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基米德的童话

亲爱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1页,共2页

1

冬末春初,气温还很低,天空却湛蓝得像拿水洗过。前几天下过大雪,蓝天下的山林银装素裹,一片静谧,美得叫人心旷神怡。

甄爱无暇顾及。一下车,冷气扑面而来,小腿冻得发麻。她下意识裹紧呢子大衣,快步走向面前的古堡。

天地间只有漫天呼啸的风。

对面那欧式的城堡在白雪的衬托下,干净又典雅,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

可城堡的窗子太多,乍一看像人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盯着雪地中央的甄爱。

什么人会住在这种诡异的地方?

甄爱撇去心头的异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或色彩,手写着古典的英文斯宾塞体——

s.a.yan

themanofletters

他叫言溯。

白雪在卡片上反着刺眼的光,折进她漆黑的眼眸里。

从欧文那里拿到名片时,她有些意外。解密专家,逻辑学家,行为分析专家,fbi和cia的特别顾问,外加一堆数不清的头衔,落到名片上只有这一个简洁的描述。

themanofletters,学者?解密者?

看似低调,实则骄傲。

甄爱走上厚重的石头台阶,摁了门铃。开门的是皮肤暗黄的女佣,抄着一口语音纯正的东南亚英语说:“请等一下,我去转告先生。您请自便,但最好不要。”

甄爱点头道谢,却暗想最后一句话怎么听都像是这家主人的语气。

果不其然,她一扭头,看见玄关右侧墙壁上白底黑字,和那张名片上一样的字体——

youmaysuityourself,butdonot!

请自便,但最好不要!

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屋内暖气很足,她无视掉门口的衣帽架,解开扣子,松了松围巾,却不脱下一件衣物。

古堡内温暖又干净,装饰结构是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窗子很多,天光明亮却不刺眼,柔柔地映在历经沧桑的名画上,一室岁月的味道。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主人的身影。她沿着大厅石阶上去,走了几步,瞥见走廊尽头有彩色的光。

出口是另一番天地,五彩缤纷的光如瀑布从高高的天空流泻下来,一切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彩色光幕里。

面前是宽敞的圆厅,四周从底层到几十米高的屋顶全是木制的书架,一整圈从上到下摆满数以万计的书册。高低不同,颜色各异,像一颗颗彩色的糖果,安安静静等人来品尝。

书架两边有两道旋转楼梯,自下往上每隔两米便有一圈圆形走廊,方便取书。

抬头仰望,头顶是大圆形的彩绘玻璃窗,洁白的天光从中穿透,变成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之瀑布。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私人图书馆,古老的书香仿佛蕴含着时间洗涤的力量。

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看向图书室中间的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在这种地方放钢琴,这主人的兴趣还真奇……脚步陡然一滞,她看见了钢琴架后面坐着的年轻人。

24岁左右的年纪,眼眸深邃,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夺目仿佛上帝亲手雕刻。西方人一样轮廓深刻的脸,像古典油画里走来的英伦贵族。尤其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澄澈明净,像秋天高远的天空。

只是一眼,就让甄爱的心“砰”了一下。

他见来了人,表情淡漠,不闻不问,只一双疏淡的眼睛盯着甄爱,乌黑的睫羽一垂,把她打量个遍,平平静静地收回目光去了。

那一眼实在太微妙,甄爱总觉他在判断什么,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心。

绕过钢琴才发现他并非坐在钢琴凳上,而是轮椅里。

他个子很高,穿着浅色的毛衣长裤,折在轮椅里,却很安逸的样子,正在五线谱上画蝌蚪,谱曲?甄爱不免惋惜,这么好看的年轻人竟是……残疾?

他或许正想到灵感处,自顾自埋头写着,似乎忘了甄爱的存在。写到某处,他想到什么,伸手去够钢琴架那边的书。

甄爱见他动作困难,下意识要推他的轮椅,手刚伸出去又想起这种“好意”很不礼貌,结果手悬在半空中,不尴不尬。

他看着她收回去的手,默了半晌抬眸看她,浅色的眼眸淡漠却掩不住凌厉,带着有所探究的意味。

甄爱被他看得奇怪,先开口:“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我就是。”

甄爱愣住。来之前听过一些关于言溯的传闻,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常年住在深山的神秘古堡里。她自然就想象出一个身形佝偻,面容嶙峋的驼背老头,拎盏老旧的煤油灯,从阴森古堡的漆黑长廊里走过,黑窗子便闪过一串鬼火。

她知道和“严肃”同音的言溯是华裔,理所当然以为是个年纪很大的人,看到这年轻人还以为是言溯的儿子呢。谁能料到那么传奇的人会这么年轻?

“把后面书架上那本白色的书拿过来给我。”他的嗓音低沉又清润,像某种乐器,“正对着你,从下往上数第13排,从右往左数第5本。”

甄爱过去把书拿来,他接过书,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她白里透红的手上,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没带手套?”

这突兀的问题让甄爱愣了一下,“没有。”低头一看,手上的皮肤因为频繁在骤冷骤热间切换,红一点白一点的。

轮椅上的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十分仔细地把书皮上刚才甄爱碰过的地方擦拭了一遍。

甄爱:“……”

他抬眸,见她看着,安之若素地解释:

“人的手会分泌油脂,因人体质不同可能是饱和脂肪酸和不饱和脂肪酸,通常来说弱微偏酸性。书本身有一层保护膜,可被人碰过不擦拭干净,这种油脂就会破坏……”

他看见女孩因诧异而明显睁大的眼睛,于是说到半路就闭了嘴,沉默半晌:“当我没说。”

甄爱失笑。

言溯清俊的脸白了一度:“怎么?”

“没事。”

甄爱收了笑意,想起来时欧文的提醒——“不要主动和他握手,因为他会跟你说人的手上有百万种细菌,包括几十万种球菌杆菌螺旋菌,除了细菌还有真菌甚至病毒。而研究表明女人手上细菌的种类和数量比男人还多。所以国际礼仪把男女之间的握手主动权放在女人那边是不公平的。为了尊重对方,人应该避免身体接触,尤其是手。”

甄爱把大信封递给他:“是欧文让我来的,他说你可以帮我。麻烦你了。”

言溯接过,手指微微摩挲,很有质感,拆开信封取出一张卡片,上面十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方阵“98.23.15.85.85.74.66.93……”

“这信封是你的,还是和这张卡片一起的?”

“是我的。卡片没有包装,直接被人塞进门缝。”甄爱见他若有所思,多说了一句,“我也奇怪,送卡片竟然不带信封。”

“纸张的材料能透露很多信息。卡片是很普通的薄磅单光纸,”他微微眯眼,扬起信封,“但这种手工夹宣纸,只有中国城一家作坊里拿得到。”

“一个信封就看出这么多?”甄爱诧异地扬眉。

这个反应落在言溯眼里有一丝疏淡——她惊讶得略微刻意,就是说,她的表情撒了谎。

他收回目光,把信封和卡片放在钢琴盖上,不说话了。

甄爱又把另外几张纸递给他:“欧文说你不帮不了解的人解决问题,这是我的简历。”

言溯接过来快速翻了一下,放在钢琴上,还是不说话。

甄爱觉得他一下话多一下话少的状态很古怪,刚要问什么,女佣走进来,对言溯说:“欧文先生来了。”

欧文进来,第一句便笑容和煦地看向甄爱:“ai,谈得怎么样?”

出乎意料,言溯断了话:“我有话和你说。”根本没看甄爱的意思。

欧文愣了愣,稍显歉意地冲甄爱笑笑,神色尴尬;甄爱并不介意,说声“打扰了”就先离开。

欧文等甄爱走了,才到言溯身边,一脚踢向他的轮椅:“你这种遇到棘手的事就从轮椅里找安慰的癖好能不能改改?”

言溯两指夹起那张卡片,道:“你的这个朋友不是委托人,这不是她收到的。”

欧文顿住,他清楚言溯的性格,他只接部分委托人亲自上门委托的案子。

“你是不是搞错了?万一……”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没说拒接。”

欧文张大嘴巴,比之前更惊讶。

言溯这人很古板,做事只按自己的规矩来,既然他认为甄爱不是委托人,且骗了他,那他怎么反而答应?

“为什么?”

言溯打开钢琴盖,修长白皙的手指划出一串轻灵的曲调,他慢条斯理道:“因为她接受了证人保护计划,是你负责保护的证人。”

欧文被他看穿,惊得背脊一跳,哪还有心思看他玩琴?他把他的手扒开,将钢琴盖“啪”地阖上,盯着他:“她不是……”

他本想否认,可很快意识到谎言逃不过这家伙的眼睛。

言溯重新抬起琴盖,淡然自若地弹琴,嗓音隽秀低沉,和着琴音有种说不出悠扬:

“她右手受过伤,被囚禁虐待过,警惕性很强,会用手枪,父母中应该有一个或者都是某个领域金字塔顶端的专家,死了。

她接受过专业的自我保护或防御培训,懂得基本的密码学,和简历上说的新闻专业不同,她真正的专业应该是生物类,偏向细胞研究或制药。专业程度或许媲美她父母。”

“你和她待了多久?十分钟,五分钟?”欧文瞠目结舌,“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言溯淡静看他,五彩的天光落在他浅茶色的眼眸里,光华淡淡,涤净尘埃。

哪里明显……欧文张了张口,他真是嘴贱才问他。

虽然无数次见识他这种一眼看穿而别人云里雾里的欠扁调调,无数次在他说很明显时恨不得摇着他的脖子把他掐死,但和无数次一样,欧文很想知道言溯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倚在钢琴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言溯轮椅往后一滑,彩绘玻璃窗的光在他浅色的眼眸里映出一抹淡淡的蓝色。

“你给我的介绍和简历上一样。sorrelfraser大学,新闻与大众传媒研究生。但实际情况是……

这么冷的天不戴手套,可能因为会降低手指敏感度,出现突发状况时措手不及。屋内温度很高,她出汗了却不脱大衣和围巾,她没安全感,随时准备走。

裤脚宽松没有褶皱,外面很冷雪很厚,她却不穿靴子。裤脚藏着东西,看轮廓是把枪。学生会带枪?不会。如果是重点保护对象就另当别论。

从城中心到这里一个多小时,她的大衣上没有安全带压出来的折痕。

你不系安全带,因为特工出勤要保持最快的反应速度,安全带费时间有时还会卡住。她不系跟你们学的,担心突发状况。她有轻度的被害妄想症,是证人换身份初期最普遍的反应。”

“她进来时扫了一遍书架上的书,看到新闻书籍时,跟看其他书一样没有停留。她不感兴趣。可看到细胞生物药理那块区域,目光停留五秒以上,右手无意识在信封上敲打。她不仅在看,还在记书名。这是对自己专业的习惯性知识摄入和补充。

她站立时,右手放在左手上,不是左撇子。但递东西给我,以及后来拿书都用左手,是想遮蔽右手腕上的电击钳疤痕。”

欧文瞠目结舌,言溯推断的太多了,他在接手甄爱时,拿到的资料都没这么全面。当时,他仅仅知道她是被某暗黑组织追杀的高层人物。小小年纪却掌握着最核心机密的科研技术。也正是由于她如此高端的利用价值,cia才肯保护她。或者说,掌握和利用。

言溯流利道:“另外,她的手有医用蜂蜡油和滑石粉的味道。蜂蜡油是经常对手进行消毒需要保护皮肤防脱水的人用的,滑石粉是戴橡胶手套进行灵活工作的人要用的。她是外科医生?不是。医生要12年的专业学习,她最多22岁;

结合之前的想法,她是实验室研究细胞生物制药的。”

“你很关心她,这足以说明问题。”

他挑出简历第一页,对着光倾斜,白纸上浮起一层透明的印迹,“打印前,她曾在这张纸的前一张上写过东西。学大众传媒的学生记电话会用摩斯密码?

至于她父母,是我看了你的表情,确定她是证人保护对象后才想到的。”

“她还在做相关的实验说明她在这个领域掌握了核心知识技术。但在生物研究和药理学领域,没有天才之说,关键是经验和积累。她这么年轻,只有可能是父母传承。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言溯怀疑又探究地盯着欧文。

“你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却非常关心她的安全,还让我给她解什么幼稚的密码。大材小用。”

他不屑地哼一声,下总结:

“最可能的情形是父母叛离某个组织,被人杀害,死前把所有的机密交给女儿。女儿以此换取证人保护。”

空旷的图书室里一片沉寂,欧文惊讶的脸上写着四个字“叹为观止”。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言溯奇怪地笑了笑,乌黑的眉眼盯着他,“比如她在卖蜂蜡油的店里打零工,业余兴趣广泛,喜欢买男性饰品,喜欢研究密码,喜欢生物药理。个性叛逆,不系安全带,装着假枪吓人。同时具有很强的迫害妄想症……矛盾了?我得出的结论就是可能性大的那个。”

他不经意间就露出自负,“你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谢谢!”

欧文脸都黑了。

他还不咸不淡地加了句:“所以说,表情丰富,弊大于利。”

欧文气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难道还要摆扑克脸?

言溯起身,把那本白色的书放回书架墙壁内。

欧文低头拿手指戳着钢琴键,音符毫不成调:“很厉害,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2

言溯回身看他。

“她并不是初期证人,已经5年了。前几任保护她的特工都殉职了。”

言溯静静看他半晌,声音低沉:“欧文。”

“嗯?”

“给你一句忠告。”

欧文竖着耳朵听。

“当心别死了。”

“……”

言溯说完,收拾钢琴架上的纸张,欧文看着甄爱送过来的卡片,问:“你不准备看看?”

言溯漫不经心的,没有太大的兴趣。

欧文凑过来拿甄爱的简历,高中及以前在欧洲,大学及以后在美国,单调平实。他把纸张微微倾斜,顺着光,果然看到纸上有痕迹。虽然符号有变体,但毫无疑问是摩斯密码。

“电话便条,挺清楚的。”欧文不自觉念出来:“delfbenagust,号码150-250-0441-2!,中国的手机号?”

言溯一顿,目光飘向他手中的纸。一串串符号在他脑子里飞快运转,他皱了眉:“这不是人名和电话,是死亡威胁。”

欧文脸色微白,道:“有些证人不尊重生命会故意杀人,但ai不会。”

“她写字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她右手受过伤,力气不够,而且她个性警惕,怎么会留下这么深的印迹?”他似气似笑,有些恼,“不是她写的。”言溯抬眸看欧文:“她有一个懂摩斯密码的室友,你们没调查过她身边的人?”

欧文赶紧给甄爱打电话,没人接转语音信箱。他立刻动身往外走。

“你现在应该祈祷,这个威胁不是发给她的。”言溯语气淡淡,眼看欧文要松气,又漠漠加了句,“可能性不大。”

“……”

甄爱电话静了音,进学校图书馆时掏卡才发现十几个未接来电。

回电话给欧文,对方松了一大口气,问了一堆问题后,说他和言溯马上过来。挂电话时还听欧文很紧张地对谁嘀咕,说人没事,取消定位追踪。

电话那头一个淡漠的声音给欧文回应:“要死早死了。”

甄爱折回学生公寓等人。时近傍晚,校园里到处是开车回家或约会的同学,白雪地上一片彩色人影。

甄爱立在矮矮胖胖的小雪人旁,没一会儿就看见言溯,从白茫茫的冬天走来。

第一反应是惊讶。他没坐轮椅,腿好好的,还很笔直修长。

坐进轮椅时就个头不小,现在看来更显高显瘦,黑色的长风衣,灰色的围巾,身形挺拔颀长,低调又过目不忘,像英国电影里的贵族绅士。

甄爱等他走近,冲他礼貌一笑,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阵白色的水雾,很快被风吹走。言溯显然没对她的笑容做准备,不怎么生动的表情更僵,像被冷风冻住;浅茶色的眸子幽静得像教堂里染着阳光的玻璃。

甄爱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长时间的等候冷得她直跺脚,笑容也在打颤。他们不熟,相对格外尴尬。甄爱见他一脸淡定,只好自己没话找话:“欧文开车带你来的?”

这毫无疑问是句废话,和天气好吃饭了没一样无意义,却是寒暄的好方式。

但言溯显然不认同这句话的价值。

他无声看她,浅色的眼眸在白雪照映下颜色更浅,略带轻讽:“一只大鸟把我叼过来的。”原话是“ihitchhikedagiantbird.”分不清是典型的美国式冷幽默,还是对无聊问题的反讽。

甄爱认为更接近后者。他有人际交往障碍吧?

甄爱接话困难,好半天才岔开话题:“欧文停车去了?在这儿等他?”

“进去。”他迈开长腿,脸上带着不愿聊天的冷漠,“寒冷会弱化人的心理防线。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你突然话这么多,像鸟一样叽叽喳喳。”

甄爱望天,谈话彻底失败。这人思维太跳跃,她绞尽脑汁也不知怎么接这话。

才进大楼,他毫无预兆地脚步一停,甄爱差点儿撞到他背上。

言溯扭头看他,眼眸干净得像外面的雪地:“欧文说你看到我名片时,说我是个看似低调实则内心十分高傲的人?”

甄爱没来得及退后,离他很近,仰头看他俊逸平静的容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尽管尴尬,她还是承认:“是。”

“高傲,”他缓慢念了一遍,“尽管我本身很喜欢这个词,但你应该是不认同的。”

甄爱坦然:“不算不认同,只是觉得谦虚总是好的。”

他背脊挺直地上楼梯,目光直视前方:

“我不同意有些人把谦虚列为美德。对逻辑学家来说,一切事物应当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自己评价过低和夸大自己的才能一样,都是违背真理的。”

甄爱一怔,条件反射道:“《希腊译员》。”

“福尔摩斯迷?”他极轻地挑眉,清澈的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意味,可下一秒说出的话依旧欠扁,“明显白看了。”

甄爱不怒不恼也无所谓:“欧文说过会儿带我去吃生日晚餐。你也去吗?”

他淡淡回答:“神奇的解密之旅变成温馨的生日晚餐。温馨这个词太适合我了,perfect!”

甄爱失笑,没见过能把反话说到这种程度的人,别扭得像个小屁孩。

言溯察觉到她在笑,神色清凛下来,脑袋里蹦出一串分析。

她的笑不合理。逻辑上说不通;行为分析的角度也看不出任何隐含意义。

明明不好笑,她为什么要笑?不合逻辑的东西让他觉得不惬意。他微微蹙眉。

甄爱转过走廊:“我当你这句话是生日快乐。”

他默了半晌,规矩地回答:“生日快乐。”

走到门口开锁,她回头望他,“欧文说你看出死亡威胁,能解释一下吗,我很有兴……”

话没说完,门自动开了,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甄爱已有不详的预感,缓缓推开门,就见室友江心躺在一片狰狞的血泊中,脖子上一道骇人的刀口,血放得到处都是。

言溯绕过她,神色如常地走进去,“估计你今天吃不下晚饭了。”

甄爱拨通电话:“911吗?我室友被杀了,请……”

“屠杀。”言溯蹲在地上,声音带着说不清的冷冽。

甄爱一顿。确实,这样血腥的场面不是谋杀而是屠戮,可她没理他,按自己的想法报了警。放下电话,她轻掩房门,站在门边不进不退。

“为什么没叫救护车,为什么知道她死了?”言溯戴着手套,正检查死者。

这个时候还晓得审问她,果然是他的风格。

甄爱倒不觉得他唐突,静静道:“从浴室到宿舍,起码2升血。”

“眼神不错。”他意味不明地说,“这么精确,你懂人体解剖学?”

甄爱心里一个咯噔,乌黑的睫羽一垂,遮住漆漆的眼眸,平静如初地回答:“不懂。”

惊讶加迟疑的这几秒钟,对言溯来说,完全不难分析。答案是——说谎。

“在你刚在反应的时间内,地球已绕太阳走了74475米。”

嫌她反应速度慢,甄爱干脆没反应了。

言溯手指压着江心的脖子,盯着伤口,不紧不慢地说:“小型水果刀,刀口不长却很深,精准地刺断颈动脉,凶手运气真好。”

甄爱听出最后一句是反话。果然。

“不过,让一个逻辑学家相信运气这种抽象的东西,呵……”他笑一声,语气里其实没半点笑意。

死者江心盛装打扮,穿着精致整齐,齐肩头发是湿的,鬼手一样在地上张开,从浴室到房间有很长的血迹。

言溯蹲在原地把死者检查一遍,脖子两侧有掐痕,肩膀上有隐约的淤青,因为死亡时间不长尚未完全显现,还看不太清。

他起身,目光扫视一圈,却没走动,怕破坏现场。

很普通的双人宿舍,左边是江心的床和桌椅,东西很多,主要是衣服和配饰,看上去价值不菲;梳妆台上摆着形形色色的香水化妆品,几乎挤不下。还有一本划着很多圈圈的日历,显示主人日常繁忙。有个饰品盒摔在地上,胸针发卡耳环之类的东西洒在地板各处。

右边是甄爱的床和桌椅,干净简单,书桌上几排大众传媒的书,床上挂着几件昂贵又性感的衣服,再无其他。

言溯的目光落在江心的梳妆台上,问:“她有几个饰品盒?”

甄爱望着滚落一地的饰物,漫不经心道:“一个,……不知道。”

“这话有问题,”严谨的逻辑学家皱了眉,“既然回答‘一个’,为什么说不知道?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猜测着回答?”

甄爱:“……”

梳妆台旁边的窗户半开着,下午这一带有小型雨雪,在深色的桌子上留下两个清晰的干燥印记。

甄爱也看到了一个正方形一个长方形。长方形刚好符合地上饰品盒的形状,而正方形……她四周看看,现场少了一样东西。

刚这么想,言溯自言自语:“少了两样东西。”

两样?她没看出来。好奇想问,但看言溯的脸,明显写着“请勿打扰”。

言溯望向浴室,墙壁上满是喷溅型血迹,可以断定是第一现场,而梳妆台前全是点滴型血迹。看得出凶手特意把死者拉到房间里来,为什么?

死者的衣服很整齐,头发却湿漉漉的,为什么?

放了这么多的血,凶手身上不可能不粘血,他怎么大摇大摆从这里出去?

他扭头看门边的甄爱,不咸不淡地说:“觉得害怕或不舒服,就出去吧。”

“我没有觉得。”

言溯微微眯眼,那表情似乎是被挑战了,他看她半晌,扭过头去,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从进来到现在你一直抱着手。这是潜意识里自我安抚的姿势。不用骗我。”

面对他的质疑,她不承认也不否认,无所谓地说了一个字:“哦。”

言溯默了,表情有点古怪。她的回答一点不符合语言学里的对话有效性规则,前言不搭后语,毫无章法和逻辑。这段对话无法继续。

他不打算继续,可半晌后还是说:“你站在这里打扰我了。”

甄爱抬眼:“我没动也没说话。”

“呼吸有声音。”

“……”

甄爱无语,开门出去。

很快欧文来了,辖区的警察也来了。法证人员开始搜集证据。

来人里有位漂亮的拉美裔女法医,小麦色皮肤,波浪卷发性感身材,见到言溯,笑也不笑:“hey,weirdo!”(你好,怪胎)

言溯不理;

女法医叫伊娃·迪亚兹,欧文称呼她伊娃,言溯却生疏地称呼她迪亚兹警官。

甄爱透过门缝看,房里拉了窗帘一片黑暗,紫色荧光下,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还在看着,欧文挡住她的视线,拍拍她的肩膀:“ai,别怕。”

甄爱点头。

“”有人叫言溯,这次是黑发黄皮肤的警官,看上去和言溯欧文很熟。

她胸前的名牌卡写着jasminevanderbilt贾丝敏·范德比尔特。非常传统而老牌的姓氏。范德比尔特是政坛数百年来十分活跃的家族。

但这女孩不像混血。至少不像言溯那样有明显的混血儿特征,眼窝深,瞳仁浅,鼻梁高,皮肤白,五官立体得像石膏。

贾丝敏是典型的东方面孔,脸平眉细额线低,眼睛细长,肤色偏暗。

她很有气质,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在这方面,甄爱很迟钝,从小到大她没有社交,常常不懂别人的表情或举止承载的意思。

甄爱立在一旁不说话,但贾丝敏还是注意到她。

因为甄爱的外貌太出众,眉眼轮廓宛如手工精心描画,美得像中世纪宫廷里出来的,淡静沉然,毫无攻击性。

非常安静而古典的美人。

贾丝敏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才继续看言溯,询问他对犯罪现场的看法,想听他的意见。

但言溯以法证人员证据采集未完成为由拒绝,说他只是观察到一些东西,不希望他的意见干扰警官的判断。

贾丝敏更欣赏他;甄爱也侧目,诧异于他的原则,原来他并不是一味出风头秀智商的人。

言溯抬起清淡的眉眼,迎上甄爱的眼神,又波澜不惊地移开。

贾丝敏看过现场后,出来和言溯谈论:“少了一个类似珠宝盒的东西,会不会是抢劫?”

言溯淡淡道:“抢劫没必要把人从浴室拖来房间,操作困难还容易留脚印。”

“我去查有没有类似的案件,看是不是连环……”

“不用浪费时间。即使她是目标类型,连环杀手也会诱拐,而不是选在学生宿舍杀人。不过这个凶手,”他微微眯眼,“有手段,冷静,有备而来,这次的愤怒得到发泄……很可能发展成连环杀手。”

贾丝敏疑惑,不知言溯怎么看出凶手的个性,虽好奇但终究没问,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言溯对里面的法证人员道:“椅子下有一处血迹不规则,像被擦拭过;那边有什么东西把血点压瘪了,重点看看;检查一下梳妆台上长方形的印记,是不是有不干胶的成分。”现场人员依言照做。

死者被抬出时,言溯又交代伊娃:“检查死者的肺部。”

这时,有警官问是谁打的报警电话,能不能回警局协助调查。

通常来说,第一个发现现场并报警的人有很大嫌疑。

言溯毫不犹豫指甄爱。

警官诧异:“你不是死者的室友吗?”

欧文知道言溯是警局的熟人,赶紧说:“她和一起的。”

言溯不太满意地看了欧文一眼,对警官说:“她是和我一起来的。但来案发现场前,我和她只相处不到5分钟,死者死亡约半个小时,不能用做不在场证明。”

这么配合,十足模范好公民。

欧文无语看他,对甄爱交代:“ai,我会通知律师,你要不想说话,可以一句不说。”

言溯点头:“欧文给你找的律师一定是最好的。”

欧文继续无语,你个墙头草,究竟在帮哪边?

甄爱坐在审问室里接受询问,言溯等几个警官立在玻璃窗外看。

3

贾丝敏近距离和甄爱面对面,又不动声色打量甄爱几眼,她资料显示是中国留学生,可看上去分明像西方人,那种清丽的美莫名让人想到伊甸园里上帝最珍视的花,柔弱,不染凡尘,透着一股仙气。尤其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水底的黑曜石,清澈,波光粼粼。

言溯身边出现这样少见的绝美的女孩,贾丝敏不太舒服,但一想言溯的性格,想他一路都没看甄爱几眼,又有一丝得逞的幸灾乐祸。

贾丝敏先问基本信息。她以为甄爱英文不好,说话格外慢,像和听力不好的老人说话。

“你和江心什么关系?”

“室友。”

“能描述一下当时看到案发现场的场景吗?”

甄爱流利道:“回宿舍的时候门是松的,一碰就开了。她躺在地上,到处是血,我只看了一眼,后面就没了。”

“之后呢?”

“报警。”

回答得太过干净利落,让贾丝敏些许措手不及:“之后你就一直在现场?”

“是。”

“在做什么?”

“站着。”甄爱没理会她话里的疑问。

“站着?”尾音袅袅上提,不相信的意味很浓。

甄爱依旧淡淡的:“嗯,站着。”

“正常人看到室友躺在血泊里,不会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救?”

“有人在尸体旁边,我不必凑热闹。”甄爱脸颊白净,很坦然。

“谁?”

“言溯先生。”

“那时就在?”贾丝敏诧异,“他怎么会去你宿舍?”

甄爱淡定反问:“这个问题和案子有关系吗?”

贾丝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玻璃窗外,言溯若有所思看着甄爱:“她太镇定了。”

欧文警惕:“你什么意思?”

“看到杀人现场时,她没有尖叫后退,甚至没有一丁点惊恐或躲避的反应,仅有的只是抱着手。就像现在,她回答得有条不紊,一句语法错误都没有。语速逻辑全部没问题,她真正一点儿不惊慌。”

欧文也看向甄爱,无论是接受检查汇报情况;还是日常生活,她都是这样,眼睛黑漆漆的像一潭深水,没有半点涟漪;脸颊干净白皙,平平静静,即使是微笑也没有真正的笑意。

她本身就美,笑起来尤其惊艳,她应该多笑的。

欧文蓝灰色的眼眸微微一敛:“你怀疑她?怀疑到哪种地步?怀疑纸上的密码是她写的,为了吸引我们跟过去?她先到杀了人,等着我们来证明她的清白?你认为她有牵连?这不可能,ai她……”

“当然不可能。”言溯打断他,笑了一下。

欧文缓了脸色:“谢谢你相信她!”

“什么?”

“我很开心你终于开始相信他人,而不是永远拿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证据。”

“你在鄙视我。”言溯挑眉。

“是表扬。”

“你认为我会被‘相信’这种抽象又感性的东西左右?”言溯漠漠的,“我不认为是她杀的,因为刚才在现场把她支出去后,我检查了她的东西。”

欧文扶额。

“浴室里只有一个人的洗漱用品,甄爱床上的衣服不是她的风格,是死者的。因为没地方放,所以摆去她床上。她不在宿舍住。

没什么接触的人不会有什么仇恨。如果有仇恨,出于较量的心理,死者也不会把衣服摆在她床上。另外。打印机是死者的,甄爱用过,说明两人关系不坏。

宿舍里只有书架上的书是甄爱的。按颜色分大类,不同颜色摆在不同层次,再按字母顺序排列,不住的地方都整理成这样,她有严重的强迫症。可杀人现场换来换去,血迹拖得到处都是,在她看来,一定会觉得一点美感都没有。”

他得出结论,“如果她杀人,会用一种更优雅又不失狠烈的方式。”话中竟含着极浅的赞许和认同。

欧文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这是在表扬人?”

“当然。”

欧文望天,这人没救了。

“不过,有个问题我很好奇。政府会给部分证人免责权,杀人不会受到处罚,我相信她也有。”言溯背着光,眼眸在这一瞬乌漆漆的,“如果她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欧文反驳:“她不会。她没有社交圈子,所有的精力都在她的专业上。这样认真纯粹的女孩根本不会去……”

“是啊。”言溯笑笑,“因为她认真又专业,所以她永远不会杀人。”

欧文梗住,挫败地叹气,言溯这人在逻辑问题上是天性爱较真。

“我也知道这句话的前因后果毫无逻辑。但我还是相信她。就算你说的这种事真的发生,”他没有丝毫犹豫:“我也要履行我的职责,不管遇到任何情况,不管对方是谁,拼尽全力护她安全,即使殉职也在所不惜。”

言溯不语,抿住嘴唇。

他小时在中美两地切换,环境的频繁转变让他孤僻冷清不善交际,还三番四次被妈妈拎去做自闭症检查。如果说他在美国有朋友,那就只有一个欧文。

欧文也是混血,因为母亲被杀而立志当警察,成了最优秀的特工。以前到现在,他的信念一直坚定。

言溯看向玻璃窗那边的甄爱:这些时时刻刻都要伪装身份的人,他们的信念又是什么。

贾丝敏还在提问:“可不可以问一句,为什么你的室友被杀了,你一点儿都不难过惊慌?”

甄爱莫名想起言溯的话,有样学样地反问:“你既然征询可不可以问,为什么我还没准许你就直接问了?既然你原本就要问,为什么开头还要征询我的同意?”

贾丝敏:“……”这种绕来绕去的调调怎么似曾相识?

玻璃窗外的欧文脸有点儿灰,古怪地看言溯一眼,后者淡定自若,不作任何反应。

“这是礼貌的习惯用语。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贾丝敏把甄爱的岔开话题当做逃避。

甄爱只答一句:“或早或晚,人都是要死的。”

贾丝敏想,这人真是冰冷,没有同情心。“详细说一下死者的情况,包括朋友人际圈。”

“刚开学时,她很活泼开朗参加了很多社团,攀岩跳舞之类。她朋友很多尤其是男性朋友……”

“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是室友……算了,还有别的吗?”

“前段时间她说太忙,退掉很多社团,唯独留了密码解读社。她总爱在课堂上睡觉。”

贾丝敏觉得这些信息毫无用处,认为甄爱在打马虎眼,“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我和她就讲过几次话,不难记。”

“你们关系不好?”

甄爱不答了,缓缓往椅背上一靠:“剩下的和我律师谈吧!”

贾丝敏一愣,程序上她一句话也不能问了。通常非本土的人没有那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会极其配合,没想甄爱突然不肯说了。

律师很快把甄爱带出来,还警告贾丝敏:“我可以投诉你言语误导!”

贾丝敏灰着脸不吭一声,这一刻她真恨美国的司法体制给嫌疑人那么大的自由。

律师带甄爱去登记信息。

贾丝敏出来见言溯一直在隔间,不禁脸红,觉得刚才很丢人,又向言溯提出咨询的申请。他是fbi和cia的特别顾问,大家自然想得到他专业的意见尽早破案。

可很明显,言溯不感兴趣,他还没来得及拒绝,欧文把他拉到一边,低声:“你必须参与这个案子。”

言溯眼眸静静瞧他,一副“没吃错药吧轮到你来命令我”的表情。

“要搞清楚江心和那串密码是怎么回事,还要搞清楚有没有别的密码。”欧文语速很快,“这案子可能和ai没有关系,也可能江心要害ai结果出了意外,还有可能有人要杀ai却杀错了江心。这么多种可能,必须弄清楚。”

言溯一副“这种小型案件地方警方完全有能力解决不需要我出马”的表情:“哦,让我去处理10年前我就能解决的案子,哈,我的生活真是每天都在进步。”

欧文头疼地纠正:“‘10年前’这种话不适合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说。”

言溯木着脸:“请你相信警方。”

“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来。”

“地方辖区的独立案件,非恐怖袭击非公共安全,特工不能插手。”他声音很低,急得手都攥成拳。

言溯有自己的骄傲,可此刻他唯一的朋友紧张又着急,他不能置之不理。他斟酌半晌。转身看向贾丝敏:“可以。”

贾丝敏很开心,笑道:“你喜欢音乐,纽约国际音乐节要开幕了,我朋友在那儿做策划,拿票的话……”

言溯点点头,掏出支票簿唰唰签字递给她:“我要四张,谢谢。”说完人就走了。

贾丝敏捧着支票愣住,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欧文跟着言溯离开,直摇头,有这么迟钝的人么?

从警局出来,欧文把律师拉去一边单独交代事情。

言溯和甄爱则排排站在路边,望着雪地中央一条条的车轮印,互不说话。乍一看,像路边两棵平行的树,各自成长,毫无交集。

甄爱经过白天的事,早彻底打消主动和他说话的念头。

言溯习惯安静和沉默,更不会觉得不妥,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夜间冷风呼呼地吹,他仍背脊笔挺,像一株不怕风霜的白杨。

甄爱就没那么自在了。她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偶尔扭头看他一眼。

北半球冬天的夜来得早,夜幕中他的侧脸愈发白皙,轮廓也愈发分明,刀刻斧琢一般。额头饱满,眼窝深深。

他的眼睛很漂亮,明明很静却有种水波荡漾的错觉,映着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着湛湛的光。鼻子的峰度很完美,薄唇轻抿,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

他丝毫没察觉到甄爱的注视,专注地望着街道对面,渐渐,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好似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甄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她又扭头看他,猜他在看什么。

他忽然眼眸一垂,感应到她的目光,缓缓侧头看她,眼眸被夜染成深茶色,纯净得像月夜的雪地。他静谧无声,会说话的眼睛却在说:看什么?

甄爱被他逮个正着,尴尬地扯扯嘴角,忙不迭地问:“你在看什么?”

“那个广告牌很有意思。”他朝对面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

甄爱这才发现他在看沃尔玛的户外广告牌,写着打折促销广告——

“ogee!onsale!mar.1st

all@n

噢天,大折扣,3月1日尽在n”

n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城市northyearfieldtownship的缩写。

广告牌上画着黄橙橙的桔子,冬日里这样明媚的黄色真好看,可她不知道有趣在哪里。

言溯兀自看着,似乎心情不错,隔了一两秒发觉她没反应,出乎意料地耐心解释道:“那串文字很有意思。”

这句话基本没起到解释的作用。

甄爱张了张口,很想接过他的话来,却嘴拙,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世界真的很难理解。

又或者,从来没有朋友的她,嘴太笨了。

她兴致恹恹地低下头。

言溯抿唇看她几秒,问:“你玩过anagram游戏吗?”

甄爱抬头,不明所以地迎视他。

她知道anagram变位,把单词或句子里的字母换顺序,组成新的单词或句子。可她不明白这和刚才他们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这种问题也要想上四五秒?”言溯望向远方,淡淡评价,“你的反应速度真是慢到惊天动地。”

甄爱抿抿嘴,赶紧小声道:“没玩过,听过。”

言溯微微侧过身子,面对她开始提问:“比如,eat可以换成什么词?”

他突然发问,她愣了愣,才道:“tea!”

“速度真慢。”他毫不掩饰鄙视的表情,继续,“lived.”

“devil.”

“嗯,不错。”言溯低头,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笑意,问,“继续玩?”

她从没玩过任何种类的游戏,这种考画面记忆力空间想象力和反应速度的游戏,很新奇。她心里莫名闪过一阵难以言喻的刺激感,赶快点点头。

她一激动就会脸红,夜色中,她小脸白皙清透,染着霏霏的粉色。他的声音不知怎么轻下来:“准备好了吗?”

低沉的询问,让甄爱莫名心如擂鼓,仿佛第一次参加知识竞赛的选手:“准备好了。”

“听人说话的时候,最好保持安静,因为……”

“因为listen(听)换个顺序就是silent(安静)。”甄爱立刻回答。言溯已经把词说出来,这个不难。

“参加葬礼不要太伤心,为什么?”

“葬礼funeral,那是……”甄爱眼睛一亮,“realfun。”真有趣。

“为什么儿媳妇都害怕婆婆?”

“婆婆是mother-in-law。”她蹙眉想了想,小声问,“因为她是womanhitler,女希特勒?”

“是啊。”言溯似乎很满意她的速度和配合,俊脸看上去带了一丝少见的轻快,“最后一个,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汤姆克鲁兹?”

tomcruise?他的名字可以重新排序转换成……

甄爱咬咬唇,灵光一闪,“啊!soi’mcuter我最讨人爱。”

言溯眉梢微抬,似笑非笑:“你真这么认为?”

甄爱一愣,他这瞬间究竟是正经还是不正经?

她的脸颊陡然涌上一种陌生的发烫感,低头搓着手,小声解释:“我是说他的名字可以拼写成‘我最讨人爱’,不是说我自己。”

言溯挺配合地“哦”了一声,又看向那个一堆桔子的沃尔玛促销广告牌:“那你试试看,把那个句子里的字母打乱了重组。”

o!gee!onsale!mar.1st

all@n

单词拆散的话总共21个字母,怎样才能把它分配成几个独立的单词,刚好字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重新组装的单词还要组成一句语法正确,语义完整的句子?

甄爱紧紧盯着广告牌上五颜六色的单词,一瞬间这些字母全在她脑海里跳跃,一个个蹦出来拼凑——sea,rest,moon,rang,year,tale,or,tally,total……

都不对。

不管出现那个单词,剩下的字母都不能组成有意义的单词,更别说一句完整的句子。

究竟是一句什么话?

甄爱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忽然看到广告牌上大片的桔子,orange?

刹那间豁然开朗,所有的英文单词飞旋起来,重新组合排成了一句话——

anetstoleallmyoranges!

“一个外星人偷走了我所有的桔子。”促销广告牌上一大堆黄橙橙的促销桔子要被外星人偷走了,哈!

4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是啊,言溯说的没错,这个广告牌很有意思。

原来,他就是这样独自沉浸在自己满是创意和思考的世界里。

这种人,真的好神奇。

她兴奋地说出答案,没有得到表扬,却听……

“游戏结束。”言溯淡淡说着,目光飘向其他户外牌子上的广告和联系电话。

甄爱意犹未尽,而他恢复一贯的冷清,刚才给她出题时短暂的交流像没发生过。或许他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密码行为分析,只有这些能让他有谈吐的兴趣。

他不会知道,刚才小小的游戏对身边这个孤独而寂静的女孩来说,就是暗淡冬天里散着果香的金灿灿的橙子。

难得的清香,难得的色彩。

甄爱深深吸一口气,很冷很凉,刚才分心了没有注意,现在又觉得冷了。她努力抱紧自己,斟酌半晌,问:“今天的案子你怀疑我吗?”

彼时,言溯正试着给视线里一串电话号码解密,听了她的话,慢悠悠转过头来:“没有。”

甄爱的“谢”字发音一半,他话没完:“我只相信客观,‘怀疑’这种主观的情绪,对理性的人来说是大忌。”

甄爱换了方式:“客观表明我是凶手吗?”

“证据不足。不过我认为如果你杀人,应该会选一种比较优雅的方式,比如下毒。当然,你不会用轻易就能买到的毒药,而是比较稀少却致命折磨的。”

甄爱:“……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用谢。”

甄爱不说话了,盯着虚空出神。

某一刻,好像有一朵细小的雪花飘过,打起精神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望望天,依旧黑漆漆的。

原来刚才的雪花是幻觉。

冷风一吹,更加冷了。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一时间没忍住,竟“咯吱”一声作响。她窘迫极了,立刻咬紧牙。

言溯当然听见她牙齿打架了,低头看她:“怕冷?”

“嗯。”

他“哦”一声,没下文了,继续望向远处灯箱上的数字。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在和谁说话:“从中医的角度,怕冷是因为肾阳虚;从西医的角度,是因为血液缺铁;甲状腺素分泌不……”

他见她脸色苍白,睁大眼睛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于是闭嘴,默了默才说:“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说这些话。”

他复而望天,隔了两秒——“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去医院看病。”

“……”谁会神经不正常因为怕冷就去医院看病?

甄爱无语,背后忽然一阵温暖。下一刻,自己被裹进一个暖暖的东西里遮住了冷风。欧文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把他的风衣给甄爱披上了。

甄爱见他只穿了薄毛衣,想要挣脱,可他摁住大衣的领口,把纽扣系上。接下来又扣上其他扣子,把甄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粽子。

他拍拍甄爱的肩膀,没所谓地笑:“我擅长产热,不怕冷。”话说着,呼出的热气一捧捧像棉花般被风吹散。

甄爱没再拒绝,和欧文一起走去停车处。

走了几步,发现言溯没跟上,两人奇怪地回头。

言溯笔直地站在原地,揪着眉毛,若有所思地看着甄爱。

忽然,他迈开长腿,大步朝甄爱走去,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他两三步走到她面前站定,把厚厚的围巾往她脖子上圈。

这个动作太突然,甄爱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上瞬间温暖。直到他近在咫尺,开始绕第二圈时,甄爱才回过神,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不用。”

“别动。”

他嗓音低沉地命令,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带,牵动围巾一收,把甄爱扯了回来。

她差点儿撞进他怀里,狼狈地站稳;他非常专注,盯着手中厚厚长长的灰色围巾,一圈一圈往她脖子上套。

围巾质地柔软舒适,亲昵熨帖,夹带着男人熨热的体温,还有一种甄爱从没闻过的淡淡香味,像夏末秋初的天空,不太热烈,淡淡的醇。

甄爱一点儿都不冷了,呐呐抬眸看他,见他极轻地敛着眉,表情认真严肃,像面对一串数字,密码或逻辑问题。

这样暧昧的动作,他做得清净典雅,眼神纯粹又倨傲,从头到尾都不带一丁点狎昵的意味,干干净净的,就像他这个人。

甄爱被他澄净的气质感动,悄悄在心里抿唇,也不觉得尴尬或脸红,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言溯给甄爱系好围巾,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然后手放在甄爱的肩膀上,很不熟练很笨拙地拍了拍,规规矩矩地说:“我也擅长产热,不怕冷。”

甄爱:“……”

他在学欧文对人好。这瞬间,她觉得他像某种跟着人类有样学样的灵长类动物,又像处于认知期跟着大人学习的小婴儿。

甄爱刚要说谢谢。但——

言溯看她白皙的小脸裹在自己厚厚的围巾里,视觉非常奇怪:“你不适合灰色,戴着真难看,像一只干枯的竹节虫。”他竟用竹节虫来形容她?甄爱彻底没了道谢的心思。

欧文提议:“最近流行鲜艳的围巾,ai皮肤白,戴红色肯定好看。”

言溯似有似无地“呵”一声。

欧文扭头见言溯明显不认同地挑着眉,问:“怎么了?”

“没事。”

可他那表情让欧文十分不自在,也拧巴了:“你奇怪的想象力又飞到哪里去了。红色让你联想到什么,牛?”

言溯鄙夷:“牛是色盲,由红色联想到牛,这很不科学。”

欧文无语,半晌之后,还是忍不住:“那你想到什么?”

“肾上腺素。”

这才不科学!

白色实验室里一尘不染。两排透明的玻璃饲养箱,一台巨大的方形仪器。

甄爱一身白衣坐在中心仪器旁,操作台上放着饲养箱,里面一只小白鼠四脚朝天倒在血迹里。

她看着视频里的小白鼠影像,握着耳机线录音:

“hnt-dl神经毒素,十万倍稀释。

2月29日23:30注入小白鼠体内,一分钟后药物作用于心肺,白鼠丧失行动能力,呕吐发抖,心律不齐,三分钟后休克。

23:33,注射anti-hnt-dl抗毒血清,症状持续。

3月1日01:47,白鼠重新获得行动能力,在饲养箱内爬行5厘米后再度失去行动能力。

03:19,再次休克,喉部出血。

05:38,没有生命迹象。”

她说到此处,停了停,平静道,“anti-hnt-dl第4301次抗毒血清试剂,失败。”

复而补充一句:“hnt-ls神经毒素,百万倍稀释后注入小白鼠,瞬间死。尚未采集毒素作用机理,下步尝试千万倍稀释。”

存储好录音,开始解剖小白鼠。她坐在试验台前,寂静无声地工作。

她从来做事心无杂念,在专业领域效率高得惊人,短短几小时就把各项重要数据记录在案,又重新配置了抗毒血清。输入配方比例后,仪器开始自动合成,需要十几个小时。

时间刚好10点,她起身脱去白衣,走到衣帽架旁取大衣,目光却凝住。

言溯的那条灰色围巾正安静地挂在架子上。

她拿起来,一圈圈围在脖子上,轻轻摸了摸,手感还是柔软舒适的。她不禁收紧手心,缓缓握住那片温柔。

这条围巾的主人似乎和它一样,冷肃,一点儿不花哨,可其实很温暖呢。她低下眸,湛湛黑黑的眼里闪过一丝柔和。

想起数小时前立在冷风肆虐的路边,他说如果是她杀人,一定会用优雅又狠烈的方式。

她自认为,这句话是赞许。

欧文说他很无趣,不好相处;可她觉得,他很有趣。她喜欢冬天的橙子,冰凉却沁人心脾。淡淡的香味,可以留恋很久。再度握了握脖子上的围巾,嘴角轻微地牵了牵,却没笑。

耳畔响起妈妈的教导:“不要有所期待,期待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她的脸色便缓缓平寂下来,再无波澜。最终,她把它一圈圈摘下,和欧文的大衣一起挽在手上出去。

实验室外是50米长的密闭白色走廊,一尘不染,没有棱角,茫茫的很吓人。

走到尽头,经过视网膜扫描,指纹验证和密码输入后,甄爱离开实验室乘电梯上到地面。地面是普通的工厂,用作掩护,正所谓出其不意。

出去就见欧文的车停在一边。他说言溯有问题找她。

到言溯家,女佣照例用纯正的东南亚英语说言溯在libluebarri。

进去图书室却不见人。

抬头一望,书架三层的走廊上有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或许被来人的脚步声惊扰,窸窸窣窣动了一下。甄爱伸着脖子看,竟是言溯,他睡在走廊上,头上还盖着书。

欧文喊一声,他才坐起来,无意识地揉揉眼睛,似乎怔松了一会儿,才起身顺着旋转楼梯下来。

一壁书籍的背景下,他白衣白裤,看上去清清爽爽,唯独头发飞扬,脸色不太好,像罩着一层霜,俊眉轻拧,眼眸阴郁,有很重的起床气。

他才走下楼梯,就凌厉地看向甄爱,很重的怨念:“给我倒杯水。”

“哦。”甄爱莫名其妙应着,转身去找水。

欧文质疑,“干嘛叫她倒水?”

言溯浅茶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不理解,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半晌后字斟句酌道:“我五行缺水,不喝水,我会炸毛。”

欧文脑袋转了好几圈才发现给言溯绕进去了。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言溯这种iq207的人是怎么理解人话的?

那句话重点是——干嘛叫“她”倒水,而不是干嘛叫她倒“水”。

甄爱已端来三杯水。言溯无声无息喝了大半杯,心满意足了,抿抿唇,走到三角钢琴前,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白色小提琴。然后一大只蹲在钢琴椅上,弹吉他般拿手拨弄琴弦,不知在想什么。

甄爱悄悄打量他,或许因为刚醒,他身上少了冷淡和疏离的气质,整个人都透着随意的柔和,散漫又慵懒。

白衣白裤白袜子,像不愿起床的孩子,拧着眉心在小提琴上发泄,轻轻几弹,挺好听的。

他弹了会儿,看向甄爱:“你那个舍友喜欢上课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

角色和状态转换得太快,甄爱脑子还没转过来,回想才发现在警察局接受审问时,她提到过。贾丝敏没深究,言溯却记住了。

甄爱还在回忆,言溯已蹙了眉。

他不开心地跳下凳子,大步朝她走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在她微愕的目光里把她平移到钢琴凳前,摁到椅子上。

言溯指指她的右腿,命令:“把它放到这只腿上。”

甄爱不明所以,刚要问为什么,见他神色不好地敛了眼瞳,便乖乖照做。

她才把双腿交叠,他突然左手握成空心拳往她膝盖处重重一敲。

右腿狠狠一弹。甄爱怔住:“你干嘛?”

“膝跳反射不知道吗?”他后退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疏淡地说,“看见没,你脑袋的速度明显没你的脚快,以后用脚思考吧。”又被他嫌弃反应慢。

跟这思维迅速又百变的人在一起,甄爱的神经高度紧张,道:“好像是4,5个月前,她说太忙退掉各种社团的时候。”

言溯极轻地点一下头。

甄爱意识到他心里其实有答案了,不想干扰证词所以等着她说。

“你不住在宿舍所以不清楚她的作息时间和生活习惯,但你应该注意到你的床和桌子被她用来摆东西了。”

“也是4,5个月前。”甄爱试探,“你有答案了?”

言溯睨她:“她桌上摆着很高档的香水和化妆品,看分量用了4,5个月。名贵的衣服也是去年10月以后的款。知道她加入密码社的具体时间吗?”

“不太清楚。”看来江心的死和四五个月前她的转变有关。那时,江心忙碌起来,也更有钱。

“和她比较亲近的人?”

“也不知道。”甄爱赧然,她和同学几乎没交集,“你的意思是熟人作案?”

“凶手去双人宿舍杀人,除了熟悉她的作息,还要清楚宿舍另一个人的生活规律。”

话音未落,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我马上来。”放下电话,片刻前还起床气的人已精神抖擞:“去见迪亚兹警官。”

“尸检结果出来了?”

“嗯,”言溯唇角不经意地微勾,淡淡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幽静的光,“发现了有趣的事。”

伊娃·迪亚兹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翻杂志一边悠闲地喝酸奶吃三明治,丝毫不在乎办公桌对面的百叶窗没拉上。对面是解剖室,抬头就可以看见江心的尸体。

不难想象甄爱跟着言溯欧文过来看到这番场景时,觉得多诡异。

欧文敲敲窗上的玻璃:“对着死人,你怎么这么好胃口?”

伊娃随口回答:“又不是对着那败兴的家伙,干嘛没胃口?”

言溯脸上风波不动,跟没听见一样。

伊娃起身,把食物塞入保鲜盒,放入冰箱。甄爱看见冰箱里一摞摞整齐的保鲜盒,里面全是类似器官肌肉之类的。法医的心理素质果然好。

言溯见甄爱一脸灰色,一下两下很笨拙地拍拍她的肩,安慰:“人类是一种很会适应环境的生物。”

“……”甄爱真不觉得这种解释能减少把食物和人体器官放在一个冰箱的诡异感。

伊娃自然知道言溯在说她,慢悠悠回了句:“在人类足迹遍布的陆地海洋太空,言溯无疑是迄今为止人类未能适应的最极端恶劣环境之一。”

甄爱眨眨眼睛,把一个人比喻成环境这种事,她怎么觉得听上去很带感?

她以为言溯会说这话逻辑有问题,但他只风淡云轻地问了句:“和新男朋友分手了?”他的“武器”总是独特。

伊娃望天:“老天,我恨死了这个怪胎。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种低智商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伊娃握紧拳头往前一步,被欧文拦住。

5

“……前天都在别人家过夜,结果周末一个人吃早午餐,还留了晚餐的分量。”言溯平静地表示惋惜,“噢,迪亚兹警官真可怜。”

甄爱:“……”

一个不见面都能把人看穿的男人,一个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男人,一个让所有人都怀疑智商的男人,果然是恶劣环境。

伊娃咬牙切齿:“我真想现在就把你解剖。”

言溯微微颔首:“我的荣幸。”

欧文抓头发,像走投无路的独自看家的爸爸,“幼稚园小朋友们,看在上帝的份上,给我停下!”

言溯和伊娃同时闭嘴。

甄爱轻轻呼出一口气,科学家之间的口水战什么的,果然科技含量高。

众人随伊娃去到对面的解剖室,甄爱站在好几米开外,没有靠近。

伊娃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头部和肩膀。言溯探过去看。伊娃指着几个地方解释:“脖子两侧的掐痕显露出来了。比较奇怪的是,两边的肩膀下方,就是和锁骨平齐的这个位置。你看,两道暗红色的淤痕,是在一条直线上。不知是什么东西弄的。”

言溯直起身子:“呼吸道和肺部的检查结果?”

伊娃答:“肺部有一定量的水,呼吸道有轻微的损伤。”

现在的她,丝毫没了刚才和言溯抬杠的样子,而是和此刻的言溯一样认真而专注。

“这就对了。”言溯缓缓抬起手,半握住虚空,做示范,“因为一开始,凶手从后面掐住她的脖子,一次次地,把她摁进洗脸池满满的水里。”

伊娃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她肩膀两侧的伤,我一直找不到能留下这种直线型凹痕的工具,原来是洗脸台的边缘。”

又补充:“法证科那边没发现异常的指纹,脚印和dna。至于你提到的两块形状奇怪的血迹,有一块被人擦拭过;另一块被什么东西压瘪。那一小滴血迹里有极少的油墨,但目前没找到匹配的油墨类型。”

言溯抬起眼帘,深深盯着虚空在想什么,很快又垂下眼皮。

伊娃转身去旁边的柜子里端来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一枚铂金尾戒:“这是在死者的胃里发现的。”

甄爱听闻,远远看了一眼,有些反胃。

言溯掏出手机拍下那枚戒指,若有所思地弯唇:“原来少了三样东西。”

欧文奇怪:“又少了一样?”

“是啊。”言溯瞥一眼戒指,掀开白布看看死者的手指,得到确认,“崭新的戒指,戒指盒去哪儿了?”

他不再看了,却问:“食道有没有被金属刮伤的痕迹?”

“有的。”

他点点头:“吞下去的时间不长。”

说完,把白布盖好,又对伊娃说了声谢谢,人就往外走。

欧文问他去哪儿,言溯道:“可以开始询问证人了。”

三人一边下楼,言溯一边解释。

原来警方已经根据不在场证明和作案动机排查缩小范围,找出了近段时间和死者有过争持的四个人。他们都愿意协助调查。

贾丝敏凌晨就打电话跟言溯说可以一早去调查,她知道他向来不愿拖沓。但言溯破天荒地说不急,下午去也不迟。

三人已坐上车,欧文边系安全带边奇怪:“你也有觉得破案不急的时候?”

言溯简短道:“等尸检结果。”

“那现在你发现什么新线索了没?”

“我们的这位凶手,思维快,随机应变能力非常强。”他靠在汽车后座,双目微阖,黑色风衣的衣领高高竖着,半遮住利落的下颌,看上去疏远而不可接近。

他说得轻松,车里的人再次如坠雾里,不知道他怎么从江心身上的几点痕迹看出凶手思维快应变快的。

欧文习惯他的调调,已经懒得问,甄爱却好奇:“为什么?”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头未动,浅茶色的眼瞳转过来盯住她。

车窗外景色流转,他的眼瞳像是沉在水底的琥珀,泛着粼粼的波光,澄澈而清透。

她知道,他这样光华灿烂的眼神,带着最纯粹的自负和倨傲,只在他思维现出火花、精神得到振奋时才出现。

他傲慢地轻呼一口气:“之前,有一点让我不能理解。凶手弄了一身血又不引人注目地离开现场,说明他很有手段。现场除了凌乱的血迹,其他全部完好,没有打斗。说明他控制了整个现场,有备而来。但,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宿舍弄得鲜血喷溅是很烂的办法。泄愤的话,一刀太少;另外,凶器是非自带的水果刀。

一部分看上去是有备而来,另一部分又像是冲动杀人。这两者,矛盾。”

甄爱听得入神,不自觉参与了:“你认为凶手一开始准备的杀人方式是溺水淹死?”

“聪明。”言溯似乎满意她和他思维的碰撞与分享,不吝啬地夸了她一句,道:

“往人身上捅刀,看着生命的鲜血一点点流逝,这是发泄怒火的好方法;但同样,一次次把人摁进水里,看着手中的受害者挣扎求生,却一点点失去反抗。这样强有力的控制也让他享受。”

享受?他的用词还真是奇葩。

甄爱脊背一颤,但好奇心更胜,情不自禁地分析:“把人一次次摁进水里,折磨后淹死,凶手会获得更大的刺激,且不会弄脏自己。凶手一开始是这样准备的,不然他不可能不带刀而用江心的水果刀。可为什么后来又换成刀子?”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言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毫无笑意地牵动唇角,“有某种原因干扰了凶手的心志,让他觉得淹死她都不足以泄愤,要换个新方法。”

甄爱一愣:“你的意思是他中途受了刺激?”

“嗯。虽然中途换了方法,但他还是完美地逃走了。这个杀手看上去很混乱,但其实聪明又有组织性,做事谨慎又随机应变。他极度喜欢控制的感觉。这一类杀手会让自己尽可能介入调查,想知道警方在找什么,甚至会误导警方。”

“你的意思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期盼,言语中也有难得的不羁,“亲爱的,真正的凶手就在这几个配合调查的人里。”

虽然知道他此刻因为思维高速运转而处在兴奋状态,但这句“亲爱的”还是让甄爱蓦地心跳“砰”了一下。

到警局门口和贾思敏会和。上车时她看见甄爱,诧异地问言溯:“她怎么还和你在一起?”

言溯对这问题没兴趣,闭着眼心不在焉地答:“她是证人。”

第一个相关人是江心的男朋友西德尼·泰勒,现住在父母的郊区别墅里。

汽车驶入宁静的郊外社区,宽草坪大别墅,很快到了泰勒家。一个24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正在清理车库。汽车道上停着刚刚清洗的红色跑车。

在郊外宁静的环境里,每一辆过往的车辆都足够引人注意。西德尼·泰勒抱着杂物箱,回头望了一眼;

言溯等人下了车。出乎甄爱的意料,言溯走在最后,慢吞吞的,四处看。

贾思敏介绍身份说明来意后开始询问,首先是不在场证明:“2月29号下午三点到四点,你在哪里?”

“学校宿舍。”

“有没有人和你一起?”

“没有。”

泰勒看上去很平静,只是精神不太好,黑眼圈很深。

言溯盯着他手中的纸盒看了一下,又看贾思敏,后者明白,问:“我们的问话还有一会儿,你可以把纸盒先放下来。”

泰勒脸色不太轻松,犹豫一下,还是转身走进车库把纸盒放好,又走回来。

贾思敏:“你和江心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泰勒怀里没了纸盒,很不自在,纠结地抱着手:“一年前。”

“同学说你们俩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

泰勒警惕了,缓缓道:“我们以前很好,只是最近在一起的时间少,才出现摩擦。”

“她和其他男生的关系怎么样?”

“她朋友很多,男的女的都很多。”

“那你……”贾思敏的下一个问题被打断。

“西德尼。”一对衣着朴素却很有气质的夫妇从屋内走出,制止了问话。是泰勒的父母。

他母亲走过来,不太友善地看着贾思敏:“他和死者的关系太亲密,又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了防止警方套取不该说的话,我们请了律师。”

意思就是以后对泰勒的每次提问,必须有律师在场。

贾思敏顿觉挫败,刚想好言表达自己没有恶意,一旁的言溯却开口问泰勒:“你喜欢打篮球?”

这个问题并没让他的父母感到不妥,泰勒点点头:“我们学校还拿过东部大学生篮球比赛冠军。”

言溯没问题了,拍拍那辆保时捷跑车,没来头地赞许:“车很漂亮。”

泰勒扯扯嘴角:“生日礼物。”

第一个拜访行将结束。贾思敏不甘,向泰勒的父母争取,说想拿律师的名片以便联系。

言溯挺拔地立在道路对面,望着继续洗车的泰勒,唇角微微一弯:“所有人都会撒谎。”

所有的人都会说谎?听上去是言溯一早的推断。可现在隐含的意思是泰勒已经说谎。

甄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仰头望言溯。

北风吹着他的短发,利落清俊。

他的唇抿出一弯上扬的弧度,没有笑意,却赏心悦目。从她的角度看,他的身姿显得愈发颀长,映着冬天淡蓝色的天空,像一棵挺拔的树,干净清朗,自成一景。

甄爱自问从来不是好奇心强的人,可这几天屡屡被挑战,就像此刻,她很想知道让他兀自心旷神怡的秘密是什么。

她趴在窗口,探头问:“泰勒哪里撒谎了?”

言溯缓缓低头看她,表情安静:“你自己不会想吗?”

要是一般的女孩,会面红耳赤;但甄爱只理解字面的意思,真听他的,认真想起来:“泰勒家很有钱,可他在学校里很普通就好像……”她独来独往,和同学的交往浅,一切只是大致印象,也不知对不对。

“就好像是家境一般的学生。”言溯出乎意料地接过她的话。

“你看得出他在学校的样子?”

言溯扬了扬下巴,“喏,那辆保时捷跑车没有学校的停车证,不是上学工具。这么炫的车不开去学校,他很低调。这一点从他和他父母的着装也可以看出来。”

甄爱配合他,努力回想:“有次我听江心跟别的女生说,羡慕她的男朋友比泰勒有钱。她后来穿衣那么暴露,男朋友是不会买那样的衣服让女人穿去给别的男人看的。”

言溯:“噢,吵架的原因出来了。”

“泰勒为什么要对江心隐瞒家境?怕她因为钱才和他在一起?”

“死者一开始或许不是因为钱,你看,他家车库里一大堆奖杯,大学里运动好的男生往往受欢迎。”言溯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道,“但后来就变质了。”

甄爱敏感地捕捉到他的异样,重点歪掉:“你读大学的时候,体育好吗?”

淡淡的蓝天下,言溯清俊的脸阴沉了一度,不说话。

“哦。”甄爱恍然大悟的表情,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玻璃。

言溯:“我那时才13岁。”

“哦。”甄爱可怜同情的样子。

言溯:“……”

甄爱轻轻笑了,拂了拂被风吹乱的碎发,挪开话题:“戒指是他买的?”

“是。泰勒左手小手指第二关节处有很新的一圈擦伤,是戴了新戒指后急着拔下来扯出的伤痕。他一直抱着纸盒就是想遮住手。”

甄爱听言一愣,言溯打量观看就是在看这些细节?他真的很厉害。

贾丝敏从屋子里出来,大家启程去下一个地点。

第二个证人是文波,密码社团的组织者,他是华裔,在学校旁的街区开了家漫画书店。店子不大,现在不是下课时间,没什么客人,就他一个守着。

依旧是贾思敏问问题。

言溯不擅和人正面打交道,自顾自走去书架之间。

甄爱跟着去。他习惯性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背脊挺直。她见他目光扫过一排排的书,却始终自持收敛,问:“怎么不看书?”

“没带手套。”

她知道他的意思,碰一本无数人借过的书等于和无数人握手。

“你看过漫画书吗?”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一阵漫长的寂静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延续对话的责任在他这边,无意义地回问,“你呢?”

她缓缓摇头:“也没有。”

然后,又无话了。

两个人都不是擅长对话的人。

言溯拧眉思考了一会儿,说实话,他遇到的女孩要么叽叽喳喳太聒噪,要么说话永远不在重点。但这个女孩显然很有度,话不多,声音轻和,他听着也不讨厌或排斥。

他于是开口,继续聊天:“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书店老板,把从古到今各语种书籍里的谜题和密码都解开,可后来才发现,密码不在书里,而在人心里。”

他嗓音低沉,透着说不出的悦耳。

甄爱心里也异常平和:“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棒棒糖店的老板。有很多不同颜色口味和形状的棒棒糖。最多的还是彩色波板糖。一圈又一圈,越大越好。”她说及此处,唇角不经意就染了一层光彩。

“女孩都喜欢吃糖吗?”他垂眸看她,目光不似以往清淡,“研究说吃甜食会增加人的幸福感,对此我深表怀疑,拔牙一点儿都不幸福。”

她被逗乐了,微笑:“但其实我从没吃过棒棒糖。小时候妈妈不许吃,长大后,忽然有一天,就对那些鲜艳的色彩不再憧憬了。”

她声音渐小,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伤感,仿佛被时光欺骗。那些味蕾上的甜蜜终究是错过了品尝的最佳时机。

“呵,真是遗憾啊。”他垂眸看她,缓缓道出她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