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浴血罗霄 萧克 第1页,共2页

曾士虎行营东面约一天行程的石霖镇,离苏维埃区域较远,红军从来没有到过。镇中有镇公所,设有食盐公卖处,还有四五十个靖卫团丁,但没有多少和红军游击队作斗争的经验。

镇长是个法政专门学校毕业的中年人,浓眉深眼,鼻尖微勾。他除了法政专业知识外,对国内政局尤其是对国民党进攻红军动态,常加分析。对所属地区及其附近的事,从不放过,他有个背驳壳枪的警卫,不仅老百姓怕他,就是全县的大绅士,也马首是瞻。他在壮年时期,曾害脚病,走路一步一颠,身子随着一上一下,人们给他起个绰号:跛子老虎。

跛子老虎就是镇里人,两年前曾在皖南山区当了一届县长,虽然费力搜刮,而地皮不多,就告辞回家;他早看中石霖镇是修河下游大码头,就以降职身份充任镇长;他一上任,就修理镇门,门宽而高,加以油漆。门的左右,各挂油漆的长方牌,一面写着“公所重地”,一面写着“闲人免进”。牌的下面,倒悬着粗大的军棍。卫兵寸步不离。

这天上午,他正在镇公所办公,忽然接到南昌来的电话,说秦山地区的红军,在昨天被国民党军队三个师包围,准备明天总攻击,离秦山百里左右的纵深地带的党政军警,加强戒备,堵截溃散的红军云云。他作了判断,据说红军只三四千人,国民党的三个师另加两个独立旅的包围,优劣之势,了如指掌。他在这次大战中,不仅愿卖气力,还想立点功。那时,人们就是当面叫他一声“跛子老虎”,他不仅不会生气,而且觉得富有新意,成了光辉的称号了。

跛子老虎立即叫靖卫队长和有关人员来,他讲了南昌来电话的内容,命令他们,随时准备行动,并对北面加强戒备。又叫保甲长把修河上下十余里的船只,集中在镇的南岸,来往船舶,没有他的命令,不准通行。

布置之后,他除电话通知友邻军政机关外,又报告县政府。县长觉得他布置有方,就夸奖说:“你有胆有识,布置周密,好,很好!”

他放下电话,又处理了一些事,就午餐了,他有些倦意,本来可以回家,他没回去,就坐在办公室休息。

半下午,一个哨兵急急忙忙地走到镇公所,在镇长办公室门口,大声叫道:

“镇长,镇长!大兵来了。”

镇长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叫声,立即站起来,问道:

“哪里的大兵?”

“是湖南军队,他们说是孙威震师长的。”

“真是国军吗?”

“他们说是湖南的,我看也是,他们穿着整齐,军衣、军帽、臂章、绑腿,都和我前不久见到的国军一模一样。他们讲话的声音也是湖南话,模子、模子的,好难听。还有……”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给镇长,镇长一看名片上印着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师司令部上尉副官李进才的名字,还有籍贯和学历,他相信了,但又问道:

“从哪里来?”

“从秦山来。”

镇长镇静了,又问:

“来了多少人?”

“只二十几个,来打前站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步哨长叫我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口。我跑得快,他们恐怕进街了。”

跛子老虎听说要进街了,不由紧张起来,但他毕竟老练,觉得只是来个上尉副官,如果把文武官的官衔套一下,他不仅比不得我以前的县长,就是比镇长也稍低一点,于是坐在办公室,等李副官来。

可是,他心里很是不安,就从窗子向大门看看,岗兵忽然由肩枪改为预备用枪。问道:

“你们从哪里来?”

来者不仅没有回答,一个背三八刀带的军官走到镇门口,反而反问道:

“这是石霖镇吗?”

“是。”岗兵立正回答,“官长从哪里来?”

“从秦山那边来,刚才你们放哨的,不是有人回来报告吗?”这时跟随军官一个背驳壳枪身着国民党军装并挂上士衔的士兵,指着军官并用长沙口音向岗兵说:

“这是我们李副官。”

岗兵又向军官敬礼,好象自惭形秽,没有资格迎接军官似的,谦恭地说:

“李副官,辛苦,辛苦!”

李副官挺着胸,大声说:

“今天有公事,要见镇长。”

“请等一下,我进去报告镇长。”

大门离镇长办公室不过二十步,刚才镇公所大门口出现的事,镇长不仅听到,而且看得一清二楚,但还是要摆个架子。仍然坐在办公桌前,故意办理公案。

李副官在大门内站着,他的队伍就站在门内外,眼睛四顾,子弹上膛,还有四个人对着警备队门口。镇长看着他们在自己的政区和防地内,还处于备战状态,以为是有教养的军队的常规。

一会工夫,传达兵出来了,向着李副官说:

“镇长有请。”

李副官挺胸而前,后面跟着警卫,快到镇长办公室门前,镇长手里拿着名片迎了出来,他那哗叽面子的大皮袍子,黄色呢子的礼帽,配在又白又胖的魁梧的身材上,显出十足的绅士风度。他向着青年军官,微微打一个拱,和悦地笑笑。同时把自己的名片也给他。

“列位武装同志,辛苫!辛苦!”随即注视军官,“是……李副官……”

青年军官将要回答,他身边的卫兵很自然地抢着说:

“是我们李副官。”

“李副官,请进!请进!”

青年军官把镇长的名片端详一下,不仅写了现在的官衔,而且把两年前当过县长的履历也写了。随即微微拱手,亲热地说:

“张镇长您好!您好!”

“不敢!不敢!”

镇长一面回答,一面打量那位军官,他比较阔大的胸口上,挂着半新不旧的上尉证章,他的脸上浮着健康的红润,两只眼睛,在浓厚的眉毛下闪着亮光,嘴较大面带微笑,肩上挂着三八刀带,把腰身捆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大脚跨步,挺胸抬头,虽然是个上尉军官,却仪表非凡。

他们进了镇长办公室,室中摆着一张大长方桌,桌面铺着华丽的绒毯,上面摆着笔架,架着朱笔,四壁森严,活象小阎罗殿。镇长虽然知道自己的官衔,不仅在两年前,就是现在,也略高于这个青年军官,但因为他是孙师长派来的,当然不敢怠慢,立即请军官坐上座,自己和其他几个有威望的绅士在侧座作陪。跟随李副官的卫士,手持驳壳枪站在门口,镇长请他坐,他说他是卫士,不敢和绅士先生同坐。

“张镇长和各位先生,”军官谦和地说,“我们孙师长派我先到贵处来,有一件事通报你们一下,就是我们十八师今天要到贵处来麻烦你们……”

“不敢!不敢!”镇长站起来,高兴地说,“今天就到,好!好!好!我们盼望国军,好象‘大旱之望云霓’,只怕招待不周,请李副官海涵!海涵!”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没有听到敝军要来贵处?”

“没有,没有!如果知道,我们早就去迎接了,不过刚才曾司令走这里过武兴去了。”

“哪个曾司令?”

“西路进剿军的曾士虎司令。”

青年军官突然听到曾士虎过去了,心里一惊:

“曾司令他过去了。我们都是归曾司令指挥的呀!他到了你这里?”

“没有,他今天坐了三辆装甲车,从南昌去西面督战,中午从这里过,我这里有个团丁,认识他的卫士。”

“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不晓得了。不过西面会有军队来,刚才县政府来了一封信。”

镇长说着从信袋中取出信来。

李副官把信拿在手上,一溜眼就过去了,仿佛无关轻重似的。

一个和镇长打扮差不多的老头进来了,他下巴有浓密的斑白的胡须,睫毛直竖,隐藏凶险神色,有俗语说的“老奸巨滑”之概,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摩登少年,头发倒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穿着长统皮靴。走起路来托托响。镇长办公室因他们进来,便显得更加阴森。

镇长在他们刚进门口,就站起来,军官随着站起,镇长用手指着军官,眼睛随即转到他们身上说:

“这是孙师长那里来的李副官。”

“辛苦!辛苦!”老少两个绅士同声说。

“不客气!不客气!”

“这位是雷老先生。”镇长指着老人说,“是敝县最有威望的老绅士。”镇长又指着少年向副官介绍,“这位是雷先生公子……雷震川先生。上海法政专科学校毕业,在牯岭党政训练班服务。前几天由南昌行营派来调查民情,也顺便探亲。”

镇长给他们互相介绍的时候,他们三人都先后取出自己的名片,互相交给对方。

“今天是从秦山脚下来的吗?”镇长向着李副官问。

“是的!”

“路很远!”

“一百二十里。”

镇长感叹起来:“真是神兵!才半下午,就赶了一百二十里。”

老头眼睛突然亮起来,摇头摆尾地说:

“‘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贵军可以当之!”

“未免过誉!未免过誉。哈哈!”

军官没有等笑声完全落下,就向着镇长说:“要麻烦镇长,请下命令架浮桥。”

“这马上就可以办到。”

“我想派两个人去帮忙。”

“不必,你们的兄弟已经辛苦了,而且架浮桥并不难。”

“镇长,架浮桥还有许多军事上的要求。”

“那也好,也好。”

镇长立即派人到码头去,他再三吩咐要按军官的要求办好。

镇长问军官:

“前几天听说秦山地带,到了很多土匪,今上午听说被国军包围了,现在怎样?”

“喔!”青年军官微笑着说,“完了!差不多完了!昨天上午我们十八师,十六师,六十二师,独立七旅,三十四旅各部队,在那一带把土匪三面包得紧紧的,经过一下午战斗,大部分消灭了,拂晓前看到上级通报,只有一部分,乘雨夜向西南方向从小路冲出去了。”

“没有完全包住?”

“包是包住了,不过那些人,扒山上岭,摸黑穿雾,不按正规战法呀!……今天敝师来贵处,是来搜剿他们的。”

“好!好!好!”其他的人都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