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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爱愣愣抬眸,见他竟浅浅地弯了唇角。他是笑了,如雪夜的月光一般清浅,却别样的美好。他这人表情一贯寡淡,不冷酷也不温暖,就连此刻的笑容也是,很浅很淡,仿佛本来就该是那样安静。
可因他难以言喻的调侃语气,这笑又变得格外触人心弦。
她忽然就想起妈妈的话:内心平静的人,笑容都是克己的。
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克己是一段隐忍的苦行,是一种哀屈的束缚;就像不能吃糖,就像不能哭泣,就像不能倾诉,就像不能信任。
可他对克己的诠释,却是游刃有余,是内敛有度,是收放自如,是兀自的低调又张扬。
甄爱有一丝触动,安安静静垂下头。
随和又闲适地跟着他的脚步在书架间走了一圈,她问:“你不需要听证人的话吗?”
“我在听。”言溯盯着漫画屋的装饰橱窗出神,说,“虽然世上有你这种想一件事都慢吞吞的人,但也有那种同时想很多事都反应飞快的人……比如我。”
甄爱:“……”果然三句话不离欠扁。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出乎意料地摆着很多体育用品,诸如篮球网球乒乓球。言溯敛瞳细想片刻,继续之前的话:“比起证人们的话,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脑袋。”
甄爱缩缩肩膀,这傲慢的家伙完全不相信证人证言。
走过去,听见贾丝敏问文波:“之前有人看见你和死者在街上大吵?”
“她弄脏了我店里的绝版收藏漫画。”
询问接近尾声,没有突破性的发现。贾丝敏见言溯走来,更着急没有任何表现,问:“密码社团是你成立的吧?”
文波解释:“是让对密码有兴趣的人互相交流。”
听到这句,言溯问:“死者生前记录的最后一张字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陡然传来陌生的声音,文波一愣,道:“社团成员都懂一些基础的密码学,有时候相互交流或玩闹就用密码记录。但成员之间的事情和习惯,我不知道。”
甄爱一愣,想要提醒言溯,却见他眸光闪闪看着自己,浅茶色的眼眸不起一丝波澜,却仿佛心有灵犀地交流了一句话。她一怔,蓦然明白,什么也不说了。
言溯目光挪到收银台旁边的小纸盒里,发现几张出租车票根,问:“案发那天早上你几点起床?”
这个问题太无厘头,听上去和案件关联不大,文波并未隐瞒:“呃,10点左右。”
言溯没深究,目光往上移,落在他身后的一排相框上,下颌微微一点,“那根棒球棍卖了多少钱?”
指的是文波和传奇棒球明星乔纳森的合影,照片中,文波抱着一根棒球棍。可言溯怎么知道他把那根球棍卖了?文波无声良久:“100美元。”
言溯问完,不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出去,好像他过来只是看看书聊聊天。出去时,背影安然,自在掌握,只可惜他把其他人扔进了云里雾里。
甄爱跟在旁边,小声说:“你问文波字条时,只说了字条没提密码,但他的回答却暴露了。”
“对。”他走得很快,淡静的眉目之间全是信手拈来的从容,“他就是写密码和死者交流的人。且他撒谎了,那不是死亡密码。”
不是死亡威胁?
甄爱奇怪,却没立刻问,而是试着先梳理别的细节:“你怎么知道他卖了棒球棍?”
言溯头也不回,大拇指往身后一扬。
甄爱回头见他指着书店的橱窗,那里挂了很多体育用品,墙上有条很浅的球棒形状。
“阳光让墙上的漆褪色了,球棒挂了很长时间,并非一开始就想卖掉。他最近缺钱。”
甄爱感叹他敏锐的观察力:“你问他几点起床,是不是因为看了盒子里的出租车票根,知道他很晚回家,但直接问他会否认,所以反过来问?”
言溯听言,脚步停了一下,低头淡淡一笑:“甄爱小姐,我很欣赏你的观察力和智商。你没有我想象的笨。”
虽然最后一句很欠扁,但甄爱把它当表扬来着,一抬头撞上他纯粹又澄澈的眼神,她不禁微微脸红。这脸红却无关其他,只因她从没受过如此直接而坦诚的表扬,心里涌上了陌生的欣喜。
言溯说完又解释:“票根显示他常常凌晨还在外边,地点是有名的夜生活区。他和死者用密码交流,或许和他们不好见人的夜生活有关。”
不好见人的夜生活?甄爱拧眉,江心卷进了不法的勾当里?
剩下的两个证人和文波的背景相似,华裔,密码社团成员,男的叫赵何,女的叫杨真。
言溯等人先去赵何的宿舍,彼时他正在写字桌前画符号。贾丝敏问起,他拿了本基础密码学给她看,说在画弗吉尼亚密码。
贾丝敏看了几眼,没兴趣,便开始询问。
赵何那天独自在练功房练习跆拳道,也没不在场证明。
他书桌上都是漫画书,墙壁上贴了好多单人照,跆拳道马拉松游泳田径各种,多人的只有一张密码社团合影。
贾丝敏奇怪,这三个证人都喜欢体育。
她问江心和泰勒的关系,赵何的回答和文波差不多,不太熟,只知道两人经常吵架。
贾丝敏:“别人看到你和江心曾在体育馆争吵,你怎么解释?”
“江心不礼貌,踢了更衣室的门。我说一句,她回十句。”
“江心有没有和谁关系不好有仇恨?”
赵何的回答是和文波差不多——活泼可爱,温柔撒娇,男生们都觉得她挺好,也没见她和哪个女孩争执过。
言溯看了眼他书桌上的透明盒子,问:“你收集棒球卡?”
“是的,一整套。”他还要讲这套珍贵的卡片,但言溯没兴趣地“哦”一声,进入下一个问题:“你们宿舍丢东西了?”
赵何一愣,摸不着头脑,顺着言溯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旁边整整齐齐的桌上摆着一张没填完的失物招领表。
“这个啊,舍友收藏的棒球金卡丢了,所以写招领表。但这么难得的卡片人家捡到也不会还。”
“那倒是。”言溯点头,“死者生前记录的最后一张字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何望住他,“什么字条?”
“没事。”言溯看上去不介意,转身出去了。
甄爱出门时,回头望一眼室内的两个书桌,轻轻拧起眉心。
这个小动作没逃脱言溯的眼睛,他眼中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你也发现了?”
“噢。”甄爱懵懵抬头,有些诧异,明明认识言溯没多久,却奇怪地很有默契,“我觉得那套棒球卡不是他的。”
“嗯。”言溯嗓音低沉,“他手中拿着密码学的书,可书架上不仅没有其他密码书,也没有留给他手中那本书的空位。他坐的不是他的桌子,旁边整齐的书桌才是。不过,”
他停住,眸光浅浅看向甄爱,“棒球金卡丢了是真的。整套卡里最珍贵的就是金卡,要是搜齐了,那么宝贵的东西不会随意放在桌子上。”
甄爱歪头:“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
“我注意到失物招领表有两种格式,他舍友桌子上也有,而且日期是错的。就好像……”甄爱没推理过,因而稍显犹疑。
言溯鼓励:“像什么?”
甄爱一咬牙:“他的舍友直接在以往的电子模板上改了丢失的物品内容,却忘记改日期。他的舍友经常丢东西。”
言溯意味深长看她,眼里的光彩静默地绽放:“不是经常丢东西,而是经常被偷。”
甄爱点头:“男生宿舍那么整洁,有整理癖的人不容易丢东西,可能是内部作案。”
言溯对她的参与很满意:“他看上去太坦诚了。有一部分撒谎的人不像惯常理解的那样回避提问者的眼神,他们更需要眼神交流来判断别人是否相信他说的话。”
他弯弯唇角,似乎在看不堪一击的对手。
甄爱听着,觉得新奇。聊着聊着,到了女生宿舍。
第四个证人杨真住在这里,和江心同一栋楼。
甄爱经过楼梯间时,望一眼自己的宿舍,仍旧拉着警戒线,空落落的。
有人轻拍她的肩膀,回头却是言溯。他动作还不熟练,拍两下,不多不少,表情肃穆庄严地安抚:“别怕。”这正是事发当天欧文对她做的安慰性动作。
甄爱发现,自从见欧文频繁拍肩膀给她鼓励安慰后,言溯就学会了这项技能。
但他的动作很生涩,总像在拍一只狗。她猜,他一面很真挚地想要友好,一面又不受控制地想各种数据显示狗狗身上带了多种寄生虫细菌。
可无论如何,他的细心足够她心头一暖。
周末,杨真的舍友不在,宿舍就她一人。她刚从超市回来,正独自吃泡面,坐在电脑前玩facebook。甄爱莫名就想到言溯今早用在伊娃身上的那个“分手论”。
杨真和另外三个证人一样,对贾丝敏的提问还算配合,但她的回答和其他人惊人的类似。
不在场证明?独自游泳,没有。
江心和泰勒的关系?经常吵架。
你和江心有过剧烈争吵?拉拉队排练的时候推搡到了。
有没有谁恨江心?没有,她是万人迷,活泼可爱。
在甄爱看来,杨真和其他人一样,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看似配合实则谨慎。或许只有言溯才能看出异样。但他没有观察杨真,而是扫视着宿舍内的环境。
整齐干净的宿舍,没有不妥。书本化妆品衣物都有度,风格比较开放,不太适合她冷冷的性格。
言溯望向浴室,问:
“有洁癖吗?”
“没有。”
“有男朋友吗?”
“……也没有。”
“死者生前记录的最后一张字条,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最后一次拜访,在贾丝敏看来,依旧一无所获。
从宿舍楼出来,天都黑了。
贾丝敏立在冰冷的夜风里,不甘地咬唇,这四人明明答应配合调查,可一个个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她原想和言溯一起吃晚饭,顺便问问他的意思,可警局临时有事,只能匆忙回去。
甄爱跟在言溯身后,不紧不慢地从台阶上下来,他突然一停,她差点儿撞去他身上。这次他没笑她反应慢,而是挺拔地立在夜幕里,淡淡一笑:
“和我说的一样,所有人都说谎了。”
他的背影映在夜幕中格外笔挺,眸子也被黑夜侵染得漆黑,像粼粼水波下的黑曜石,精明,洞悉一切。
经过刚才和他三次短暂的思维碰撞,甄爱期待知晓他脑子里的想法:“你从行为上看出杨真在说谎?”
“我问她问题时,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回答。又不是知识竞赛抢答题,正常人都会有片刻的考虑。”
甄爱想起之前他对赵何的判断,汗颜。回避,对视,眼神,时间,每一个参数的细微改变都能判断一个人撒谎与否,他成精了。
言溯:“她没男朋友,但有喜欢的人;她说没洁癖,但有洁癖。”
“洁癖我看得出来,但男朋友?”
“有没有男朋友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她却犹豫,说明她有喜欢的人,很喜欢,以至于别人问起时她想回答yes。且她的衣服化妆品,你不觉得有即视感?”
“像江心的风格?”
“女人模仿另一个女人,要么是喜欢,要么是嫉妒。”言溯说完,忽而又问,“你注意到她桌上的购物纸袋没有?”
“像是毛巾之类的日用品。”
“记忆力不错。”言溯弯弯唇角,“但浴室里没有旧毛巾,垃圾篓里也没有。”
甄爱一经提点,只觉恍然间有些东西渐渐清楚:“没有人会在没买新牙刷之前把旧牙刷丢掉,也不会在买新毛巾之前把旧的扔掉,除非那块旧的擦过什么不该擦的东西。”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现场有一块血迹被擦拭过。”
“聪明。”言溯毫不吝啬地夸她。
甄爱抿着唇,表面淡淡的,心里却按捺不住兴奋与激动,她喜欢这样刺激的思考和对话。她忽然发觉,她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引导着参与了很多,这样的参与让她很开心。
他其实不像表面那样不可接近。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与他在思维层面对话,跟得上他的人。
难题随之而来,现在一看这四人都有嫌疑了。
甄爱问言溯:“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他淡淡地说:“不告诉你。”
甄爱微愣,之前还说得好好的,这人怎么说变就变?
“为什么不告诉我?”
言溯拧着眉,不太开心地垂眸:“肚子饿了。”
“谁?”甄爱想不通,肚子饿了是什么理由?
“我。”他目视前方,气定神闲道:“在我对食物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前,我不会满足你对好奇心的需求。”
“马上要去吃饭,你那么别扭干什么?”
他微微侧头,斜睨她:“我没别扭。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是我一贯的态度,你却因此推断我很别扭,这毫无因果关系。”
甄爱张了张口,无力反驳,于是慢慢闭了嘴。
欧文跟上来:“错过在餐厅预定的时间,没位置了。”
言溯倒安然接受,大步往车的方向走:“自己做。”
欧文道:“让ai一起吧。”
言溯脚步一顿,研判地看着甄爱:“为什么?”
甄爱没来得及阻拦,欧文已开口:“ai的旧公寓太吵退掉了,新住处还没找到,可以让她在你那儿先住几天吗?”
言溯不解:“她不是有宿舍?”
欧文:“……那宿舍才死人。”
言溯更不解:“难道不是更安静?”
他脑子怎么转的?
欧文一头黑线:“你让一个女孩子住在刚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里?”
“哦。”言溯恍然大悟,回头看甄爱,很体谅的样子,“原来你怕鬼。可你要相信科学,世界上没有鬼魂一说。”
甄爱平静道:“我不相信有鬼,但世上不是有一种比鬼更可怕的生物么?”末了,低下眼帘,自言一笑,“虽然这种生物我也不怕。”
7
言溯微微眯眼,夜色把女孩的小脸衬得白皙清盈,刚从室内出来还带了霏霏的红,漂亮的眼睛黑漆漆的,空灵又淡漠,没有一丝情绪。就好像天地万物都不曾影响她,不曾在她眼睛里留下哪怕一丝的痕迹。他若有所思地看她半晌,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答案是:“不行。”
欧文挫败,差点儿咆哮:“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绅士点儿!”
言溯自若地反驳:“原来绅士的判定标准是请甄爱小姐回家住。”
欧文濒临抓狂:“为什么?你们家房间一大堆!”
某人义正言辞:“她会破坏家里的平衡。”
“什么平衡?”
“我家除了marie,isaac和albert,还没住过任何雌性生物。雌性荷尔蒙是一种感性分子,我排斥任何感性因素。”
甄爱艰难地理解好半天,结果头顶一串问号?
欧文扶额解释:“marie是新加坡女佣,isaac是只鹦鹉,albert是条热带鱼。”
甄爱不可置信:“你用爱因斯坦(alberteinstein)和牛顿(isaacnewton)给你的宠物命名。”
“尽管我很欣赏你看出她们名字的出处,但我不喜欢你对她们的态度。”言溯倨傲地抬着下巴,颇有不满,“albert是条很聪明的热带鱼,而isaac背得下全英文的力学三大定律,英国德文郡口音。p.s.她很喜欢吃苹果。”
甄爱点头:“你选marie做女佣,该不会因为她的名字和居里夫人一样吧?”
言溯眯眼看她半晌,抿唇:“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ok,你可以在我家借宿。”
一个小时后……
甄爱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这边,怀疑地看着脱了外衣身形修长的男人在厨房里做饭。
她从没见过有人做饭竟用到量杯试管小天平和滴管,主菜配菜调味料全部整整齐齐按先后顺序排列,像军训的小朋友乖乖排队在盘子里站军姿。
做饭的人在心里默念计算着秒钟,看准时机用量,顺序丝毫不乱。
欧文在一旁喝水,说言溯心里的计时和闹钟丝毫不差时,甄爱诧异地伸着脖子看:“反正都是要吃的么,不用那么精准也可以。”
言溯根本不理她。
欧文杵杵甄爱的手,道:“看见没,他竟然还分析别人有控制欲。”
言溯:“这不是控制。做菜是一门科学,横切面,纵切面,食材大小比例,火候,食物顺序,控制时间,每一项指数都会影响最终结果。就像是做化学实验一样。”
鸦雀无声。不对,三只乌鸦从甄爱头顶飞过。
她想了好几秒,才犹犹豫豫地“哦~~~”一声,表示她听懂了。
菜端上来,甄爱傻了眼。松仁绿豆摆成麦田怪圈,甜玉米是梵高的向日葵,虾仁果蔬是玛雅金字塔,芥末三文鱼是小长城,青椒牛肉是杨辉三角。
甄爱咽了咽嗓子:“你做成这样是给人吃的?”
她的重点在于——是给人“吃”而非“看”的。
可言溯的理解——是给“人”吃的。
所以,他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要质疑自己身为‘人’的属性?”
甄爱:“……”
甄爱开动,尝了一口,称赞:“言溯,你要是不破译密码了,可以去做厨师。”
这样的赞美不会让言溯有半点反应。
“你还真容易被收买。”他鄙视她,“如果擅长什么就要做相关的职业,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活。”
“为什么?”
“赌徒盗墓者神偷厨师西点师钢琴师小提琴师围棋手国际象棋手……我不会累死吗?”
他只是陈述事实,却不妨碍欧文听着很想扁他:“闭嘴!”
甄爱:“赌徒?你心算很厉害?有没有砸过拉斯维加斯的赌场?”
言溯脸色略灰:“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听到这一个。……还是我最鄙视的一个。”
他不开心地低头吃饭,甄爱想挽回:“那你为什么选择密码逻辑和行为分析?”
言溯不理。
甄爱追问:“为什么啊?”
“因为智商太高,不想暴殄天物。”
甄爱彻底闭嘴。
欧文:“ai,你不喜欢吃三文鱼?”
“不是啊。”
“那你怎么一片没吃?切的很好。”说到这儿,欧文忍不住笑,“他真的计算过不同厚度的三文鱼入味速度,还有酱油芥末的比例。”
言溯迅速地说:“喜欢吃鱼的人聪明;不喜欢吃鱼的人笨。”
“……”甄爱也较劲了,“生的三文鱼可能携有沙门氏菌,肠炎弧菌等多种细菌;还会携带很多寄生虫和线虫。”
一群乌鸦从餐桌上空飞过。
欧文的刀叉掉进盘子里,一脸悲痛地趴倒在餐桌上,闷声闷气地控诉:“ai,如果你也这样,我真的会疯的。”
甄爱笑笑,“啊,我只是说着玩玩,三文鱼还是很好吃的。”
晚饭后,欧文独自去山林散步;言溯在图书室看书;甄爱则跟着marie去看房间。
二楼是古典的欧式城堡风格,羊绒地毯石壁挂画,繁繁复复的幽静长廊,要是没有女佣带领,绝对会迷路。
她的房间在言溯隔壁,室内装饰简单干净,没半点儿冗繁。
marie帮她铺床,边拾掇边自言自语说言溯骨头不好,所以家里的床都是硬板的,还嘀嘀咕咕说什么:“他是个奇迹。”
甄爱没懂,也没问,收拾好了和marie一起下去。
去到图书室,言溯双目微阖坐在轮椅里,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搭在钢琴凳上。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思考。许是闭上了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的他看上去异常清润,甚至有些柔弱。
钢琴和书架间拉了几条长长的线,夹着一排排现场照片和记录纸。
“在想证词的事?”甄爱没地方坐,靠着钢琴。
言溯睁开眼睛,见她立着,把双腿往这边挪了一点儿。甄爱看着钢琴凳上缓缓消散的一个脚后跟印子,心里怪怪的,在他脚边坐下。
“不是。”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抬眸时已恢复一贯的清明,“知道为什么这四人的回答都类似吗?”
甄爱不答,她知道这种时刻他宁愿自说自话。
“因为最模糊的回答就是最安全的。每个人都有想隐瞒的事,却又想知道自己隐瞒的事警方知不知道。”
甄爱轻咬唇角,黑漆漆的眼睛在灯光下眸光流转:“但你想说这种小案子根本难不倒你,是不是?”
“是。”
“人的交流中,75%是非语言的。即使他们口语表达25%的谎话,我也能看到75%的真实。”言溯抬手往钢琴键上划过,一串清幽的音符,“真遗憾,他们碰上了我。”
这样傲慢自负的话,由他一说,变得格外的真实。今天访问证人时,她已瞥见他脑子里的闪光。
甄爱抿唇,因为他,她参与到了外面陌生而新奇的世界,她忐忑而无措,却开心而期待。但表面上没她仍是风波淡淡,抬眸直直盯着他看。
太过直接的对视让他脸色一僵:“怎么?”
“你竟然没有推断他们的性格。比如泰勒不甚明朗;文波谨小慎微;赵何左右逢源;杨真个性诡谲。”
言溯鄙夷:“你这种行为分析说出去会被人打死。”
甄爱耸肩表示无所谓。
言溯微一低头,浅色的眼眸遁入幽深:
“根据证据推断事实可以,但擅自给他人做心理画像就牵强。这不是连环杀人案里虚幻的不明人物。他们四个很正常地站在我们面前,连犯罪嫌疑人都称不上。以自己的专业知识去窥探普通人的心理并下定论,这是精神上的侵犯。毫无疑问,这不是我学这门专业的目的。”
甄爱微讶,被他这瞬间平静无波的浩然正气震撼。
有气势也有收势,这才是一个真正可靠可信的男人。
难怪这么年轻就成了fbi和cia的特别顾问,拥有这样专业技术的人不少,可他这样底线分明的人才最可贵。
言溯补充:“行为分析不是单独的学科,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神奇。很多时候都要辅助心理刑侦法证。有些时候,连证据都可能是假的。”
甄爱心里忽然一片宁静,听得见自己缓缓的心跳声。
“一开始你说少了三样东西。除了珠宝盒和戒指盒。第三样应该是纸条,可你怎么确定现场有纸条?”
言溯从绳子上摘下一张照片,递到甄爱跟前。
是梳妆台被雾雨沾染后留下的两块印记的特写,一个长方形,一个正方形。长方形印记上有一个小三角的凸起,被他用红色马克笔圈出来,格外明显。
甄爱心服口服。当时在现场他就看出来了。他的观察力太敏锐。
“原来饰品盒下压了张便签纸。现在饰品盒摔在地上,纸却不见了。”
“嗯,我特地叫人检查那里,有不干胶的痕迹。便签纸上的。”
“会不会是凶手拿走了?”
“可能性不大。”言溯把玻璃杯稳稳放在钢琴上,淡然道:
“饰品盒是有人抽那张纸条时不小心摔在地上的。之所以抽,是因为来人站的位置不方便,不想踩到血迹。隔得太远,不能把饰品盒拿起来再拿纸。饰物掉进血泊里,却没沾上血。说明来人取走纸时,血迹已开始凝固。我不认为是凶手回来取的。他要是一开始想拿走什么,就不会忘记。”
他靠进椅背:“所以说,在我们发现凶案现场之前,就有人去过了。”
他像一个巫师,完全控制了她的思想。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听到他清沉又醇雅的声线,不慌不忙像弹钢琴般优雅,抽丝剥茧般地细数案件。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证据,推理,细节,一切紧张又刺激,每一点细微之处的发掘都牵一发动全身,一点点汇集,在将来的某一刻,量变引起质变。
那是多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她认真看着他,突发奇想,不知道他的脑袋是怎么运作的,好想解剖开来看一看。
言溯眸光一转,整好撞上甄爱静静的眼神。和往常一样,很干净,却很清深,没有透露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行为学心理学的理论可以依靠。
自第一次见面,他看出她大量的信息后,之后的每次相处,反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再也没有新的信息可以补充。
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越接触反而越看不透。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思维总能碰到一处,不会无话可说,不会节奏不对,也不会莫名其妙。
甄爱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那你在等什么?”
“凶手是怎么离开现场的?”言溯双手合十,抵在嘴唇边,眼神锐利地看着虚空。
甄爱也皱眉,凶手原计划溺水杀人,那怎么让自己没溅到血,或者溅了血却安全离开?
言溯放空眼神,仰头望住图书室顶高高的彩绘玻璃窗。
窗外是无边的黑夜,衬得玻璃上的彩色图画格外鲜明,他忽然说:“想起小时候听的童话,那个世界总是善恶分明,十分简单。”
甄爱惊讶:“你小时候也看童话书?”
言溯一副“这不是重点吧”的表情:“我的母亲是一位神奇的女人,直到我有行动能力后,才摆脱她的童话故事摧残。2岁后,我宁愿听名家演讲都不愿听她讲故事。”
“两岁?”
言溯脸上写着“你怎么还抓不住重点”的表情,僵僵地说:“对不起,我比较早熟。”
甄爱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年轻的妈妈捧着童话书柔声细语地讲述,而婴儿床里的小孩儿手脚扑腾,到处乱滚。她忍不住唇角噙了笑意。
言溯清逸的脸灰了一度:“立刻停止你脑子里无聊的想法!”
甄爱收了笑,不满:“你懂读心术还是什么?”
“我看上去像吉普赛人吗?你对这种非科学的东西还真是热情。”
甄爱反驳:“说两个字‘不是’就够了。”
言溯别过头去,不赞同地低声:“童话看多了就相信非自然。”
“我妈妈没给我讲过童话,从小到大,我听过的也只有两个。”
言溯回过头来,见她不是说谎:“这不科学。”
甄爱耸耸肩:“真的。我妈妈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是糖果屋历险记,很可怕。”
言溯神情古怪:“你是说韩塞尔与格蕾特?”
“嗯,”甄爱点头,脸色微白,“讲一对兄妹被父母抛弃,去到森林里的糖果屋。河里淌着牛奶,石头是糖果,篱笆是饼干,墙壁是奶油蛋糕,烟囱是巧克力,屋顶是烤肉片……”
他峻峭的眉梢小心翼翼地抬起,无限配合:“所以……这是一个恐怖故事?”
毫无疑问,他搞不懂女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甄爱脸红了,轻声解释:“糖果屋的巫婆用这些来迷惑韩赛尔,把他养肥了吃掉啊。”
他的表情有如醍醐灌顶,缓缓地连连点头,“是啊,好吓人。”
甄爱:“……”突然好想拿他去做小白鼠。
言溯见她垂眸不说话,脸微白手握拳,不是假的,这让他疑惑不解,思量了片刻,脑中突然划过一个想法。难道,童话之所以变成梦靥,是因为感同身受。
“你有个哥哥?”他随意一问。甄爱乌黑的睫羽狠狠震颤,想否认,可考虑到他的观察分析能力,说谎是徒劳,索性缄默。
再深入一分析。“而且……”他刚要说什么,剩下的话却凝在嘴边。
难道……死了,或许很惨。她们一家人很可能是某种组织的人,只有她逃出来了。
对她来说,那个地方不就是邪恶的糖果屋?
言溯的话撂在半路,静默不语。
甄爱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抬头:“我上次给你的密码,你看出来了吗?”
“没看。”言溯直言不讳,“尽管我对世上所有的密码都感兴趣,但我不会让我的能力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这句话不是针对你,但你的那个密码,显然是你自己写的。”
他顿了顿,道:“如果有人威胁或骚扰你,我会帮你处理;可如果只是你的业余爱好或私人交易,我不会满足你。”
甄爱并不觉得忤逆,反而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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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和解谜有关的事都对他有天生的吸引力。那一串密码放在他这里,他忍着不看,一定很难受。如果有人想用密码干坏事,他当然不能为了满足他的兴趣和表现欲就擅自解答。
她笑笑:“等我想好了告诉你它的来由,再请你帮忙。”
言溯抬眸看她。她比他想象的要随性豁达,不拘小节。他可以想象到她恶劣的成长环境和谍战片里才会有的恐怖经历,可她呢,虽然淡定从容,却不曾冷漠冰凉,看上去也不阴郁嫉恨。
这样的人,让他看着好想……研究。
“另一个童话呢?你不是听过两个童话吗?”
“哦,”她微笑了,显然这个童话是幸福的,“阿基米德的故事。”
“……我怎么不知道阿基米德写过童话?”
“不是他写的,是以他为主角的故事。”这一瞬,她乌黑的眉眼里眸光流转,“他很自信,说‘给我一根杠杆,我就能撬动地球’,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不是很有豪气,振奋人心吗?后来罗马兵破城来杀他,他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满不在乎地说……”
“先等我把方程式写完。”
“先等我把方程式写完。”
异口同声。
言溯附和,说完意犹未尽,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是啊,任何时候,科学和知识,都不能向政治和武力低头。学者更不能向强权低头。”
甄爱微微一怔,垂下眼眸,淡淡微笑:“这是我听过最美的童话。”
言溯看着她唇角满足的笑意,心弦微动,起身去书架最底层的一角,抱了堆书过来,齐齐摆在钢琴盖上,道:“我来给你补课。”
甄爱奇怪。
言溯拿起一本,很快投入状态讲故事:
“从前有个公主,很笨,她吃了巫婆的毒苹果,死了,被一个王子亲了,就活了。”他不开心地皱眉,讲不下去了,“这么不合逻辑的故事谁写的?换一个。”
他把书扔在一边,探身重新拿一本,“有一个住在阁楼里当女佣的姑娘,和王子跳了一支舞,就嫁给了王子。”
甄爱丝毫没有听童话的幸福感,而是谨慎地看着他,果然,他浅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其妙,“这乱七八糟在讲些什么?”
又换一本。
“有条美人鱼,用自己的声音换了一双人腿,想和王子在一起,但王子和别人结婚,然后她死了。”
“……”
“悲剧?”言溯颇有不满,暗暗懊恼没给甄爱讲一个好点儿的故事,“换动物世界。”
“有一只小鸭子,他又丑又伤心,最后他变成了一只大白鹅。”
“……”
一阵古怪的沉默之后,言溯摇摇头,沉默地笑了:“果然,阿基米德才是童话。”
他微微抬头,目光沿着一排排静默的书籍往上,不知停在哪儿。柔和的灯光打他的眼瞳里,流光溢彩,他说:
“毫无疑问,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童话。”
这句认同让甄爱心里很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淡静地挪开目光,看到言溯身后的现场照片,问:“欧文说你看出密码是死亡威胁,你还一直没讲原因。刚才又说不是了?”
言溯随手抄了一张纸,拿笔画起来。
甄爱凑过去,见他在画摩斯密码,刚要问,目光一抬,落在他清秀的脸上。刚才不知分寸地一凑,距离很近,她闻见他身上清新的香味,像清晨的树林。
她的心砰砰跳,小心翼翼往后缩一小点儿,声音稍弱:“纸上的印记你记得,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人的脑袋像图书馆,”他头也不抬。
“人的六种感觉像一本本的书,杂乱无章堆成一团,有很多信息会被遮盖,只看得到表层。可如果分类排序,清理归类,要找时,输入索引就可以快速调取。比如这个密码,我给它贴的标签关键词是,‘甄爱’‘摩斯’‘不值一提’……”
他听到周围一片静谧,连女孩近在耳边的呼吸声都屏住了。
他手指微微一顿,不用想都知道她现在什么表情——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就像第一次见面跟她说人的手分泌油脂一样。她肯定会无语地说:你只用回答“是”就可以。
他打住,继续写密码,隔了半晌,说:“是,我过目不忘。”
又木木地补充,“还有听到的……闻到的……尝过的……感觉到的……”
他默默皱眉,干嘛跟她说这么多?
但甄爱觉得很可爱。她幻想出他看不透的脑袋瓜像此刻的图书室,高高的图书直上云霄。里面住着一个小人儿,勤勤恳恳地整理着他的记忆。
她心中忽而划过一个想法,微风般在湖面撩过涟漪,说不出,抓不住:
“那,很多年后,你不会忘记我吧?”
他握笔的左手白皙修长,顿住,低着头垂着眸,乌黑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平静道:“不会忘记……但,应该也不会想起。”
他见过的一切,不存在忘记一说,全凭他愿不愿意回想,去记忆里寻找。
如果以后是路人,当然不会想起。
甄爱的心海平静如初,唇边泛起微笑:真是一个连说话都笔直的家伙。
言溯根据记忆复原了密码:“看得懂摩斯密码吗?”
甄爱不说话,拿过他的纸和笔,在纸上写:“delfbenagust15025004412!”
言溯看她写完,唇角微扬:“我一开始把这三个单词的首字母当关键词,英文看上去像人名,数字像中国的手机号。
后面的数字换成字母。之所以分三段,是因为有的字母代表的数字是十位数。比如15,它可能是第1个字母a和第5个字母e,也有可能是第15个字母o。所以15后面的数字0是为了表示,这个字母不是个位数。”
甄爱:“所以150是第15个字母o,250是第25个字母y?”
言溯抬眉:“剩下的不用我解释了吧?”
“剩下的0441特地把0放在最前面,就是为了和前面两个数字区分,说明这次的字母都是个位数。故意写成441,不写成144或414,也就是因为英文字母只有26个。所以0441代表的是dda。后面标明的2感叹号,是要重算两遍。”
甄爱在纸上写画,“所以现在的字母,是delfbenagust,再加两个oydda。”手中的笔尖停顿,她抬头看他,目含征询,“要用字母变位?”
这猛地一抬头,刚好迎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见她低头写画,欺身过来准备指点,没想她毫无预兆地仰头,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五指。
甄爱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她的背后是钢琴,已无处可退。
他的呼吸不紧不慢痒痒地挠她的脸,可偏偏他还没反应过来,眼睛澄澈干净得像秋天的银杏树林,一瞬不眨盯着她。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他浅茶色眼瞳里细小的影子,却看不清自己的脸,红了没。
言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感受到女孩温热的鼻息,暖暖软软的,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距离不对。他缓缓地退了回来,完完全全坐进椅子里,脸倒没红,却带着木木的凝滞感。
他垂下眼眸,看着甄爱手中的纸,语气略显僵硬:“嗯,字母变位。”
甄爱将刚才的诡异抛诸脑后:“我来试试。”
“我们还是节约时间吧。”他忽又恢复了傲慢的调调,直接说出答案,“deadbodyatsfu,goldenday.”sfu是sorrelfraseruniversity,黄金日,大学死尸。
“goldenday?有些地方认为闰年闰月的最后一天是goldenday。”
“所以我之前说的死亡密码,清楚了吧?”
甄爱兴致盎然,密码竟这么有意思。现在看起来简单,可一开始找头绪时没那么轻松。要不是言溯提示,她不知要想多久,“你真厉害,这种密码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
“很多时候,一种密码往往有很多不同的解法。所以我才说它不是死亡威胁。”
甄爱不解:“已经有人死了,验证了啊。”
“这其中有个逻辑问题。”言溯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眼瞳微眯,“单纯的数字和字母密码解法太多。所以发出人和接收人之间,必然达成一种约定俗成的解密方式,方便交流。so,如果接收人也就是死者,她看懂死亡威胁,知道有人来杀她。她还悠闲地在宿舍里等死,说明她视死如归到了一定的境界。
如果死者看不懂威胁,那发出人还煞费苦心搞一出接收人看不懂的密码,说明这人无聊空虚到了一定的境界。结果就是这个密码不是死亡威胁。”
甄爱恍然,不愧是逻辑学家。经他这么抽丝剥茧一捣鼓,她不得不感叹。
他交叉的食指有规律地轻拍着手背,像振翅的蝴蝶,“那天我以为你的舍友会对你不利,先入为主把它翻译成死亡威胁。可之后的任何时候,我都没认为它是威胁。”
“那是什么?”
言溯眸光浅浅看向甄爱,“口渴了。”
“啊?”甄爱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被打断,愣愣看他。
言溯见她微惑,冷不丁问:“声音的速度是多少?”
甄爱呐呐的:“346米每秒。”
“我刚才说的话都跑到山下去了,你却还没反应过来。”
再次被嘲笑反应慢。
“346是气温25度的时候,现在5度,只有336米每秒……还是比你快。”
还被嘲笑物理不好。
甄爱起身去倒水。
直到他慢吞吞喝完半杯水,他才从甄爱手中抽过纸笔,握着橡皮,把刚才的分析擦掉,只留了原来的人名和电话号码:“之前是我想复杂了,字母就是字母,数字就是数字。你先只看字母,对delfbenagust进行变位看看?”
“feb”有了刚才的讨论做铺垫,甄爱首先想到二月,剩下的是……
她一震,惊讶:“angeldust!”
言溯眸光渐深:“你也知道天使尘?”
甄爱一梗,心里猛跳,却不显山不露水地解释过去:“不就是普斯普剂嘛,之前对迷幻类毒品做新闻调查,所以了解。”
她了解的不止如此,她还知道普斯普剂的专业名是苯环已哌啶。但她想不出江心怎会和毒品扯上关系:
“那这些数字呢?”
“三个单词对应三个数字。angel150,是一家酒吧;对应dust的是250克;feb对应的是01442,29号。”
甄爱缓缓道:“原来意思是,2月29号往angel150酒吧带250克的angeldust。”
言溯散漫地看她一眼:“真聪明。”
“我听得出你是在笑话我。”
言溯转着手中的水杯:“你的室友,叫什么来着忘了,她近几个月忙碌又有钱,极有可能是参与毒品贩卖。”
甄爱无意识地咬咬玻璃杯:“我也觉得那个女生怪怪的……呃,她叫江心。”
言溯一抬眼,见她一排小牙在咬他家的玻璃杯,揪着眉心沉默了,很想说“我觉得你这个女生怪怪的……呃,你叫甄爱。”但他终是别过眼神去,不理会她奇怪的小动作。
案情讨论完,再无别的话可说。静谧的图书室内,两人面对面,各自捧着玻璃杯慢吞吞喝着,有些微妙。
欧文散步回来,和言溯说起山里的风光,说有处溪水很好,等到春天雪化夏天水涨,会有大批的鲑鱼逆流而上。
甄爱前一晚没睡好,先上楼。这次没marie的带领,她竟迷路了。
古堡二层的走廊四通八达,弯弯绕绕,哪条走廊看上去都相似。甄爱好几次以为找到房间,拧门锁又打不开,只得重新找。
好在试了几次终于找对,洗完澡后没有睡衣,她裹着浴巾上床睡觉。躺了一会儿,发现黑暗中,她的心里异常宁静。
这个陌生的地方莫名给她安宁。
她缩在被子里微微一笑,爬下床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欧文给她买的助睡眠药,吞了两片舒舒服服地躺下。
言溯看书到很晚,回房间进浴室洗澡时,发现浴室像不久前清洗过,湿漉漉的。而且浴巾不见了。走到镜子前拉开,柜子里其他洗漱用品还在。
浴巾呢?他立在原地左右看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这么晚了也不能去问marie,就拿了备用的。从光亮的浴室出来,眼睛不能适应黑暗的卧室,可他对这里一清二楚,闭着眼睛就找到床,掀开被子躺上去,安眠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言溯的睡眠开始松动,似乎一根羽毛,绵绵软软的,在他脸上挠痒痒。
他是一个任何时候都起床气严重的人,很不满地睁开眼睛,却在一瞬间,所有的睡意都幻化成灰灰飞到月球上去了。
甄爱的睡颜宁静安然,近在咫尺,月光下女孩的脸蛋清透得几乎透明,他还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味,和自己一样的香味。
她动了他的香皂,还用了他的浴巾,能不是他的味道?
闻见一个和自己一样味道的人,言溯不满地拧了眉。
半晌之后,他缓缓坐起身,抿着嘴,眸光阴郁,无声地侧头看她:难怪我睡不好,原来身旁躺着一个雌性荷尔蒙挥发器,干扰了我的生理系统。
他很确定,现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局面就是她造成的。
可罪魁祸首睡得很安稳,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小脸月牙一般皎洁;清秀的肩膀也露在外边,锁骨纤细。
言溯默默看了她几秒,心里却奇怪地平静了。
他认为她的裸睡是对他的赞同,复而暗想自己真是善良,竟然克制住了一脚把她踹下床的冲动,最后暗暗地,不知在和谁较劲,兀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床。”
说完居然直接躺下继续安稳地睡了。
甄爱一夜好眠。
可早上醒来,见言溯安安静静睡在自己身侧,她眨巴眨巴几下眼睛,某人俊美的侧脸并没消失。她脑中一片空白,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言溯醒了。
他蒙蒙地睁开眼睛,照例揉了揉,掀开被子下床。
坐起身的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从床边拉了浴巾系在腰间,站起身回头,十分坦诚地说:“差点儿忘了你在。”
9
甄爱不去想他平常或许就光着身子起床的画面,而是捕捉到其中的含义:“你昨晚就知道我在?”
言溯没听出这是个问句,以为是陈述句,于是说:“我昨晚就知道,但我刚才忘记了。或许,你应该像我学习存在感。”
甄爱无语:“昨晚就知道我在,你还睡这儿?”
言溯静静看她:“因为你跑错房间所以我也要跑错吗。因为你睡错了床我就不能睡自己的床。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错误惩罚自己?”
甄爱知道他脑子构造不一样,可心里还是憋着气,关键是她知道跟他争论不会有好结果。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咬牙,盯着他腰间的浴巾挑衅:“不用遮了,我看过很多。男人的身体对我来说,一点儿不稀奇。”
言溯的眼波动了动,轻描淡写地说:“原来你和迪亚兹警官一样。放心,等我死了,会把身体捐给科研机构。让你看个够。”
甄爱:“……”
她挑衅失败,还疑似暴露身份。甄爱头一次抓狂,忿忿拿浴巾裹住自己,动静很大地爬下床找衣服,忍不住埋汰:“古怪的人住古怪的房子,正常人怎么可能找对房间。”
“自己笨还怪我的房子。作为人类,你应该清楚自己是一种能够记忆的生物,走过的地方,可以在脑海中行成一张平面的路线图。”
甄爱极度无语,他这话在挑战全天下的路痴,虽然她不是路痴。“你奇葩不代表所有人都是!”
言溯淡定反讽:“噢,我能找到我的房间,是因为我和鸽子一样,脑袋里面装了磁场感应器。”
末了,很不给面子地说,“你比鸽子笨,因为鸽子绝对不会扑腾扑腾飞到人类正在炒鸡肉的锅里去。”
甄爱坐在餐桌前一下一下狠狠地揪面包片吃,偶尔眼珠一转瞥言溯一眼,后者趴在餐桌上睡觉。欧文过来坐下,问他:“昨晚没睡好?”
言溯没动静,静悄悄趴着,一秒后,原本抵在额前的左手抬起来,以手肘为中心做圆周运动,转了120度,指着甄爱。
甄爱一惊,狐疑看他,不知他是醒是睡。过一秒,他闷闷开口:“被这个人散发的雌性荷尔蒙骚扰了一个晚上。”
甄爱之前不觉得,但现在拿到欧文面前说,不免脸微微发烫。
“我就说了,雌性生物会影响我家的平衡。”
欧文莫名其妙,只当他又闹古怪脾气了,冲甄爱抱歉地笑笑。
言溯仍是趴着,左手却准确地找到黄油刀的位置,从盒子里挖了一块黄油。
甄爱和欧文同时扭头,他还在睡,小刀却找到面包片,一层层涂上去,均匀稀薄。几下的功夫,白白的面包上覆了层金箔般淡黄色的涂层。
甄爱看一眼自己面包片上深浅不一的黄油块,说不出话,怎么会有这种人,事无巨细,到他手中全成了艺术?
吃完早餐,言溯去散步,走到门口,忽然退回来,叫上甄爱一起。
甄爱觉得早晨山里气温太低,且起床时他们分明闹了小小的不愉快,她不想去。可言溯直接吩咐marie给她找双雪地靴。
marie飞快拿来,特热情:“这鞋非常干净,也很暖和呢。”
甄爱转念想想他从来独来独往的性格,现下被点名同他一起去散步,只当他是示好,心理上挺过得去。
山间的积雪没化,银色的树梢偶尔露出一截干枯的枝桠,或墨绿的常青树枝。冬日清晨的阳光稀薄又寡淡,空气中飘着一层轻纱般的雾霭,不时折映出细砂般的晨光。
两人一前一后,互不说话地走在雪地里,除了窸窸窣窣步调不一致的雪轧声,天地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山林的空气甘醇清洌,像刚融化的泉水,吸进身体里一片神清气爽。甄爱虽然怕冷,可在过脚踝的深雪里艰难跋涉十几分钟,身体暖得像捧着热水袋。
言溯步子比较快,走上一会儿就把甄爱甩开几十米,不催促也不回头,就那样不作任何预告地停下来等她。
甄爱每每抬头,就见他黑色的身影在银色的雪地里格外的清挺,内敛而又安静,像一棵沉默无言的树。
她知道他在等她,不免加快脚步,跑得气喘吁吁,呼吸的白气在空气里张牙舞爪;可到离他还有四五米距离的时候,他又迈开大长腿,无声地继续前行。
往往复复,总是如此。
走了一圈,这场散步就以这样一言不发的方式结束了。
直到走近古堡,他忽然没来由地问:“冷吗?”
“不冷。”甄爱这才意识到,室外的气温零下好几度,她竟没有寒冷的感觉,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言溯说:“增加阳气最好的方法就是锻炼,比如清晨散步,跑步游泳。”
看似无厘头的话让甄爱心里涌过大片的暖意,自然而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莫名其妙关于怕冷一事的“病理分析”。
她微笑:“我知道了。”
绕到正门,门口停了辆红色跑车。甄爱觉得眼熟,这不是第一个证人西德尼·泰勒的?
“他怎么会来?”
言溯:“我让贾丝敏查出了戒指的购买记录。”
进门去,泰勒坐在客厅里等候,脸色不好不坏,垂着眼皮沉思着。
言溯坐进他对面的椅子里,也不先开口,而是示意marie倒水,然后……自己喝起来了。
两人坐着,谁都不说话。
甄爱在一旁打量。泰勒和言溯其实年龄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言溯倨傲冷清,虽不至于冰山,但也给人很强烈的疏离感,一双眼睛里全是凌然睿智。
而泰勒阳光帅气,笑容温和灿烂,加上篮球队员的身份,是学校里的白马王子。
两人比谁更耐得住气,当然泰勒先败下阵:“我给她买那枚戒指,是想和好,挽回她的心意。”
言溯手臂搭在椅背上,双手悠然地十指交叉,闲闲地开口:“我知道。”
泰勒诧异。
“戒指是案发当天上午买的,那天不是节日,不是生日,更不是你们的纪念日。不要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死者的日历上,把所有重要的日子用红笔圈起来外加标注,29号那天空白。所以戒指不是纪念。”
泰勒瞠目结舌。
言溯淡淡的:“我长了眼睛。”
泰勒回过神来,声音流露出无尽的忧伤:“是的。我爱她。我们之前很好,她很单纯,可爱又贴心。我从没这样爱过一个女人。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变了。”
言溯手指交叠,轻点着手背,脸色不耐,似乎在听极度无聊的东西。
泰勒越说越伤感:“她没什么钱,最近却有那么多价值不菲的东西,说是别的男人送的。有时吵架,她怪我只会送花送巧克力,给她的惊喜不值钱。我觉得那是我父母的钱,用这些来表达爱意太不纯粹。这次我拿到实习的第一笔工资,就给她买了戒指。可她还是不理我。”
毕竟是认识的人,甄爱有些感动。
没想这时,言溯不冷不热杀出一句:“很好,在你讲完一堆废话后,我们进入正题讨论你是怎么把她杀了的。”
泰勒惊愕,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我没杀她!我怎么可能杀她!”
言溯冷着脸:“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把新戴上的戒指拔出来,怕别人发现和她肚子里的那枚是一对?”
泰勒被这问题袭击得呆若木鸡,甄爱也觉得此刻的言溯似乎哪里不对。
泰勒惊愕:“肚子?什么意思?”
言溯罕见地咄咄逼人:“法医在死者的胃里找到了你送她的那枚戒指。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戒指会被她吞进肚子,而戒指盒不见踪影?我相信陪审团会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
泰勒脸色惨白,疾声道:“我没杀她。我那天是去过她的宿舍。约好了吃晚饭她却不来,我就上去找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不理我,我把戒指放在桌子上就走了;之后我不甘心,想当面和她说清楚,才第二次返回。可是……”
他嘴唇剧烈颤抖,眼里全是惊恐。
“再一去,就……我很害怕,想报警却看见戒指盒掉在门口戒指不见了。我怕警方怀疑我,就捡着盒子跑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宁静,甄爱深深蹙眉。
她被动参与了案件的调查,已经想象得到当时错过的悲剧。这么凄惨震惊的真相,她不知道他该怎么承受。
可言溯语气愈发凌厉:“为什么你以为她不理你?”
“她以前就是这样,一和我生气,就自己关进浴室里,怎么哄都不理。”
“你在死者的宿舍过过夜?”
“是。”泰勒脸色微红,“她说舍友不在宿舍住,所以有时候就……”
“好了。”言溯打断,“第二次回去时,地上除了血,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亮闪闪的。”
“没有。”
“你可以走了。”言溯直接轰人,起身又想起一句:“哦,对了,我知道你没杀她。”
泰勒一怔:“什么?”
“你不怎么配合,废话太多,答一个问题找不到重点,七弯八绕一大堆。”言溯很不客气,“果然还是吓你一下比较省事。”
泰勒愕得一脸灰,甄爱无奈扶额。
言溯眸光冷淡,语气微凉:“不好意思,我不允许任何效率低下的人浪费我的时间。”
甄爱想提醒说这话太直了,但她什么也没说,而是沉默地端了一杯水到泰勒面前,又沉默地看了言溯一眼。
言溯分析,她的第一个动作,对泰勒,是鼓励和安抚;第二个动作,对自己,是抗议和不满。他凝眉想了想,心里有一小点点陌生的不爽。
今天甄爱做午饭,意大利千层面。
端到两人面前,欧文神情古怪,嘴上倒是没说什么;言溯皱了眉:“这一大坨泥巴是什么东西?”
“千层面。”
“千层面听了你的话会自杀,它的体型是长方块一层层的,不是这样……”他盯着盘子里那坨古怪的东西,找了半天的形容词,最终还是失败,不管风度地指着那一小坨,“它现在就像一堆被人暴打了一顿的彩色西红柿。”
甄爱也知道自己做得很失败,哄他:“我尝过了,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味道很好。你就委屈一下吧。”
言溯板着脸:“为什么你厨艺烂就要我受委屈?”
“……”甄爱稍稍有那么一点儿想拍死这倒霉孩子的心思,他说话不那么直会死啊。
欧文很配合拿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愣住:“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怎么可能好吃?”言溯面无表情看着盘子里一堆小山形状的泥巴,又看欧文,“你是骗子。”
甄爱走过去拿起言溯的勺子舀了一小坨,送到他嘴边:“看着不好,可味道真的不错。你尝尝,就一口。”
言溯垂眸盯着嘴边的不明物体,默默地别过头去,很是威武不屈地说了一个字:“不。”
“为什么?你就试一下嘛。我要是骗你,我就是小狗。”
他依旧别着头:“你这句话无效,没有任何保证作用。即使你骗了我,你也不可能从灵长类动物变成犬科动物。没有逻辑的骗子。”
甄爱挑眉:“你怎么知道我骗你?”
言溯回头看她:“从理论上说,你的千层面没有考虑到顺序火候时间形态等一系列因素,它不可能好……”
甄爱直接把那勺千层面塞进他嘴里,言溯愣住,眨了眨眼睛,叼着勺子一声不吭。
甄爱松开手:“怎样,我没骗你吧?”
言溯细细品味了一下,那一小团入口即化香香滑滑的泥巴真挺不错。他又神情古怪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甄爱得意:“现在承认我做的千层面好吃了吧?”
言溯脸上划过一丝别扭,转瞬即逝。
他摇摇头,面无表情:“你做的这个,根本就不是千层面,而是千层泥。所以,我只承认你做的千层泥,味道不错。”
午饭后,甄爱去图书室找言溯。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虚空,他一没事就会发呆,脑海里高速运转着外人不知道的事,甄爱才认识他几天,却早习惯他这种状态。
她问:“你已经知道犯人是怎么离开犯罪现场的?”
言溯语速很快:“是。”
“那……”
“我要喝水。”
甄爱起身给他倒水,看他手中把玩的手机:“你在等过了午休时间……”
“对。”他接过她手中的玻璃杯。
甄爱话还没问完,已经没问的必要。可心里有了另一个问题,“你找到证据了?”
“嗯。”
甄爱吃惊。
案发现场除了死者,男友,以及甄爱的日常性残留指纹和少量头发,并没有别的关键证据。和案情有关联的浴室桌子以及水果刀上都没有指纹。地上也被擦去了鞋印。
目前来说,甄爱还看不清谁是凶手。
二号证人文波和江心发生毒品纠纷?三号证人赵何去偷东西?四号证人杨真嫉妒生恨?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缓缓扭过头来,背着光的眼眸静幽幽,开口:“对我有意见?”
“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
即使刚才和他对视了好几秒,甄爱也没脸红发热,可这直言不讳的一问让她些许尴尬。
甄爱气他说话直接,索性说:“因为你好看啊。”
原以为他会不知所措,运气好或许会脸红,没想他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那你多看看吧。”
“……”
言溯握着手机,手指灵巧地翻飞,手机在掌中转动极快。她看得眼花缭乱,没想手机运动戛然而止,一下凑到她跟前。
甄爱一愣。他神色淡淡的,抬抬手中的黑色手机:“看得那么入神,想自己玩玩?”
甄爱犹豫片刻,刚要去拿,他却一下子收回去,淡淡地笑:“百试不爽。”
“试什么?”
“就知道你突触多,神经反射弧长。”
“……”
“太无聊了。”他忽然起身,“想不想去还原现场?”
10
甄爱和江心的宿舍还拦着警戒线,里面的摆设和当初一样,清扫过后血迹淡了很多,地板中央用白线画着江心死时的人影。
桌上的台历永远停留在2月。甄爱这次细心看了,上面有记事笔迹,但29号没有。
她望向浴室,想到案发当天,或许泰勒就站在这个位置,他望着安静的浴室,没有进去。再一出门,就是永别。
她扭头看言溯:“泰勒如果知道他错过,肯定很悲伤。”
言溯静静思索半晌,倏尔唇角一弯。
“我们来演一遍吧。”他忽然迈开大步,朝她逼近。
甄爱见他气势逼人地过来,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却耐不住他手长,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眸光幽暗,“你事先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为什么要躲?”
甄爱怔了怔,回过神来,立刻进入江心的状态:“嗯,我给你开了门,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所以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
没有叫喊,没有挣扎。
言溯脸色微微一凝,这话从她口中平平静静地说出来,有种不动声色的蛊惑人心。
她的脸背着光,虚幻而莹白。他收回思绪,深深望着她,嗓音低沉:“你今天很漂亮,过会儿要去哪儿?”
甄爱的心砰地一跳,愣愣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却又醒悟过来,他是说那天的江心。
他都这么认真地演戏了,自己当然不能拖后腿,她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别过身:“泰勒约我去吃晚餐,他给我买了贵重的礼物呢!”
说到这儿,甄爱一愣,凶手不是泰勒。江心盛装打扮,已打算和他和好。泰勒是傻子才会在杀人后把戒指塞到她嘴里去。
言溯踱步过来,斜倚着书桌,看着立在梳妆台前的她,目色寂寥,语含轻愁:“所以你不管我了?”
甄爱望见镜子里他颇显颓然的神色,心里又是一颤,她脸色冷淡,硬下心去洗手间:“我要洗脸化妆,你走吧。”
她打开龙头放水,手摸在台子上,沁人的发凉。镜子里,言溯从身后走近她,一步一步站定,贴住她的后脊背,甄爱脚底冷飕飕的。
这一次,镜中的人脸色沉冷,微微低头像在催眠:“你的意思是我们再也不见面了?”
洗脸池的水位哗啦啦上升,甄爱手抓着池沿,一动不动。她早该想到也不是杨真,她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
她咽了咽嗓子:“对,不要再见面了。”话音未落,她浑身一颤,因为他微凉的手已握住她的后颈。他压低身子,重量都在她身上,“我送了那么多东西给你……”
甄爱反驳:“那些廉价的珠宝还给你。”
“这就是你的衡量方式。只有这些?我为你付出的,只有这些吗?”他的手微微用力,甄爱一抖,知道自己现在被“按”进水里了。
她轻轻咬唇,不再说话。
世界一片安静,只有汩汩的水声。现在,她沉在水底,窒息了。
可他忽然松手。
回了头。
甄爱于是“听”到手机响,是泰勒“打”过来的电话。
下一秒,言溯毫无预兆地捂住她的嘴,甄爱猝不及防被他半抱半拖到洗手间门口,很快锁了浴室的门。
他抱着甄爱在门边,一手捂住她巴掌大的笑脸,一手“掐”在她细细的脖子上。
甄爱陡然间浑身发烫,他的手微凉,身体却很热,贴着她难受死了。且他手就这么捂着她的脸,全是清淡的男人香味,叫她心绪混乱,胸口乱跳。
她轻轻挣扎一下,可他并没有松手,漂亮的脸上干净又分明。
甄爱热着脸,窘迫地闭了闭眼,算了,索性配合到底。
此刻的她就是江心,她应该被淹得没了丝毫的反抗意识,听见泰勒在门外和她说话给她道歉求她出去。她悲恸地希望他能冲进来。可她之前太任性,他每次都让着她,这次也一样。她听见泰勒说我把戒指放在桌上了。
凶手受了刺激,手上的力量愈来愈大,捂着她不能呼吸。她越来越恐慌,泰勒终于走了,她彻底绝望。
“想哭吗?他已经走了,没人来救你了。”言溯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悲凉又隐恨,“为什么,你不爱我?”
甄爱眨巴眨巴眼睛,彻底傻了。小小的脸蛋瞬间成了番茄。
言溯关了水龙头,打开洗手间的门带她走出来,一扭头,愣住,怎么忽然间红彤彤的?
言溯神色古怪,上上下下打量她。
甄爱梗着脖子,没好气:“看什么看?”
他揪揪眉心,不解:“为什么你像一只煮熟了的虾米?”
“……”苹果番茄西瓜桃子各种形容都有,他怎么就选了虾?
甄爱略微负气地别着头,不说话。
言溯思量半刻,探过头来,问:“你被吓到了?”
甄爱无语望天,这人在人际交往和情感方面真的是白痴!
言溯一下两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我不会杀你的,我没有杀人动机。”
“……”
这算是安慰?她无语:“说案子的事吧!”
言溯走到梳妆台边:“凶手恨泰勒,恨那枚戒指,就把它塞进了死者嘴里。而他不甘心自己那么久的付出,所以把买给她的东西都拿走。衣服和化妆品带不走,但有首饰盒。”
甄爱走到桌前,一愣:“有两个盒子,他并不知道哪个装的首饰,哪个装的普通饰品。而且,在这个角度,他看得到饰品盒下压着纸条。他看了,但不论他把上面的字样看成死亡威胁还是毒品交易,他都没拿走。因为这会成为转移警方视线的证据。”
一切都豁然开朗。
也不是写密码的文波。
甄爱再一次心跳加速,却和刚才在他怀中的窘然无措不一样。这次激动又兴奋,在这样的交流中,她已不知不觉进入他脑海中那个飞速运转却井井有条一切都明晰可辨的世界。
“只有赵何了。”
“这次反应倒挺快,还难得是正确的。”言溯唇角微弯,似乎在夸她。
甄爱神色尴尬:“其实,我没看出来他喜欢江心。”
言溯睨她一眼:“赵何的宿舍,给你什么印象?”
“很干净,很整洁。他体育很好,很多体育项目都拿奖。”
“你怎么知道的?”言溯一笑。
甄爱愣了愣,自己都觉得不解:“我当时看到照片墙,都是他一个人拿奖……”她恍然,“他很骄傲,不太合群,没什么朋友。大学生一般不会在宿舍里放那么多独照,没有和朋友的。不,有一张。”
她聚精会神,那个场景给她的感觉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和密码社团的人一起拍的。他和江心站在一起。”
言溯眼睛里有无声的笑意:“不错,值得表扬。”
甄爱抿唇一笑,很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来。”
“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那里的一切会在潜移默化中给你留下印象,看你有没有花心思去想。继续。”
甄爱思索一会儿:“他好像很节俭,衣服什么的都很普通。”
“一个参加众多体育比赛拿了很多奖金的男人,不买奢侈品不过夜生活没有收集爱好吃饭穿衣尽量节俭,还要偷别人的东西,他的钱去哪儿了?”
甄爱问:“你就这么看出他喜欢江心?”
“他说他和江心曾经吵架,因为江心踢了更衣室的门。”
“这话有什么问题?”
“赵何这种在体育方面‘小有成就’的校园明星会因这种小事和女生争吵?”言溯轻抬眉梢,“虽然原因不对,但这话也有真实的部分。江心确实在更衣室,还真踢过门。”
甄爱蹙眉,不理解。
言溯换个方式:“如果过会儿回去,欧文问你,你脸怎么这么红。你会怎么说?”
甄爱很窘,小声道:“言溯带我去还原现场,宿舍里暖气太高了。”说完就愣住。
“你觉得你去了哪儿这件事,瞒不过欧文。”言溯意味深长看她,道,“赵何就是这样,为了让他的谎言更可信,他会和真实结合。他想隐瞒和江心的感情部分,这里他说谎,而剩下的人物和地点都是真的。”他说完,微微一笑:“大部分的人都是这么撒谎的,包括你。”
甄爱脸红,刚才他说“赵何想隐瞒和江心的感情”,他怎么能用这个来类比她和他,她对欧文撒谎是想隐瞒和他的感情部分?
白痴!
可,她为什么第一反应要撒谎?他怎么就笃定她会撒谎?甄爱眨眨眼睛,完全懵了。
言溯却没在意:“女生会随便跑去男生的更衣室?”
甄爱收回心思。她对赵何没有印象,模模糊糊认为是一个搞体育的心思简单的人。哪里会想他那么傻又那么执着地用钱培养一段爱情?江心用的哪些手段也不得而知了。
言溯继续:“他拿走首饰盒,离开现场。然后泰勒第二次过来,看到惨状捡了空戒指盒逃走。”
甄爱的脑子高速运转:“后来文波来了,他抽走密码纸条,把饰品盒摔落在地上。”
言溯微微蹙眉,但暂时没有打扰她:“嗯,泰勒没有第三次回来,他的脚印呢?”
“被人擦掉了。泰勒惊慌失措从宿舍跑出去,整好被杨真看见。她以为泰勒杀了人。她想保护他,还很开心,就拿毛巾把地上的脚印擦掉。”
“分析得不错,”言溯低头见她安静地兴奋着,小脸微红,他心思微动,却还是说,“但有一个问题。”
甄爱立刻抬头,认真地看他,像等待点评改错的学生。
“泰勒跑出去后,杨真就来了。”
甄爱一窘:“那就是等杨真走了之后,文波再来拿纸条的。”
言溯见她有些乱,忍不住弯唇:“文波的脚印呢?他预见到有凶杀案,带着毛巾来擦?”
甄爱不好意思地笑笑。
言溯:“如果纸条是文波拿走的,他一开始就不会提。那天他故意误导我们说是死亡威胁,就是担心密码在现场。”
甄爱一拍脑袋:“是啊,你问杨真纸条的时候,她反应太快。她知道。”
“嗯,她看成死亡威胁,以为是泰勒写的,就拿走了。”
一切都理顺后,甄爱的思路异常清晰:“我想到一个证据,有个血滴被压瘪过,上面还有奇怪的油墨,或许就是棒球卡上的。他把金卡送给江心,杀了她后又带走。却不小心掉在地上。”
言溯浅茶色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心情愉悦:“聪明。”
甄爱兴奋却又小声:“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不引人注意地离开宿舍的。”
言溯:“泰勒不是常在宿舍住吗?”
甄爱瞬间被点醒:“他换了泰勒的备用衣服离开!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的那包血衣服去了哪儿?不能烧,他没车也不能乱扔,带回宿舍洗也太危险。那……”
“他每天下午要干什么?”
“运动队要训练。”甄爱灵光一闪,“体育馆有私人储物柜。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放到那儿,然后周末再处理。”
“他的失物招领表,是自己的却说是舍友的。丢失的那一栏只写了开头字母k,和金卡没有半点关系。k就是key的开头。”
“他弄丢了运动队私人储物柜的钥匙。”
言溯微微一笑:“钥匙丢了,可以找管理员开锁,何必大费周章寻物启事,除非那里有不能看的东西。”
“太好了!周末学校没人,不会有人看到他的寻物启事。”甄意狠狠地佩服了言溯一把。居然这么快就要结案。
“体育馆有摄像头,可以看到他穿着泰勒的衣服背着运动包的场景。”言溯才说完话,手机响了,是贾丝敏。
他语速飞快把推理分析以及证据的位置告诉对方后,说:“顺带查一下文波漫画屋橱窗里的体育用品,或许会发现有意思的东西。”
关门下楼去,甄爱还在想心思。
下了一层,言溯问:“你想问文波的漫画屋?”
甄爱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还慢吞吞地想:这人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言溯见她半天没反应,鄙视:“你上辈子是蜗牛。”说着探头往她背后看上一眼,“我看看,是不是背上的壳太重了。”
甄爱恍然想起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于是赶紧点点头。
言溯哼笑一声:“果然是。”
甄爱一愣,马上辩解:“我点头的意思是,我想问漫画屋的事,不是说我背上的壳太重了。”
言溯唇角的笑容无声地扬起来,眼中笑意点点。
甄爱微窘,居然被他绕进去,没好气地说:“我背上没有壳。”
言溯慢条斯理的:“他的毒品不能放在家里和学校,放在橱窗的体育用品里最好,非卖展出。”
“万一错了呢?”甄爱疑问,话音未落,身边的人僵了一下,背脊笔直地走出去。
她居然怀疑他出错?言溯一向不在意“笨蛋”们的想法,但这次,他不太开心。
甄爱也察觉了不对,尴尬地跟着。
终于,他没忍住开口:“你质疑我?”
“不是。”甄爱解释,这是在美国,如果错了,文波可以把他告死的。
嗯,听上去疑似是关心。
言溯满意了:“大部分漫画屋的,都不爱运动,是书呆子。”
甄爱笑:“这么说,你应该经常逛漫画屋。”
言溯古板地看她:“大部分逛漫画屋的人是书呆子。这是一个非完全直言命题,这种命题反推不成立。从书呆子推出他要逛漫画屋,犯了最基础的逻辑错误。”
甄爱望着高高的淡蓝天空,背着手轻轻地摇头:“啦啦啦,我没听。”
言溯:“……”
“咳,除此之外,我不是书呆子。”
“啦啦啦,我还是没听。”
言溯缓了脚步,看她。
她不知不觉走到前面去了,粉粉嫩白的小手背在白色大衣后边,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格外的耀眼。腿干细细的,套着栗色的雪地靴,踩着积雪吱吱呀呀地响。
她仰着头望着天,似乎心情不错。
他也抬头望了一眼,冬末的天空,很高,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