,或许不是因为想转移警方注意力。而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甄爱理解了——只有第二间教室有窗帘。
众人去了第一间教室,很快就怀疑那里很可能是案发现场。桌椅虽然摆得很整齐,但地上明显被清扫过。琼斯立刻用对讲机叫楼下的法证人员上来。
言溯四处看看,几乎没有什么异常,仪容镜子完好无损,只是门后边满是灰尘的角落被人踩踏且摩擦过,墙上还有什么东西击打的痕迹。他只把那两处交代给了琼斯,便去了第三间教室。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见那群熊孩子了。
教室里守著几个警察,四个大学生排排坐著,看上去忧心忡忡,但也算镇定。反倒是看到言溯时,大家明显紧张起来。
甄爱察觉到了异样,却不明白。
言溯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有件东西给你们看!」说著调出安娜背部的照片,举到他们眼前,学生们同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骇惧,像见了鬼。
言溯收回手机:「这就是你们当年隐瞒的凶手留言?」
年轻人们很快恢复平静,低著头互相交换眼神,却没一个开口。
贾丝敏费解了,但不想表现出来,所以没问。
倒是伊娃直言:「隐瞒?什么意思?」
言溯回答著她的话,锐利的眼睛却又平又直,盯著学生们:「我一直怀疑他们害怕的并不是什么讨债或是父母政敌的迫害。」语气很肯定,「在留言这一块,你们撒了谎。」
一伙人全垂下了眼睛,不看言溯。
撒了谎?
除了甄爱,其他警官都疑惑了,但都没问。现在言溯在审问,他们不能表现出任何反面的情绪。
面对质疑,凯利最先开口,语带讥诮:「先生,两年前,你可不是法证人员。」言外之意谁都明白,当年法证人员确实拍到了玻璃上的字。
言溯很是轻松:「我看过,用手在玻璃的水雾上写的,对吧?」
戴西抬起头来,又低下去:「是的。是凶手写的。」
「帕克死时是在浴室。蒸气很浓,照理说水珠会缓缓凝聚流下来,让字迹模糊。但我记得当年的照片里,没有。」
言溯说完,在场的警官皆是一愣,几个学生看似镇定,却都不自觉地僵硬了脊背。
「至于罗拉死的那天,你们在外面找了15分钟才回到车里。那时车内的热气都散了。重新回来在车里待的时间很短,玻璃上怎么会有雾气?用手写在车窗玻璃外边?那天的雨一直都没有停,会马上把字迹冲走。」
十几个人的教室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我想,玻璃上原始的字迹是用一种更牢固的方法写上去的。比如说,透明的薄蜡。」
甄爱一愣。
确实,蜡能让水自然排开却不会被冲刷。
几个学生还是表面镇静,一声不吭。
琼斯却恍然大悟,猛地拍脑袋:「当年有个做法证的小伙子说,案子里有点奇怪,说玻璃上有不成形的蜡的痕迹。我以为是玻璃上原有的。原来是你们刮的。」
甄爱无语。案子的细节往往才是最关键的。如果当年言溯不是通过证词来推理而是接触得更多,那学生隐瞒的秘密早就被挖出来了。
也不会到今天,又死了一个人。
可言溯分析到此,学生们即使脸色变了,但还硬著嘴,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不知多久,托尼咬牙道:「不!我们没有,或许是凶手换留言了。再说,你没有证据。」
这句话说到了关键上,其他人纷纷抬头附和:「我们没有。」
「心理素质不错,我很欣赏。」言溯点点头,找了把椅子坐到他们对面,长腿交叠,语调闲适,「在正式开始之前,告诉你们两个事实。
第一,我是行为分析专家,我可以从你们的语气语调停顿,眉毛眼球嘴角脸颊的动作,手指肩膀身体脚掌的移动,还有一系列细节上,看出你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第二,我是密码分析专家,迄今为止还没遇到我看不懂的文字或图案。所以,」他摇摇手机,「你们认为我需要多少时间看懂这句话?」
几个学生全谨慎而怀疑地看著言溯,在他说了这番话后,他们全都静止了。眼不转手不抖,连头发丝儿都不动了。
戴西鼓著勇气,喊了句:「与其在这里观察我们,你不如去找真正的凶手。」
言溯淡淡道:「长大了两岁,智商还是停滞不前。凶手?不就在你们中间吗?」说著,朝做笔录的警官伸出左手。后者立刻把记录本递过来。
齐墨问:「你……你要做什么?」
「陪你们演一场电影,叫无处遁形。」言溯翻开笔录本,补充一句,「电影时长不超过半小时。」
几个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周围的警官全屏住呼吸。
甄爱知道,一步一步,言溯在不动声色中,击溃他们的意志。
言溯慢里斯条地看著,寂静的夜,这一方光亮中,时间拉得极度漫长。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施加在学生们身上。
「先……凯利吧。」言溯抬眸,凯利闻言下意识地咬了牙关,自然没逃过言溯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根据笔录,你下午一点到五点半在你的新公司工作,有员工作证。」
凯利答:「是的。」
言溯看著他,微笑:「很好,没有撒谎。」
这话反而让凯利紧张了,言溯已经不用垂眸看纸,而是盯著他,很快开始下一问:「五点半到七点半,你回到家里洗漱吃晚饭,一个人。」
「是的。」
「撒谎。」言溯不顾凯利略显惊慌的眼神,再问,「七点半到案发,你在电影院看电影?」
「是的。」
「没撒谎。」言溯的这句话再次让凯利怔住,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凯利还怔愣时,言溯不轻不重地说:「不过我敢打赌,你身上带著电影票,可你不记得电影的内容。」
凯利脸白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旁边有位警察递过来一张电影票,那正是凯利拿出来做不在场证明的。
其他学生之前看著凯利交出来的,现在看凯利的脸色便知道他的确不记得内容,一下子,学生们看言溯的眼神,全多了警惕和恐慌。
「不记得内容不要紧。」言溯风淡云轻的,「那你应该记得今天有没有谁伤过你吧?」
凯利茫然,不明白:「没有啊!」
「嗯,很好。」言溯点点头,「那你能解释一下你右手虎口处红灰色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凯利猛地一震,光速遮住了手,嗫嚅道:「烫,烫伤。」
而甄爱和伊娃早就看了过去,有点儿红,更深的是灰白。那不是烫伤,是冻伤。春天,局部冻伤?
经过这一轮,学生们全部脸白了,个个如临大敌。
言溯幽幽地看著凯利半晌,居然没有追问,而是往椅子里靠了靠,淡淡道,
「下一个,谁先来?」
甄爱听出了他语调中的倨傲,忍不住会心一笑,哼,和言溯玩,你们还太嫩了!
「下一个,谁先来?」
言溯话说完,却没一个人回答。
经过刚才他对凯利的一番简短又尖锐的询问,大家都无声地紧张了,没人愿意更没人敢答话。
言溯的目光缓缓地从他们脸上滑过,他手指慢慢敲打著本子,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微击打声。甄爱很清楚,他想事情时从来都是静止的,没有动手指的习惯。
他的声音是敲给对面这群学生听的。
甄爱不经意弯唇,她真想知道他还有多少种不动声色的施压方法,或潜在,或凌厉。
言溯的目光先落在戴西身上。
他看她一眼,近乎命令:「把你做笔录的内容再说一遍。」
戴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我下午一直在家里写实习报告,五点多的时候洗漱化妆,七点出门去参加朋友的party,一直到刚才给齐墨打电话,才发现出事了。」
「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言溯食指轻拍著本子的硬板壳,深茶色的眼眸里含著洞悉与桀骜,戴西明显承受不住他的注视,才一秒就低下头。
「我唯一想质疑你的是……」他顿了一下,语气清冷,「你说的话和笔录上的一模一样,句型,语法,单词。戴西,你在背书吗?」
他从来便是这样。表面看著清淡无害,实则跋扈嚣张。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把别人的心理压迫到尘埃里去。
戴西浑身一颤,扯扯嘴角:「因为事情比较简单,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所以很好记住。」
言溯没有深究:「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戴著丝巾和蕾丝手套。」
戴西赶紧取下来,露出有些许擦伤的脖子和手掌:「找朋友借的。我在聚会上被人推搡著摔了一跤,可以找人证明的。」
言溯点点头,又说:「你这身衣服很新。」
戴西调整一下坐姿,笑笑:「因为参加party,就买的新的。」
言溯不看戴西了,转而瞥向托尼:「笔录上说,你要准备心理学考试,所以一直在社区的图书馆复习。」
托尼坦然地点头:「图书馆应该有人看到我的。」
「人对陌生人的记忆会有偏差,看到你不等于你任何时候都在。」言溯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犀利道,「据我所知,那个图书馆离这里只有5分钟的路程。」
托尼一愣,收起了之前轻松的语气:「是很近,但我是临阵磨枪,每分钟都很宝贵,就没有过来。」
言溯默然半刻,眼神往托尼的手上一闪:「你的手指割伤了。」
甄爱看过去,托尼的食指尖上确实有一小道伤口,不细看发现不了。托尼低头看,恍然:「哦,被裁纸刀划了一下,不要紧,就没用创可贴。」
言溯不问了,眸光一转看向另一边:「齐墨,到你了。」
齐墨被点了名,愣愣地抬头。
甄爱看过去,这才发现几个大学生里,表情最奇怪的就属齐墨了。他不算特别镇定,也不算特别紧张,表情很是僵硬,像是不受自己控制。
甄爱思索半刻才明白过来,要么他是真的吃了药,现在还处在药物的作用之下;要么他就是极度擅于伪装。
但她相信,言溯一定辨别得出来。
言溯问:「笔录上说,你今天一下午都在看心理医生,然后回家吃的晚饭?」
「是。」
「之后呢?」
齐墨避开他的目光,呆呆地盯著地面:「我吃了药才出门,路上遇到了托尼,他在星巴克喝咖啡,说晚上不去见安娜了。我也不想去,就返回家睡觉。可不知怎么,醒来就在这里了。」
言溯盯著他,眸光幽深:「可笔录上说,你晚饭后出门时吃了药,路上觉得不太舒服,到了高中后开始头晕目眩。」
齐墨眼睛又直又空,盯著言溯,语气幽幽的却很专注:「啊,那是我记错了。」
这种精神病人一样又阴又惧的眼神看著让人发毛。
可言溯脸色淡的像水,平平静静地迎视著齐墨。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他才淡然挪开目光,看向托尼。
后者理会了言溯的意思,看看齐墨,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齐墨和我是,是昨天傍晚遇见的。今天并没有见面。」
他的意思是……齐墨的精神有严重的问题了?
齐墨空洞洞的眼睛挪到了托尼身上,被他推翻证词,他一点儿不慌,反而很认真地说:「哦,我又记错了。」
他专注又执著地说完后,室内鸦雀无声。
没有开窗户,也没有风,却阴森森的。
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一个问题——齐墨这副模样,已经不是普通的心理障碍了。他疯了?
甄爱拧眉不解。
怎么可能?
在今天之前,他或许有心理疾病,却肯定没有严重到此刻表现出来的地步。如果他的病真这么严重,他的心理医生必然不会放行。
甄爱紧紧地盯著齐墨,很希望能从他的哪个细节判断出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可她没有言溯那样的眼睛,看了好久也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处处都透露著不正常和诡异。
很可能他独自出门时还好好的,那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一下子就变成了这副渗人的德行?
询问到了他这儿,变得很艰难又棘手了。
可言溯不慌不忙,出乎意料地说:「我们就按笔录上面的来。齐墨,你放松一点儿,看著我说话。」他在对他用心理暗示,「你来赴约的路上,觉得不舒服,为什么不找医生?」
这一招果然有效,齐墨垂下眸,低低地说:「我打了电话给安娜,但她没有接。那时我已经快到学校了,我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想让她送我去。」
「后来你见到安娜了吗?」
「我走错路了,没有看到她。我好像回家了,白白的被子和床,我就睡了。」他说著,更深地低下头。
周围的人已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言溯仍像和正常人说话:「你为什么给戴西打电话?」
「我做了噩梦,想找戴西说话。」齐墨摀住眼睛,声音哽咽,「只有戴西愿意和我说话,不像别人,只是骂我胆小。」
身旁的戴西担忧地看著齐墨,眼眶湿了,近乎乞求地看著言溯:「不要再问了,他精神不好。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也不知他怎么突然恶化了。」
「你是在怀疑他吗?」戴西很悲伤,「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他很胆小,不会杀人的。」
言溯淡淡的,没有丝毫的人情味:「胆小不是排除嫌疑的理由?」
就连甄爱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冷硬和不讲情面吓到,更何况戴西。她脸色苍白,怔怔看著言溯,说:
「我给他回过电话。我肯定不是他。他跟我说话时很不清醒,这样的人或许会失手杀人,却不会深谋远虑地把人吊起来。他真的很混乱,没有杀人的能力。他在电话里发出了惨叫,他是真的吓坏了。」
她说著说著,几乎快哭,「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言溯一双眼睛点黑如潭,盯著戴西:「我至始至终没下定论说他是凶手。」
她再次怔住,
他却看向齐墨,冷不丁来了句,「你做了什么噩梦?看见杀死安娜的凶手了?」
所有人呆了,甄爱也愕住。
齐墨猛然抬头,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清明,就立刻空茫。他似乎在回忆什么,脸上的表情剧烈变化著,突然痛苦地埋头:「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他揪著自己的头,狠狠拍打,又悲怆地大喊,场面一度有些失控。几个警察立刻上来把齐墨制住。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你们干什么?」
甄爱和大家一起回头,立刻愣住。
见鬼了?
哈里·帕克?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他的金发张牙舞爪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深色的夜空,白皙的脸,鲜红的唇,竟像从夜幕中跑来的绝色吸血鬼。
甄爱诧异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他确实长得极像帕克,但年龄明显大一些,即使是与现在的齐墨凯利相比,他也更成熟。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
「帕克家的另一个儿子,哈维。」言溯不知什么时候挪到甄爱身边来了,貌似很贴心地低下声音给她做注解。
甄爱「哦」了一声,心里忽然想笑:「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言溯不高兴了:
「可你的表情一看就是见了鬼,我是担心你被吓到。」
甄爱揣摩了半刻,难道他的言外之意是:哼,我关心你,你竟然不领情。
脑子里转了一圈,想想都不可能。
甄爱很自在地摆摆手:「我怎么会被吓到?我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你想多了。」
居然说他想多了……
言溯不开心地看她,半晌,敛去一切表情,平静地看向哈维帕克。
很显然,哈维是齐墨的心理医生。他还没走近,不善的眼神就把言溯扫了一遍,后者安之若素的。不难想像,在哈维心里,言溯就是那个找不出杀他弟弟的凶手还说他弟弟自杀的混蛋。
他很快安抚了齐墨,并对警察提出要带他走,琼斯警官同意了,条件是必须通知齐墨的父母。对此,哈维没有意见。
想起他可能对言溯怀有愤懑,甄爱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他和当年的高中生哈里·帕克一样,有一张帅气的脸。只是,哈里档案的照片里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而现在这位成熟矜持,骨子里又透著点儿冷。
这时,剩下的几个学生全部提出要回家。琼斯警官用眼神征询言溯的意见,言溯点了下头,琼斯也就同意了。
言溯看看手表,已经快凌晨,脑中莫名划过一个想法,甄爱累了吧?刚要叫她回家,却发现这丫头竟然貌似津津有味地看著哈维……
言溯再次不高兴了,这次是真的。
他的脑袋迅速开始启动运转程序,甚至比刚才推理还快,分析分析!!!
她为什么要看哈维?认识他?觉得他好看?他声音好听?喜欢他的职业?
她为什么不看他?……——¥&*%¥(理性分析出现障碍)……不觉得他好看?不认为他声音好听?不喜欢他的职业?
不!可!能!他是最好的!没有哪个男人比他好!
言溯满意而机械地笑了笑,脑袋继续想——
嗯,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好像不对……
他为什么希望她看他?他为什么不希望她看别的男人?他为什么要像她证明自己是最好的?
就像公孔雀开屏,就像雄鹦鹉披上彩色的羽毛,就像……默默在脑袋里列举出了几千种公雄性动物的表演和展示行为后……
这不科学!
他比孔雀鹦鹉blabla聪明!
他还在想著,甄爱过来推他:「喂!」
言溯立刻回过神来,目光锐利地看著她。
甄爱:……「你,怎么了?」
言溯愣了愣,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有模有样地问:「怎么?」
「哦,」甄爱没在意他片刻不正常的表情,指了指准备离开的人,「你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言溯迈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停住,回头:「忘了告诉你们。凶手用干冰冷却了尸体,所以,你们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无效!」
屋内准备离开的几个学生全惊呆。
言溯不理会了,迳自出去,到了走廊,才继续和甄爱说话,「只能先放他们走了。作案工具都在现场,没有要销毁的东西。死者和凶手很可能都没出血,加之清理过现场,决定性的证据很难找到。过早地指定嫌疑人,只会陷入死胡同。」
甄爱觉得遗憾,但也能够理解。安娜的尸体上没有任何他人留下的痕迹,即使是法证人员在第一间教室找到了皮屑鞋印指纹之类的,也不能作为定罪的关键证据。抓到了嫌疑人,他要是死不承认,警方也没有任何办法。
经过第一间教室时,言溯停了一下脚步,教室里黑灯瞎火的,法证人员正拿著各种散著萤光的仪器勘察证据。
言溯敲了一下门,问临近的一个警官:「打扰一下,请问这个屋子里有饮料之类泼洒的痕迹吗?」
这个警官没来得及回答,里面有个应声了:「地上有碳酸饮料,但无法确定具体种类。」
言溯退出来,转弯下楼梯。
甄爱眼珠一转,跟上去:「哎,你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和安娜口袋里的安眠药有关系?」
言溯「嗯」了一声:「只是设想。根据现在的情况,有很多种可能,还不能下定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和安娜约会的男人,就在这里。但他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还不确定。」
甄爱皱眉想了一秒,马上明白了:「对啊,如果是别人和安娜约会,到现在安娜还没出现,手机上早就应该接到电话了。」
她不禁暗叹他心思缜密,又问:「那你脑中有没有开始复原这个案子了?」
言溯在黑暗中淡淡一笑:「当然。」
「是谁啊?」甄爱小声地好奇。
言溯极浅地笑出一声:「我有十几种复原方案,你都要听?」
甄爱深一脚浅一脚地下楼梯,诧异:「这么多?」
言溯道:「不到最后一刻,所有细小的可能都有翻盘的机会。」
只有一束光的黑暗楼梯间里,甄爱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桀骜与严谨。她舒心地笑了,却还是跳著脚过去追问:「那先把可能性最大的一种讲给我听……啊……」
脚下一个踩空,她哗地就要滑下楼梯台阶去,将要失重时却骤然落入安稳的怀抱里。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里混乱地飞舞,他捉住了她,醇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安全,又是那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胸口……
甄爱眨巴眨巴眼睛,在寂静的黑暗中,小脸无声又静默地升温,噌地变成了小番茄。
言溯把她抓稳之后,也疑惑了。咦?手心为什么软绵绵的?凭著他天性对不明物体的好奇和探寻,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握了握,软软嘟嘟的。
这是……什……么……啊……
一瞬间,他凝滞了。
黑暗中,他安静又沉默地吞了吞嗓子,握著甄爱胸部的手全然僵硬了,一秒后,几乎是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挪开,一点一点地收回来,乖乖放进风衣口袋里。
仿佛在表示,咳,我什么也没做。
黑暗的楼梯间里,足足五秒钟,两人各自站好,一动不动。
甄爱先反应过来,小心地继续往楼下走,故作无意地说:「嗯,可能性最大的是……」
「哦,你想听吗?我给你讲吧。」他跟上她的步伐,无限地配合,
「安娜口袋里的药,不太可能是凶手留的,反倒可能是她准备给别人用的。篮球赛的5张票取消了3张,不是其他人不去,而是她预料到会出什么事情其他人去不了。另外,这5个人里只有安娜家是开化工厂的,她最方便弄到干冰。」
甄爱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儿:「你的意思是,安娜原准备要杀人?」
「嗯。刚开始听到她约人的时间就觉得奇怪,有什么事不能一起说,非要一个小时见一个人?」
甄爱追问:「那她想要杀谁?」
言溯弯弯唇角:「以她的力气,这几个人里,她能杀的了谁?」
甄爱一怔,再想想安娜约人的顺序……
难道这次杀人是正当防卫?
甄爱坐上车,问:「你怀疑戴西?」
言溯「嗯」了一声,发动汽车:「把衣服叠起来,内衣捂在最里面,这是非常女性化的行为。相信我,男人不会觉得女人的内衣露在外面是一件怎么不好的事。只有女人才会为内衣的暴露感到羞愧。」
甄爱一怔,恍然大悟,发觉他说的很有道理。她从女人的角度看没有问题,可从男人的角度,把内衣藏在最里面就是多此一举了。
只是他话语里面的那句「相信我」是什么意思。咳咳,就他这种情商白痴……
甄爱没忍住,轻轻笑出了一声。
言溯从后视镜里瞥她,不解:「笑什么?」
甄爱也不掩饰,爽快地回答:「就你,也好意思从男性的性暗示角度分析问题,你这个情商白痴。」
言溯的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你比我想像的更没有逻辑。我对人(包括女人)冷淡,是一种行为与态度;这并不代表我的大脑里没有男性生理与心理方面的常识。」
甄爱摀住耳朵,飞快地摆头:「逻辑逻辑,你就会说这个。你是啰嗦的逻辑学家,不听不听。」
言溯在开车,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样凑到她耳朵跟前去。他拿她没办法,心里又不满,哼哧一声:「女人真是没有逻辑的生物,哼,逻辑学家非常排斥女人。」
甄爱心里暗笑他的孩子气,但也消停下来,继续分析案子:「我还注意到,安娜脖子上的伤痕非常粗糙。如果是男人,力气很大,不至于让安娜反抗出那么多的伤。可凯利手上又有局部的冻伤,现在想想只有块状的干冰能冻出那种伤痕。这也是为什么楼梯间那个管理员打不开打火机的原因。
凯利肯定参与了尸体处理,但他是不是杀人的共犯呢?不太可能,如果他和戴西一起杀人,那么他们两个人可以轻易地制服安娜,不会有那么多的挣扎痕迹。」
言溯原准备补充点儿什么,可从镜子里一瞥,她说得正兴起,窗外苍茫的夜色夹著路灯光从她白皙的脸上流淌,她漆黑的眼眸盛满了星光。
他想说的话,便凝在了嘴边。
甄爱说得兴致勃勃,半路语峰一转:「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确定杀人的过程中有几个人在场。在场并不等于参与。万一凯利在一旁看著?或者,托尼和齐墨都在一旁看著,不插手呢?就像是观摩一场杀人盛宴?」
这种设想让甄爱头皮发麻,她托著腮,语气低了一点儿:「当然,这只是猜想,没有证据。所以说,这个案子千头万绪,可能性太多了。」说著,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不过,我希望不是这样。」
众人围观著人杀人?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很轻松地挑战著人类道德和良知的底线。
言溯也不知听到甄爱最后一句落寞的低喃了没,照旧认真注视著前方黑暗的道路,寂静半刻,只简短地说:「我很欣赏你严谨的思路……虽然只是偶尔灵光一闪。」
说话还是那么欠扁,但不妨甄爱感受到了他的肯定和鼓励,刚才一小点儿低落的情绪立刻扫光,她复而看他:「那这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言溯道:「让她自己说。」
甄爱不解,人家又不是傻子。
言溯瞟了一眼手机,又看向前方:「等我拜托法证人员的事有了结果,应该就会有办法让她开口的。」
甄爱还要问什么,却一下子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看看手表,都是新的一天了。
言溯瞥她一眼:「困了?」
甄爱摇摇头,微笑著眼睛里雾气蒙蒙的:「没有,我精神好得很哪。对了,你今天晚上会熬夜研究安娜后背上的留言吧?反正我不想睡,陪你一起吧!」
她说话还带著打哈欠之后的口齿不清,咕哝咕哝的,言溯会心一笑,弯弯唇,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请你解密吧,小侦探!」
他清淡的语气说出「小侦探」这个词,在狭窄的车厢里,透著一种莫名的蛊惑与暧昧。甄爱的心跳停了一拍,低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
乌黑的手机还带著他的体温,很暖,一直暖到心里。划开屏幕,壁纸也是全黑的,黑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杂质。
纯粹又疏远,神秘又高贵,就像他。
甄爱不自觉地心情好,弯起唇角,找到了图片夹打开,只有一张照片,正是安娜背后的留言。可图片放大的一瞬间,她骤然睁大了眼睛,尚未完全上扬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怎么会是这句话?
她深深低著头,一动不动地盯著手机屏幕,直到屏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她才回过神来,心中的情绪早已平复,逐渐发凉。
「怎么了,小侦探?」言溯问她。
甄爱没兴趣地嘟嘟嘴:「这一句话能看出什么啊?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药。」她眸光暗了暗,语气却故作轻松,「哼,听上去真像是劣质又疯狂的情书。」
言溯一愣,情书?劣质又疯狂?
他转眸看她,甄爱却已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她探身过来,把手机放进他的口袋里。男式的风衣口袋好深,她纤细的手腕探下去,淹没了半截小手臂才触到底。
口袋里很安全的质感,暖心的温度,她的心里有些许留恋,却终究是乖乖放好了手机,依依不舍地缩回手。
「啊,好困。」她嘟哝著,往椅子背上一靠,歪头朝向窗外,闭上了眼睛,「我先睡了,到了叫我。」
言溯:……
刚才是谁兴致勃勃说要陪他解密,还夸下海口说熬夜的?半分钟不到就要睡觉了?女人真是一种善变又不理性的动物。
小骗子!
言溯沉默地骂她,可忿忿瞟她一眼,心底又悄然无声了。她歪著头朝向外面,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却可以看到她莹白的小耳朵和细腻如玉的脖颈。纤纤的锁骨因为侧著头而显得愈发的分明而清秀。
言溯的心莫名漏了一拍,缓缓回过神来,心想,睡就睡吧,到了再叫她。
这样安静无人的夜里,他专注而沉默地开车,她悄无声息地安睡;其实,也不错的。
半晌,甄爱缓缓睁开眼睛,眸子漆黑又平静,望著窗外无边的夜色,语气是一种和她冷漠的表情格外不符合的慵懒:「原计划出来玩,等婚礼结束就回去的。唔,还有好多工作,我明天就先回了。」
言溯微微措手不及,但也能理解。
她并不是普通的学生,她还有很多自己工作,所以他并不挽留:「嗯,好。等我忙完这个案子,回n了再和你联系。」
甄爱静静地盯著黑夜,又缓缓闭上眼睛。
回到家发现欧文也在,也还没睡。
甄爱一副很困的样子,说明天要早起离开纽约,便匆匆上楼了。
欧文一直看著甄爱上了楼,才有些无力地坐到高脚凳上:
「跑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天,我真没想到,甄爱档案的密级有那么高。费了好多功夫,居然什么也没查到。」
言溯立在橱柜旁煮咖啡,听言,他清淡地抬起眼眸,想起上次叫cia的朋友查「恶魔之子」的事。
须臾间,他又垂下眼眸,继续悉心地调配咖啡豆和水的比例,语气寡淡:「欧文,上面要是反侦察到了你的行为……你想过后果吗?」
欧文沉默,他当然想到了后果。
可江心宿舍镜子上的红字一直在他心里磨,他总担心是不是有人已经找到了甄爱的行踪。短短几年换了那么多的特工,纵使对方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找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就好像甄爱身上装了什么追踪仪似的。
但这只是欧文的担心,他不想说出来让言溯或是甄爱不安,所以岔开了话题:「甄爱的档案是空的。可我还是通过前几任特工的信息找到了一点关于她的事。」
言溯的手顿了一下,屏气听著。
欧文扶著额头:「我竟然不知道她有一个哥哥。」
言溯漠漠开始煮咖啡……我早都知道了,喂,你们平时没有交流的么……
不过……言溯漫不经心地问:「她哥哥在哪儿?」他想起她说的密码和糖果屋,「让我猜猜,她哥哥被关在某个神秘的地方,受尽虐待?」
「我不确定。」欧文揉揉眼睛,「只知道她哥哥的事给了她巨大的刺激,她就从原来的组织里逃出来了。」
言溯靠在大理石台子旁,捧了一杯水,慢吞吞喝著。
咖啡壶里发出轻微的汩汩声。
欧文烦闷地揉揉头发:「我查到甄爱曾经管那个组织叫spa——socialpathassociation(反社会组织),可我找遍了网络和文字资料,根本就没有一个这样庞大的组织,倒是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联盟。」
言溯握著玻璃杯的手顿住,spa?他曾经也以为这是个不存在的组织。
咖啡已经沸腾,散出幽幽的醇香。
「去睡吧,你明天还要送甄爱回去呢。」言溯转身倒咖啡。
欧文垮著肩膀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要加班?」
「嗯。」咖啡的雾气袅袅,遮住了他莫测的眉眼——
甄爱一袭白衣坐在实验室里观测显微镜。她昨晚睡得不好,白天起得太早,但她早就习惯也不至于精神不好。回程的路上,她还收到了言溯的短信,说多亏她的提示,他发现还有第一个死者sindylin.当时握著短信,她有些恍惚,提示?那句话真的是情书么?
anti-hnt-dl防毒血清的研究取得了进展,上一批小白鼠活过了24小时,只是死状依旧很惨。
甄爱隐隐觉得,这一批病毒的研究很快就会看到曙光了。她兴奋又失落,激动过后是挥之不去的迷茫。
好像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一种又一种的病毒,一段又一段的研究,没有尽头和终点,直到她死。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做研究,这也是她唯一存在的价值。
呵,这么一想,现在保护她的机构其实和以前她成长的组织一样,都是利用她而已。
甄爱的手一震,她居然在工作中走神了。
她愣了愣,慢慢起身走出去喝水。
赖安也穿著白大褂忙碌,见了甄爱就咧嘴笑了:「ai,我感觉你的实验快要成功了。等这个研究告一段落,你可以申请休假,和亲人朋友出去玩一场。」
甄爱回不过神,休假?
她记得妈妈说过,休息会让人懒惰,让人意志不坚定;只有弱者才需要休息。
这么多年,真正的休息好像只有最近几天,和言溯在纽约听音乐会参加婚礼,只有这短暂的几天,她的脑袋里没有充斥著各种病毒数据血清抗体。
结果回来第一天工作就走神,心不在焉。
看来,妈妈的话是对的。休息会让她意志不坚定。
再说,她也没有亲人朋友跟她玩。
「随意啦,我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甄爱微笑著转身离开,目光扫过赖安的水杯,看见上面刻著赖安名字的首字母缩写ra。
甄爱起初没在意,往前走了几步,脑中却忽然闪过一道光,她蓦然怔住。
这个案子里死过的人,sindylin(林星),lolaroberts(罗拉),harryparker(帕克),annahope(安娜).
他们的首字母缩写,不会那么巧吧?
那究竟是……——
戴西一晚上没睡好,直到天亮才有些许睡意,做了一段噩梦后醒来已经是下午。她望著一室的阳光,想起原本活著的5个人约好了去看篮球赛的。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或许,早在很多年前,就变了吧?
她望著镜子发呆,忽然门铃响。她吓了一跳,惊愕半天才过去门镜旁往外看。来人让她出乎意料。
她理了理头发,拉开门,仰头看著对面高高瘦瘦的人影:「怎么……你,」她不自在地搓搓手,「你来干什么?」
言溯依旧一袭风衣,黑色的衣领挺拔地竖著,把他白皙的脸衬得清幽又冷淡。
他垂眸看她,很不客气:「明知故问,戴西小姐。我说过,不管你伪装得多好,我都看得出你有没有撒谎。」
戴西脸色微白,却反而平静了:「哦?可我真不明白你来做什么。你来问话?你有这个权力吗?我要找律……」
「我不是警察,」言溯古板地打断她,「而且你很清楚,我过来找你,是因为你是杀害安娜的凶……第一嫌疑人。」
戴西身子一震,惊愕地盯著言溯,她的手抓在门框,掐的发白,内心斗争半天,说出的话却是:「言溯先生,你不知道你说话很伤人,很过分吗?」
言溯一愣,清秀的脸庞渐渐静默下来,心想,如果甄爱在的话,现在一定会瞪他。
他斟酌半晌,觉得应该试图表示一下友好。
所以,他轻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戴西小姐,我来找你,是因为根据各方面的判断,我的理智推理认定出,你有很大的可能,是促使空气无法到达安娜的肺部,造成气道阻塞,二氧化碳滞留体内,全身各器官缺氧,细胞代谢障碍,最终心脏停止跳动,的原因。」
他呼了一口气:「为了做到不伤人,我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这语气还沾沾自得,好像他说的话真的起到了委婉和安抚人心的作用。
戴西已经呆了,看著外星人一样不可置信地看著言溯。
言溯微微蹙眉,她的表情明显没有舒缓的迹象,难道自己刚才一番善意的尝试失败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挫败,继而不满,女人真是难以想像,还是甄爱最好,只有她聪明的脑袋才能理解他。
咦,她很聪明,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发现?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他收回思绪,淡漠地看著戴西,解释:「哦,众所周知,我不善交际。」
末了,补充:「即使如此,我是来劝你自首的,用言语。」
甄爱坐上车,问:「你怀疑戴西?」
言溯「嗯」了一声,发动汽车:「把衣服叠起来,内衣捂在最里面,这是非常女性化的行为。相信我,男人不会觉得女人的内衣露在外面是一件怎么不好的事。只有女人才会为内衣的暴露感到羞愧。」
甄爱一怔,恍然大悟,发觉他说的很有道理。她从女人的角度看没有问题,可从男人的角度,把内衣藏在最里面就是多此一举了。
只是他话语里面的那句「相信我」是什么意思。咳咳,就他这种情商白痴……
甄爱没忍住,轻轻笑出了一声。
言溯从后视镜里瞥她,不解:「笑什么?」
甄爱也不掩饰,爽快地回答:「就你,也好意思从男性的性暗示角度分析问题,你这个情商白痴。」
言溯的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你比我想像的更没有逻辑。我对人(包括女人)冷淡,是一种行为与态度;这并不代表我的大脑里没有男性生理与心理方面的常识。」
甄爱摀住耳朵,飞快地摆头:「逻辑逻辑,你就会说这个。你是啰嗦的逻辑学家,不听不听。」
言溯在开车,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样凑到她耳朵跟前去。他拿她没办法,心里又不满,哼哧一声:「女人真是没有逻辑的生物,哼,逻辑学家非常排斥女人。」
甄爱心里暗笑他的孩子气,但也消停下来,继续分析案子:「我还注意到,安娜脖子上的伤痕非常粗糙。如果是男人,力气很大,不至于让安娜反抗出那么多的伤。可凯利手上又有局部的冻伤,现在想想只有块状的干冰能冻出那种伤痕。这也是为什么楼梯间那个管理员打不开打火机的原因。
凯利肯定参与了尸体处理,但他是不是杀人的共犯呢?不太可能,如果他和戴西一起杀人,那么他们两个人可以轻易地制服安娜,不会有那么多的挣扎痕迹。」
言溯原准备补充点儿什么,可从镜子里一瞥,她说得正兴起,窗外苍茫的夜色夹著路灯光从她白皙的脸上流淌,她漆黑的眼眸盛满了星光。
他想说的话,便凝在了嘴边。
甄爱说得兴致勃勃,半路语峰一转:「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确定杀人的过程中有几个人在场。在场并不等于参与。万一凯利在一旁看著?或者,托尼和齐墨都在一旁看著,不插手呢?就像是观摩一场杀人盛宴?」
这种设想让甄爱头皮发麻,她托著腮,语气低了一点儿:「当然,这只是猜想,没有证据。所以说,这个案子千头万绪,可能性太多了。」说著,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不过,我希望不是这样。」
众人围观著人杀人?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很轻松地挑战著人类道德和良知的底线。
言溯也不知听到甄爱最后一句落寞的低喃了没,照旧认真注视著前方黑暗的道路,寂静半刻,只简短地说:「我很欣赏你严谨的思路……虽然只是偶尔灵光一闪。」
说话还是那么欠扁,但不妨甄爱感受到了他的肯定和鼓励,刚才一小点儿低落的情绪立刻扫光,她复而看他:「那这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言溯道:「让她自己说。」
甄爱不解,人家又不是傻子。
言溯瞟了一眼手机,又看向前方:「等我拜托法证人员的事有了结果,应该就会有办法让她开口的。」
甄爱还要问什么,却一下子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看看手表,都是新的一天了。
言溯瞥她一眼:「困了?」
甄爱摇摇头,微笑著眼睛里雾气蒙蒙的:「没有,我精神好得很哪。对了,你今天晚上会熬夜研究安娜后背上的留言吧?反正我不想睡,陪你一起吧!」
她说话还带著打哈欠之后的口齿不清,咕哝咕哝的,言溯会心一笑,弯弯唇,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请你解密吧,小侦探!」
他清淡的语气说出「小侦探」这个词,在狭窄的车厢里,透著一种莫名的蛊惑与暧昧。甄爱的心跳停了一拍,低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
乌黑的手机还带著他的体温,很暖,一直暖到心里。划开屏幕,壁纸也是全黑的,黑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杂质。
纯粹又疏远,神秘又高贵,就像他。
甄爱不自觉地心情好,弯起唇角,找到了图片夹打开,只有一张照片,正是安娜背后的留言。可图片放大的一瞬间,她骤然睁大了眼睛,尚未完全上扬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怎么会是这句话?
她深深低著头,一动不动地盯著手机屏幕,直到屏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她才回过神来,心中的情绪早已平复,逐渐发凉。
「怎么了,小侦探?」言溯问她。
甄爱没兴趣地嘟嘟嘴:「这一句话能看出什么啊?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药。」她眸光暗了暗,语气却故作轻松,「哼,听上去真像是劣质又疯狂的情书。」
言溯一愣,情书?劣质又疯狂?
他转眸看她,甄爱却已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她探身过来,把手机放进他的口袋里。男式的风衣口袋好深,她纤细的手腕探下去,淹没了半截小手臂才触到底。
口袋里很安全的质感,暖心的温度,她的心里有些许留恋,却终究是乖乖放好了手机,依依不舍地缩回手。
「啊,好困。」她嘟哝著,往椅子背上一靠,歪头朝向窗外,闭上了眼睛,「我先睡了,到了叫我。」
言溯:……
刚才是谁兴致勃勃说要陪他解密,还夸下海口说熬夜的?半分钟不到就要睡觉了?女人真是一种善变又不理性的动物。
小骗子!
言溯沉默地骂她,可忿忿瞟她一眼,心底又悄然无声了。她歪著头朝向外面,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却可以看到她莹白的小耳朵和细腻如玉的脖颈。纤纤的锁骨因为侧著头而显得愈发的分明而清秀。
言溯的心莫名漏了一拍,缓缓回过神来,心想,睡就睡吧,到了再叫她。
这样安静无人的夜里,他专注而沉默地开车,她悄无声息地安睡;其实,也不错的。
半晌,甄爱缓缓睁开眼睛,眸子漆黑又平静,望著窗外无边的夜色,语气是一种和她冷漠的表情格外不符合的慵懒:「原计划出来玩,等婚礼结束就回去的。唔,还有好多工作,我明天就先回了。」
言溯微微措手不及,但也能理解。
她并不是普通的学生,她还有很多自己工作,所以他并不挽留:「嗯,好。等我忙完这个案子,回n了再和你联系。」
甄爱静静地盯著黑夜,又缓缓闭上眼睛。
回到家发现欧文也在,也还没睡。
甄爱一副很困的样子,说明天要早起离开纽约,便匆匆上楼了。
欧文一直看著甄爱上了楼,才有些无力地坐到高脚凳上:
「跑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天,我真没想到,甄爱档案的密级有那么高。费了好多功夫,居然什么也没查到。」
言溯立在橱柜旁煮咖啡,听言,他清淡地抬起眼眸,想起上次叫cia的朋友查「恶魔之子」的事。
须臾间,他又垂下眼眸,继续悉心地调配咖啡豆和水的比例,语气寡淡:「欧文,上面要是反侦察到了你的行为……你想过后果吗?」
欧文沉默,他当然想到了后果。
可江心宿舍镜子上的红字一直在他心里磨,他总担心是不是有人已经找到了甄爱的行踪。短短几年换了那么多的特工,纵使对方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找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就好像甄爱身上装了什么追踪仪似的。
但这只是欧文的担心,他不想说出来让言溯或是甄爱不安,所以岔开了话题:「甄爱的档案是空的。可我还是通过前几任特工的信息找到了一点关于她的事。」
言溯的手顿了一下,屏气听著。
欧文扶著额头:「我竟然不知道她有一个哥哥。」
言溯漠漠开始煮咖啡……我早都知道了,喂,你们平时没有交流的么……
不过……言溯漫不经心地问:「她哥哥在哪儿?」他想起她说的密码和糖果屋,「让我猜猜,她哥哥被关在某个神秘的地方,受尽虐待?」
「我不确定。」欧文揉揉眼睛,「只知道她哥哥的事给了她巨大的刺激,她就从原来的组织里逃出来了。」
言溯靠在大理石台子旁,捧了一杯水,慢吞吞喝著。
咖啡壶里发出轻微的汩汩声。
欧文烦闷地揉揉头发:「我查到甄爱曾经管那个组织叫spa——socialpathassociation(反社会组织),可我找遍了网络和文字资料,根本就没有一个这样庞大的组织,倒是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联盟。」
言溯握著玻璃杯的手顿住,spa?他曾经也以为这是个不存在的组织。
咖啡已经沸腾,散出幽幽的醇香。
「去睡吧,你明天还要送甄爱回去呢。」言溯转身倒咖啡。
欧文垮著肩膀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要加班?」
「嗯。」咖啡的雾气袅袅,遮住了他莫测的眉眼——
甄爱一袭白衣坐在实验室里观测显微镜。她昨晚睡得不好,白天起得太早,但她早就习惯也不至于精神不好。回程的路上,她还收到了言溯的短信,说多亏她的提示,他发现还有第一个死者sindylin.当时握著短信,她有些恍惚,提示?那句话真的是情书么?
anti-hnt-dl防毒血清的研究取得了进展,上一批小白鼠活过了24小时,只是死状依旧很惨。
甄爱隐隐觉得,这一批病毒的研究很快就会看到曙光了。她兴奋又失落,激动过后是挥之不去的迷茫。
好像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一种又一种的病毒,一段又一段的研究,没有尽头和终点,直到她死。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做研究,这也是她唯一存在的价值。
呵,这么一想,现在保护她的机构其实和以前她成长的组织一样,都是利用她而已。
甄爱的手一震,她居然在工作中走神了。
她愣了愣,慢慢起身走出去喝水。
赖安也穿著白大褂忙碌,见了甄爱就咧嘴笑了:「ai,我感觉你的实验快要成功了。等这个研究告一段落,你可以申请休假,和亲人朋友出去玩一场。」
甄爱回不过神,休假?
她记得妈妈说过,休息会让人懒惰,让人意志不坚定;只有弱者才需要休息。
这么多年,真正的休息好像只有最近几天,和言溯在纽约听音乐会参加婚礼,只有这短暂的几天,她的脑袋里没有充斥著各种病毒数据血清抗体。
结果回来第一天工作就走神,心不在焉。
看来,妈妈的话是对的。休息会让她意志不坚定。
再说,她也没有亲人朋友跟她玩。
「随意啦,我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甄爱微笑著转身离开,目光扫过赖安的水杯,看见上面刻著赖安名字的首字母缩写ra。
甄爱起初没在意,往前走了几步,脑中却忽然闪过一道光,她蓦然怔住。
这个案子里死过的人,sindylin(林星),lolaroberts(罗拉),harryparker(帕克),annahope(安娜).
他们的首字母缩写,不会那么巧吧?
那究竟是……——
戴西一晚上没睡好,直到天亮才有些许睡意,做了一段噩梦后醒来已经是下午。她望著一室的阳光,想起原本活著的5个人约好了去看篮球赛的。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或许,早在很多年前,就变了吧?
她望著镜子发呆,忽然门铃响。她吓了一跳,惊愕半天才过去门镜旁往外看。来人让她出乎意料。
她理了理头发,拉开门,仰头看著对面高高瘦瘦的人影:「怎么……你,」她不自在地搓搓手,「你来干什么?」
言溯依旧一袭风衣,黑色的衣领挺拔地竖著,把他白皙的脸衬得清幽又冷淡。
他垂眸看她,很不客气:「明知故问,戴西小姐。我说过,不管你伪装得多好,我都看得出你有没有撒谎。」
戴西脸色微白,却反而平静了:「哦?可我真不明白你来做什么。你来问话?你有这个权力吗?我要找律……」
「我不是警察,」言溯古板地打断她,「而且你很清楚,我过来找你,是因为你是杀害安娜的凶……第一嫌疑人。」
戴西身子一震,惊愕地盯著言溯,她的手抓在门框,掐的发白,内心斗争半天,说出的话却是:「言溯先生,你不知道你说话很伤人,很过分吗?」
言溯一愣,清秀的脸庞渐渐静默下来,心想,如果甄爱在的话,现在一定会瞪他。
他斟酌半晌,觉得应该试图表示一下友好。
所以,他轻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戴西小姐,我来找你,是因为根据各方面的判断,我的理智推理认定出,你有很大的可能,是促使空气无法到达安娜的肺部,造成气道阻塞,二氧化碳滞留体内,全身各器官缺氧,细胞代谢障碍,最终心脏停止跳动,的原因。」
他呼了一口气:「为了做到不伤人,我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这语气还沾沾自得,好像他说的话真的起到了委婉和安抚人心的作用。
戴西已经呆了,看著外星人一样不可置信地看著言溯。
言溯微微蹙眉,她的表情明显没有舒缓的迹象,难道自己刚才一番善意的尝试失败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挫败,继而不满,女人真是难以想像,还是甄爱最好,只有她聪明的脑袋才能理解他。
咦,她很聪明,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发现?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他收回思绪,淡漠地看著戴西,解释:「哦,众所周知,我不善交际。」
末了,补充:「即使如此,我是来劝你自首的,用言语。」
戴西的脑袋转了好几个回路,才把他的一番话理解透彻。她很愤怒,更加惊慌,条件反射地狠狠关门。
可言溯反应很快,身形一闪,就进了屋。
戴西气得发抖,扑去抓电话:「我会报警的!」
言溯双手插兜,幽幽看著她:「哦,那让凯利去坐牢吧!」
戴西一下子僵住。
言溯道:「你不想拖累齐墨,不想冤枉他,所以打电话给他曝光尸体,后来说证词的时候,也极力站在他那一边。你连他都不想伤害,更可况帮你处理尸体的凯利?」
戴西浑身一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却僵著脖子不肯回头。为什么他都知道,就像整个过程他在旁观一样?
她还是不吭声,死死扛著。
言溯走到她跟前,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这是法证人员从吊扇的叶片上发现的。」
厚厚的灰尘上赫然一个手掌印。
「衣服和绳子不易承载指纹,其他地方你们清理的时候也会注意。唯独往吊扇上面绑绳子时,叶片的顶端看不到,容易忽视。而这是一只男人的手印,他是男人,自然不会让你爬那么高去绑绳子。对吧,戴西,他很照顾你。」
戴西死死盯著手机屏幕,咬著牙,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言溯收回手机:「凯利现在被请去警局了。有这个证据,即使不是死罪,他也要坐十几年的牢。」
听了这句话,戴西终于挨不住,痛苦地闭眼。她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颗往下掉:「安娜是我杀的,不关凯利的事。他不是帮凶,他甚至不在现场。他只是把我当朋友,他很讲义气。是我害了他,是我不好。」
言溯立在一旁,不说话了。
他此行过来,正是因为他十分清楚,以戴西的善良,不会让凯利替她受罪。
戴西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哽咽:「安娜约我5点见面,我刚好在附近的街区就去得早了点。结果在学校花园里意外看见安娜往可乐里放药。我真不知道那瓶可乐是给我的。
我们说起死去的罗拉,说起很久以前的朋友,也许是我们心理压力太大,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也不知从哪里弄出来的绳子,我们打了起来。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清醒的时候她就倒在地上没气了。
我好害怕,赶紧跑了。可警察一定会抓到我的,我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凯利打电话。凯利他说就算自首也一定会坐牢。
他说我个性太弱,到了牢里肯定会被人欺负。他就要来帮我清理现场,伪装成吊死。因为我没有杀人动机,警察不会怀疑我。这样就可以和两年前一样,成为解不开的悬案。」
言溯安静地听完,没有表情地接话:「接下来,你们就回到现场,把她搬去了第二间教室。」
「是。第一间教室没有窗帘,凯利怕被人看到。结果去到第二间教室,却发现很多的干冰,还有水。凯利说太好了,这个可以冷却尸体,混淆死亡时间。他还说,」
戴西扶著额头,嘴唇一个劲儿地发颤,「说安娜一定是准备杀我的。」
说到这儿,她声音颤抖得不成形,「可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跟她说过,我可能会自……」
她摀住嘴,不做声了。
言溯无言看她,没有追问。
戴西自知失言,赶紧岔开话题,望向言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看出来是我杀了她?」
「戴西小姐,」言溯静静看她,眼眸深得像夜,语调平平,却透著极淡的惋惜,「虽然我不想说这句话。但是,是你的善良背叛了你。」
戴西茫然不解。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在言溯黑色的风衣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安娜死后,你给她梳了头发,给她叠好了衣服。我质疑齐墨时,你为他辩解,情急之下说了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不是齐墨,我肯定不是他,一定不是』。你当时的眼神非常确定。可他的精神都出问题了,你哪里来的肯定?」
戴西怔了怔,低下头,苍白地笑了:「安娜爱美,我不想让她乱糟糟的;齐墨胆子小,我怕你吓到他。」
言溯默默道:「所以,戴西小姐,你是一个糟糕的凶手。在你没有留下证据的情况下,还让我抓到了你。」
「是啊,」她苦笑著摇摇头,「我不适合做杀人犯,不适合。」
言溯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独自过来劝你自首。而且我非常乐意帮你向警方证明,安娜有杀害你的意图,绳索干冰是她准备的。」
「谢谢。」戴西羞愧至极地摀住脸,「不要说我善良,我已经不是了。我变成了魔鬼。天啊,离开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的脸,好陌生,好可怕。我看到自己像鬼一样可怕。」
言溯敛眉:「你说的镜子,是第几间教室?」
「第二间。」
言溯不语,第二间教室的镜子碎成了渣渣。戴西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封锁了,所以她不知道。
而他此刻也不想解释,默了半晌,问:「安娜的包里少了一瓶指甲油,是不是你和凯利拿走的?」
戴西全然迷茫:「什么指甲油?或许是她没带呢,你怎么知道她带在身上?」
言溯依旧不解释,继续问:「你跑出去后,是什么时候和凯利一起回来的?」
戴西努力回想:「我心情很乱,一直快到六点。想起凯利要去见安娜,一定会发现的,所以那时候才告诉他真相。就是那时回去的,离事发应该有一个小时。回去后清理现场用了一段时间,后来天快黑了。我怕安娜冷,就关了吊扇的开关,立刻跑了。」
那吊扇和灯,是谁开的?
齐墨的精神出状况是在哪个时间段?
言溯垂眸想了半刻,又道:「不说这个了,我来还有一件事,sindylin林星。」
戴西猛地抬头看他,眼神警惕:「那句留言,你还是看懂了?」
「你怕我套话吗?」言溯笑笑,语调里掺杂著半点不屑,「那是一封情书的落款,高中时期的林星写给帕克的,后来到了罗拉手里。那封情书只有你们几个知道。而她死后,你们看到那句话全都害怕了。为什么?」
戴西低著头,攥紧手指,不吭一声。
言溯继续:「三年前,林星死于哮喘发作,死亡地点正是安娜吊死的那间教室。哦不,正是安娜准备杀死你并把你吊起的教室,这又是为什么?」
听言,戴西反而镇静了,发出一声冷笑:「呵,她也好意思在那里杀我吗?她有什么资格?」
「为什么没有资格?」言溯很快捕捉到她话中的寒意,「因为,林星的死,不是意外,是你们造成的?」
戴西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真的很想把心底埋了那么多年的罪恶与秘密吐露出来。可她不能,就像大家说的,她不能毁了大家的未来。
她沉下声音,一字一句,像在说服自己:「那是个意外,和现在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言溯静默地看她半晌,语调冷清:「真是愚蠢。」
戴西一愣,吃惊地看他。他居然骂她,太不绅士了。
言溯哪里管这些,他冷著脸,再次划开屏幕,调出安娜背后的血字照片:「这句话,是你和凯利刻到她身上的?」
「当然不是。」戴西差点跳脚。
「那你认为是谁刻的?你还确定这件案子和林星的死没有关系?」言溯不顾戴西渐渐白掉的表情,语速越来越快,
「开灯,让风扇转动,在死者背后刻字,他对安娜的生命极度鄙夷,嫌弃。他在恐吓你们,他想给林星报仇。戴西艾薇你给我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这件事不说出来,你们之中还会有人死!」
末了,脾气不好地补充一句:「不怪我不善交际,人类太愚蠢了,和你们交流简直是浪费时间。」
戴西惊愕好久,还被他最后一句话打击。
她颓然地垮了肩膀,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头:
「林星是很典型的亚洲女孩,学习好很刻苦,传统又温柔。那时候,很多男同学喜欢她,但很多女同学不喜欢她。她一开始和我很要好,但罗拉和安娜的朋友圈子都孤立她。我要是继续和她做朋友,也会被孤立的。」
言溯挑眉:「哈,真是要好!」
说完,他莫名脊背一僵,心虚地往后看看。甄爱当然不在,自然也不会因为他讥讽的语气而戳他。
戴西被他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内疚地低下头,
「你不知道,在中学,被同学孤立在圈子之外,是一件多么可怕又孤独的事。我……总之,后来罗拉她们捉弄她欺负她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说。可她们还造谣说她乱交堕胎。到后来大家都不喜欢她了。」
言溯漠漠的:「中学生真是一种无聊的生物!」
这话说得好像他没有经历过中学时代一样……
戴西深吸一口气,仰头呆呆望著天花板:「可很奇怪,帕克不讨厌林星,罗拉她们欺负林星,他还救过她一次。
有天罗拉跟我们说,她发现林星喜欢帕克。大家都觉得可笑。凯利还说她肯定以为自己是灰姑娘。
大家想捉弄她,就瞒著帕克以他的名义把她约去游乐场,还骗她用了k粉。我们只是想要她出丑,害她在游乐场睡一晚上然后嘲笑她,让她看看自己是多么的痴心妄想。没想到那天她被不明的男人……」
戴西拿手撑著额头,「可还没有结束。或许大家不愿承认那个恶作剧变成了犯罪。所以我们都说林星在骗人,说那晚什么也没发生,是她装受害者。
后来有一天,林星突然去和帕克表白,还写了情书给他。情书里说,她很怀念和帕克的初夜。那封信被罗拉在壁球俱乐部念了出来。帕克很生气,说他根本没碰过林星;林星却坚称那晚帕克迷/奸了她。凯利他们见林星污蔑帕克,都很恼火,说她在做公主梦。罗拉和安娜说话很尖刻,骂她不要脸。
大家都在指责她时,她却突然面色苍白倒在地上,抓著胸口很吓人。她说哮喘的药在她包里。可……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了。罗拉说她是装的。」
「我们真的疯了,她伸著手在地上爬,我们却笑话她演戏,把那个小药瓶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戴西哽咽著摀住脸,痛哭流涕,「直到后来,她突然之间,真的没有呼吸了……」
「老天,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们不是穷凶极恶的人,可那一瞬间,为什么我们都变成了魔鬼。」
言溯默然不语,很简单的社会心理学原理,可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说。他忽然想起甄爱的那句话「她杀人,众人围观著,我不希望是这样」。
戴西想起往事,痛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现在的案子还让她头疼:
「安娜的背后刻字,我实在想不出谁会这么做。齐墨不会,托尼也不会,哈维?他肯定从齐墨那里知道了什么,但他和哈里一样是个好人,他也不会。天,到底是谁?」
言溯漠漠看著她:「我要问的,都问完了。」说著,双手缓缓放进兜里,以示告别。
戴西一愣,脸上还挂著泪痕。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正鞠了个躬:「谢谢你,等我把自己整理一下,我会去自首的。」
言溯微微颔首:「嗯。」说罢,背脊挺直地出了门。
坐上车后,言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戴西能去自首,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善良的人犯了错误,只有在正视并坦白后,才能放下负担,继续善良。
如果挽救了一份失足的心,那他此行就不算徒劳无功。
接下来的工作,还要继续。消失的指甲油,碎裂的镜子,齐墨,哈维还是托尼?一切要等法证人员把那张镜子拼起来。
或许到了最后一刻,事情还会有转机。
前面遇到红灯,言溯放缓了车速,不自觉地摸摸手机,他向来不依赖电子设备。但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给甄爱打电话。
他很好奇她在干什么。
可转念想想,她如果真的在工作,应该是没带手机的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车窗外湛蓝的天空,这种和蓝天一样空落落的情绪还真是……陌生又无厘头。
还想著,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划开,是琼斯警官发来的,镜子已经拼起来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镜子上有指甲油的痕迹。
图片下琼斯发了一行字过来:「失去目标。」
言溯抓著手机,凝眉想了半刻,脑子里突然滑过一个想法。
绿灯亮了。
他飞快地打方向盘,车子哗地滑出一截,立刻朝反方向奔驰而去。
言溯一手抓著方向盘,一手拨通琼斯的电话:「马上出警找戴西。有人要杀她!」——
戴西沉进水里,空气泡泡一点点从口鼻中吐出来,洗脸池的水汩汩地翻腾。她需要空气,肺部憋得像要爆炸,连脑子都不清楚了。
空气!
她猛地抬起头来,望著镜子里她湿漉漉而憋得通红的脸,这就是窒息的感觉吗,焦灼得让人抓狂想死?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拿毛巾擦干脸。
才收拾好自己,外面再次响起了门铃声。言溯返回来了?
戴西没看门镜,直接打开门,看到那张白皙的脸,她瞬间就愣住,这是……
面前的女孩眼睛黑漆漆的,深得像潭,她看著戴西,殷红的唇角微微一勾,笑容安静:「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戴西警惕地看著她,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言溯他已经走了。」
她微微一愣,旋即恢复了冷寂的表情:「我是来找你的。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给我解释一下,林星情书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戴西皱眉,她这样真是无礼,比那个不懂交际的言溯更无礼:「凭什么?」
几声清脆的机械碰撞声,戴西一低头,冷气瞬间从脚底往上涌,她一下子僵住。
甄爱手指一动,弹匣推进了枪膛。
戴西僵硬地坐在副驾驶上,警惕地盯著后视镜。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薄而窄的镜子里,甄爱白皙又清丽的脸看上去很不真实,像要融化在灿灿的光里。
戴西无法把此刻的她和刚才拿枪抵著她脖子逼她说话的女孩联系起来。
在她说出一切后,甄爱把她推上了车,并警告,敢乱跑乱叫,就一枪打爆她的头。
车最终停在游乐场。
戴西满心狐疑,她记得甄爱说有人要杀她。可为什么来游乐场?
今天有嘉年华,穿著彩色的演员或杂耍或游行,到处都是人。游乐场里五光十色,周围一片热闹,唯独她们两个互不说话地行走。
戴西走了一会儿,看见前边有卖泡泡汽水,像和甄爱缓和关系,便问:「口渴不?我请你喝汽水吧。」
甄爱没表情的脸闪过一丝愣愣的情绪,看过去就见贩卖机里彩色的汽水鼓鼓地吹著泡泡。
颜色好鲜艳,像透明的糖果。
她静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那我去买了。」戴西才走出两米开外,突然有小丑朝她扑过去。
「小心!」甄爱喊出一声,瞬间把戴西扑得撞在贩卖机上,水中的彩色泡泡撒欢似的往天上窜。
戴西一下子摔倒在地。
小丑也摔在地上老半天没爬起来,愤恨地直哼哼:「谁在推我?」
甄爱回头往人群中看,奇装异服的演员,戴著面具的游客,她飞快扫视一圈,却看不出谁有问题。
很快有人扶起小丑:「对不起,是我撞……」
甄爱敛起眉心,是意外吗?
而戴西坐在地上,傻了。刚才甄爱在保护她?
戴西站起来,对甄爱的反面情绪一刻间全部转变。她走过去,轻轻道:「谢谢你啊。」
甄爱看都不看她,也不回答。
戴西不喝汽水了,跟著甄爱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走到假面摊位时,甄爱停下脚步静静看著。
戴西凑过去问:「你喜欢假面?」
一壁的假面,做工精致,色彩斑斓。
甄爱仰头望著:「给你买一个。」
戴西一愣,甄爱已经选了海蓝色的羽毛亮片假面递给她,没什么语气:「戴上吧。」
戴西挺喜欢她选的,照做了。戴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道光。游乐场,假面具,这不是最好的伪装吗?
甄爱说要带她藏起来,结果来了这里。难道她怀疑在家时就有人盯上她了?戴西心中一冷,可转念又安心。
藏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树林;藏人最好的地方……
她望一眼周围欢乐的人群,游行的花车,默默舒了一口气:「甄爱,你真聪明。」
甄爱没理她。
戴西觉得她们算是认识了,便问:「甄爱,你不喜欢说话吗?」
依旧没回应。
戴西有些遗憾:「看来,你只和你的朋友说话。」
甄爱还是不语,隔了好几十秒,到戴西都忘了这个问题,她才缓缓地说:「我没有朋友。」
戴西:……反应好慢啊……
「那个言溯,不是你的朋友么?」
甄爱微微一愣,心里忽然就柔软下来。
她怔怔的,不明白这种奇怪的信任和依赖是怎么回事。半晌,她低下头,温温吞吞地说:「嗯,他是。」
「怪人和怪人做朋友呢。」戴西嘴快,说完觉得错了。
可甄爱跟没听到似的,面无表情。
走了不知多久,戴西感觉有红色的光晕在眼前晃了一下,她刚要伸手打开,却被甄爱突然抓住往城堡里跑。
戴西被她拖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面出现了漂流和迷宫的标示。甄爱看了一眼迷宫在翻修的牌子,毫不迟疑拖著她闪进去。
迷宫里没有游客,也没有开灯,只有半点夕阳从高处的窗子投下来。一部分笼在血红的光线里,一部分则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墙壁后面,黑漆漆的。
这是市内最大最复杂的迷宫,占地一千多平米。路段短岔道多,空间窄转弯多。每隔一段距离有求助信息台,但现在没有开。反倒是随处可见各种装修用具。
光线昏暗,一片死寂。
走在一个狭窄而前后左右都有岔道的地方,戴西莫名渗得慌。
墙壁上到处都是涂鸦,偶尔有骷髅幽灵和死神的画像。戴西吓得要死,轻轻拉扯甄爱:「我们出去吧。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
甄爱淡定:「我方向感不好。」
意思是出不去了。
戴西几乎泪奔。
甄爱扭看戴西一脸挫败又凄惨的表情,说:「我夜行视力和听力很好。」
戴西继续泪牛:这和出迷宫有半毛钱关系?
「你……」她没发音完全,甄爱忽然摀住她的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制止了她的继续发音。
戴西云里雾里,被她搞得十分紧张。
她竖著耳朵,屏声静气地听,可死一般寂静的迷宫里没有任何声音。
但甄爱渐渐蹙了眉,仿佛听到什么渐近的东西。她很快作出判断,对戴西做了个安静和缓缓挪走的手势。
戴西完全不明白,但还是配合地跟著甄爱的脚步极轻极缓地走。
转过一道弯,墙的那一边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戴西浑身一震,有人跟进来了?
这么一想,刚才在她面前晃的红点不会是电影里面的狙击枪吧?
墙壁那一面陌生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她一下子吓得双腿发软,无助地看向甄爱。后者却似乎更镇定了,黑漆漆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兴奋。
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甄爱和戴西的眼睛都紧紧盯住前方的转角。他会从那里出现吗?戴西僵硬地缩在甄爱身后,冷汗直流。
甄爱屏住心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枪。
youaremymedicine那个疯子写给她的情书,死去那些人的名字首字母,刚好是她前几个特工的名字缩写。
巧合吗?
她真难说服自己。
脚步声渐渐靠近前面的拐角,甄爱咬紧牙关,在心里祈祷,出来,不管你是组织的哪一级成员,让我一枪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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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杀人!她要给他们报仇!
刚扣紧扳机,那人的脚步声却渐行渐远……
这就是迷宫的奇妙之处,相距咫尺,转过身却谬以千里。找不到对的路,隔得再近,都走不到一起。
甄爱握著枪,说不出来的失落。戴西却如蒙大赦,紧紧挽住甄爱的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甄爱扭头看著她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愣住。这样亲密的举动叫她不适应,她沉默地抽开手臂,悄无声息地继续往前走。
戴西赶紧蹑手蹑脚跟过去,对她比划著「对不起」。
甄爱没有回应,心里却冷静了一些。
刚才她冲动了。戴西还在这里,她很可能会连累她。要是能把戴西放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去迎战就好了。
可在迷宫里,显然不可能。
把戴西留下,自己去找那人,又担心他绕回来先找到戴西。
甄爱沉默著继续前行。
太阳很快西下。迷宫里的光线又消弱了。两人摸著墙壁走,遇到岔路随机选。偶尔遇到死胡同,戴西吓得心都要跳出来,甄爱却极其镇定地返回继续转弯。
不知走了多久,甄爱忽然停下来,还止住戴西。
戴西屏气听著,依旧什么也没听到。一扭头却蓦然发现,微醺的暗色中,甄爱的唇角浮现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看见她无声无息地拉开保险栓,挪动一步挡在自己身前,手臂举起,瞄准前方不到一米处的拐角。
戴西立刻明白,那人学聪明了,走路没声音。
可甄爱耳朵灵听得见。
他马上要出现了?
戴西吓得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望著甄爱挡在自己面前那消瘦的身影,也不知怎么想的,望向身后,最近的拐角不到半米。
她一咬牙,豁出去了!
她忽然扯开甄爱的右手,死命拖著她往后逃。甄爱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已被扯得拐了弯。「啾」的一声,旁边的墙壁被子弹击开了花。
他果然在后边。
甄爱想甩开戴西,无奈右手使不上劲。戴西也不知哪儿来的劲儿,拖拉著甄爱一瞬间冲过好几个岔口。
两个女孩在迷宫里无头绪地奔跑,道上的刷子油漆桶踢得噼里啪啦响。身后的人也不管了,索性甩开了追。
宽阔的迷宫里,一下子全是稀里哗啦的声响,掺杂著子弹的「啾啾」声。
甄爱怒了:「你放开我。」
戴西不放,还直喘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这个人有过节,想利用我把人引出来是吧?」
甄爱毫不讶异,反而更凶:「你知道还不放开,当心我杀了你!」
戴西嗤之以鼻:「你说你吧,想利用我把人引出来,又要照顾我的安全,缩手缩脚的。你这人还真是矛盾!」
甄爱要甩开她的手,她倒拧得更紧了,更可劲儿地往前跑:「甄爱,你要是敢和那人对上,我就扑过去保护你,还你刚才的情。你自己考虑吧!」
她竟然威胁她。
甄爱气得笑:「想帮我挡子弹更好!你以为我在乎你的死活?」
戴西继续跑,还劝:「甄爱你真傻,警察一定会来抓住他的。何必把自己贴进去?」
甄爱不解释。她要的不是处罚,是真相。但她终究没有再甩开戴西,这个胆小又善良到笨的丫头……
带她出来,她真是脑子进水了。
两人七拐八绕地一阵跑,很快就甩开那人。即使对方的脚步声响在身旁,迷宫的特殊构造也把人隔在千里之外。
四周再度安静后,两人靠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深呼吸。戴西做口型:「他在附近吗?」甄爱认真听了几秒,摇摇头,口型回复:「另一边。」
戴西打手势:我们出去吧!
甄爱:路在哪儿?
戴西:……
两人于是望天。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窗户里的落日余晖变成了暗红色,越来越深。白色墙壁染了一层虚幻的黑,看著格外阴森。
没有带手机,不能通讯。
在这个到处都是拐角和出口的迷宫里,和拿著狙击枪的人斗智斗勇,度过漫长而黑暗的一夜,想想戴西都觉得恐惧又绝望。
还不如死个痛快。
戴西难过地向甄爱表达了自己的惊恐:黑乎乎的迷宫,还有一个人在找我们,好可怕。
没想甄爱淡淡一笑:相信我的眼睛,我会先找到并瞄准他。
戴西一愣,看向甄爱。她没有装扮,没有化妆。头发全部挽起,遮进了黑色的棒球帽里,乍一看像假小子。露出细致如瓷的脖颈,仿佛白天鹅。不,她这样的女孩,应该是黑天鹅,清傲,坚韧,透著说不出的气质。
她正望著头顶,那种清澈却又静得像时光一样的眼神,波澜不惊,不染尘埃,看似柔弱,却极富韧性。
她哪里来的勇气,不害怕黑暗?
甄爱没在意她的注视,抬头望窗户。外边是暗淡的黄昏。今天夜里会有月亮但云层很厚,迷宫里会非常暗,只剩极淡的光线。
对方很难看到她,但她可以。
等到深夜,那人休息了,她就独自过去找他。
夜晚快把这里变成她经常被关的黑屋子吧!
正想著,迷宫另一边突然响起三连发的「啾啾」声。
甄爱和戴西对视一眼,同时愣住。很快响起跑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继而是更密集的枪击声。
甄爱立直身子,一丝不苟地判断各路声音。
有人闯进来了,没带枪,狙击手在追,新来的人脚步极轻,就连跑步声也轻……其实是,很稳……
该不会是……
果然下一秒,远处有谁敲迷宫的墙壁,咚咚地响。随即,某人骄傲又欠扁的声音响起:「哦,不好意思,我走路一向没有声音。」
言外之意是→→气死你。
拿枪的人当然被气到,又是几声「啾啾」。
甄爱的心都揪起来了,言溯怎么跑来了?他有没有受伤?
心刚悬起,又一头黑线地落下。
因为→→某人在迷宫里到处窜,不知是天生爱炫,还是故意气人,居然做起了解说,声音随意又散漫,回荡在迷宫各个角落:
「进来时我看了迷宫平面图,就记住了。所以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到迷宫的任何地方。你开枪只会暴露你的位置,让我找到你。」
甄爱心中感叹:这笨蛋好厉害。
话音才落,那人没动静了。
戴西很开心,喊:「喂,你真记住地图了?」
「要不然呢?」言溯语气很鄙视,「不要把我的大脑和你的dos系统相提并论。」
甄爱想起自己被他称为windows98,勉强比戴西高一级……
戴西也不介意,赶紧道:「你快抓住他啊!」
这下言溯沉默了,半晌后,很诚恳地说:「我记得地图,但不会去找他……因为我没带枪。」
甄爱:……
你来玩儿的是吧?蠢货,没带枪也不要说真话啊!
戴西扶著额头:「那你来干什么?」
言溯义正言辞:「来揭穿他的真面目。」
……
这句话对现在危险的局面有什么缓和作用么?
戴西还要说什么,甄爱用眼神制止,随即拉著她继续前行,这次是往远离言溯的方向走。
身后又响起几声「啾啾」的枪鸣,戴西听得心惊胆颤,更加不解,甄爱为什么不去和言溯会和?他没带枪,要是在迷宫里被那人撞到怎么办?
屋顶的淡淡晚霞渐渐褪去,偌大的迷宫里只剩言溯不屑的声音:「把枪用得那么熟练,不怕暴露身份吗?」
话音未落,墙壁上又是一串细小的枪响。
甄爱一路往外走,心里不是不担心的。可下一秒,让她心安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什么要杀戴西灭口?担心她想起镜子的事,让警方知道她离开前镜子没有碎?
很可惜,我让人把它拼起来了。结果发现安娜在上面写了个单词。」
迷宫的这边,甄爱和戴西都疑惑了。
对方似乎被激怒,迷宫里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子弹壳落地声。
可一次次落空,那人就好像被坏猫折腾的老鼠,
言溯的声音依旧沉稳而清淡:「你以为拿走她的透明指甲油,就没问题了?很不凑巧,安娜的手机壳摔坏后用指甲油把它沾了起来。」
言溯此刻的位置离甄爱她们远了些,声音小了点儿,但清晰地透著凉薄的嘲笑:
「知道吗?单纯的分析,安娜在镜子上写下你的名字其实有多种动机,或许是写凶手,或许只是起了玩心拿指甲油写字。如果你不移动那面镜子,光凭镜子上一个字母,我无法判断是你。
可凶手总是心中惶遽想要遮掩一切,想要隐瞒那面镜子,所以你把第一和第二教室的镜子换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行为,我才能判断,戴西慌忙逃走后,安娜还活著,她甚至在短暂的昏迷后醒了过来。」
昏暗的天光中,戴西狠狠怔住,眼中一下子就涌起了泪花。
言溯的声音寡淡,带著一贯的桀骜,茫茫地在空旷的迷宫上空回荡,一字一句传进另外三个不说话的人心里:
「你把两个教室的镜子换了。可没想到刚把镜子搬好,戴西和凯利回来处理尸体。那时的你一定躲在第二间教室的窗帘后。等他们离开,你在安娜身上刻字,又打碎镜子。可沾有透明指甲油的碎镜片太难找。你挑不出来,便干脆把窗户玻璃打碎几块,混在一起就像是学生扔石头砸碎的。不会引起警方注意。」
迷宫这边,甄爱冷冷地弯弯唇角,把镜片藏在玻璃片里,这人果然聪明,外加他对枪的熟练,一定不是这几个学生,很大可能是组织里的人。
正想著,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出口。
戴西愣了愣,瞬间又惊又喜,运气太好了。要马上向言溯报告让他快点出来,就留那个人在迷宫里瞎转圈吧!
可甄爱突然上前摀住她的嘴,做口型:「不要告诉言溯我来过。」
说著,在戴西惊愕的眼神中,她狠狠一把将她推出迷宫,自己则飞快转身,一拐弯就消失了。
戴西张了张口,不敢追也不敢喊。哪一条都可能让神秘人先找到她。现在只有外边最安全。可她抬头望天,窗户上最后一丝红晕也消失了,夜晚已经降临。她看看周围黑幕中的白墙,面前短短一截走廊和戛然而止的转弯,脚板心阵阵发凉。
甄爱快速而无声地走在迷宫里,她可以准确地判断出言溯和另一个人的方位。
言溯没有枪,他会躲著那人。她要做的是,不要撞到言溯,在他之前找到那人。她一定要问出那封信的事。
她带了针管,一秒钟,只要一秒钟就能让他生不如死。到时候她用枪吓退言溯,问出结果就立刻离开。
言溯不会知道。
正打著算盘,又听到言溯的声音,隔著好几堵墙:
「parker!安娜在镜子上写的字是parker!即使警察看见,也会首先联想到两年前死去的哈里帕克,以为案子又增添了悬疑和诡异的色彩。但帕克家还有一位儿子,就是你,哈维帕克。」
这下,追踪著言溯一路开枪的声音停息了。夜幕下的迷宫里,站著四个人,却死一般的宁静。
「一直想不通,安娜这种急躁冲动的人怎么想得出那么缜密的杀人方案。且她没有强烈的杀人动机。是你教的她。你花了很多心思让她爱上你,花了更多心思让齐墨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
那天我问齐墨,是不是看到了杀人凶手。他惊恐地说『不是我』。这句话很奇怪,我想,一定是你往安娜身上刻字的时候,被挡在了镜子后面。而齐墨站在门口,看到了你拿刀的手,和镜子里他自己扭曲的脸。
他那天精神不稳定,以为自己杀了人,就吓得跑进第一间教室躲在角落里发抖。绝望地找戴西。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因为他认得你的手。
之后你给他催眠,告诉他这只是梦,又给他吃了致幻剂,等他神志不清而干冰烟雾快散去时。你带他去第二间教室,开了电扇和灯,等著学校的管理员发现异样。」
迷宫某处的哈维仿佛被这一段话说得终于清醒,黑暗中传来一丝冷笑。
下一秒,三发子弹壳落地。
迷宫里没有声音了。
甄爱的心咯噔一下,言溯中枪了?她心里一紧,朝他的方向跑去,慌乱中踢到了油漆桶,铁皮在地上盘滚,噼里啪啦。
甄爱心一沉,听见哈维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来了,隔著三堵墙。
她才拉好保险栓,旁边的两堵墙外传来言溯的声音,讥讽又轻佻:「哈维,当年在游乐场迷/奸林星的,是你吧?」
甄爱一愣,他故意在转移哈维的注意力?
她的心忽然有些痛,他在以身犯险地救「戴西」。这个傻瓜,平时什么都不关心的高傲样子,关键时刻却本能地要挽救别人。
而这话把哈维的怒火烧到极致。片刻的死寂后,他给狙击枪换子弹,冰冷生硬的机械撞击声在黑暗里格外渗人。
哈维这下不掩饰了,一边走一边阴冷而放肆地笑:「林星她死不足惜。不过我真是意外。天衣无缝的谋杀,却全让你看破了。今天,你们一个别想活著出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飞快地跑向言溯的方向,一连串射击。迷宫里瞬间响起两种清晰的脚步声,你追我赶。一下远一下近。
甄爱也很快找到一个两条岔路的死角,握紧了枪,无论哈维从哪个角出来,她都能准确地射击。可突然,背后的墙面传来一个声音。
隔著一堵墙,近在咫尺的低沉,透著冷峻的温柔,他说:「我马上过来找你,不要乱跑,不要杀他。」
黑暗中,甄爱背靠著他的声音,浑身一震。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而她,不会听他的话。
屋顶窗的天空已变成蓝墨色,天光昏暗,整个迷宫都被笼罩薄纱般的夜幕里。白色的墙壁在黑夜中散著诡异的光,看上去让眼睛晕眩。
甄爱立在转角处,背脊僵硬。言溯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在身后。
「不要乱跑,不要杀他!」
他知道她想杀人了吗?他知道她其实是个恶魔了吗?
甄爱固执地睁著眼睛,盯著面前一堵又一堵毫无规则的白墙,眼睛被黑夜中的白光刺激得有些痛。身在迷宫,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的方向。
她从来都不想逃。
要不是那该死的研究牵绊著她,她早就奋不顾身。一直都是他们在追踪她,她从来找不到他们的足迹。每次都是被动挨打,看著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
她受够了。
她想杀了他,她想杀了他们。
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没关系!
死就死,有什么了不起!
反正这世上她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没什么可留恋的。
就算死也要拖几个组织的人下水!她要让他知道,即使是死,她也绝对不会再回去做他们的傀儡!
她如此坚定的时候,言溯偏偏出现了。刚硬的心莫名就软了。她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但她很清楚,他记得地图,会很快找过来。
而她,不想让他找到。
甄爱继续沉默著,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个角落,藉著微弱的天光,一点点朝哈维的方向靠近。有几次她听到哈维就在墙壁的另一端,可走过去却是死胡同,绕不到另一面。
而哈维放开了胆子,自得自在地在迷宫里穿梭,射击任何一个他目光以为的幻影。
言溯的步伐也沉重起来,带了脚步声。甄爱知道他去了她刚才站的位置,没有找到她。所以故意发出声音,吸引哈维过去。
三个人你找我,我找你,一圈又一圈地在迷宫里转。
哈维端著枪,在黑暗中笑得格外阴森:「女人看多了童话就以为自己可以灰姑娘变公主。林星这样臭名的女孩也想和我弟弟在一起?我只是设计一场恶作剧,开了个玩笑,就轻轻松松地造成了他们之间的误会。」
哈维一边说一边跟随著言溯的脚步声,走到拐角处,飞速转弯瞄准,又窄又短的道上空无一人。
他继续前行,语中渐渐带了愤恨:「可这个贱丫头居然莫名其妙死了,用这样激烈的方式留在了哈里(帕克)心里。对她的死,我不屑一顾。」
「但她死后一年,我的弟弟哈里被人以那样一种惨烈而羞辱的方式杀死。而你这个混蛋!居然睁著眼睛说瞎话,说他是自杀的!」
哈维提起旧事,愤怒到了极致,追著言溯的身影跑得飞快,白色墙壁被射击出一朵朵的子弹花儿。
言溯敛眉在前边奔跑,现在哈维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甄爱暂时应该没有危险,可偌大的迷宫,她到底在哪里?
天只会越来越黑,接下来……
正想著,前面一转弯,却迎上了刚才追错路的哈维。
四目相对,哈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之便化作癫狂,举枪便开始扫射。可就是他诧异的半秒钟,反应比他快很多的言溯回身退了回去。
哈维心情咒怨地追上去,只看见言溯黑色的风衣衣角在夜幕中一扯,闪进前边的拐角又不见了。
他的心情沮丧而悲愤到极致,飞速奔过去追言溯,一面在黑暗的迷宫中怒吼:「你这个混蛋!我的弟弟不会自杀!」
男人嘶吼的声音在迷宫上空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前方沉默良久的言溯居然清清淡淡地回了句:「他不仅自杀,还在死之前杀了罗拉。」
一瞬间迷宫里死寂了。
「哈里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哈维声音冷硬,立在原地。他的金发完全被夜色吞没,蓝色的眼睛像是狼,散著幽深嗜血的光。
他动作僵硬地拉开弹匣换子弹,就著清脆的弹壳抢地声,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般的嘶鸣:「他不会自杀!他不会杀人!你这混蛋!」
他快步走在迷宫里,声音都在颤抖:
「你颠倒黑白,可我自己找了出来。我从齐墨那里知道了林星的死因。原来是被他们踢走药罐窒息死的。罗拉阴险狡猾,一定是她用这件事威胁大家,所以大家合伙杀了她。可我的弟弟哈里,他善良正直,他肯定受不了良心折磨,想要说出真相。结果被剩下的人杀死。
我原本想借安娜的手把他们几个全杀死的,可她那个蠢货。」
迷宫外边的戴西听得浑身发抖,而哈维疯狂的声音还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回荡,仿佛不顾一切:「我要把他们全杀了。安娜,戴西,凯利,齐墨,托尼,全都要死。他们全要为我弟弟的死付出代价!」
「还有你,言溯!你也该死!」哈维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猛地追著言溯的身影一转弯,对面的人……
他条件反射地射击出一连串子弹,对面的墙壁打开了花,那人却没有倒下。
迷宫中的光线已经很暗。他定睛一看,竟是涂鸦。死神的骷髅脸遮在宽大的帽子里,死神一袭黑色的斗篷,右手高高举起,扬著银色的割命镰刀。
或许是天黑了,骷髅的黑眼睛格外幽深,像黑洞。
即使是哈维,骤然看到这么恐怖的涂鸦,也吓得心跳停了半拍。他稳定了心绪,再看过去,蓦然又是一怔。
死神变脸了。
黑色的棒球帽,乌漆漆像深洞般的眼睛,白皙而冷漠的脸颊,修长而细腻的脖颈,她左手托著一把带著消音器的枪,冰冷地正对著他的头。
她声音很低,像是从地狱传来的鬼魅:「林星的情书,是不是你教她写的?」
哈维瞬间摆正狙击枪,可甄爱比他更快,手指已动。但就在这时,两人之间的岔道上突然有人冲出来把哈维扑开。
甄爱的子弹擦著言溯的脖子飞过,她的心瞬间悬起,后怕得无以复加。
两个男人在黑暗中扭成一团。
她冲过去要查看言溯有没有受伤,却听他喊一声:「蹲下!」
甄爱立刻滑倒,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刺进身后的墙壁里。
她抬头一看,言溯牢牢握著狙击枪的扳机,而哈维则在争夺。两个男人抵在墙上,沉默而无声地较量著。言溯试图一把将整个枪夺过来,但哈维显然格斗能力更强,一脚踢在言溯的腿上,便把他摁在墙上。可后者仍旧死死地握著扳机不松手。
甄爱看见模糊的光线中,言溯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轻的痛楚。她蓦然想起marie的那句话,说言溯骨头不好。
他被爆炸案伤过。
甄爱跳起来,还没判断,又听言溯隐忍著命令她:「不要开枪!」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担心她杀哈维。
哈维听言,刚要回头,甄爱手中的枪托重重砸在他的眉骨上,哈维痛得手一缩,被言溯卸了枪。而甄爱反应极快地从言溯手中抢回狙击枪,抱著厚厚的枪托往哈维的胸口狠狠一砸。
哈维被打翻在地,来不及反抗,甄爱又是重力一击,打在他的胸口,尖利地吼:「说啊!」
言溯愣住,他从来没见过甄爱如此狠烈的一面,也不知她和哈维有什么恩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其实和甄爱没那么熟,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淡淡地有些不爽。
哈维频繁被一个女人打,气得爆吼:「你又是林星的谁?你也要报仇吗?什么情书?bbs上到处都是范本,你想杀你开枪啊!」
甄爱愣住,bbs?——
很快,琼斯警官等人赶到。
临被带走时,哈维仍旧是一脸怨毒地盯著言溯,像是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这颠倒黑白的混蛋,你收了别人家多少钱,才对全世界说谎?我向你发誓,等我出来的一天,我会杀了所有伤害过我弟弟的人,包括你,言溯。」
言溯风平浪静,跟没听见似的。
哈维脸上忽然闪过奇异的兴奋,竟大笑起来:「包括你在乎的人,」他忽而瞥了甄爱一眼,「言溯,我会让你也体验我的感受!」
言溯眸光闪了闪,深寂地看住哈维,定定地回复:「哈里帕克是自杀的。」
「我弟弟不会!」哈维冲他怒吼。
言溯淡淡道:「你父亲知道真相。」
哈维浑身一抖,震住。
「我猜想,当年设计让林星被迷/奸的,应该是你,还有罗拉。帕克意外从罗拉口中得知了真相,所以杀了她。而你是他最敬爱的哥哥,他当然不会杀你。」
言溯看著呆若木鸡的哈维,语调安静,「他对你失望透顶,且他憎恨所有用恶作剧骗林星去游乐场的人,他想用自己和罗拉的死,让剩下的人永远活在恐惧中。」
哈维神经质般地摇头,无法接受:「不可能,不可能!」这对他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帕克死的那天上午给你们的父亲打过电话,长达二十分钟。他把一切都说出来了。直到帕克死后六个月,因为媒体一直攻击我,而我始终未予回复,你父亲曾登门拜访,告诉我我的推理是正确的。他无法公开,所以对我道歉。和……感谢。」
最后寥寥的一句,想必就是老帕克感谢言溯不曾公布帕克的罪行。
一旁的戴西听著都落泪了,哈维也全然呆滞,而言溯依旧淡淡的:「你的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会内疚。他说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没必要让另一个活在愧疚中,再度失去。」
「不可能,不可能……」哈维目光呆滞,不住地喃喃自语,却很快被警察带走。
甄爱望著闪烁的警车和游乐场里灯火辉煌的夜晚,心里空空的没有任何想法。
戴西早抹去眼泪,走到甄爱面前,努力笑笑:「甄爱,我马上要去警局协助调查了,留个方式以后联系,好吗?」
甄爱呐呐的,没有反应。
言溯却一大步上来,把甄爱拎到一边,不友善地对戴西道:「不好。」
戴西:「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不是你的朋友。」言溯冷冰冰的,补充一句,「她是我的朋友……我一个人的朋友。」
甄爱缓缓抬头看他,只看到他黑色的衣领和冷硬的短发。
戴西气了:「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说著,弯到他身后,一把扯过甄爱的手,从琼斯手中夺过一支笔就在甄爱手心写号码。
甄爱手心痒,要缩回来,却被戴西牢牢捏住。甄爱愣愣看著她,窸窸窣窣的痒,一直传到心里。
她才写完,言溯已经不耐烦,冲琼斯瞪眼:「还不快把她抓去警局。」
戴西还不够,生怕甄爱不打电话给她,突然道:「下次还给你。」说著一下子扯下甄爱的棒球帽,跑了。
甄爱的长发瞬间像瀑布般倾泻下来,在夜风里柔顺地翻飞。而她眼神静默,竟带著说不出的妩媚和惊艳。
言溯愣了愣,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甄爱望望远去的戴西,又低头看看手心一小串黑黑的字母加数字,默默地不说话。
她慢慢吞吞地收回手,发现只剩她和言溯。
两人都不说话了。十几个小时的分离,再见却以这样的方式……仿佛心里拉开了距离,变得有些陌生。
夜晚灯光璀璨的游乐场里,人群欢声笑语,只有他们两个安静无声地走在人群里。
甄爱想起他刚才对戴西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心里不是不温暖的。想了想,决定自己打破沉默,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迷宫里?」
他回答得安之若素:「我认得你的脚印。」
甄爱心里微颤。
她换了鞋,可他还是认得么?不是鞋印,而是法证学上可以判断人身高体重性别年龄走路习惯的脚印。
他默默地观察过她吗?还是,这只是他乐于观察的习惯?
甄爱不知道,可阻止不了心里熨烫的温暖。
言溯垂眸看她,她低著头,安然沉静的样子,和刚才在迷宫里击打哈维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以他的聪明,他可以想到甄爱和那封信的联系。他其实很想问她,很想听她说。就像上次的爆炸案后,她和他讲述她妈妈的死亡。
可那样的机会,似乎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不想给她压力。
他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情绪化,究竟是为什么?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
他依旧看著她,看她乌发披散,夜风吹著发丝纤细地飞舞,他忽然有种想帮她捋顺头发的冲动。但他只是克制地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温温道:「既然都在游乐场了,有没有想玩的?」
甄爱蒙蒙的:「啊?」
言溯一见她反应慢,瞬间就换成了鄙夷的嘴脸:「等你想好了,我明天早上再来找你!」
甄爱立刻四处张望,首先看到游乐场里最大的摩天轮,彩灯闪闪的,在黑暗的夜幕中,像是巨大的圆形礼花。
言溯顺著她的目光:「想玩摩天轮?」
甄爱摇摇头:「它的花纹看上去像是爆炸呢!」
言溯笑了:「嗯,我也这么认为。毫无美感的东西,设计它的人是笨蛋。」
目光一转。
言溯:「过山车?」
甄爱摇摇头:「要是在最高处停电了怎么办?」
言溯点头:「嗯,每年全球各地的过山车事件成百上千起。」
两人一边走一边看,像是找到了知音,十分开心地把游乐场里的所有设施都鄙视了一遍。
走到最后,甄爱看到大大的旋转木马,五光十色,精美绝伦。木马起伏,彩灯闪烁,一边旋转一边唱著歌儿。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唱歌儿的女孩声音轻的像纱,仿佛捉不住的愁绪。
doyourememberthethingsweusedtosay,ifeelsonervourswhen……
言溯走到她跟前站定:「想玩旋转木马?」
甄爱望著满世界的彩色灯光,记忆模糊,依稀间想起小时候的场景……她看著排队的人群,小声问言溯:
「你陪我一起吗?」
言溯微微一怔,望著花花绿绿的木马,表情很是窘迫。游乐场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无聊幼稚到爆,而旋转木马是登峰造极的无聊加幼稚。
他摸摸鼻子,想著要怎么回答时,却撞上甄爱漆黑湛湛的眼神……
他把手收回风衣口袋,点点头:「嗯。陪你一起。」
玩的人太多,甄爱和言溯买了票,等下一批。
她趴在栏杆前,静静望著木马上旋转追赶的人,有情侣伸著手追赶对方,欢声笑语。
她默默的,忽然又想起妈妈的话,旋转木马是最忧伤的啊,它永远追赶不到同伴的步伐,它最终孤寂一人。
欢乐的人群下了木马,木马们一个个安静地停下。工作人员开始检票了,甄爱忽然直起身子,对言溯说:「我不想玩了。」
言溯看看手中的票,不解:「为什么?」
甄爱故作无意地耸耸肩:「不为什么,觉得好幼稚哦。」
言溯也不追问,把票放在栏杆上,笑:「greatmindsarealike.」英雄所见略同。
甄爱深吸一口气,走得头也不回。
两人一致认为游乐场真是一件无聊的东西。
快走出游乐场时,再次看见彩色的泡泡汽水。甄爱的目光多流连了一下,被言溯捕捉到了。他问:「想喝泡泡汽水?」
「是甜的吗?」甄爱问。
「不知道。没有喝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走进售卖机,甄爱望著彩色的汽水和汩汩的泡泡,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像个期待糖果的小孩。
言溯看在眼里,有些好笑,问:「你喜欢哪个颜色?」
「蓝色。」
言溯很满意:「我也喜欢蓝色。」便跟小贩说要两杯蓝色的。
小贩很善良,提议:「要不一人买一个颜色吧,口味不同,可以换著喝。」
言溯漠漠的:「我们就喜欢蓝色,为什么要体验不喜欢的颜色?」
甄爱也觉得言溯说的对,奇怪地看著小贩。
小贩道:「可以换著喝,就能和两种啊?」
「可我只喜欢一种,为什么要喝两种?」言溯不理解,认为小贩是在质疑自己喜欢的蓝色,立刻冷了脸,说,「为什么要换著喝?在我看来,红色的像人血,黄色的像排泄物,白色的像水,黑色的像泥巴水。」
小贩惊愕了,乖乖盛了两杯蓝色的泡泡汽水给他们。
甄爱捧著一杯,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有泡泡在动。
言溯问:「好喝吗?」
甄爱开心地点点头。
言溯也尝了一口,嗯,果然不错。
两人各自捧著汽水,互不说话,慢吞吞地边喝边走。却看见一对情侣站在路对面,用两根吸管共喝著一杯。
甄爱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他们为什么两人喝一杯?」
言溯自然而然地回答:「因为没钱吧!」
甄爱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点点头表示赞同。又看看自己和言溯一人一杯汽水,道:「嗯,他们好可怜。」
不远处的小贩听见了:……你们这两个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