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远辉一坐下就撇嘴道:“世达主席今天又缺席啊。他这人真有意思,除了开会,其他集体活动从不参加。”
田晓堂心里有些不痛快。他想华世达就是从不参加此类活动,今天也应该过来露个面,捧个场。
坐在首席的梅啸,自然是餐桌上最重要的客人。田晓堂名义上是今天晚宴的主题,实际上只能算是副主题。满桌人首先争相敬酒的对象,是云赭的实权人物梅啸。见大家排着队给梅啸敬酒,一时还无暇顾及自己,田晓堂便起身走到庹毅身后,向庹毅敬了两小杯,说了些客气话。庹毅接过酒瓶,也给他回敬了两小杯,还满带感情地说:“梅部长刚才跟我谈了很多,希望我们两个党政一把手能够紧密团结,通力协作,减少内耗,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把戊兆的工作抓好。我已向他拍了胸脯,表了硬态。今后,还望老弟对我多支持,多监督啊!”
田晓堂不禁一愣,他没想到庹毅这会儿态度如此坦诚,言辞如此恳切,忙道:“您放心好了,今后县政府这边,一定听从县委的指挥,落实好县委的各项决策和部署!”
众人敬过梅啸,又敬了冉科长,这才开始敬田晓堂的酒。县委副书记尹笑杰50多岁,大腹便便,自称有“三高”,不敢多喝,只敬了他一小杯。田晓堂一想尹笑杰刚才敬梅啸时连干几杯眉头都没皱一下,心头便有些不悦。
常务副县长淡汉同过来敬酒时,话说得很客气,酒也喝得够爽快,田晓堂却隐隐有种直觉,他跟自己拉开了距离,他俩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隔阂。至于这隔阂是什么,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副县长汤远辉则大大咧咧的,非要跟田晓堂用大茶杯喝,田晓堂很谨慎,只同意接受大茶杯半杯酒。两人一番讨价还价,见田晓堂态度坚决,汤远辉只得依了他。可两人碰过杯后,田晓堂一饮而尽,汤远辉却并没有一口喝完。敬酒者不喝净所敬的酒,是非常不礼貌的,对被敬者是极大的不尊重。田晓堂有些恼火,却只得隐忍着。他感觉汤远辉非要跟他用大茶杯喝酒,只怕是想出他的洋相。
副县长文宏韬才30出头,架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他一个月前刚从团市委副书记的岗位上调过来。田晓堂过去与他有过一些接触。文宏韬言语不多,敬酒时跟田晓堂只说了一句话,田晓堂却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真诚。
晚宴过后,梅啸和冉科长返回云赭,田晓堂在王岩东的陪同下,来到县政府大院。见王岩东要送他去后院宿舍,田晓堂忙说“不必”,让王岩东去忙他的。
回到宿舍,打开灯,田晓堂在各个房间转了转,正想去卫生间方便一下,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田晓堂想,会是谁呢?只怕是王岩东吧。大概是王岩东又想起了什么事,便跑来向他汇报了。
田晓堂打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小伙子很有礼貌地对他说:“田县长您好,我是研究室的小郑,郑祥成。这堆资料,我给您送过来,您晚上有空也好看一看。”
郑祥成抱来的,正是王岩东下午介绍过的戊兆县志等资料。田晓堂忙说:“好,好,你进来吧。”
郑祥成进门后,将怀中的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就径直去了餐厅那边,用电热炉烧了水,给田晓堂泡来一杯热茶。
郑祥成如此机灵乖巧,一点也不拘谨,田晓堂暗暗有些喜欢。他喝了一口茶,竟又是上好的铁观音。见郑祥成还站着,他拍了拍沙发,招呼道:“坐,坐吧。”
郑祥成却说:“我就不坐了,田县长您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今后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请您随时吩咐。”
田晓堂愣了一下,说:“好,好。”他仍然坐得稳稳的,只是朝郑祥成挥了下手。
郑祥成离去后,田晓堂心想,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不错。他今天主动上门来,自然是想来套近乎的,可是让他坐下来聊一聊,他却又告辞而去。显然他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如果真的坐在这里啰里啰唆作一番自我介绍,反而会暴露他的真实目的,招致田晓堂的厌烦。又想,郑祥成送资料来,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王岩东的点拨和指使?他觉得这件事不会与王岩东无关。王岩东力荐郑祥成,究竟只是遵循惯例,还是藏有什么私心?
田晓堂喝了一会儿茶,被酒精浸泡的头脑便清醒多了。他想着华世达的冷淡,淡汉同的生疏,不由得暗自苦笑。他猜出华世达不搭理他,多半是因为他把付全有调到高建公司任了副总,触怒了华世达,只是没想到华世达的反应竟然如此强烈。而淡汉同的反常表现,又是因何而起呢?他实在猜不出来。他原以为来到戊兆,还有华世达和淡汉同两人可以依靠,哪想这两人根本就靠不上。又想庹毅在宾馆门口对他态度那么傲慢,可在晚宴上竟又说出那番充满感情的话来,前后反差也太大了,显然是梅啸的谈话在其中起了作用。要是庹毅真能把梅啸的告诫听进去,那他今后的工作环境只怕会好许多。
3、复杂的局势
正想到这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田晓堂一看是袁灿灿打来的,不由心生一丝歉意,忙解释道:“下午你打电话时,我跟市领导在一起,不太方便说话。后来,又一直没空,也就没跟你联系。”
袁灿灿笑道:“没事,没事。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田晓堂说:“我已回到了宿舍,方便,方便。”
袁灿灿说:“你有时间过来吗?”
田晓堂今天刚到戊兆赴任,在一个不太熟悉的环境里,已感觉有点孤独了,便不加犹豫道:“我这就过来。”
袁灿灿的声音顿时欢快起来:“我在家里等着你。”
田晓堂决定坐的士去盛豪花园。他不想让小严知道他的行踪,再说这会儿小严已下班了,再叫回来又不方便。不料来到办公楼前,却见那辆广本还趴在那里。
小严看见他,忙从驾驶室钻出来,手脚麻利地为他打开后车门。田晓堂笑了笑,说:“你还没走啊?我在院子里转转,不用坐车,你回去吧,不必在这儿守着了。”
小严却站着不动,说:“我再等一等吧,万一您过会儿有事要用车呢?”
田晓堂说:“今天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小严这才跟他道了声再见,开车离去。
田晓堂心里明白,小严是一门心思想当他这个县长的专职司机。做县长的专职司机,还是有些神气的,哪怕只是狐假虎威。更重要的是,跟县长开车还有不少潜在的好处。小严既已被王岩东选中,自然想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所以眼下就格外殷勤,格外小心翼翼。可田晓堂深知司机岗位非常特殊,对司机人选便格外慎重,不敢轻易就认可小严。
和袁灿灿见了面,她端来一碗温热的绿豆汤,柔声说:“你今天过来上任,县里要举办欢迎宴会,刚才肯定喝了不少酒。来,快趁热喝了,解解酒!”
田晓堂笑道:“喝得不算多。我今天刚来,酒量不敢放开,免得给大家留下好酒贪杯的印象。”
袁灿灿说:“你呀,今后喝酒一定要节制。酒伤肝,对身体可没好处。”
田晓堂呵呵笑着,接过绿豆汤,咕咕咕一口气喝完了。袁灿灿端走空碗,很有成就感地说:“你今天还算听话!”
就和上次一样,袁灿灿仍在努力扮演着贤妻的角色。而她这种努力,已经打动了田晓堂。他想袁灿灿委实聪明,知道他需要的家的温暖,跟寻常人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女人做好了简单而可口的饭菜,翘首等待男人回来一起吃,男人醉酒了,女人默默地送上一碗解酒汤。
袁灿灿坐到他身旁,打趣道:“你现在已是戊兆的父母官了,我是你治下的臣民呢。”
田晓堂笑道:“父母官之说,是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早过时了。我这个县长,只不过是勤务员,是为戊兆的老百姓服务的。”
袁灿灿妩媚一笑,挑逗道:“我也是戊兆老百姓中的一员,这里就我一个老百姓,你得好好为我服一下务。”
田晓堂心里一动,故意问:“你要我怎么为你服务?”
袁灿灿嘟起嘴唇,娇嗔道:“你这个呆子!就不能亲我一下?”
田晓堂呵呵笑道:“我满嘴的酒气,怎么亲你呀?”
袁灿灿说:“我又不嫌弃。”说着,她也不等他主动了,一把扑到他怀里,与他热吻起来。
一番亲热过后,袁灿灿脸儿红扑扑的,不禁发起了感叹:“老天把你送到戊兆,送到我身边来,是一心想成全我们啊。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田晓堂搂着她,脑子里却想到了另外的问题。他说:“我们能聚在一起,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由此又带来了许多不方便,今后我们只怕要格外小心。在没有正式结婚之前,我们的交往只能处于地下隐蔽状态,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再就是为了避嫌,你今后在戊兆的一些经营活动会受影响,比如搞房地产开发,承接县政府的项目,你就不要参与了。你一参与,我这个县长就有做手脚的嫌疑。”
袁灿灿有些发愣,说:“在结婚前不公开我们的恋情,免得闹得满县风雨,这一点我可以支持你,谁叫你是公众人物呢。但你让我放着生意不做,我实在感到为难。现在做什么项目都要招投标,拿地都得招拍挂,一切公开透明,与你这个县长又有多大关系呢?你担心什么呀?”
田晓堂苦笑了一下,说:“无论是招投标,还是招拍挂,只要人家知道了我们俩的关系,都会怀疑其中有猫腻。再说,你为了确保拿到项目,免不了会打我的牌子去拉关系。就是你不去拉关系,也会有讨好我的人主动送你人情。所以,为了避免瓜田李下之嫌,你还得做出一些牺牲。在戊兆你只能经营盛豪大酒店,想搞其他项目只有到别处去了。”
袁灿灿一脸愁容道:“你好不容易到戊兆来了,我却跑到别处去发展,我们岂不是又得分开?现在你当了戊兆的县长,我在戊兆的生意反倒做不成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做了云赭的领导,那在云赭辖区内,我岂不是什么都不想干了?”
田晓堂搂着她的手松开了,耐心解释道:“按照规定,确实应该这样。没办法,我是政府官员,不对自己严一点,就难以树立威信,老百姓也不会买账。你要有思想准备,做官员的家属,会有许多不自由的地方。”
袁灿灿眼神有些黯然,分辩道:“我跟你结了婚,总不能完全失掉自我吧?”
田晓堂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说服袁灿灿相当困难,但还是没有放弃,又说:“戊兆的形势很复杂,我初来乍到,在这里没有任何根基,要打开局面很不容易。也不排除有人并不欢迎我来做这个县长,他们就想从我身上找到攻击我的把柄。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那正好中了这些人的下怀。等我出了事,你在戊兆的境况只会更糟。你想过这些吗?”
袁灿灿睁大眼睛说:“没这么严重吧?我对官场上的事向来不大关心,想像不到斗争会有这么激烈。”
田晓堂说:“我只是打个比方,问题不一定就到了这种程度,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去年华世达主席弟弟家被人纵火,一大家子人差点被烧死,后来怀疑到了朴天成身上,却怎么也查不下去,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就凭这件事,我就觉得戊兆水深得很。”
两人说着说着,已偏离了原先的主题。田晓堂心想这样也好,还是要留给她思想转弯的充裕时间,不能一下子逼得太紧。
袁灿灿说:“你提起朴天成,我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说法。他好象很喜欢充当黑社会老大的角色,现在戊兆街面上的一些小混混、小流氓据说都被他收归到了麾下,已经形成了一股黑恶势力,致使戊兆欺行霸市、寻衅滋事的问题越来越多,社会治安越来越差,就是在盛豪大酒店无理取闹的也有不少。朴天成敢如此嚣张,外面盛传他与县公安局长莫仲乾关系非同一般。”
田晓堂剑眉蹙紧了,轻声道:“自从那次纵火案发生后,我就感觉莫仲乾这人不对劲。不过,这事还得慢慢来。”
袁灿灿担心地说:“你可一定要小心,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有些人惹不起就千万不要去惹。莫仲乾这人很强势,很霸道,据说他只听庹毅的话,李廷风当县长时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莫仲乾的社会关系也很复杂……”
田晓堂问:“他有哪些社会关系?”
袁灿灿说:“莫仲乾是文体局长占永军的堂兄弟,而占永军又是副县长汤远辉的妹夫。”
田晓堂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在今天的晚宴上,他已感觉到汤远辉对他不太尊重。现在得知汤远辉与莫仲乾关系特殊,他对汤远辉的印象就更加不好了。
袁灿灿忽然羞郝一笑,说:“朴天成当年在绿茂山庄偷拍的东西,该不会外泄吧?”
田晓堂说:“都过去了好几年,如果他想外泄,早就泄露出去了。朴天成这人,绝不是个普通的公司老板和黑恶势力老大那么简单。他这人特别精明,也很有眼光,绝不会轻易抛出那些‘艳照’来,那是很愚蠢的做法。他会永远用那些‘艳照’来控制我,为他开方便之门。当然,如果我始终不能满足他的要求,说不定他也会来个鱼死网破。”
袁灿灿关心地问:“这几年,他该没有为难你吧?”
田晓堂说:“还好。提过几次要求,我没答应,他也就算了。他对待我和对待华世达主席,态度还是大不一样,大概是觉得我年轻一些,又比较正派,前途看好,将来有可能爬得更高,就不想一下子得罪我,准备等我以后官当大了,再去利用我为他办事,这样获得的利益自会更多,也更长久。他的算盘打得可精了。”
袁灿灿说:“这样一来,你就永远也摆脱不了他了。”
田晓堂笑道:“等我们结了婚,那些‘艳照’自然就没有什么杀伤力了,我就不用怕他了。”
袁灿灿惊喜道:“那倒也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待了一个多小时,田晓堂提出要走,袁灿灿马上拉下了脸。田晓堂忙哄道:“我今天刚来,两眼一抹黑,得回去抓紧看资料,熟悉这边的情况。”
袁灿灿问:“你明天晚上还过来吗?”
田晓堂说:“我估计没有时间。”
袁灿灿说:“要不,明晚我去你的宿舍?”
田晓堂坚决地拒绝道:“那可不行。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在结婚之前,我们俩的接触只能处在地下隐蔽状态。你就忍一忍,好吗?”
田晓堂跨出墨绿色的防盗门,返身关门时,只见袁灿灿默默地站在玄关里,一脸的失望和落寞。
田晓堂出了盛豪花园,站在大街边上等的士。他等了大约20分钟,却不见一辆的士驶过,也看不到什么行人,不禁暗暗觉得奇怪。
又等了10分钟,仍然没有见到的士的踪影,田晓堂寻思着,要不要让小严过来接他。他掏出手机,正准备翻号码,一辆红色的士从不远处的盛豪大酒店门口驶了过来,他忙招手示意停车。
坐到车上,的士司机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嘴巴闲不住,听他说去县政府,一边开车一边问:“你是县里的领导?看着不熟啊。你该不会是新上任的县长吧?”
田晓堂心里一惊,以为司机认出他来了,不过他马上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司机多半是在开玩笑,就说:“我哪是什么县长,我只是为县长做服务工作的。”
壮汉司机兀自笑了起来:“你要真是县长,自有专车伺候,哪会搭我的的士?我看你顶多也就是个科长。比科长大一点的官儿,出门坐的士就嫌掉价了,没车也会借个车坐。”
田晓堂笑道:“你猜得真准,我还真就是个芝麻科长。”
壮汉司机十分得意,呵呵直乐。
田晓堂问:“这条街好象不偏僻呀,才晚上11点多钟,怎么就打不到的士,行人也很少?”
壮汉司机侧过头,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县政府的科长吗?这事还要问我呀。”
田晓堂忙解释:“我刚调过来,还不了解这边的情况。”
壮汉司机哦了一声,才说:“如今,的士司机深夜哪敢跑生意?老百姓天晚了又哪敢上街?都害怕呀。就在一个月前,我的一位同行凌晨时在的士车上被人枪杀了,至今都没有查出是谁干的。这个案子不破,歹徒不抓住,满城的人都感到恐慌,生怕那个带枪的家伙突然冒出来,朝自己打冷枪。”
田晓堂十分吃惊。他没想到在戊兆还会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没有一点安全感。他决定要过问一下此事,督促县公安局长莫仲乾尽快破案。
田晓堂问:“大家都害怕,为什么你不怕,还敢上路拉客?”
壮汉司机说:“我当过兵,还会点武功,对付这种人自有一套办法。再说,我分析这家伙多半不会露面了,担心他再次行凶,其实大可不必。”
到了县政府大门口,田晓堂下车时,特意瞟了一下放在副驾驶座前的司机公示牌,上面显示壮汉司机大名叫刘万峰。
田晓堂回到宿舍,正想去洗个澡,门铃突然尖声叫了起来。在静寂的深夜,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田晓堂有些疑惑。都半夜时分了,谁还会来找他呢?还让不让人休息啊。他走到玄关,从猫眼处往外瞅,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约莫50来岁的妇女。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女人只怕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向她申诉,又不想让外人看见,这才在夜里悄悄寻上门来。她可能早就躲在楼下哪个角落里,窥见他宿舍里一亮灯,便爬上楼来敲门了。又想她不仅知道他今天刚上任,而且晓得他的住处,还能顺利闯进县政府大院,只怕也不会是普通的老百姓。
田晓堂打开防盗门,女人眯缝着眼睛,似乎还不适应房内明亮的灯光。田晓堂堵着门问:“你找谁?”
女人说:“您是田县长吧?我有件事想找您反映一下,能让我进屋说两句话吗?”
田晓堂犹豫片刻,说:“进来吧。”
女人坐下后,说:“这么晚了还打扰田县长,真是抱歉。我是吴显志的老婆。”
田晓堂略微愣了一下,很快想起吴显志是戊兆县环保局的副局长,因为拿了娜美宁公司老板姚开新的钱,在娜美宁排污事件发生后,悄然潜逃,至今没有归案。田晓堂隐隐有些愠怒,吴显志受了贿,理应受到惩罚,却想一跑了之,更是罪加一等。对这样一个人,他老婆难道还想说情开脱?
田晓堂表情严肃起来,说:“老吴的行为,已触犯了党纪国法。你作为他的家属,要积极协助纪检部门办案,不要包庇他。一旦有他的消息,要及时报告。”
吴显志老婆顿时眼泪汪汪,带着哭腔道:“我家显志根本就没拿人家的钱,他是被冤枉的。”
田晓堂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嘲弄。鬼才相信她的话。
吴显志老婆低声啜泣起来,边哭边说道:“我家那个死鬼,被岳功强灌了迷魂汤,就任其摆布,人家让他跑,他就真的跑了。”
岳功强是戊兆县环保局的局长。田晓堂听得越发糊涂,便道:“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显志老婆抹了一把泪,接着说:“我得从头说起,您才能听明白。我家显志其实是个特别胆小怕事的人,他虽然有官瘾,但绝不会拿别人的大钱。不是不想拿,而是不敢拿。岳功强有恩于他,当年是岳功强好不容易才将他从副科长一步步提升为副局长。他对岳功强十分感激,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与岳功强同流合污。岳功强刚开始非常不满,后来见他嘴巴铁紧,又还算听话,就没有过多计较。拿娜美宁贿赂的事情,我以前听显志讲,其实是岳功强主动找娜美宁的姚老板索要15万‘管理费’,姚老板为了让他们对超标排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二话没说,爽快地给了这笔钱,而且没有索要发票。岳功强拿到15万以后,再一次想拉显志下水,提出分给显志5万,显志觉得这钱烫手,很坚决地拒绝了。娜美宁出事后,要追究县环保局领导的监管责任,岳功强为了转移视线,撇清自己,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跟显志商量,提出让他在外面躲一阵子,当几天替罪羊,等风头过后,再溜回来。岳功强向他承诺,到时一定想办法给他弄个局长当当。”
田晓堂深感意外,却又觉得她的说法难以置信,就道:“老吴也太天真了吧?他背上了这么一口黑锅,还妄想再得到提升?再说,岳功强又有什么能耐给他送个局长?”
吴显志老婆说:“显志年纪偏大了,一心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往上爬一步,所以岳功强的许诺对他很有用。不过,如果岳功强只是讲到这里,显志难免会将信将疑。可是,岳功强搬出了庹毅书记,他就开始相信了。”
田晓堂越发惊讶,问:“搬出了庹书记?”
吴显志老婆点头道:“是啊。岳功强告诉他,那15万并没有独吞,而是从中拿出了8万,送给了庹毅。让他躲起来,也是在帮庹毅。那个用局长职位作回报的承诺,其实是庹毅表的态。”
田晓堂倍感震惊,他没想到这事的背后,竟然是庹毅在插手。不过事情太重大,他还不敢轻易相信吴显志老婆所言。他不动声色地说:“原来是听说庹书记表了态,老吴才决定答应岳功强,屁颠颠地跑出去躲了起来。他躲些日子,就能换得一个局长,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面对田晓堂的挖苦,吴显志老婆摇头道:“显志头脑太简单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我当时劝他别跑出去,他鬼迷心窍,怎么也听不进去。显志出去后,已经很久没跟我联系了。我越来越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那个姓岳的太奸诈了,我就怕显志遭了他的暗算。”
田晓堂一愣,想了想,说:“你也别过于担心。我把手机号码告诉你,一旦有老吴的消息,马上告诉我。”
吴显志老婆说:“好吧。田县长,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家显志!”
田晓堂说:“如果你说的全是实情,我会尽力帮助你。可是,我们素不相识,你凭什么信任我?”
吴显志老婆说:“虽然您今天才到戊兆,可我多方打听过您的情况,知道您是个好人,能替显志做主!”
田晓堂觉得她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却也不好深究,叹了口气说:“你讲的情况挺复杂……我只能尽力而为。你刚才谈的这些内情,跟别人提过吗?”
吴显志老婆迟疑了一下,说:“没有。我哪敢在外面乱说啊!”
将她送走后,田晓堂心里乱糟糟的。今天刚上任,就碰上了太多让他无法平静的事情。华世达不来参加欢迎晚宴,淡汉同客气中透着疏远,让他很是意外。庹毅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士司机被害案弄得人人自危,的士深夜不敢上街拉客,让他暗暗吃惊。县环保局副局长吴显志潜逃的另一种说法,让他更是震惊不已。他意识到,当前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面对的挑战比他预计的还要严峻。
田晓堂洗过澡,拿起戊兆县志翻看起来,无意中竟翻到了介绍郑良的那一页,不禁大为感慨。郑良作为戊兆历史上有名的清官、好官,曾让田晓堂满心钦佩。现在,他已是戊兆的代县长,在先贤郑良当年造福百姓的地方为官,感触自然就更多。他想,一定要学习郑老先人嫉恶如仇、清正爱民的精神,努力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同时,也要吸取郑良过于刚直,不善迂回,不会平衡的教训,免得壮志未酬,就先遭人暗算了。
看了一会儿县志,田晓堂又翻起了干部花名册。他特别留意了王岩东的基本情况,这才发现王岩东和自己是同龄人,而且比自己还大3个月。王岩东早在华世达任县长之初,就当上了县政府办的主任,至今在这个职位上已干了6年多。田晓堂大为不解,王岩东看样子还是相当能干的,为何仕途老是在原地打转呢?
现在,田晓堂急于找到几个信得过的人,充当他的幕僚,向他提供戊兆方方面面的真实情况,特别是一些深层次的内幕和隐情。他原本指望华世达和淡汉同,可这两个人对他的态度已发生了改变,一时也指望不上。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王岩东。王岩东的本职就是为县长服务,向他提供情况,当好参谋助手,正是分内之责。可他对王岩东不知根不知底,还不敢给予充分信任,只能先观察、试探,待摸清底细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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