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世达说:“我已作了些初步考虑。按照市委的总体要求,结合我局实际,我想主要从两个方面改革,一是对现有局领导班子副职成员,通过民主测评方式搞末位淘汰,这就淘汰掉一人,空出了一把位子,加上原本还差一位副局长,就有了两个空缺的职位。将这两个职位拿出来,在全市系统内再公开选拔。二是市局机关中层干部和二级单位班子成员全部竞争上岗,通过民主测评和笔试、面试等方式,实行优中选优。”
田晓堂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华世达竟然想搞这么大的动作。这样全方位、深层次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过去从未搞过,只怕会在全局上下引发一场高震级的“地震”。他突然又感到为难起来。如果改革的范围小一点,他会坚定地支持华世达搞试点。可改革涉及除华世达、包云河两位一把手之外几乎所有大小干部,他的态度就不得不慎重起来。华世达事前单独叫他来商量这件大事,充分表明了对他的信任和倚重。他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应该对华世达负起责任来。这么想着,田晓堂就坦率地说:“改革的覆盖面这么宽,动作搞这么大,我觉得步子迈得过快,有些超前和激进。我并不是不支持您搞试点,但这样大范围地试点,风险太大,麻烦太多,到时只怕难以招架。要是出现了什么纰漏,会给您个人和局里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所以我建议,改革试点要么干脆不搞,要么只是小范围地作些探索。”
华世达笑了起来:“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惹上麻烦。你也不愿意成为被改革的对象吧?你怕什么,对自己也没有信心吗?”
田晓堂笑道:“我倒不太担心自己被末位淘汰。”不过,副局长干得好好的,突然被拉出来搞什么改革,就像让人耍弄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想了想,又道:“凡事过犹不及,请您还要三思。我不知道您刚才说的两个方面的改革,是市委的规定动作呢,还是您设想的自选动作?”
华世达说:“市委没有这么具体的要求。我想试点要么不搞,要搞就得搞出点声势和效果,所以才考虑让改革的范围大一些。我不怕麻烦,早已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事实上,对于用人机制上的一些弊端,我一直深恶痛绝,想作一些改革尝试。在戊兆工作时,我曾力主不拘一格公开选拔年轻干部。在我的坚持下,当时公开招考了一批年轻人进入领导岗位,姜珊就是其中之一。但那时我只是个县长,上面还有县委书记,他一味求稳怕乱,我还有很多改革思路都未能付诸实施。对此我一直心存遗憾。这次省市高度重视干部人事制度改革,面对这么好的时机,我岂能错过?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说不定这个岗位就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当一把手,再不痛快淋漓地做一次改革试验,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所以这次我是痛下了决心。改革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改革出了麻烦,只要我主观上没有过错,就是为此受委屈,甚至丢掉这顶乌纱帽,我也无怨无悔。”华世达说到最后,显得很动情,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田晓堂万万没有想到,华世达竟对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蓄谋”已久,而且决心如此之大,早已作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便知道,再劝下去已没有用了。华世达尽管不乏理想主义色彩,但胆敢向僵化的用人机制开刀,丝毫也不顾及自身的得失安危,这让他大为敬佩。马上表态道:“既然华局长主意已拿定,我就保留个人意见,全力支持、配合这次改革试点。”
华世达很高兴,说:“谢谢你,晓堂。我今天找你来,要的就是这句话。”
田晓堂说:“我有个小建议,对这次改革试点,您在局里最好不要说是自己主动要搞的,就说是市委作出的统一安排,是政治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华世达当然明白田晓堂的用意,想了一下,就答应道:“好吧。”
田晓堂又说:“还有,在班子成员会研究之前,您最好先与包书记作下沟通,争取他的支持。”
华世达说:“我肯定要先与他协商。如果他不大支持,我尽力说服他。万一说服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从华世达的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感到脚步有些沉重。华世达一心要掀起一轮“风暴”,引发一场“地震”,未来几个月只怕不会再有安宁的日子了。也不知到底会遇上多大的麻烦,出什么乱子,田晓堂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王季发又来到局里,田晓堂和他一道去见了华世达。华世达告诉王季发:“我已联系了一家银行,他们答应以老机关大院的土地和房产作抵押,给我们贷一点款。不过,最多也只能贷2000万。”
王季发摇头道:“只有2000万,我还是没法复工呀!”
华世达说:“能够贷到2000万,我们已尽了最大努力。按你说的,最少要4000万才能复工,这就还有2000万的缺口,我们再来想想其他办法,请你还给我们一点时间。王老板你自己也要设法筹点钱,我们一起努力,尽快把那2000万的缺口凑齐。”
王季发一脸苦笑道:“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如果能想到办法,哪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蒙受损失!”
田晓堂已经晓得王季发无钱垫资的真正原因,这会儿见王季发叫苦,对王季发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田晓堂暗暗思忖,华世达说再去想其他办法,可哪还有什么现成的好办法?他正感觉郁闷,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主意,不由兴奋起来。可仔细斟酌一番后,又觉得这个主意不大妥当,只好在心里暗自放弃了。
王季发走后,华世达告诉田晓堂,他昨天去找包云河商量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试点工作,包云河一听就表示反对。华世达叹着气,无奈道:“无论我想干什么事情,包书记从没痛痛快快地支持过。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我这个局长像个受气媳妇,他倒像那个刁钻的婆婆!”
田晓堂笑道:“上次他跟您唱反调,是为了赌一口气。这次情况却大不相同,他不支持只怕是有一些顾虑,并非故意作梗。”
华世达说:“但愿如此。下午我们开个班子成员会,我在会上深入地谈一下这次改革试点的目的、意义,争取能打消包书记的顾虑,也赢得其他班子成员的支持。”
田晓堂说:“好,我来安排王贤荣通知会。”他暗想,要打消他们的思想顾虑,只怕没那么容易。华世达这样大动干戈地改革人事,将部下都变成了改革对象,稍有不慎,就会使自己成为孤家寡人,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下午的会上,华世达足足讲了40分钟,他先讲了省委的重要精神,然后讲了市委的硬性要求,接着讲了在本局推行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紧迫性、重要性和必要性,最后讲到这次改革试点的指导思想、主要内容和方法措施,讲得嗓子快冒烟了,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滋润一下喉咙。
华世达讲完,与会者挨个发言,却是一边倒地持反对态度。除了田晓堂明确表示支持华世达以外,其他人没有一个赞同搞这个试点。
包云河说:“华局长昨天已单独跟我商量过,我当时就劝他,别捅这个马蜂窝。可华局长说市里已作了安排,不得不服从,再说他也觉得搞试点很有必要,坚持要做这项工作。我还是尊重大家的意见,如果大多数人都同意,我保留个人的想法。”
李东达说:“改革人事意义重大,关系全局,影响深远,也正因为如此,开展这项工作万万不可头脑发热,仓促上阵,必须慎之又慎,循序渐进,一步步来。说句不该说的话,上面要我们这样大范围地搞改革试点,我个人认为有决策不当之嫌。总之,我觉得目前搞这个试点时机尚不成熟。至于到底搞不搞,请大家定夺。”
李东达说完,包云河不经意地撇撇嘴,却被田晓堂看在了眼里。他想包云河与李东达的宿怨,今生今世只怕都难得化解了。又想李东达这段时间已多次远赴浙江招商,至今却没见他带回任何消息,局里已有人开始说闲话,可李东达却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也不知他为何能那么沉得住气。包云河说李东达身上有种阿q似的盲目乐观精神,看来所言还真是不虚。
陈春方最后发言,他的反应最为强烈。他说:“我的看法跟在座大多数同志一样,觉得这个试点不能搞。这种搞法简直就是‘大跃进’嘛,太脱离实际了。居然把我们拿来搞什么末位淘汰,这不是捉弄人吗……”
陈春方的话说得有些过份,连包云河都听不下去了,侧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陈春方一眼。
会议最后不欢而散,华世达是带着一脸寒霜走出会议室的。
会后,田晓堂去办公室放好笔记本,见下班时间已到,就准备下班回去。他路过包云河办公室门口,包云河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他朝走廊两头看了看,见没有一个人,这才放心地踅进包云河的办公室,反身关上门。坐到沙发上,他感觉自己的行为真是好笑。那么紧张干嘛呢?就是怕华世达发觉他与包云河过从甚密,也没必要如此谨小慎微呀。
包云河并不看他,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材料,一边说:“你对华世达倒是跟得很紧嘛!简直是一个鼻孔出气。刚才在会上,还就是你支持他!”
田晓堂听出了挖苦的味道,忙辩解道:“反对有什么用!市委已作了硬性规定,这是政治任务,想不通也得执行。既然这样,倒不如干脆表示支持。”
包云河说:“你以为支持华世达就是在帮他吗?我告诉你,这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华世达在政治上真是幼稚,不知深浅,这样大范围地搞改革试点,他能把各种矛盾纠葛摆平,把各种复杂关系处理好吗?他就不怕自己掉进矛盾的漩涡中,一下子被吞没?要是想看他的笑话,想让他摔跟头,我就会举双手赞成改革试点。正因为不想看到他受挫折,我才给他泼点冷水。我现在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可以转告给华世达,劝他切莫轻举妄动。”
田晓堂忙说:“好,好。”他没想到包云河竟然也会如此害怕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听他的口气,这次阻拦华世达,只怕还是真心为华世达好。
第二天,田晓堂寻了个机会,将包云河的话原原本本讲给华世达听了。华世达半晌无语,最后才说:“感谢包书记的好意。不过,我主意已定,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改革试点非搞不可。”
田晓堂不好再说什么,暗想华世达这人有时处事好像不够老练,但真遇上大事,却还是相当有主见,谁也别想轻易动摇他的信念。
只是,华世达态度虽然坚决,可面对部下几乎一边倒的反对之声,他又该如何打破僵局呢?田晓堂不免为华世达暗暗捏了一把汗。
4、巧借老首长,摆平敲诈者
田晓堂继续跟张矢接触、交涉,张矢却把嘴巴封得死紧,不肯再作半点让步。田晓堂不免有些泄气,觉得自己如此忍气吞声,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这时已经查明,食客中毒是“一招鲜”员工误将用于肉制品发色和防腐的亚硝酸盐当作食盐使用所致。田晓堂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也知道,张矢仍可借此做些文章,那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对付张矢难度还是不小。
这天晚上,田晓堂又约张矢一起喝酒,席间继续谈判,在田晓堂的力争之下,张矢总算又松了一点口,将开价由7万降为6万。田晓堂暗想,张矢之所以降价,只怕不是他谈判的功劳,而是中毒事件的原因已经查明,问题不是那般严重,炒作的价值打了折扣,张矢审时度势,方才作出了这点让步。
可6万块钱还是太多了,田晓堂仍然不愿拿这个冤枉钱。但他也知道,再往下还价只怕更难了。他便陷入了极度的苦闷之中。
一顿饭快要吃完时,张矢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张矢冲着手机小声说:“咱们在泰安当兵时的战友?他来省城了?……实在可惜,我在云赭这边采访,一时赶不回来,就不能陪他了。请你代我向他敬几杯酒!”
田晓堂在一旁听了,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他猜测电话内容,只怕是外地哪个战友过来了,张矢在省城的另一位战友请他去陪陪这位外地来的战友。上次他听张矢说自己当过兵,就想到了符有才,符有才也是行伍出身。现在又意外地得知张矢是在山东泰安当的兵,田晓堂马上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记得符有才当年所在的部队,正是驻扎在山东泰安。这样说来,张矢与符有才也算是战友了。若请出符有才与张矢接触,叙叙战友情,再婉言相劝,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田晓堂找到符有才,说了张矢的事情,抛出了自己的想法,符有才二话没说,满口答应。他说:“这家伙还是泰安的兵,真丢人!看我怎么收拾他!”
在田晓堂的安排下,符有才与张矢在酒桌上见了面。符有才笑呵呵道:“张老弟呀,咱们先后在一个部队待过呢。韩云那小子当年带过你没有?”
张矢答道:“带过。当时他是我们团长。”
符有才笑道:“韩云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当时我是他们的团长。”
张矢顿时肃然起敬,忙霍地站了起来,似乎要给符有才行军礼的样子,慌忙道:“您是我的老首长呢,真是失敬,失敬!”
符有才说:“你是韩云的兵,韩云又是我的兵,这样一来你也可以算作是我的兵了,你叫我一声老首长,也是应该的!”
张矢马上说:“老首长,我借花献佛,先敬您一杯!”
符有才也不推辞,说:“行啊。不过不能用这肚脐眼大的小杯子,得按咱们部队上的规矩,用大茶杯喝!”
张矢说:“好,大茶杯就大茶杯。”
张矢给符有才敬了酒,符有才反过来又给张矢敬酒。张矢说:“您是老首长,您敬酒我哪敢接受?”
符有才笑道:“今天你也是云赭的客人嘛。我是作为东道主给客人敬酒,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喝的?”
张矢这才跟符有才喝下了第二大杯酒。
符有才跟张矢聊道:“韩云比我机会好。他是副师转业,安排到省里一个要害部门,干得很不错。哎,你跟他联系多不多?”
张矢笑着回答:“韩团长经常把我们几个落脚在省城的老部下召集起来,喝酒唱歌,一折腾就是大半夜!”
见两人谈得投机,田晓堂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他想,看这个形势,张矢只怕会买符有才的账。
酒喝得差不多了,符有才打着酒嗝,话锋一转道:“张老弟啊,我知道你这次来云赭是想干什么,晓堂都告诉我了。”
张矢顿时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嗫嚅道:“老首长,老首长……”,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符有才陡地变了脸,训斥道:“你干这种事,要是在部队,我立马关你的禁闭,按军纪查处;要是在云赭日报社,我立马让你卷铺盖走人!”
张矢窘迫不堪,耷拉着头,不发一言。
符有才换了语气,叹道:“你只怕是有什么难处吧?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干这种下作事啊。”
张矢这才抬起头来,坦率地说道:“老首长看问题真是准。您不知道,我们那个报社已是名存实亡,早已发不出工资。我有两个女儿,都在外地上大学,需要用钱,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学着别人干上了这个事。真是惭愧,对不住老首长!”
符有才说:“家里有困难,也不能成为搞歪门邪道的理由啊。看来,你在部队干了那么多年,真是白干了。韩云没把你教导好,他有责任啊!”
田晓堂怕符有才仗着老首长的身份,将张矢骂得太狠了,反而会把事情弄僵,就打圆场道:“张记者也是家庭责任感太强了,为了女儿的学业,他这个做父亲的只有拼命挣钱,即便有点不择手段,我觉得也情有可原啊。”
符有才见田晓堂这么说,便又缓和口气道:“我也不想说太多,你好自为之吧。我听说晓堂跟你谈过多次,你就是不肯松口。”
张矢小心翼翼地说:“我已经作了几次让步,从9万一直降到了6万。”
符有才一听又火冒三丈了:“6万块钱能办多少事,你知道吗?交给你,岂不是打了水漂?云赭创卫取得了那么多的成绩,带来了那么大的变化,你视而不见,却抓住一件小小的偶发事件大做文章,你这不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吗?”
张矢被骂得哑口无言,又低下了头。
符有才气哼哼地说:“我看这样吧,6万你就别做指望了,我让晓堂给你1万块钱,算是你跑这一趟的旅差费。如果你还敢炒作这件事,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会告诉韩云,让你臭名远扬,看你今后在战友圈里怎么混!”
张矢心有不甘,可又怕符有才,根本不敢反驳,沉默了半天,才不情愿地说:“好吧,我听老首长的。”
符有才顿时转怒为喜,招呼田晓堂一起给张矢敬酒,说:“咱们一言为定!”
酒喝下后,符有才又说:“我下次去省城见到韩云,会把你的困难讲给他听,请他想些办法,看能不能帮你挪个地方。你混得这样落魄,他这个老团长却不闻不问,真是不像话!”
张矢闻言既惭愧又感激,连声道:“谢谢老首长!谢谢老首长!”
这顿酒宴过后,张矢拿到1万块钱,就二话没说,打道回省城去了。田晓堂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交给张矢的1万块钱,他是找周传猛开的口。自从那天晚上他把周传猛从派出所弄出来后,周传猛态度大变,已视他为值得信赖和倚重的好兄弟。他找周传猛办事,周传猛再也不会拒绝了。田晓堂不想找符有才要这1万块钱,他怕符有才又提出什么附加条件。
通过搞定张矢这件事,田晓堂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做事要善于借力。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也会受到一定局限。只有善于借力,善于借助别人的力量,发挥别人的优势和作用,合力攻坚,才能事半功倍,将事情处理得更好。
田晓堂将解决的结果告诉了刘向来,又到市政府向韩玄德汇了报。听说打发张矢只花了1万块钱,韩玄德十分意外,当即表扬道:“小田你行啊,1万块钱就让他乖乖走了人!”
田晓堂也不隐瞒符有才的作用,就把他请符有才这个“老首长”出面“压服”张矢的过程详细介绍了。韩玄德呵呵笑道:“你这个家伙,真是太精明了!”
听着韩玄德由衷的赞叹,田晓堂感觉十分畅快。他知道,韩玄德原先对他的好感是有所保留的。唐生虎破格让他做外宣组的牵头人,韩玄德不知道他跟唐生虎是什么关系,对他只怕带有一丝戒备心理。经过这些天的近距离接触,看到他在外宣工作上的出色表现,韩玄德的态度才逐渐发生了变化,看起来似乎喜欢上了他这个能干的年轻人。
田晓堂又觉得自己不“贪污”符有才的功劳,实在是一种高明的做法。如果他“贪污”了,韩玄德迟早也会通过别的途径获知,符有才甚至会亲口在韩玄德面前表功,那样他就会给韩玄德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不贪功,不埋没别人的贡献,反而会让韩玄德觉得他这人品质好,有胸怀,有度量,对他的信任感自会大大增强。
5、组织部长笑容里的杀伤力
市委组织部长甘泉水突然来局里开展调研座谈。田晓堂闻讯后有些纳闷:甘泉水早不来迟不来,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田晓堂和其他班子成员走进小会议室时,甘泉水已像一尊菩萨一样,坐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上首,笑眯眯地望着大家鱼贯而入。
听大家畅谈了半天对干部工作的看法和建议之后,甘泉水开始讲话了。他还是老样子,一说一笑,每句话要分成几段不徐不急地道出来,目光则探照灯似的左右逡巡,停留在哪个人的脸上,那个人就不由神经质似的微微点头,以示很赞同甘泉水所讲的内容。甘泉水先将大家的建议归纳成几类,称赞同志们的建议很好,很有参考价值,回去后将认真研究。他说:“同志们……对干部工作的建议……千条万条……说到底就一条……那就是要搞……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这次市委决定……在你们这里……开展改革试点……”甘泉水不露痕迹,就将话题引到了改革试点上,竟没有一丝突兀之感。
接下来,甘泉水慢悠悠地大谈这次改革试点的目的、意义,要求大家克服五种不良情绪,包括抵触情绪、畏难情绪、悲观情绪等等。甘泉水的话越讲越有针对性,大家渐渐品出味来了,敢情他是在作改革试点的动员报告呢!
甘泉水在讲话过程中,一直满脸带笑,那笑容倒是货真价实,一点儿也没有掺杂使假,似乎他讲的并不是个很严肃的话题。尽管如此,甘泉水毕竟是市委重要领导,执掌着干部人事大权,大家还是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甘泉水慢吞吞地讲了半天,总算画上了句号,大家暗暗松了口气,纷纷端起茶杯喝水。不想更大的折磨还在后头。甘泉水话虽讲完了,事情却并没有完。接下来,甘泉水又要求在座各位一个个地谈认识、表态度。
田晓堂暗想,甘泉水这一招真够狠的,逼得你根本没有退路。在他这个位高权重的市委组织部长面前,哪个干部又敢说不支持他主抓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试点呢?只不过,这恐怕不能算“说服”,只能称为“压服”。
果然,面对甘泉水亲热的笑容和信任的目光,大家的表态都没有含糊,异口同声地表示支持,尽管有点口是心非。就连包云河都没说二话,声称要跟市委保持高度一致,坚决拥护市委的决策。
田晓堂暗自琢磨着甘泉水的那张笑脸。甘泉水的招牌笑容,据说为他赢得了不少随和、亲民的好名声。今天,田晓堂却感受到了这笑容的另一种力量。当他笑眯眯地望着你时,你会感觉自己像块冰,随时都可以被这种温暖所融化,再也发不出反驳的声音,只得乖乖地缴械投降。原来,甘泉水的笑容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难怪有人背后称他是“笑面虎”!
田晓堂还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甘泉水在笑望着他,等待他表态时,那目光有些特别,和看着别人时有点不太一样,似乎带有打量的成分,而且还打量得很仔细。田晓堂有些意外,不明白甘泉水为何要这般打量他。
田晓堂一直担心华世达难以摆平包云河和各位副职,没想到华世达竟搬来了甘泉水这位重量级的“救兵”,一下子就让局领导班子的思想空前地“统一”了。看来,华世达还是不乏心计和手腕。只是动不动就求助上级领导来帮自己做工作、解难题,又很容易让领导怀疑你的工作能力。不过华世达跟甘泉水的关系非同一般,倒不用太担心这一点。再说这次改革试点的难度超乎想象,没几个局长愿意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华世达能挺身而出,主动请缨,甘泉水只怕是十分高兴,现在华世达遇到了阻力,甘泉水过来为他撑下腰,替他扫清障碍,也算是投桃报李,自在情理之中。只是华世达借助甘泉水之手“压服”大家,难免会埋下一些隐患。这些隐患可被遮掩一时,却迟早会暴露出来。
眼看改革试点已成定局,田晓堂暗暗焦急起来。唐生虎当面向他承诺“已有所考虑”,可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却不见任何响动。这期间,市委调整了包括包云河、柳凡福在内的一批干部,却并没有动他。田晓堂不免担心起来,莫非情况又有了变化,唐生虎原来打算留给他的那把位子,已被关系更硬的人抢走了?或是唐生虎又改了主意,觉得他虽然做外宣组牵头人表现不赖,但毕竟资历较浅,还须在副局长这个岗位上再锻炼些时日?也说不定,是唐生虎发出那个信号后,一直还在苦苦等他携带“信封”登门拜访,可他至今按兵不动,唐生虎恨铁不成钢,只得无奈地改变初衷。
田晓堂昏头昏脑地想了一夜,也没理出个头绪来。让他再去找唐生虎,甚至带上一个大信封,他并不愿意那么做,就只好耐心地翘首以待了。他安慰自己,也许是多虑了,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只是还需要等待机会。现在,他务必沉住气。
又想,如果真有提拔调动的机会,最好是在改革试点开始之前就调走,免得被人品头论足,搞什么末位淘汰。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得很,平时一贯主张厉行改革,可当改革真的“革”到了自己头上,却又本能地抵触起来。看来,他比那位“好龙”的叶公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田晓堂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发现脸色有些憔悴。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梳理头发。理完放下梳子,突然发现头发竟变成了“左偏分”。他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右偏分”,今天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了!这一切发生得那么顺理成章,那么不假思索,让他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愣怔片刻,渐渐想明白了,自己只怕是对这次提拔缺乏信心了,才下意识地变得迷信起来。尽管他觉得“左偏分”理论是无稽之谈,可现在还是宁愿相信,“左偏分”真的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好运。
田晓堂来到局里,刚泡好茶,陈春方就进了办公室。自从和陈春方共用一套大办公室后,田晓堂看报纸的时间比过去多了许多。他之所以没事时就扯过一张报纸从头看到尾,是为了避免跟陈春方说话。可陈春方却喜欢跟他搭讪,根本不理会他态度的冷淡。
陈春方刚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改革试点的事情,已经在局里传遍了。昨晚有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打听情况,大家的反应都很强烈。”
田晓堂早已抓了一份当日的市报在手上,一边装模作样地读着,一边应付道:“反应强烈,这很正常嘛。”
陈春方嘿嘿干笑两声,说:“我发现大家的反应不是一般的强烈!华局长非要弄这个试点,他只怕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他一心想‘革’一帮部下的‘命’,他自己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这是在玩火,玩火的后果是自焚!”
这话说得太尖刻了,田晓堂本不想跟陈春方计较,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改革试点是市委的决策,华局长只能执行,哪敢违拗?搞这个试点,华局长的意图是想将全局的干部激活,并不是为了个人捞取什么好处。你说他这是玩火,我也不好说你这话讲得不对。不过,他是想通过‘玩火’,玩出干部队伍的新面貌、新气象来,哪怕自己为此‘自焚’,也在所不惜!”
听他说完,陈春方一时说不出话来。愣了半晌,才又不甘心地强辩道:“改革试点虽然是市委的决策,但华局长完全可以通过主观争取,把改革的强度减轻一些。这么全面开花地改革,涉及的干部太多,将会弄得全局上下鸡飞狗跳,人人自危,难免影响正常工作,影响稳定大局啊!”
田晓堂懒得跟陈春方争论了,他将头埋进报纸中,不再说话。陈春方对改革试点的牢骚太多了,不仅在班子成员会上言辞激烈,而且在跟他闲谈中也显得情绪分外激动。陈春方为何对改革试点这么敏感、这般反对?田晓堂猛地意识到,陈春方大概是怕自己过不了末位淘汰那一关吧?末位淘汰主要通过干部职工的民主测评,而去年的年度民主测评中,陈春方所得的优秀票和称职票是副职中最少的。这也就是说,只要不出意外,将来搞班子副职成员末位淘汰,被淘汰掉的无疑就是陈春方。陈春方不会不明白这一点,难怪他这么牢骚满腹,这么焦躁不安!
田晓堂又想,华世达不是一直在为不好对陈春方作硬处理而苦恼么?这次改革试点,倒是提供了一个以改革的名义罢掉陈春方官职的机会。不过,事情怎么这样凑巧呢?刚好不便处理陈春方,改革试点就搞了个末位淘汰?这末位淘汰只怕就是针对陈春方而来的吧?田晓堂忽然想起,华世达曾向他仔细打听过陈春方的群众基础好不好,他顿时恍然大悟:华世达这是有意为之,只怕早就有预谋了。说不定原本并没有末位淘汰这一项,是华世达向甘泉水反复争取后才增加的。田晓堂在心里感叹起来,华世达真是越来越老道了,借改革之机和群众之手摘掉陈春方的帽子,可算是阳谋了,唐生虎以及包云河就是再不高兴,可又怎么好怪罪华世达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用心良苦的做法还是难免有掩耳盗铃之嫌,跟硬处理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华世达那个尽量避免得罪唐生虎的初衷还是很难达到。唯一的好处,就是让除掉陈春方的过程减少了干预,变得简单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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