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琵琶与鹦鹉螺

亲爱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1页,共2页

1

早上六点,甄爱缓缓睁开眼睛,居然看见言溯光脚盘腿坐在木椅上,清浅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虽然他莫名其妙跑到她房间里来看她睡觉这事很诡异,但甄爱并未受到惊吓,而是揉揉眼睛,不明所以。

言溯目光很微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躁,突兀地说:“你的睡相真难看。”

“我当你的意思是一句温暖的‘早上好’了。”甄爱大度地笑笑。

不知为何,一醒来就看到他,她突然不想起床。

冬末的清晨,天光依旧灰白,从古典的欧式窗里透进来。这几天又下了雪,便感觉天亮得比往常早。

玻璃窗上凝了朦朦的水雾,壁炉里还有微微的火光,这样温暖的地方,睁开眼睛还不是孤单一人,这种窝心的感觉,还真是不错的。

可是——

言溯眼中全是探究的光,因审度而犀利:“没有工作的冬天还这么早自然醒,睡梦中皱着眉心,睡醒了却平平静静好像解脱。你每天都睡眠不好,还做恶梦。建议你去看医生或者咨询师。”

“你无聊!”甄爱瞪他一眼,动静很大地直接翻个身,拿背对他。眼不见为净。

言溯愣了愣,沉默了。

甄爱缩在被子里,瘪着嘴,哼,一点点美好的感觉全让他破坏了。

几秒钟后,有人拿手推推她的肩膀,语气生硬:“喂,天亮了,懒虫起床。”

甄爱无语地扭头。

“哦,小时候,我有一个猪八戒闹钟就是这么叫的。”言溯很认真地解释,表情却僵硬,“果然毫无美感,猪怎么会像小鸟一样发出‘啾啾懒虫起床’的叫声,完全不符合逻辑美学。”

甄爱抓抓耳朵:“一早醒来就听你这番深刻且毫不幼稚的话,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言溯平静看她,“讽刺?”

“聪明!”

“……第二次讽刺……”

“嗯~~”甄爱扭回头来,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微微一笑,略感得意。

他神色未变地垂眸,想了想,说:“我刚才分析你,是我不对。”

甄爱揪着被子不说话,唇角的笑意却忍不住持续上扬。

某人很快又较真道:“但是你说我无聊。”

原来道歉是有条件的。

甄爱瘪嘴:“你本来就无聊。哪个有聊的人会清早晨像大狗一样蹲在人的床边?”

“大狗?你的形容能力真是惨不忍睹。”言溯停一会儿,“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可以帮你解答卡片上的密码,所以快点告诉我,那个密码是用来干什么的?”

甄爱慢慢转过身来,狐疑地盯着他,半晌后明白了。学校杀人案结束后的这几天,刚好他手头上其他工作也结束了。现在,某个连睡觉脑袋都高速运转的人可以说是……无聊到爆。

他一定是百无聊赖的时候想到甄爱卡片上的密码,心里上了瘾,偏偏他的原则是不解来历不明的密码,所以这家伙才那么失态地大清早蹲在她床边。

甄爱突然想逗他,便善解人意地一笑:“言溯你真好。但那是我的隐私,不能告诉你,你想帮我就解密,不想就算了。我不强求你的。”

言溯听言,清俊的脸灰了一度。

他放下腿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压不低地俯视她,眼瞳幽暗,薄唇轻抿,一点儿没了刚才别扭而柔和的姿态。

他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吐出一个词:“阴险。”

说罢,光着脚没有一点声音地离开房间。

甄爱缩缩脖子,她就知道她的想法完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别扭死他。

等甄爱起床去到图书室的时候,三角钢琴的顶板被收起来平放,白衣白裤的言溯,盘腿坐在三角钢琴顶上,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天,准确地说,是望着虚空。旁边躺着一把寂寞的白色小提琴。

欧文立在钢琴旁,无奈地仰头望他:“,在每年最短的那个月里,你破解了全国各地101个密码,外加17个案子,其中包括3个连环杀人案。已经够……”

“够了这个词是留给能力有限的人的。”他望着天,语速极快打断欧文的话。

欧文握了握拳:“可你需要休……”

“休息这个词是为意志脆弱的人发明的,我不需要,谢谢。”再次打断。

他气势凌厉地回头,像一头暴躁的狮子,近乎狰狞地对欧文咬牙切齿:

“我需要案子,我需要密码。我不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但我的脑子是精密仪器,如果不运转让它停留哪怕一天一小时,他都会生锈。生锈你明白吧?欧文,给我密码,给我案子。我需要事情做!”

欧文被他少见的心急火燎的气势吓到,出主意:“希尔教授不是请你回母校mit做演讲吗?”

“不去!”言溯一口回绝。

“为什么?”

“我没兴趣对着一屋子智商低于我的人讲上一两个小时的课,他们会听不懂,而我会口渴。”

欧文:“……”

甄爱:“……”

欧文对自己说“别和他计较”,又建议:“你不喜欢公共演讲,可希尔教授也提议让你带逻辑学的博士生。数量少,智商高,和他们讨论逻辑问题,你难道不觉得很有挑战?”

言溯望着天,一字一句道:“我厌恶那群博士生们!”

甄爱不明所以,看着欧文。

欧文扶额:“,有人把你错认为是高中生,这不是他们的错,而且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

甄爱默然,很多博士都是工作后再攻读,年龄较大,言溯这种不满20岁就拿三四个博士学位的人,活该在年龄上受鄙视。

欧文仍孜孜不倦地给他的好朋友提解闷的法子:

“旅游?”

“人多。”

“运动?”

“平凡。”

“找朋友?”

“没有。”

“看亲戚?”

“无聊。”

欧文黔驴技穷,望天兴叹:“太聪明了,是一种罪过!他在折磨完身边的人后,终于开始折磨他自己了。”

甄爱不解:“言溯你为什么不看书呢?你……”

“站在你的位置,23点方向,图书室g区从下往上数第29排,从左往右数第35本书,那是这个图书室里最后一本我没看过的书。昨天晚上23点45分,看完了。”他嗓音低沉,却掩饰不去极浅的急躁,手里拿着小提琴弓,毫无规律地切割着小提琴弦,发出一阵又一阵锯木头般扰人神经的声音。

甄爱诧异,他刚才只扫了她一眼,怎么把那本书的位置记得那么清楚;最惊讶不是这个,她望一眼高高的偌大的图书室和一壁的图书,不可置信:“这里所有的书你都看完了?怎么可能……”

他猛然扭头看她,背对着早晨倾斜的阳光,眼眸幽深得像夜里的琥珀,语气很是挑衅:“你想看哪本?我现在背给你听。”

他一贯都优雅而疏离,淡漠又风度,像极了英国的绅士,很少有现在这样凶恶的一面,甄爱下意识往后小小挪了一步。

欧文叹息:“,你看书太快……”

依旧不等他说完,言溯便反唇相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是我的错。”说完,他陡然睁大眼睛,醒悟,“sergeantdiazwasright,iamaweirdo.”迪亚兹警官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怪胎。

默了半晌,眼瞳一暗,轻声说:“weirdoisunhappy.”怪胎不开心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很忧伤地拉着小提琴。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欧文摇摇头,表示实在无能为力了。

言溯拉了一小段音乐,忽然倒在钢琴板上,发脾气地滚了一圈:“无聊,无聊,无聊死了!”

甄爱眨巴眨巴眼睛,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孩子气还真是……好可爱。^__^

欧文沉默半刻,颇为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样发脾气,莫扎特会觉得难过。”

甄爱狐疑,这关莫扎特什么事,该不会是……

这下言溯不做声了,一点儿动静没有,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钢琴,小声说:“对不起。”

原来,这座钢琴叫莫扎特……

甄爱:“……”

她走过去,伏在钢琴边,拿手指戳戳他的肩膀,他一动不动,声音硬邦邦的:“别戳我,我很难过。”

甄爱微微一笑:“你家小提琴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人背对着她,还是不动,声音却有所缓和:“elvis.”

甄爱托着腮,手指轻点着白色的钢琴架,问:“言溯,听说你什么都会,那你会写钢琴小提琴协奏曲吗?”

他歪过头来,刚好一束蓝色的阳光投影在他浅茶色的瞳仁里,他的眼瞳干净澄澈得像秋天的天空,就那样直直地看她,看得她心思微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却突然凑近她,揽住她的脖子,给了一个贴面礼。甄爱挨住他温热的脸颊,蓦然浑身一烫,他的声音清润又有磁性,吹过在她耳边:“你真是个天才。……尽管只是偶尔灵光一闪。”

甄爱全然没听到他的话,只知道脸瞬间高烧。

他却很快松开她,下一秒从钢琴上跳下来,掀起琴盖便开始试音了。

欧文总算松了一口气,冲甄爱竖了大拇指。甄爱立在彩绘玻璃窗下斑驳的阳光里,白净的脸被清晨斜斜的阳光照得微微发红。

言溯很快往乐谱架上贴好白纸,扭头看甄爱,下巴微扬,无比高傲地说:“等我写成这首协奏曲,就起名叫,致甄爱。”

甄爱吃惊看他,他早侧过头去开始定调了,只看得到阳光下他利落的短发上全是金色的光晕。

她知道他说这句话时,心思有多么的单纯,可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颤动。

甄爱在言溯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后,找了新房子准备搬家。

过去这段不长不短的日子里,两人相安无事。

大部分时候甄爱都在图书室里看书,戴着手套;至于言溯,他说要把他喜欢的书重看一遍,于是——

甄爱或趴在高高的环形走廊上,或坐在栏杆边荡脚时,偶尔低头一看,就会看见室中间的白色钢琴旁,他坐在轮椅里,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搭在琴凳上,十指交叠放在身前,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书本都在他的脑袋里,他要是重看的话,只用打开脑海中的图书,一本本翻阅。

这种时候,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塑像,坐在彩绘玻璃窗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玻璃窗的光线在古老的城堡里安静而沉默地走一圈,倾斜又直立,直立又倾斜,从阳光稀薄的清晨到光彩厚重的傍晚,从山水墨画的宁静致远到西方油画的浓墨重彩。

有时她爬得太高,有时她的脚步走在木制回旋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轻微一声在细尘轻扬的空气里荡开,扰乱了落针可闻的静谧。他便会极轻地蹙眉,偶尔睁开眼睛,静默望着书架高处像小松鼠一样穿梭来回的小人影儿。

默默地想:再安静的女人都是吵闹的。复而闭眼。

甄爱临走这天中午,照例她做饭;

把饭菜端到言溯跟前时,某人照例挑剔地扫一眼盘子里散乱得不成形的米饭,和糊成一团的牛肉青菜胡萝卜,皱了眉:

“我需要的是食物,而不是……饲料。”

“你比马牛羊难伺候多了。”甄爱拿手撑着桌子,“最后一顿,将就点儿行吗?”

言溯拧着眉毛,觉得不公平,“我每天都非常认真地做晚餐,为什么最后一顿你都不好好做?”

甄爱梗住:“……我已经非常努力了,言先生。”

“言先生”的称呼让他抬了眸:“可我没有看到。”

甄爱微怒,拿叉子在他盘子里戳戳戳:“看上去他们是糊成一团的,但事实上只是汤汁很多,他们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言溯抿唇沉默,看着她把自己盘子里那一团粘稠的东西分解成了糊糊,良久才道:“说你不努力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甄爱稍稍满意,大度道:“算了,我也不介意你……”

“这不是努力的问题,这是能力的问题。”

“……”

欧文几乎把脸埋进盘子里去。

甄爱眯起眼睛,轻轻摩着牙齿,半晌微微一笑,道:“假如我是一只小狗,那我也是一只包容的小狗。我喜欢狗粮,但也不讨厌你这块粪坑里的石头。”

欧文扑哧一声笑,言溯沉默无声看她。

甄爱无所谓地歪歪头,表示爱吃不吃。

这时门铃响了。甄爱去开门,来人是位优雅美丽的白人女士,妆容精致衣着高贵,举止高雅笑容和煦。

2

甄爱没来得及询问,对方淡淡微笑着自我介绍:“海丽·范德比尔特,的妈妈。”

甄爱愣住,言溯妈妈的姓氏和贾丝敏一样?

海丽脱下大衣挂在衣帽钩上,和甄爱一起去餐厅。

欧文先打招呼:“嗨,海丽!”

言溯没反应,自顾自吃东西。

海丽看见言溯盘子里一团没有任何卖相的食物,微微睁大眼睛,很惊讶她那个挑剔的儿子怎么会安之若素吃这种东西。她不经意看了甄爱一眼,后者正在乖乖吃饭。

海丽便说让介绍一下这个新朋友。

“我的厨师。”言溯头也不抬,补充,“坏厨师。”

甄爱:“……”

海丽一愣。欧文忍住笑,解释:“她叫甄爱,是我的朋友。”

海丽不多说了,目光柔和看着言溯吃饭,等到他快吃完,说:“honey,不要挑食,把胡萝卜吃了。”

甄爱这才发现言溯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多的米粒都没有,却剩着很多胡萝卜。

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他不喜欢吃胡萝卜。

言溯不紧不慢拿餐巾擦拭嘴唇,说:“不。”

“为什么?”

“我不是兔子。”

甄爱强忍着没笑。

海丽倒是很好的脾气,劝:“胡萝卜对眼睛好。”

“你觉得我眼神不好?”言溯微微挑眉,继而睫羽一垂,把自己母亲看一遍,道,“你早晨参加政治女性小组例会,会后霍金森太太向你抱怨她丈夫出轨,查威尔斯太太劝说你买at通信的股票。例会之后你去了哥哥家,在那里外婆跟你说哥哥的婚礼一定要我去,然后你来了,带着请柬。”

甄爱睁大眼睛,虽然推理好神奇,但那是长辈呃。

海丽一点儿不诧异,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她打开包,把请柬递到言溯面前。

言溯看也不看:“人多很无聊,婚礼很无聊。一家人都在谈政治,最无聊。”

海丽起身拍拍他的肩,晓之以理:“honey,相信我,这次大家绝对不会谈那些你认为无聊的事。”

言溯面不改色:“政治家都是骗子。”

海丽又笑,动之以情:“honey,大家都很想见你。”

言溯:“既然如此,我更不应该抢新郎的风头。”

“……”

海丽发现,她永远不可能在辩论上赢过这个满脑子都是逻辑的儿子,遂干脆道,“honey,你不去,我就把你图书馆里我们家的书全部收回。”

言溯挑眉:“看吧,威胁和暴力,政治家的一贯手段。”

海丽满意地走了,临走前优雅地和甄爱欧文告别。

海丽才走,欧文便问:“刚才那一通分析,怎么回事?”

言溯淡淡的:“她毛衣的左胸口有别针穿过的痕迹,又短又小,不是胸针,是政治女性小组的小会徽。头发上有露水和黄色的花粉,这个时节她能去的地方,就是我外祖母的温室花圃。至于霍金森太太和查威尔斯太太的事,网上播了霍金森先生的桃色绯闻,查威尔斯家的at通信最近高层变动股票动荡,当然希望外界多买股了。”

说完,见甄爱似乎没听他讲,而是时不时瞟一眼请柬,他伸手把请柬推到她面前,语气古怪:“你想去?”

“没有,我看到地点在汉普顿,听说那里很漂亮。”说完,人已经起身,“好啦,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甄爱东西不多,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就出门。

离开时,言溯身形笔直站在门口,也不低头,只傲慢地垂眸睨她一眼:“真好,散发雌性荷尔蒙的坏厨师要走了,再见。”

一旁的欧文狠狠杵了他一下。

言溯重新站好,顿了顿,绷着脸微微颔首,举止礼貌又优雅,像个绅士,用一种类似机器人般平稳而没有停顿的语调说:“甄爱小姐,和你住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我会想你的。”

甄爱面无表情从他跟前走过:“撒谎!”

言溯点头:“当然。”

她换鞋时,却听他很轻地说了一声,近似于低喃:“记得经常锻炼。”

甄爱的心蓦然一暖,想起这几天早晨和他一起无声地散步,唇角便含了一朵淡淡的笑颜,低低地“嗯”了一声。

推开门,门外刚好来人,竟是贾丝敏。两人在风中四目相对,甄爱平静无波,贾丝敏一脸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准备走的。”

言溯看她,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又死人了?”

贾丝敏眼睛一红:“我要死了。”

言溯漠漠的:“那你不赶紧去医院?”

狭窄的玄关里站着四个人,一片冷气中,乌鸦飞过。

甄爱立在门口,寒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下意识拉紧领口。面前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把门一拉,冷风便关在了门外。

她顺着那白皙而指节分明的手看过去,言溯早已回头,看着贾丝敏:“有事快说。”

贾丝敏深深皱眉,慌乱又害怕:“证人调查后,你没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就想到现场血滴里的油墨可能是棒球卡上的。我猜,或许赵何是凶手,当时他的室友来警局做笔录,我就让另一个警察去暗示他……”她抬眼瞥见言溯冰冷的目光,羞愧地低下头,“让他说,确定他的棒球金卡在赵何手里,成了犯罪现场的证物。还让他到时候出庭作证。”

欧文愣住:“你们和他说这些话的时间比搜查赵何储物柜的时间早,那时候警方并没有找到赵何的赃物,这是误导证人,操控取证程序。”

贾丝敏急得声音都抖了:“我怎么知道后来能找到关键证物啊,打开赵何的储物柜后,我就没打算这么做。可糟糕的是记录员把那个警察和他舍友的话记录下来,放进了公诉方的证据里,结果被辩护方的律师发现了。”

甄爱和欧文皆是一怔。

言溯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看着贾丝敏,淡淡道:“恭喜你,拯救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结案后,甄爱回去宿舍,把江心的遗物寄回中国。

下车前,欧文说:“ai,别害怕,没事了。”

甄爱不解:“原本有什么事?”

“你其实担心过,身边的人死了是因为你的连累吧?”他伸手过来,标志性地拍拍她消瘦的肩膀,“现在真相出来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甄爱望着他蓝色的眼眸,忽然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想过,是不是组织的人追来了,本来要杀她却误杀了江心。她很清楚,要不是欧文的要求,言溯根本不会参与这种小案子。

而她跟着言溯了解进程,从一开始就摆脱了自己带灾的想法,并没受到精神上的折磨。

一切,都多亏欧文的细心和体贴。

甄爱粲然一笑:“谢谢你,因为你,我这些天过得很轻松。你知道的,轻松这个词对我从来说,从来都是奢侈。”

欧文蓦然脸红,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甄爱真正的笑颜,从唇角弥漫到眼底,有些腼腆,有些生涩,却掩饰不住干净与纯粹。

他就知道,她真正笑起来时,很好看。

不笑的时候,只是静静的,就美得让人慢了呼吸,这么一笑,只是浅浅的,就仿佛让人心都停了。

真正难得的美人,不怪有人一直追逐她的足迹。

他别过头去,尴尬地直视前方:“我让把江心和赵何的证物都看过一遍,没有发现其他的密码,也没有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所以这些你也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

他兀自脸红着,甄爱已经下车。欧文立刻摇下玻璃,接近零度的空气却怎么也吹不散脸上的熨烫。

去到楼上,宿舍门口的警戒线早已拆掉,推门进去,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甄爱关上门,才刚开始收捡江心的遗物,电话响了,陌生的号码。

“hello?”

对方明显堵了一下,半晌之后,颇为不满:“你为什么不存我的电话?”

甄爱翻白眼:“你谁呀?”

他略微惊异而郁闷:“你竟然听不出我的声音?”

甄爱:“……”

“你谁呀”意思是“你以为你是谁呀”不是问“你是谁”。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我的意思是,你又没有告诉我你的电话。”

那边收了脾气,平静地“哦”了一声,这才说:“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赵何无罪释放了。”

好几天没联系,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透过电话线,竟有一种低沉的悦耳。

其实甄爱中午从欧文那里知道了结果——

虽然有视频记录赵何穿着泰勒的衣服,背着装有血衣的运动包进了体育馆,他的储物柜里也搜出了运动包,包里有血衣手套死者丢失的珠宝盒,还有沾了血迹的棒球卡(与现场的血点完全吻合)。

但陪审团依旧没有全票判赵何刑事有罪。因为公检方违反了取证过程中最基本最不可侵犯的原则——公正与真实。

贾丝敏和她的同事代表的国家一方在取证过程中,诱导证人做出对被告不利的陈词,因为这一个污点,所有的证据都蒙上了阴影,蒙上了不公不真陷害被告的嫌疑。

自从twelveangrymen(十二怒人)后,陪审团的12位成员大都偏向一条定律:宁可放过可能性99.9%的坏人,不能错判0.1%的好人。

言溯在电话那头说:“谁能确定那些确凿的证据不是警察栽赃嫁祸的?”

甄爱无言,她知道其实言溯很确定,可他却能如此平和地接受这个结果,他的心理真的很让人费解……或者,是一种强大的包容吧。

“你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是不是?”

“嗯,赵何绝对会无罪释放,然后继续杀人。”

甄爱奇怪:“他为什么会继续杀人?”

“赵何在庭审现场一句自我辩护都没有。这个人没有是非观念,没有怜悯,做事从来随心所想,还异常不合群。这类人往往在受到重大刺激后会愈发偏执。而这次的杀人会成为开启罪恶的钥匙。”

甄爱意味深长“哦”了一下,窃窃地想:做事从来随心所想,还异常不合群,这不是说你自己么?

言溯声音一沉:“立刻停止你脑袋里无聊的想法。”

甄爱瘪嘴,隔着电话线都能察觉,真是神了。

甄爱忽然想到什么,故意逗他:“抓的人就这么被放走了,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又憋气?”

言溯很平静:“不会。”

“为什么?”

那边,他的声线异常的平稳而有张力:“这就是游戏规则。站在正义的一方不能用非正义的手段去打击他们眼中邪恶的一方,这是规矩,也是公平。要知道,正义是对的,但代表正义的人,不一定对。或者说,没有人能代表正义。”

甄爱默然半晌,微微一笑,是啊,是人就会犯错。

这就是人治和法治的区别?

她拉开窗户,望着远处淡淡的蓝天,含着笑,问:“你是不是觉得,如果赵何这次被定罪了,那才是法律的失败?”

“对。”那边的人字字铿锵,“他有罪,但司法要公平。”

“而且,”桀骜不驯的坚定,“下次,我照样会抓到他。”

甄爱望着天,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这个男人真的像此刻她的目光所及——广阔,干净,如天空般透明,如时空般亘古不变。

不过,天空还有另一个属性,阴晴不定:“喂,现在该你说话了。”

甄爱愣头:“啊?什么?”

那边停了停,隐忍着抗议的情绪:“我说完一句话之后,你居然不做声。哼,你应该多学学社会语言学。把维持聊天和对话的责任都压在我身上,这样不能构成一个和谐而有趣的交流。”

最后下结论:“甄爱小姐,你不会聊天。”

哦,原来他打电话是来找她聊天的。只是,会聊天的言溯先生,聊天选这种内容,真的好么……

甄爱很有使命感地接话:“嗯,你去庭审现场了?”

“当然,”他稍微提高声调,倨傲又神气,“有警察违背职业道德的案子,真是精彩。”

她就知道他的侧重点古怪。

“那,贾丝敏呢,她会不会受到处罚?”

“她的同事因为误导证词被开除了,她没受到牵连。”

这就是言溯说的“政治”?

甄爱斟酌再三,还是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平平淡淡的语气。

“可,她和你妈妈一个姓……”

“哦,想起来了,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后,因为我住在中国,我妈觉得孤单,就收养了一个中国小女孩。”

甄爱一头黑线,世界万物对你来说不要这么没有存在感好不好……

不过,她心里突如其来的开心是怎么回事?

她兀自偷偷地浅笑着,忘了说话。

3

很长的一阵沉默后,甄爱才发觉气氛转冷,该自己说话了,赶紧找话:“江心的父母好可怜,肯定伤心死了。”

说完,似乎更冷了。

甄爱抓了一下自己的头,你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可言溯竟然毫无负担地接过去了:“我找律师联系了她的父母,请他们来美国打民事官司。虽然刑事法庭判定无罪,但民事法庭会判定故意杀人和巨额赔偿的。赵何如果没有钱,有生效的死亡保险。”

甄爱一怔,她差点儿忘了刑事判罪和民事赔偿是独立的。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言溯竟然会为一个陌生人做这些。

这人虽然傲娇又古怪,却也是善良正直的。

她感慨得一塌糊涂,于是又忘了接话。

又是一段诡异的沉默之后,言溯不开心了:“甄爱!”

“嗯?”

“你是一个糟糕的聊天对象,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甄爱眼珠一转,故意气他:“言溯!”

“……嗯?”傲慢的语气。

“你也很糟糕。你说的这些话其实欧文都告诉我了,你没必要给我打电话的。哼,你提供的信息一点儿都不具有时效性,也不满足语言学社会交际学科里对话的信息性原则!”

结果,对方疑似憋屈地沉默了,真的沉默了。

甄爱说完,心里一个咯噔,呀,该不会挫伤学习和人聊天的小孩子的自尊心和积极性了吧。

令人心乱的安静后,他的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和倨傲:“我打电话是为了提醒你,离赵何远一点,小心他去杀你。”

“你这个乌鸦嘴!”甄爱小声吼他,把收拾整理的东西弄得噼里啪啦响。

“你在干什么,拆房子吗?”语气不善,一听就知道他皱着眉。

“我在给江心收拾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度:“你在案发现场?”

“废话,我……”

他居然直接挂电话了。

甄爱盯着手机屏幕,觉得他真是不可思议。

刚才打电话的功夫,她已收拾好了纸盒。几天没人住,宿舍里染了一层灰,她手上脏乎乎的。

推开洗手间门去洗手,抬眼便看到镜子,甄爱瞬时狠狠一惊。

洗手台的镜子上用鲜艳的口红写着几个狰狞的字,乍一看竟像人血:

“foryou,athousandmiles!”(为你,追遍天涯万里!)

他来了!

耳畔蓦然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c,你以为逃得掉吗?”

她原本就不是甄爱,而是暗黑组织里的c小姐。

她很清楚,叛逃者从来不会有好下场,就像父母和哥哥的惨死。她能活到现在,除了cia特工的保护与她千百次变换身份,更重要的是,a先生和b先生不想杀她,想活捉她。不然,她就是有百条命都不够活。

可她不能回去,她不要再和害死她亲人的凶手在一起,不想再过着被他们囚禁的生活,更不想回去那个是非颠倒的黑暗组织里。

“foryou,athousandmiles!”

镜子上的字,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眼,这是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这是她无数次逃命的时候看到过的,这是危险来临的预兆。

他来了!

甄爱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发软,她死死拧着门把手,好几秒才恢复了力气。下意识地摸摸腰间,枪还在。

瞬间的安定。

她靠着门,环视一圈,宿舍里没有人,也没有动静,却陡然间陌生得可怕。

突然,房间门被人缓缓推开,吱呀一声悠扬。

甄爱浑身僵硬,紧紧握着腰间的枪,一动不动。

她死死盯着房门上那人古铜色的手指,心悬到了嗓子眼。他露面的那刻,她心都差点儿跳出来,却又骤然坠落。

是赵何。

赵何没料到这儿有人,见到甄爱也是微微一愣,半晌后却换做微微一笑,关上门,又在不经意间落了锁。

甄爱瞬间平复了适才忐忑的情绪,冷淡看着。他回犯罪现场的原因,一目了然。就像言溯说的,这人是个变态,而江心的死开启了他心里的黑匣子。

赵何站在房门口,望着洗手间门口的甄爱,问:“这里死过人,你不害怕?”

甄爱不理。

赵何冷笑了几声,拿出一截口红,在墙上书写起来:“没想到这次还能遇到她的朋友,真不孤独。”

甄爱认得他手中的口红是江心的,他在墙壁上写的字也正是洗手间玻璃上的。

甄爱试探着问:“你很喜欢这句话?”

“她很喜欢,”赵何诡异地笑,“我第一次为她跑马拉松,得的奖金给她买了项链,她能不喜欢吗?”

甄爱不语,看着墙上的字迹,又看看镜子上的,一模一样,原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为你奔跑几千英里。

可,口红和镜子,是那个人的标识,真的只是巧合?

镜中的女孩,脸色微白。

赵何写完字,回头看她:“这里对我来说,很有纪念意义,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声音又轻又诡,带着几丝讲鬼故事般的悬疑感,似乎想吓唬面前的女孩。

但甄爱很不配合,脸色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嗤笑:“果然凶手都有重返犯罪现场的爱好。无聊!”

他微愣,半晌却笑:“你确定我是凶手?”

甄爱冷淡瞟他一眼,懒得解释:“你长了一张杀人凶手的脸。”

赵何眼中顿露凶光:“什么是杀人凶手的脸?”

“让人没来由地厌恶。”甄爱回答得异常简短,仿佛和他多说一个字都难受。

赵何眼中闪过浓郁的恨,自己是个杀人犯,可她竟然一点儿不害怕和惊惶!到了这种程度,他还是不能吸引女孩子的半点儿注意,哪怕是变态的恐惧!

她竟然说他的脸让人一看就厌恶。

呵,这就是江心玩弄他感情的理由?

他一直孤独又内向,而拉拉队里那个叫江心的女孩,灿烂活泼,像阳光一点一点温暖进他的心里。他第一次怀着忐忑的情绪送她一串小珍珠,她开心地亲了他的脸颊。

这就是美妙的爱情吧?

这就是盲目的爱情吧?

即使她一次次和别的男人成双入对,只要她一个亲吻一次拥抱,他的愤怒便顷刻消散。他知道贵重物品能让她开心,就努力买给她。那次的项链让她开心得和他共度一晚,还允诺很快和男朋友分手。

可等来的却是毫无预兆的翻脸与绝交。

江心无意中得知泰勒的真实家境,她再也不可能和泰勒分手,不仅如此,她坚决不肯和赵何继续地下情了。

这对还憧憬着和江心光明正大在一起的赵何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从来没有和女生交往过,和江心的拉手亲吻抚摸做爱,全让他刺激又癫狂,只要一想到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女孩却要永远被另一个男人禁锢在身下享受,他便彻底疯了。

在杀死江心的那刻,看着她在他手中凋零,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剥离,他的身体变得疯狂,如坠云端,竟变态地到达了高潮。

啊,老天,杀人的感觉,太美妙了!

他之前跪着祈求爱情的卑微,受过的羞辱隐忍,遭受背叛抛弃的愤怒,全在这一瞬间爆棚。他的身体,他的情感,全需要释放!

面前的女孩比江心要漂亮一千倍,高傲冷淡一千倍,这让他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征服感。要知道,即使甄爱极少在学校露面,低调而冰冷,关于她的猜测和倾慕从未中止。有人说她是欧洲的公主,有人说她是神秘的亚欧混血。

现在,这样的美人在他面前,他要用男人的身体和力量蹂躏她,让她哭着求饶,等玩够了再割断她的喉咙。

这样美妙的幻想叫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情绪,笑得极度扭曲,“这里太有纪念意义了,它也是我第二次杀人的地方。”

甄爱倚着门,面不改色。

果然是言溯口中自信到自卑的心理变态,果然会发展成连环杀人。她还记得言溯很桀骜地说:“下次我照样会抓到他。”

甄爱歪着头,薄唇轻弯,淡淡一笑:“你这样没本事又不值一提的男人,还是不要浪费他的时间了。”

赵何虽然不知道甄爱口中的“他”是谁,但他很清楚她口中的“你”是谁,她竟然说他没本事又不值一提。

“你和江心一样,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我杀了人还能站在这里,我没本事?”他凶光毕露,朝她扑过来,“今天你死在这里,我还是能够全身而……”

啾一声轻响。

赵何止了脚步,惊愕地睁大眼睛,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就见汩汩的血水从左胸涌了出来。他来不及发声,还不明不白,就直直朝后倒下去。

“ai,开门!”赶来的欧文猛地敲打房门,一秒后,轰地一脚踹开。

冲进来就见甄爱面无表情握着手枪,枪口灰烟袅袅,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她白净的脸上,溅满了鲜血。

欧文立刻关上门,顾不得看赵何的情况,赶紧拿甄爱手中的枪,拔了一下,没动静。她眼睛里一片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松手。

他握住她的手:“ai,没事了,把枪给我。”

甄爱眼神空茫,却极度冷静:“他要杀我,我是正当防卫。但我故意刺激了他。从这个角度说,是我引导的。”

欧文神色不明,轻叹:“你不引导,他也想杀你。刚才打电话说赵何可能重返现场,让我注意。我就立刻从停车场跑过来了。”

甄爱缓缓收回枪,眼神冰冷得可怕:“他进来的那一刻,我就想杀他。”

欧文一愣,紧张起来,她却盯着他身后的墙壁发呆,他回头看见墙壁上的字。

她不想他担心,平静地说:“是巧合。”可说出来的话她自己都不信。

欧文没多问,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又拿纸巾去浴室,一看到镜子上猩红色的英文单词,就蹙了眉。

他知道,虽然甄爱说是巧合,但这些字肯定刺激到她了。

欧文走出浴室时,甄爱正坐在地上发呆,身上都是喷溅血迹,一点点像细小的红梅。他蹲下用湿纸巾给她擦脸。她乖乖的没有动静,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怔松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珠像水洗过的黑葡萄。

他被她安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乱跳,赶紧垂下眼眸。

他忽然就想到言溯的问题:欧文,如果有一天她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他无声地闭了闭眼,ai,如果你杀人放火,我便帮你毁尸灭迹。

把她苍白的小脸擦拭干净,他又给她擦去脖子上的血迹,女孩的皮肤细得像瓷,白皙清润,他别过目光去,轻轻擦去她衣服上的血。

不过几分钟,来了几个穿得像水电工一样的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戴着手套全副武装,找了把椅子放在房屋中间,把地上的赵何搬到椅子上,放一把消音手枪在他手里,对着胸口扣动扳机。

甄爱坐在地上静静看着,人影在她清黑的瞳仁里闪动,没带起一丝涟漪。

完毕后,有一位走过来指了指甄爱,对欧文说:“虽然她有免责权,但按照惯例,我们要带她回去审问。”

甄爱面无表情站起身。

欧文却拦住,冷硬道:“他要杀她,这是正当防卫,不需要任何审问。”

那人十分坚持:“这是应该的程序。”

欧文挪了一步,结结实实挡在甄爱面前,一字一句:“我说了,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带她走。”

双方就这样僵持十几秒,一阵沉重的安静后,这群人又以水电工的姿态离开了。

“ai,没事了。”欧文舒一口气,回头看甄爱,心口却猛地一痛。

甄爱小脸惨白,固执地望着他,月牙般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咬牙半天,最终还是狠狠地颤声:“我的特工,你们,殉职后就是这样死第二次的吗?”

“砰砰砰……”连续六声枪响,射击场人形靶子的头部六个清晰的洞口。

甄爱还不满意,重装弹匣,选择移动人靶。

欧文陪在旁边,沉默看着。

甄爱是他的第一个证人保护对象,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证人都像她这么坚强又有毅力。刚认识甄爱时,她的枪用得并不好。短短一年,技艺突飞猛进。

此刻,她带着淡黄色的护目镜,双臂笔直举着枪,目光坚定毫不动摇,发发击中目标。

她曾说:如果她的枪法再好一点儿,保护她的第三个特工就不会死。

这是她跟他说过的唯一一件和过去有关的事。

而他,不能问。

一小时的枪击训练很快结束。

走出射击场,阳光很好,这几天气温回升了。

欧文开车去接言溯。

4

其实几天前甄爱犹豫过要不要再次换身份,可那时言溯打电话过来:

“想去汉普顿玩吗?”

“婚礼还有一个多星期呢!”

“在那之前,哥伦比亚大学举办文化节,有对外开放的公众讲座请我去讲。”

他想让她听他演讲?

甄爱傻傻地不接话。

他沉默半晌,声音更不自在:“咳,婚礼前纽约有春季音乐节,顺便陶冶一下你可怜的情操。”

摇摆不定的心绪在那一刻定了下来。

甄爱望着窗外青青的春天,问欧文:“他不是不喜欢讲课吗?”

“但他同时认为学者肩负着对公众传播知识的责任。”欧文认真开车,“这次要讲的是符号学,内容比较浅显,只是科普级,并非学术。”

很快接到言溯,但上车时出现问题。

甄爱以为他会坐副驾驶,所以她坐在欧文后边。

言溯走到驾驶室后边,一拉车门见甄爱坐得稳稳当当,面无表情地关上门绕去另一边。

欧文指自己身旁:“你不过来这里?”

言溯望着窗外:“事故率最高的座位?谢谢。”

欧文道:“你现在那个位置就安全了?”

“副驾驶和副驾驶后侧一样不安全。”说完,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驾驶位正后方的甄爱,“安全意识不错。”

甄爱被他凌厉的目光看得发麻:“你要是不喜欢,我们换位……”

“不用了。”他目视前方,飞快打断。

真是别扭。

甄爱轻笑:“你也怕死?”

他靠进椅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说:“死不死不重要,怎么死比较重要。如果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讣告栏里,死因是车祸的话……在我看来,这和被雷劈死一样无厘头又无意义。”

他扭头看她,浅茶色的眼眸淡定又认真:“这样,我会死不瞑目的。”

甄爱无语:“可每年有几百万人死于车祸。”

言溯肃着脸,无比庄严:“愿上帝保佑他们。”

前边的欧文听闻,嘀咕一句:“骗子,他根本不信上帝。”

甄爱扑哧轻笑。

笑完却想到最近的压力,她望着窗外的风景,平静地收了笑容:“那,你对死亡的态度是什么?”

言溯缓缓睁开眼,轻缓道:

“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此为止,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我相信,我从未把我的力量用在错误的地方。”

甄爱一愣,愕然扭头看他。

彼时,初春的高速路旁,灰茫又青黄交加的原野像河流在窗外流泻,青嫩的色彩涌动着,生生不息;

而言溯俊白如玉的侧脸,疏淡又静谧,一如亘古的时间,永远的棱角分明,倨傲而不驯。

这一瞬,她被谁狠狠敲醒。

是啊,甄爱,如果你生命的旅程到此为止,你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因为,你从未把你的力量用在错误的地方。

所以,害怕什么?

即使敌人厄运全部尾随,你也可以豁然开朗,可以坦然面对。你的生命问心无愧,即使戛然而止,也没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不自觉洋溢起幸福的笑;言溯似乎感应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侧头过来,刚好就看见她情绪万千的眼眸。

他神色微僵:“看什么?这话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福尔摩斯说的。”甄爱粲然一笑,别过头去,笑望着窗外苍茫的原野。

这话不是言溯说的,但她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这人永远都那么云淡风轻,荣辱不惊,那么遇变不乱,安危不惧。

这样的豁达开阔,也是她毕生的追求。

言溯静静看她,女孩正迎风趴在车窗前,长风呼啸,她的乌发肆意飞舞,嚣张又飞扬,真不像她一贯冷静淡漠的样子。

其实这样,很好不是吗?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甄爱迎着风探头张望,漫长的公路无边无际隐入遥远的天边。天地空旷,他们像风一样呼啦啦奔驰。

汽车电台播放着轻快悠扬的美国乡村音乐summervibe,曲调舒缓又清新,怀旧里带着夏天海滩的阳光,一瞬间,春风里就有了夏天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呼吸着初春清冽的空气,跟着哼起了歌。

哼了没一会儿,却听言溯散漫地评价:“真难得。”

甄爱脸一红,以为他要夸她,没想下一句却是:“居然每一句都能唱走调。”

欧文没忍住笑出声。

甄爱小小地恼了,甩了鞋子,一脚踹到言溯腿上;后者始料未及,瞠目结舌地看她。他不至于被甄爱踹疼,但明显,他惊异的是甄爱的动作本身。

甄爱踢他之后也觉不妥,立刻红着脸望向窗外。

她想,她真是被这样空旷的天地和轻快的音乐影响了。不过,影响就影响了吧。^__^

甄爱坐在昏暗的阶梯大教室里,一瞬不眨望着黑暗里惟一的一束光——讲台上的男人,英俊冷清,气宇轩昂。

言溯西装笔挺立在讲台前,幻灯片光影飞旋,上面有两个五角星,一正一倒。此刻整好讲到女性生殖器崇拜。

“正五角星象征渴望与精神;倒五角星则代表魔鬼。连环杀人犯理查德·拉米雷兹在杀死男人强暴女性和小孩肢解尸体后,会在现场留下倒转的五角星。但从自然崇拜的角度,五角星起初代表女性,阴柔神秘,万物之源。”

甄爱沉迷其中,意犹未尽,听到这话稍稍一讶,没料到他这样傲慢又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会把女性放在这么高的地位。不是说男人或多或少都有大男子主义么?

周围的女学生和白领们窃窃私语:“太男人了!”

甄爱顿觉怪怪的。淡淡的吃醋,又淡淡的骄傲。但转念一想,以她现在的位置,好像两种情感都不该出现。

“下一个符号。”

幻灯片上出现了六芒星的标志。

“由一正一倒两个三角形组成,上面的正三角呈尖锐状,象征男性生殖器;下方的倒三角成杯状,象征女性生殖器。表示男女性合一,同时也暗示女性承受并储藏的能力多于男性。六芒星最开始是印度教的女性崇拜标志,后来成为犹太人的象征图形,在犹太教中代表大卫王,也叫大卫之星。”

这时,甄爱身边一个女生抢着发言:“言教授,有人说六芒星可以看做是紧紧相拥的男女,在无尽的性行为中达到精神的合一。这个说法你赞同吗?”

教室里窸窸窣窣起了笑声。

虽然演讲很精彩,但言教授明显不爱交流,所以忽然有人打岔,大家都很欢乐。甄爱也是其中之一。她很好奇言溯的回答,更好奇面对这种问题,他会不会难堪。

言溯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只是极轻地抿了一下唇,道:“我并不赞同。”

那女生还不放过:“为什么?”

言溯的目光看过来了,甄爱蓦然身子一僵。他淡淡的,波澜不惊:“当男女互相吸引,肉体的欲望无可厚非,但精神的合一更在于彼此对自己,对对方,对世界,相似的认同。

这种认同,与其说是互相说服,更不如说是发现另一个自己。人的精神是独立的,不需要去迎合。真正的合一,是相似的灵魂之间,天然的吸引。”

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甄爱愣住。

她早该想到,他这样高傲而孤寂的灵魂,怎可能屈从或是迎合别人。在他的爱情里,他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让对方为他改变。

守不住自己灵魂的女人,他必定看不上。

他喜欢的人,一定像他一样,内心强大,灵魂独立。和他互相吸引,却不会迎合屈从对方。这样自由独立的爱情,将会是多么的震撼!

此刻他立在光亮之中,看着她这个方向。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可她莫名感到心里一股承受不了的重量,终究低下了头。

她早该想到,他们的境遇就像此刻,他永远光明,而她永远黑暗。犹豫要不要换身份时,她心里那一丝莫名其妙的希冀与不舍,其实是不应该的。

言溯已继续:“男性的生殖器象征随处可见。黑色项链绳上的小牛角,狼牙,希腊神话里的神杖,火箭手枪跑车……”

演讲结束后,听众全体起立鼓掌,经久不息。

甄爱去到休息室,见他东西都收好,整装待发。

见了甄爱,他微微皱眉:“怎么这么慢,去了趟火星?”

“教室里几百人呢,门就那么一小点,你让我爬窗户?”

言溯不说话了,目光灼灼看着她。

甄爱心颤颤的:“你看什么?”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我当然不是在看你。”语气里有那么点儿不满。

甄爱伸手在他面前晃一下:“不是看我,你看鬼啊!”

言溯脸灰了,目光近乎抱怨,一声不吭就绕过她出门去。

甄爱莫名其妙。

从走廊出教学楼,他走得飞快,甄爱一路小跑:“你怎么了?”

言溯快步走下石阶,也不看她,眯眼望着大学里纷繁热闹的文化节,淡淡问:“刚才你鼓掌了吗?”

甄爱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演讲。

而事实是,她的确没鼓掌。

隔那么老远,他怎么看到的?

言溯不满:“回到休息室,你也没有表扬我。”

甄爱张了张口,见他看上去真挺受伤的,赶紧小声说:“我太震撼了,你讲的那些内容,我还没完全消化。”

这下,他的步速明显缓了缓,自言自语中带着点儿懊恼,似乎后悔刚才的小心眼:“噢,我忘了考虑你的反应速度。”

甄爱:“……”

她干嘛那么好心表扬他?就该别扭死他!

不过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今天怎么……

甄爱正暗自开心,石阶上围来了学生和听众继续向他提问,他也配合,绝不敷衍。

有人给他送小礼物,他皱着眉,但也接下,礼貌道谢。

甄爱无事,望周围的风景。学校道路两旁是各种文化展台,要是过会儿拉言溯一起去看看就好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份闲心。

人群有人散开,有人进来,一度混乱,甄爱差点被挤倒,忽然感觉有谁扯了自己一下。

与此同时,言溯看向甄爱身后:“你等一下。”

甄爱回头,只见一个带帽子的男子匆匆离开,很快就是言溯追过去的身影。

甄爱摸着后脑勺,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那人扯了她几根头发。

而片刻前,言溯在人群中接到那个礼物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异样。

一双白手套递过来的。

他抬头,见甄爱身后立着一个男人,深深低着头,棒球帽外边还套了层宽松的衣帽,乍一看像死神的黑斗篷。

那人转身就走,他被围在人群中,好不容易跑出去,校园街道上人来人往,那人一下子隐匿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言溯最终停下脚步,眸光阴沉地低头,掌心躺着那人塞过来的袖珍木雕,一个琵琶,弦槽、弦轴等组成部分细微精致栩栩如生。木体上刻了类似加号+的十字。

那个神秘人,想表达什么意思?

言溯没来得及多想,脚下的地面陡然一晃!周围的一切都在震颤!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校园。

他惊愕地回头,刚才他站的台阶,一片浓烟滚滚的火海。血液和残肢四处飞溅。

言溯的心狠狠一沉,他把甄爱丢在那里了。

教学楼石阶附近的几个展位被炸的七零八落,火舌乱舞,浓烟滚滚。

石阶上血流成河。

受伤的年轻人和炸飞的躯体杂乱无章落在地上,没受伤的人痛哭着捂着耳朵报警,更多的人帮着伤者止血摁伤口。

原本美丽的校园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空气里全是浓郁的血腥味和炸药的硝烟,刺激得人睁不开眼。

言溯的脑子被爆炸瞬间的冲击波震得嗡嗡直响,失魂地跑回来,目光四处搜索。甄爱,甄爱,马尾,白上衣,牛仔裤,甄爱。

看到了!

他立刻奔过去。

甄爱跪在一个受伤女生的身上,双腿压着她断裂得汩汩冒血的大腿。那正是演讲中打岔的活泼女孩。

甄爱的发带被利物割断,头发全散开,满是尘土血迹,凌乱地垂落着。她的双手死死摁着女生裂开的腹部,殷红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她在和她说话:“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满头鲜血,目色惊恐:“安琪。”意为天使。

言溯快速扫了甄爱一眼,看上去没有受伤。他即刻起身掏出手机,却在听到甄爱的话时,身形一顿。

他没想过一贯冷淡的她,声音会如此温柔,同时又如此充满力量:

“嘿,安琪,相信我,你会没事的,好吗?”

5

安琪躺在地上,剧痛之下反而不能感受到任何痛楚,大大的眼睛清澈又无光:“好的。”说完便要闭眼。

甄爱赶紧喊:“安琪,不要睡觉,和我说话!说……你有男朋友吗?”

安琪睁开眼睛,无力而艰难地微笑:“没有,但,有喜欢的人呢!”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等你好了就和他表白好吗?”

甄爱说着,心里却一抽一抽地疼。

她拼命摁着她肚子上的缺口,可粘稠的血浆奔涌着从她指缝溢出。她很清楚,这个女孩的生命正在她手中一点点流逝。

安琪表情呆滞,某个瞬间忽然深深蹙眉:“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疼!痛!”她一咬牙,豆大的眼泪便颗颗砸下,悲怆又无助地痛哭,“老天,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甄爱也想知道,为什么人们总要伤害自己的同类!

可现在最紧张的是安琪的伤势,情绪激动只会让血流得更快。她刚要安抚她,安琪却镇静下来,眼中泪光荡漾:“please,helpme.”(求求你,帮帮我。)

“安琪,你要我帮你什么,我会陪着你。”

女孩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流:“please!pleasetellmymom,iamsosorryforbeingimpossible,andilovehersomuch.”(求求你,转告我妈妈,对不起我太不懂事。对不起我今早和她吵架,对不起,我爱她。我很爱她。)

她痛苦得连连摇头:“godplease,helpmymom.”(上帝啊,求你保佑我的母亲。)

“你不会有事,救护车马上就到。”甄爱痛得剜心,急切地望向远处闪烁的车灯,“你听……”

可再低头,安琪已闭眼,她手心的血液也缓缓停滞……

言溯拍下几百张照片再回到甄爱身边时,安琪早已死去,甄爱却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血红地摁压着她的腹部,极深地低着头。

他刚要过去拉她起来,却看见几滴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滴落。

他的脚步于是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落泪。

他原以为,她这样外表疏离冷淡,内心坚硬漠然的女子,是不会流泪的;更可况对一个陌生人。

甄爱跪立埋头的身影雕像般,一动不动,静默而又无声。

言溯俯视着她,抿了抿唇,他忽然感到,她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伤。

他稍稍怔愣,不明白突然之间怎么感应得到她的情绪。这是他一贯的弱项。

救护车和警车同时赶来。直到医务工作者过来检查安琪的情况,甄爱才迅速站起身,眼睛里没有半点泪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可言溯很确定,他看到了她的眼泪,沉默而又隐忍,悲伤却又无声。

她站起身,他才看见她胸腹处大片的血渍,一惊:“你……”

“不是我的血。”她打断他的话,罕见的速度飞快。

言溯不说话了,静静看她。

甄爱低着头,乌发披散,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绪。就连低垂的睫毛都是静静的,不曾轻颤。

他知道她喜怒不形于色,内心其实是难过的。

良久,他抬手,一下两下,拍拍她的肩膀。

甄爱缓缓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他,有些柔弱。

他语气有些冷:“我向你保证,一定马上抓到那个混蛋。”

甄爱莫名心中一暖,又听他淡淡道,“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他有机会第二次作案。”

甄爱旋即一愣。

一般来说,这样的爆炸案,有了第一次,很快会有一连串。可这样的毫无头绪,能抓到凶手吗?

但转念一想,他是言溯啊。

她用力点点头,满是信任:“嗯,我相信你。”

言溯冰封的脸稍有松动,很快又淡下来。

市警局的几位警察过来了。

为首的是布莱克警官,他和言溯有过合作,所以不用介绍和寒暄。

布莱克吩咐旁边几个炸药专家:“速度快一点儿。”

“你们来之前我看过了。”言溯说,“炸药用钢管装载,主要成分是硫酸铵、氯化钾和铝沫。就刚才的爆炸程度来看,化合物配比非常精确。引爆器上连接了水银弯管,只要装置倾斜,即刻引爆。”

警官们全惊呆,蹲在不远处的专家抬头,插了句嘴:“他说的都对。”

“至于装置是怎么引爆的,”言溯指了指对面的路灯,“那里有监视器。虽然我推测有人把装置放在石阶上,等着不知情的人走过去不小心踢翻,但还是看监控更保险。”

话音未落,有警官过来:“监控室那边看到了,确实有人把炸弹放在台阶上,然后等人踢翻。但不明人物放置的地方刚好是死角,只看到了一只手,没看到人。”

他全说准了!

布莱克警官晃了晃神,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言溯:“把你的人都叫过来,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浪费时间。”

布莱克很快照做。

甄爱见警察们围着言溯,要退出人圈。

言溯眸光一斜就瞥见她的动作。

他后退一大步,一下拦住甄爱的去路,不等她反应就捉住她的手,冷着脸命令:“别动,哪儿都不许去。”

甄爱唬了一小跳,周围警官们的目光让她脸红。她本能地想挣开,他却似乎来劲儿了,死死箍着。她终究是拗不过他,低着头躲去他身后,却任他攥着手。

言溯其实是担心不盯着她又出什么意外,才把她拉在身边。可这一握紧手,他清晰地感到,掌心她那一小截手腕柔软滑腻得不像话,像是握着凝脂。

他不太适应,思绪放空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淡定开口:

“不明人物是男性,23-35岁,很不合群,有犯罪史或少年管制史,比如打架斗殴,但最有可能是蓄意破坏公物;

他曾受过伤,不具对抗性,很沉默稳重,共事的人经常忘记他的存在,或者小看他的能力。从炸弹的焊接技术和开关设计来看,他行为做事非常有条理,完美主义。他非常聪明,智商在150以上;

他没有引人注目的职称或头衔,屡屡在学业、升职或课题研究上受挫,很有可能是学校的研究生或是教授导师的助理,对学校的评定制度不满;

学科大致在机能性方向,独立时间很多。”

言溯边飞快说着,边拨弄手机,很快布莱克警官的手机嘀嘀一声响,是言溯发过去的图片包:

“你们来之前我把周围的目击者,报警者,救助帮助者全部拍下来了。不明人物就在这些照片里。你们可以开始排查抓人了。”

布莱克咽了咽嗓子,他只是问有没有什么线索,而得到答案是……破案了?

其余的警官都没了魂似的盯着他,鸦雀无声。

言溯见大家都没动静,俊眉一挑:“哦,原来这场爆炸只是演习。”

有警官不理解:“什么意思?”

言溯冷脸:“意思是你们的响应速度慢得令人叹为观止,真对得起纳税人养你们的钱。”

甄爱低头,呃,他对反应速度的讽刺已经从她一个人上升到全社会了。

大家如梦初醒,刚要行动,言溯又叫住他们:“等一下,我说的这些是初步推断,只是根据现场判断出的最大化可能。因此,我保留一两条错误的权力。”

甄爱立在他高大的背影里,诧异抬头,只看到他利落的短发在风中张扬。刚才他说的话那么谨慎而保守,竟不像一贯的自负。

“通常我不会这么快下定论,但鉴于爆炸案的巨大伤害性,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布莱克听出别的意思,紧张起来:“你是说?”

“一天或几小时内,还会有一场爆炸。”言溯看看周围,忽然奇怪地笑笑,轻蔑又讥讽,“警车,救护车,死亡,伤痛,所有人都在痛苦。他终于得到重视,当然要发挥到极致。”

他顿了顿,复而平静道,“我已经给他画了一个模糊的图像,剩下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说罢,微微颔首。

幅度不大,却满载着托付和信任。

甄爱又一愣。

她恍然发觉,就是这一低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魅力,无关智慧,只关乎人格。

布莱克警官一怔,重重点头:“交给我们了!”

警察们立即行动。

言溯转过身来,见甄爱脸色好了很多,脸还有些红,刚要问什么,她却立刻抽回手,低声道:“不好意思,把你的手弄脏了。”

言溯这才发觉她的手上全是粘稠的血液,而自己手上也沾染了血渍。

他望一眼草地,便牵她过去,拉她蹲到洒水器旁洗手。

他很快洗干净了,可她手上的血结成了块。

毕竟是人血,她不免心急,又搓又抠,一双手血红血红。言溯拧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帮她擦拭起来。

甄爱又要挣脱,却再次拗不过他的气力。

“别动。”他低沉地命令。

说这话时,头却不抬,只一丝不苟擦拭她的手心手背,指缝指甲。

甄爱不动了,木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那么认真,动作那么轻柔细致,像是对待他最心爱的书籍。

手帕柔顺的材质,掺杂着凉丝丝的流水,还有他掌心不愠不火的温度,一股脑儿汇集在甄爱的手心,有点儿痒。清凉的感觉缓缓蔓延到心尖,更加痒了。

从小到大,没人给她洗过手,包括妈妈。那时,妈妈抱手立在洗手台边,看着小小的甄爱踮脚站在板凳上,在水龙头下搓小手。

她恍惚:“以前我洗手时,我妈妈就在旁边说,洗手要洗21秒。”

言溯头也不抬:“你的手太脏了,要洗十几个21秒。”

甄爱默默不语,又陷入沉思。

她有次在学校看见泰勒给江心洗手,他从背后环着她,浅铜色的手在透明的水流下亲昵地搓着江心白嫩的小手。两人咯咯地笑。

水珠闪着太阳的光,很美好。

那时她莫名其妙地想,泰勒经常打篮球,他的手掌一定有很多茧,粗糙却很有质感,那才是生机勃勃的男生。

而现在,青青草坪上,细细水流下,和甄爱交叠在一起的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而硬朗。

甄爱愣愣看着他把她捧在掌心,他细细拭去她指缝的斑驳血迹,他和她十指交叠……

她的脸渐渐发烫了。

可正如他这个人,这样的动作他依旧做得干净,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只是纯粹的照拂与关爱。

她狂跳的心又渐渐平静下来。

似乎,他总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甄爱定下心,问:“你是怎么给这个投炸弹的不明人物画像的?”

“有一部分是站在前辈的基础上。”他真诚而又恳切,丝毫没有独揽功劳或是邀功的样子。

“诸如精神病人,虐待狂,ptsd创伤后综合症,连续纵火犯,投弹手,都有前辈们根据经验画出来的犯罪画像。”

“是吗?”甄爱好奇,“这么说警察系统里,对不同类型的犯罪者,比如连环杀手,都有大致的画像了?”

“嗯,联邦调查局上世纪80年代提出了一种分类方法,有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和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

甄爱推测:“精神病人就属于无组织能力的?”

言溯正细心用拇指肚揉去她手背上一块凝血:“除了精神病人,还有严重的ptsd创伤后综合症杀人犯。这两者都属于无组织能力。

由于他们的理智和社会功能相对迟钝,犯案现场比较好判断——

一时冲动,不刻意选择被害人,不自带犯罪工具,作案后不清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