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组织部长找田晓堂谈话
在省创卫检查考核团来云赭的前一天,唐生虎亲自主持召开创卫迎检指挥部最后一次工作例会。唐生虎指出,其他两个参与创卫的地市已经在最近通过了检查考核,得分都较高,这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但云赭在三个受检地市中争夺总分第一的既定目标不能改变,决心不能动摇。他强调,离受检还剩最后大半天,必须抓住这最关键的时机,全面开展一次自查自纠,进一步查漏补缺,确保尽善尽美、万无一失。韩玄德在会上则安排了具体的自查任务。
散会后,田晓堂挂念着省报那篇通讯,立即驱车直奔省城。找到常扬后,常扬告诉他:“想发明天的头版头条,目前来看,稿子的质量和分量本身没有一点问题,国际国内也没有什么重大新闻要占用头版头条,剩下的问题就是看下午省主要领导有没有重要活动。如果有,这篇稿子上头条只怕够戗,只能发个偏头。如果没有,发头版头条就有把握。”
田晓堂说:“还请常主任盯紧点,尽量争取上头条!”
常扬笑道:“你放心吧,我会积极争取的。”
从省城回来,田晓堂还是感到心里不踏实,因为事情毕竟没有最终确定。凌晨两点,他收到了常扬发来的手机短信:“已经发排,头版头条。”见到这个短信,田晓堂不由喜不自禁,这才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彻底放下心来。
省创卫检查考核团如期来到云赭,唐生虎亲自带队到高速公路出口处迎接。检查考核团团长是省爱卫会副主任、省卫生厅厅长,姓陈,是位作风干练的女同志。陈厅长一行一踏入云赭,就对云赭方面热情周到的接待服务颇为满意。吃过中餐,回房间午休时,陈厅长等人看到摆放在房内的当日省报,头版头条正是那篇反映云赭创卫工作的重头报道,硕大的标题配上压题彩色照片,显得分外耀眼夺目。这让陈厅长等人十分意外,顾不上休息,将那篇文章浏览了一遍,对云赭的创卫工作顿时就有些刮目相看了。
下午检查考核正式开始,首先观看了汇报专题片。这个片子的创意和质量远远胜于前两个创卫地市弄的专题片,检查考核团的领导看了都感觉很震憾。而最让陈厅长感兴趣的,竟是“赵忠祥”的配音。看完片子后,陈厅长激动地说:“我还是赵忠祥的粉丝呢。他播出的《动物世界》、《人与自然》等节目光碟,我家里几乎都收齐了!真没想到,在你们这儿竟然与他不期而遇!”
唐生虎呵呵笑道:“赵忠祥主持的节目,无论是《动物世界》,还是《人与自然》,展现的都是人与自然相和谐的主题。而我们创卫,从总体上讲也正是为了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嘛。所以,由赵忠祥来配这个音,是最佳人选。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我们才邀请了赵忠祥先生。”田晓堂听了暗想,唐生虎到底是大领导,真会说话,硬是把牵强附会的事情讲得很有道理,又很有高度,让人几乎无懈可击。
陈厅长感叹道:“对一部专题片都能够如此精益求精,舍得下这么大的功夫,花这么大的本钱,这说明你们对创卫工作确实是非常重视。你们有这个态度,我们作为省里主抓这项工作的部门,真是十分感谢!”
田晓堂坐在会场一角,见到这一幕,不由暗喜不已。他想,当初煞费苦心、受够委屈弄这个汇报专题片,现在看来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委屈总算没有白受。
接下来,检查考核团又听取了韩玄德代表市委、市政府所作的专题汇报,然后就分头开始查阅资料、走访群众和现场检查。
在陪同陈厅长检查的过程中,韩玄德瞅了个空,悄悄问田晓堂:“原来说好那篇通讯在省报就发个头版,怎么突然挤上了头版头条的位置?”
田晓堂说:“我一直在为争得头版头条而努力,只是没有把握,才不敢向您汇报!”
韩玄德笑道:“好啊,你小子居然敢先斩后奏!本来能上个头版就已经相当不错,现在居然推上了头版头条,而且就在检查考核的当天,这就更让人喜出望外了。难怪唐书记看到报纸,高兴得都合不拢嘴呢。”
田晓堂说:“您和唐书记破格让我做外宣组的牵头人,我生怕辜负了你们的信任和期望,时刻都在想着如何把外宣工作做得更完美,更卓越。争取头版头条,就是我这种想法的具体体现。只要你们感到满意,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韩玄德情不自禁地评价道:“你这个牵头人干得不错,很优秀!”
第二天下午5时,检查考核情况通报会准时召开。陈厅长在会上宣布,云赭市创卫检查考核获总分99.2分,远远高于之前受检的那两个地市,考核鉴定结论为合格。当市委书记唐生虎从陈厅长手中接过验收合格的鉴定意见书时,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田晓堂一边使劲鼓掌,一边回想着这数十天来牵头外宣工作的经历,不由百感交集。
通报会结束后,田晓堂跟着人流往外走,忽然感觉肩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才发现拍他的人是韩玄德。韩玄德见他回头看自己,就冲他微微一笑,笑得很亲切,又有些意味深长。
田晓堂暗暗琢磨韩玄德的举动。韩玄德这么拍一拍、笑一笑,显然是想用动作和表情告诉他,云赭创卫受检以高分顺利通过,他功不可没!他又隐隐觉得,韩玄德的意思只怕不仅仅是这些,可韩玄德到底还有什么更深的含意,他却无从猜测,只能在心里存着几分疑惑。
市委组织部突然打来电话,让田晓堂过去一趟,甘泉水部长召见他。田晓堂接完电话有些发愣,不知甘泉水为何事还要亲自召见自己。他与甘泉水平素并没有什么交往,甘泉水只是在工作场合跟他见过几面,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田晓堂有些不解,突然想到唐生虎,才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想莫非唐生虎已开始真正“考虑”他了,对组织部长甘泉水发了话,甘泉水这才叫他过去面谈,让他作好履新的思想准备?
田晓堂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匆匆赶到了市委组织部。
甘泉水满脸是笑,招呼他坐下,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这目光田晓堂太熟悉了,那天甘泉水去局里作改革动员,等他表态时就是用这种目光看他的。当时他觉得好不奇怪,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只怕那时唐生虎就已对甘泉水打过招呼了,所以甘泉水那天才会对他格外留意。
甘泉水打量够了,才不紧不慢道:“田晓堂……这名字好……做人为官……就要堂堂正正嘛……今年35岁……研究生学历……出身农民家庭……年度测评……每年都是优秀等次……副局长做了两年多……很好……很好啊……”
甘泉水像是在自言自语,竟把他的简历信口道来,田晓堂暗想,这只怕是组织部长的看家本领吧。又想甘泉水能一口气报出他的简历来,看来还真是准备提拔他了。忙谦虚道:“我一直待在市直机关,缺乏基层工作经验,历练还很不够,请甘部长多指教!”
甘泉水笑道:“基层锻炼不够……这倒是个不足……不过……也是可以弥补的……我听华世达介绍过你……他对你评价很高啊……也知道你参加创卫迎检……干得很出色……嗯,不错……不错……”
听甘泉水这么说,田晓堂忙道:“谢谢甘部长的夸奖,我做得还很不够。”华世达能在市委组织部长面前替他美言,让他颇受感动。
甘泉水问:“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想法没有?”
这倒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说有想法吧,怕人家觉得你不安心工作,只想往上爬;说没有想法吧,又显得你没有上进心,在组织部长面前假装不想进步,那只怕真会失掉进步的机会。田晓堂有些犯难。又想眼下甘泉水问这个话,只不过是为正式谈话作个过渡,并非真的要考问他。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有太大的关系。这么一想,田晓堂便释然了,答道:“在目前这个岗位上工作,我觉得也很好。如果组织上能给我多压点担子,放我到别的部门和下面县市基层去锻炼,我也乐意接受。总之,一切都听从组织的安排。”他把提拔到县市任职说成是去基层锻炼,换了个说法,就显得委婉多了。
甘泉水显得很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进入正题,甘泉水说:“是这样的……现服务唐书记的市委副秘书长即将下派……我们在全市范围内考察……最后选中了你……想让你去接手……这是一个十分重要,又十分特殊的岗位……所以我们非常慎重……现在叫你来……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田晓堂深感意外。他原以为唐生虎会让他去某个小局任个头头,或是到哪个县市做个县市长、副书记什么的,没想到唐生虎竟安排他去干市委副秘书长,做身边的“近臣”。他一下子明白了,唐生虎那天在办公室接见他,为什么会要求他注重提高调研写作能力,为什么大谈自己发在省刊上的那篇文章,为什么还批评市委办的文稿服务水平不敢恭维。
做直接服务市委书记的副秘书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热门位子啊,现在就要被他轻轻松松地得到了,田晓堂不免满心兴奋。这个机会能够被抓住,关键是唐生虎对他经过一番考验后,相中了他。甘泉水却只说是组织部门选上了他,丝毫不提唐生虎,田晓堂暗觉好笑,却绝不会说破。他一脸感激地说道:“感谢组织部,感谢甘部长!我深知这个岗位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就怕挑不起这副担子,影响唐书记的工作,影响市委的工作。”他尽量不让喜悦从脸上显露出来,免得给甘泉水留下个不老成的印象。
甘泉水笑眯眯道:“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相信你……能够胜任……既然你没有意见……我们就去做方案……需要说明的是……你的调动还要过一段时间……得等到那个副秘书长下去之后……”
田晓堂忙说:“好的,好的。”他发现,甘泉水今天的笑容格外慈祥、格外温暖,像极了送子观音!
离开组织部,田晓堂一路上仍然兴奋难抑。他想,做市委书记的“近臣”,自有许多独特的优势,也有一些不便明言的好处。比如,通过唐生虎,他上上下下可以结识众多领导,储存一批人脉资源,对自己将来的发展自然大有好处。通过服务唐生虎,他可以联系、协调全市方方面面的工作,让自己的能力得到全面锻炼,从而加速成长,尽快成熟起来。再说,做上了为市委书记服务的副秘书长,也就意味着踏上了青云直上的“绿色通道”。一般情况下,不出两年,他就会被安排到下面县市直接担任县市委书记。再干个两三年,提上来就成了副市长,一把跨进了副厅级领导干部行列。想着光辉灿烂的前景,田晓堂不由喜不自禁,就想找个人来跟自己分享一下。他一下子想到了刘向来,准备回到办公室就与刘向来联系。可还没到达局里,他又改变了主意,觉得暂时还是不告诉刘向来为好。毕竟这事还没有最后敲定,在外面张扬到底不大妥当。再说刘向来因争取纪检组长失手,一直比较郁闷,听到他即将高升的消息,说不定还会暗暗嫉妒,并不一定就真心替他高兴。
2、去唐书记身边工作,不一定就是好事
李东达外出招商突然有了进展,浙江诚飞化工公司有意往云赭整体转移,第一期工程可望投资15—20亿元人民币,该公司一位姓曾的副总数日后将前来云赭考察。华世达听罢李东达的汇报,感到事情重大,立即带着李东达径直报告了唐生虎和韩玄德。唐生虎大为振奋,安排韩玄德亲自牵头,做好迎接曾总考察的准备工作。
韩玄德不敢怠慢,立即来到局里,召开局班子成员会,商量如何把准备工作做好。
会上,先由李东达介绍诚飞化工的相关情况。李东达讲得绘声绘色,满脸放光。坐在他身后的招商小分队成员裴自主却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田晓堂感觉有点奇怪。
李东达介绍完,韩玄德开始讲话。他讲了唐书记对这次接待的空前重视,讲了谈成这个特大项目对带动云赭经济发展的重大意义,讲了“接待无小事,接待就是生产力”的深刻道理,讲了这次接待必须确保细致周到的总体要求,动员大家紧急行动起来,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将这次接待任务高标准、高规格地完成好,让市委放心,让曾总满意,为推动诚飞化工项目顺利落户云赭作出应有的贡献。韩玄德到底是市领导,讲话的高度就是不一样。经他这么一讲,这次接待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单项的招商活动,更是一件关系云赭发展成败的大事。
韩玄德发表意见后,华世达根据唐书记的指示和韩副市长的要求,对准备工作作了分工,每个班子成员都明确了任务。
散会后,田晓堂和包云河一前一后往四楼走。走到包云河办公室门前,包云河朝田晓堂使了个眼色,田晓堂会意,紧随包云河闪身进了屋。
包云河一脸的不屑,嘲讽道:“李东达这下可立了大功了,唐书记不知会怎么看重他呢!”
田晓堂笑道:“如果真能把这个一次性投资15—20亿的特大项目谈成,唐书记无论怎样嘉奖、重用他,只怕都不为过!唐书记不是讲过么,要更新用人观念,注重在招商一线锻炼干部、发现干部、提拔干部!”
包云河撇嘴道:“问题是,云赭并无特别的优势,人家凭什么要往这儿转移?这些年来,落户云赭投资超过5亿的项目,还没有一个。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投资15—20亿的项目,叫人总觉得有点像天方夜谭,不那么可信。如果李东达说的投资额小一点,我倒还不会太怀疑。”
田晓堂点头道:“您的怀疑也有道理。不过,我看李局长似乎信心十足。”
包云河笑了起来,说:“李东达什么时候不是信心十足、蛮有把握的样子?他不过是盲目乐观!好了,不多说了,但愿我是多疑了。我也巴不得这个项目谈成功,让我市工业再上一个台阶。云赭的发展步子实在太慢了!”
田晓堂说:“是啊,云赭这几年在全省的位次不断下滑,唐书记他们急得不行,得知有这么个大项目,不免喜出望外,不管是真是假,先当真菩萨供起来再说。但愿这个曾总是真老板,也是真心想转移过来。”
田晓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裴自主坐在沙发上,正在与陈春方聊天。陈春方知道裴自主是在等田晓堂,看见田晓堂回来,忙找了个托辞,知趣地躲开了。
田晓堂望着裴自主,笑道:“一下子招来这么个大项目,你们真是初战告捷呀!”
裴自主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田晓堂问:“这个诚飞化工是不是你同学的企业?”
裴自主很简短地回答:“不是!”
两人又聊了一阵,田晓堂不由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裴自主说:“也没什么具体事,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坐坐。”
田晓堂不免有些狐疑。他看出来了,裴自主有点闷闷不乐,就像是有什么话想告诉他,可他主动问起,裴自主却什么也不说。
唐生虎果然是空前重视,第二天上午,他将原定的一个会议延期,在韩玄德、华世达、包云河以及李东达、田晓堂等人的陪同下,亲自为项目选址。华世达原本准备了三套候选方案,除了云赭经济开发区一块生地外,还选了两个地方,一个在云赭老工业区,一个在下面某县的开发区。不想唐生虎听了汇报,断然否定了第二、三套方案,当即拍板,诚飞化工项目就放在云赭经济开发区。唐生虎一锤定音后,华世达似乎还想跟唐生虎辩解几句,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见唐生虎这么独断,这么一言九鼎,田晓堂不由一震,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行人径直去了经济开发区,来到那块紧靠赭江边的生地前。唐生虎兴致勃勃道:“这个地方不错。化工企业的特点就是用水量大,这里完全能够保障用水。诚飞化工一旦上马,将成为经济开发区的一号工程和最大亮点!”
韩玄德、李东达等人连声附和。田晓堂朝周围看了看,发现这里的农户住房十分密集,将来如果要征用这块地,拆迁的任务繁重而艰巨。他又往远处看了看,居然一眼就看见了主楼工程那个修到第10层的半拉子楼盘。目测一番,他估计那幢主楼离这里不足两公里。
在选址的过程中,田晓堂一直想单独跟唐生虎说句话,甚至只是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可他始终没找到这种机会。
浙江诚飞化工公司的曾总带着几个人如期到来云赭,云赭方面以接待省领导的高规格盛情接待了他,派了副市长韩玄德到省城机场迎接,市委书记唐生虎不仅全程陪同考察,就连每顿早餐都亲自陪着曾总吃。
曾总长得人高马大,颇有企业家的派头。作为一个民营大企业的副总,尽管在内地看到的都是官员们的笑脸,但能够受到如此礼遇和款待,让他还是很意外,很感动,甚至都有几分不安了。只是轮到他表态时,却没有期待中的干脆、响亮。看过开发区那块生地,问他有什么意见,曾总说:“我个人觉得不错,不过还得跟张老板商量。”谈及地价问题,曾总说:“你们的报价我已知道了,等我回去跟张老板汇报后,再与你们深谈。”听那口气,似乎一点儿也作不了主,唐生虎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曾总临走前,又信誓旦旦地承诺,回去后一定迅速将考察所见所闻报告给张老板,说服张老板将云赭作为产业转移的首选区域。这个表态让唐生虎很高兴,忙说:“请曾总多费心了!我们将以最大的诚意,最优惠的条件,最优质的服务,等待着与你们携手合作!”
田晓堂注意到,曾总考察云赭的这两天里,在唐生虎面前最风光的人物,非李东达莫属了。考察途中,李东达有意落在华世达和包云河的后头,唐生虎一旦没看见李东达,就会扭头朝后面招手:“东达你快到前面来!”酒宴上,李东达自觉地坐在下首,唐生虎却不依,叫他道:“东达你坐那儿干嘛,快到曾总身边来!曾总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你躲在一边算什么事!”唐生虎对李东达热情得有些过分,相较之下,对华世达和包云河就显得有点冷落了。
田晓堂不由感慨起来。唐生虎过去从没用正眼瞧过李东达,如今却对李东达亲热有加,这个变化来得太突兀,让人真是没法适应。过去李东达不受待见,说白了不过是因为郝局长临死前推荐了他,而郝局长是原市委一把手关书记的人,关书记跟唐生虎又不和,唐生虎恨屋及乌,这才压着李东达。说起来,唐生虎原来不喜欢李东达,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李东达是吃了个哑巴亏,而眼下李东达受宠,原因却是再清楚不过。云赭在全省位次不断下滑,唐生虎在省领导面前一直灰头土脸的,李东达若能招来这个大商,将会遏制下滑的势头,帮唐生虎创造最大的政绩,挣回不少的面子,并赢得向上晋升的政治资本。所以,唐生虎对李东达难免心存感激,他跟李东达的亲热只怕是发自内心的。
这么琢磨着唐生虎,田晓堂忽然哂笑起来,自己只怕是已提前进入市委副秘书长的状态了吧?做服务唐生虎的副秘书长,就得学会做唐生虎肚子里的蛔虫,经常揣摩其所思所想。这是做领导“近臣”的一项基本功,非得练好不可。
想到那个市委副秘书长,田晓堂的心态又变得复杂起来。自从那天亲眼看见唐生虎不由分说,一拍脑袋就断然决定将诚飞化工项目放在云赭经济开发区后,田晓堂一直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堵着胸口。唐生虎的作风太霸道了,在云赭这块地面上,几乎是说一不二。而且,他为老板们打招呼,插手工程,也太不谨慎了。田晓堂平时听到过一些对唐生虎的风言风语,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想到这些,田晓堂不免有点担忧。唐生虎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也不知背后还干了些什么,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翻船。去做了他的“近臣”,到时就会受牵连,那风险实在太高了。而且,唐生虎就是不出事,他担任市委书记时间也不短了,说不定不久就会提拔上调。唐生虎拔腿一走,自己还来不及再往上挪动一步,就会被搁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这么一想,田晓堂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以前只考虑了有利的一面,并没有想过凡事有利亦有弊,对不利的一面估计不足,实在有失周全。再说,他也不太愿意做服侍领导的工作。市委副秘书长,虽说也是正县级领导,可实际上不过是市领导的大秘书、勤务员,唯市领导马首是瞻,跟在市领导屁股后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点自由都没有,跟那些同级别的县市区大员和部门主官根本没法相提并论。与做副秘书长相比,他更愿意在市直部门或者县市区任职。
有了这些想法,田晓堂便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决断。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刘向来,让刘向来帮他参谋一下。他一直不愿把这件事透露给刘向来,现在拿不定主意了,却马上想到去征求一下刘向来的意见。
见面后,听田晓堂说将要去做服务唐生虎的市委副秘书长,刘向来立即向他表示祝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直接跟着市委书记,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田晓堂听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心想刘向来只怕是怪他不该一直瞒着这个大事。他说:“我倒没有这么乐观,觉得潜在的风险不小。”
听田晓堂说完自己的担忧,刘向来笑道:“你现在考虑问题越来越缜密了。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跟你举两个例子。韩玄德副市长就是靠为原市委书记搞服务起家的,他跟那个书记做了两年副秘书长,就被安排下去当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只干了两年,就在市委书记的一手安排下,换届时被选上了副市长。从副秘书长到副市长,韩玄德只用了两年多时间,坐直升飞机似的。而另一位市委书记的‘近臣’可就没这么幸运。他只跟市委书记干了半年,市委书记突然调走,他的处境顿时由炙手可热变得尴尬起来。由于那位市委书记性格强硬,跟同僚的关系处理不好,他后来便成了替罪羊,没哪个市领导愿意用他,一直就做着分管机关的副秘书长,至今已快10年,还在原地踏步。这两位副秘书长的命运,真是天壤之别,所以你谨慎一些,很有必要。免得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田晓堂问:“你觉得我应该调过去吗?”
刘向来说:“这可不好说。调过去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事情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唐生虎会不会在近期内调走,或是出点什么问题,事先难以作出预测,但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而且发生的机率还比较高。不过话又说回来,机率高并不等于就完全会发生,所以不太好把握。还有一点,你只怕没有考虑到,就是你过去工作,你的表现会不会让唐生虎满意,只怕还值得打个问号。”
田晓堂笑道:“我会竭尽全力做好工作,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刘向来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凭你的个性,你的处世态度,只怕跟唐生虎很难合拍,甚至格格不入,到时候你经常会陷入两难境地。碰上什么事情,按唐生虎的要求或暗示去做,你不愿意,不听他的话呢,又会冒犯他。你这个市委副秘书长就会干得十分痛苦,十分憋屈。就是唐生虎不调走,也不出事,只要他对你稍有不满意,你的前景也不容乐观啊!”
田晓堂心头不由一凛。刘向来的提醒很有道理,这一点他竟然忽视了。伴君如伴虎,对唐生虎这只“虎”,恐怕只有服服帖帖、唯唯诺诺、低眉顺眼、言听计从,他才会感到满意。可自己能做到吗?如果做不到,又硬要去干这个副秘书长,那就是自讨苦吃、自找罪受,甚至是自取其辱。
与刘向来分手后,田晓堂又痛苦地思考了一番,终于拿定了主意。
3、带华世达去郑良祠
华世达将田晓堂叫过去,没等他坐下,就说:“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戊兆,看看返工重修的进展情况。”
田晓堂说:“好的,我来跟姜珊联系。”
华世达又说:“我忽然想写一副字了。”
田晓堂忙道:“好啊。”说着就走到书柜前,将宣纸、笔墨取了出来。
宣纸铺好后,华世达执笔在手,凝思片刻,便刷刷一挥而就。
田晓堂站在一旁欣赏华世达那遒劲有力的狂草,看了一会儿,仍没能将字儿认全,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诗句。
华世达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念道:“用师可进不可退,攻无坚城当者碎。”
田晓堂不由一愣,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只是说:“没有一定的书法造诣,您这字还真是难得识别。这两句诗,我也觉得好陌生。”
华世达说:“这是清人龚诚的诗句,很少被人引用,你当然无从知道。”
田晓堂深知,华世达此时此刻写这样一副字,决不是偶尔心血来潮。果然,华世达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又道:“改革试点即将开展,全局上下议论纷纷,李东达、陈春方等人先后来找过我,劝我再惦量惦量。面对这种形势,说我没有压力,那是假话。实际上,我的压力很大,这些日子晚上经常失眠。但我既已作出决定,就绝不反悔,这次试点必须不折不扣地办下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就是我的态度!今天写这副字,也正是为了表明决心,鞭策自己!”
田晓堂对华世达这番话倒是不太吃惊。他很钦佩华世达,又觉得华世达固然不失勇毅,却只怕过于刚直了,刚则易弯,刚则易折。华世达的风骨,跟百年前的那位先贤郑良倒是十分相似。他猜测华世达只怕并不知道戊兆历史上还有一位名叫郑良的“硬颈县令”,忍不住想对华世达提提这位先人,便开口说起郑良的情况。华世达听了吃惊不小,说:“我在戊兆工作了近10年,居然从没听说过郑老先人,真是失敬,失敬,愧对这位先贤!”
田晓堂说:“这不能怪您,世人早把他遗忘了,您根本就无从去了解他。唯一留存的一处郑良祠,就在胜利路一条小巷里,却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了什么社区活动中心。”
华世达说:“郑良祠还在?太好了,下午到了戊兆,你带我去胜利路看一看。”
下午,华世达和田晓堂来到戊兆,在姜珊的陪同下,查看了返工重修现场。姜珊介绍道:“我们专门抽调了三个人,全程参与质量监管,建成一段,就验收一段。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华世达显得很满意,又叮嘱她一定要一如既往地严格监管,切莫麻痹大意。姜珊说:“您放心,这回绝不会再出差错。”
看完现场,便前往戊兆城区。路上,华世达说:“上午听你介绍了郑老先人,我从办公室书柜里找出了一本《戊兆县志》,上面果然记载有郑良的事迹。我以前也看过这本县志,却只是匆匆翻了一下,看得不细,并没有留意到这位历史名人。现在认真读了,我很受震憾,也十分感动。我发觉我的心灵和他是相通的,从他身上我仿佛看见了自己。这种感觉真是有些奇怪,有这位先贤作精神支柱,我更加坚定了将干部制度改革一抓到底的决心!”
田晓堂心里一动,便想跟华世达作些讨论。他说:“郑良作为一名封建官史,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做到一心为民,不计个人名利得失,这是非常不容易的。特别是他打击贪官污吏和恶霸毫不手软,得罪了不少人,就连顶头上司巡抚大人都得罪尽了,最后被逼得辞官丢印,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硬颈县令’!”
华世达感叹道:“郑老先人的风骨和境界,实在难得。这是戊兆乃至云赭一笔宝贵的精神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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