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方也笑了,说:“你是我的老领导,还是叫汇报好。我已跟涂老板接触了多次,谈得相当艰难。这个姓涂的,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田晓堂说:“正是因为不好办,才安排你去攻坚克难嘛!”
陈春方说:“华局长和你信任我,我自会竭尽全力去办。至于效果如何,我却不敢保证。”
田晓堂暗想,陈春方这话有意思,竟然把他和一把手华世达并列放在一起。显然,陈春方已认识到,他在华世达面前说话有分量,在重大决策上起的作用不小。说不定陈春方已经猜出,让其去跟涂老板谈判的主意就是他田晓堂出的。陈春方这时来找他,肯定带有某种目的。陈春方跟他渲染交涉的艰难程度,是想进一步讨价还价吗?
田晓堂不动声色道:“你只要尽心尽力,效果自然就会有保证。华局长对你是有承诺的,望你珍惜机会,把这事办好,将功补过,华局长才好替你说话!”
陈春方苦笑道:“华局长对我是有承诺,可他那个承诺一点也不明确,说不定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到时没法兑现,我可不就白忙活了。现在交涉的难度超过了我的预计,我真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田晓堂在心里冷笑,打不打退堂鼓,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他已有些明白了,陈春方对华世达的承诺还是心存疑虑,不大放心,想在他这里探探底细,弄个清楚。可他哪会跟陈春方交实底!
田晓堂不紧不慢道:“你放心,华局长不会发空头支票。我觉得你应该集中精力考虑,怎么把涂老板拿下,把问题解决得漂漂亮亮,切实为华局长分忧。只要为华局长分了忧,一切都好说!”
陈春方忙说:“我会抓紧的。华局长那里,还请你帮我敲敲边鼓,说说好话!”
田晓堂只得说了声“好的”,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3、领导的表扬和批评一起来了
陈春方走后,田晓堂暗自琢磨,这两天无论如何得去拜见一下唐生虎。他与唐生虎毕竟还没熟到那个份上,跟人家联系还得找个由头,才显得自然一些,不至于太唐突。找个什么由头呢?汇报外宣组的工作?可跟着韩玄德已汇报过几次了。苦思半日,竟没想出个很合适的由头来。田晓堂有点郁闷,索性不再想了,拿起桌上一本新到的省委刊物,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田晓堂只翻了两三页,眼睛突然一亮。他看见刊物上载有一篇署名唐生虎的文章,那篇文章篇幅较长,还加了编者按,显得很有分量。匆匆浏览了一遍,田晓堂顿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掏出手机,从内部电话本上找到唐生虎的手机号码,发去一条短信:“小田田晓堂问唐书记好!刚从省刊上拜读了您的大作,感觉观点新颖,见解独到,具有很强的指导性和可操作性,读后深受启发和教益。”
短信发出后,田晓堂又有点后悔。这条短信就像是在表扬领导,可领导用得着你下属表扬吗?从来只有领导才有资格表扬下属呀。这条短信又分明是在拍领导马屁,而且拍得有点肉麻,让田晓堂自己都感到脸红。
但短信既出,驷马难追,后悔也没用了。田晓堂便不再多想,只是耐心地等待唐生虎的反应。可过去了半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田晓堂这才觉出自己的可笑。唐生虎身为市委书记,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哪有闲工夫理睬你这个无聊的短信呀。唐生虎最不缺的只怕就是廉价的恭维,看了你这个短信只会觉得倒胃口,又哪有兴趣给你回复呢?
这么一想,田晓堂就不再指望会有回音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桌,准备出去一趟。正欲抬脚往外走,手机突然短促地响了一声。田晓堂的心咚咚狂跳起来,慌忙掏出手机查看画屏,竟然真是唐生虎的回复来了,内容很简短,只有9个字:“我在办公室,可来见我。”
田晓堂不禁大喜过望。他想,唐生虎那么威风,那么霸气,又那么忙碌,居然还能给他这个小小的副县级干部亲自发来短信,说出来别人肯定不会相信。由此可见,再大的上司也有常人的一面,再死板的领导也有充满人情味的时刻。又想唐生虎发来那9个字,分明看穿了他赞美那篇文章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用意是想借此来取得联系。唐生虎也真是善解人意,直接就回复让他过去见面,免得他再煞费苦心地把话题绕到这个目的上来,让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
田晓堂不敢耽误,急匆匆地赶到市委。来到书记办公室的外屋,只见里面已等着好几个人,却不见那个姓张的秘书。他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人只认得市纪委常委柳凡福,便冲柳凡福礼貌地笑了笑,轻声道:“柳常委好!”
柳凡福乜了他一眼,显得有点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他一个副局长也会跑来找唐生虎,然后就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好!”
看柳凡福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田晓堂在心里暗觉好笑。见屋里几个人都懒得搭理自己,田晓堂也不好意思凑过去坐沙发,只得靠墙边站着。
过了半晌,张秘书回来了,看见田晓堂,叫道:“田局长怎么站着呢?快请坐。”
田晓堂这才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端坐到沙发的一侧。
张秘书倒来一杯热茶,笑道:“刚才那个短信是唐书记叫我发给您的。您先喝喝茶,稍等一下,唐书记正在跟财政局马局长谈话。他这段时间格外忙,已有一周没落办公室了,所以今天一坐下来,找他汇报的人就特别多。”
张秘书这话一说,柳凡福他们都把目光投过来,满脸都是诧异之色。田晓堂忙道:“好的,不急。”
田晓堂一边呷着茶,一边暗想,今天闹了个大笑话,刚才还满以为那短信是唐生虎亲自回复的呢。殊不知,唐生虎这样级别的领导,手机都由秘书拿着,来的电话和短信得经秘书先过滤后,才会有选择地给领导接听和查看。至于回短信,肯定是领导授意秘书代劳了。田晓堂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真是贫乏,总也跳不出自己生活的小圈子。就像国民时期一位老农豪气十足地宣称,我要当了蒋委员长,全村的粪都是我的,谁也休想要。老农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利益,也不过是几坨粪而已。又想自己下午给唐生虎发短信,正巧他今天没有外出,这才得以顺利地坐在这里等候召见。看来,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
大约一刻钟后,马局长轻手轻脚地从里屋出来,冲柳凡福他们打了个手势,就径直走了。张秘书拿着个文件夹,走进了里屋。与此同时,柳凡福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和外套,眼睛紧盯着通向里屋的那扇木门。看柳凡福那略显紧张的样子,田晓堂便猜测他是准备马上进去拜见唐生虎了。田晓堂挪了下屁股,还是坐得稳稳当当的,不慌不忙地喝着茶。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自己。外屋等候的几个人中,他是最后到的,若先进去就是插队了。再说,这几个人中,柳凡福是纪委常委,其他几位只怕也是清一色的正县级,官阶都比他高,即使他是先来的,恐怕也得让着人家大领导。
张秘书从里屋出来了,柳凡福忙迎上去小声道:“张主任,我可以进去了吧?”柳凡福在张秘书面前态度很谦恭,还故意在口头上把张秘书提拔成张主任。没办法,谁叫张秘书是市委书记的“近臣”呢。
张秘书冲柳凡福一笑,说:“柳常委,还得请您稍稍等候一下。唐书记说了,让田局长先去谈。”
柳凡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唐生虎会撇下他们这些正县级干部,点名让最后来的田晓堂先进去。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常态,说:“好,好,我再坐会儿。”
田晓堂忙站起来往里走,边走边冲柳凡福笑了笑,算是表示一下歉意,可柳凡福却没有理会他。
进了里屋,只见唐生虎戴着老花镜,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着什么文件。田晓堂亲热地叫了声:“唐书记!”唐生虎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瞥了他一眼,说:“坐吧,坐吧!”
田晓堂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一时却不好怎么开口。只怪走得太匆忙,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见面的细节问题。他想,就从省刊上那篇文章说起?他马上就予以否定了。一次又一次地称赞领导的文章好,就显得有些迂腐了,领导并不一定会真高兴。因为说到底,领导的文章不过是秘书班子炮制出来的。可不说那篇文章,又说什么呢?问唐生虎忙不忙?身体可好?显然不合适。好在唐生虎埋头看着文件,他不说话也不致于显得太尴尬。可唐生虎只招呼了一声就又专注于文件,让他又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唐生虎看完文件,摘下老花镜,脸色也舒展了许多,冲田晓堂笑道:“小田,外宣组的工作基本上都忙完了吧?对那个形象专题片,听说你出了个用广告费充抵制作费的主意?”
田晓堂笑道:“都准备好了。形象专题片采取置换方式,不用拿一分钱出来。”
唐生虎点头道:“好,好,不错不错!你们局里最近在忙些什么呀?”
田晓堂飞快地想了想,就讲了主楼工程停工的事,说华局长已找了省厅郎厅长,目前正在积极寻求解决办法。田晓堂故意不提“洁净工程”,因为前些天华世达才为这事找过唐生虎,眼下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主楼工程当时没让天成公司中标,当然也是唐生虎很不高兴的事情,但毕竟过去了许久,相对“洁净工程”而言,还是要好说一些。
唐生虎显得对主楼工程很关心,一再追问停工背后的具体原因,目前解决这个问题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面对提问,田晓堂开始尚能回答,最后就答不上来了。
唐生虎有点不满意了,说:“看来,你们对这个问题研究不够,想的办法也不多。这么拖下去,几时才能复工啊!”
唐生虎的声音并不大,田晓堂听了却如雷贯耳。忙道:“您批评得很对,我们的工作是有些被动了。我回去后就向华局长转达您的指示,抓紧时间认真研究,尽快把问题解决下来。”田晓堂暗想,唐生虎根本不提华世达,可这些话分明就是在批评华世达呀。他嘴上说回去向华世达转达,却并没有打算告诉华世达。捎这种话,对他不一定有好处。
说完主楼工程,唐生虎又问:“小田最近写了什么好文章没有?你在市局分管一块工作,平时一定要注重调查研究,多写点文章,这样既有利于宣传和推动工作,也有利于提高自身的理论水平和综合素质。古人说,一踏青云,莫丢笔砚。这话很有道理啊!”
田晓堂说:“很惭愧,我一天到晚陷在具体事务中,也没能静下心来认真作些思考和总结。”他想到了那篇关于财务管理制度改革的体会文章,却又觉得此时提这篇文章并不合适。
唐生虎笑道:“这可不行啊。你还年轻,一定要注重自己各方面能力的锻炼。这次让你做外宣组的牵头人,你干得很好,体现出了很高的综合素质和能力。我想对你强调一点,除了宏观驾驭能力、综合协调能力、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之外,调研写作能力也不可忽视。现在很多领导干部,在这一点上尤其短腿呀。别看有些人上台还能七扯八拉讲几句,可真要他动笔写,一篇千字文章只怕都写不下来。哪像毛主席他老人家,就连新华社的新闻稿和人民日报的社论都经常亲自起草,那可是篇篇精典,字字珠玑啊!”
田晓堂忙说:“感谢您的批评和提醒,我今后一定多思考,多总结,多撰写文章,不断提高自己的调研写作能力。”他有点纳闷,唐生虎今天对他既表扬又批评,并专门强调要注重调研写作,这实在有些蹊跷。
唐生虎道:“你读了我发在省刊上的文章,觉得还不错。你不知道,这篇文章我该是费了多少脑筋!我先拿了几个主要观点,让市委办的秀才们弄了一稿,结果很不理想,我只得自己动手修改了好几次,总算才有了点分量。现在市委办的文稿服务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我都批评过好几次了。”
田晓堂迎合道:“您那篇文章确实是一篇上乘之作,理论水平高,跟实践又结合得相当紧。”他想唐生虎大概是在现身说法了:你看我身为市委书记,都能像毛主席那样亲手弄材料写文章,你又有什么借口不跟着学呢?他没想到唐生虎居然这么看重那篇署名文章,看来自己的判断出了偏差,刚进来时没赞美一番唐生虎的大作真是重大失策。又想唐生虎跟他提到市委办的文稿服务水平不高,也多少有点奇怪。
田晓堂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跟唐生虎谈调研写作,可又不知怎么把话题往他此行的目的上引。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由暗自焦急起来。唐生虎是个大忙人,不会老陪着他闲聊,外屋还有几个人在眼巴巴地等着进见呢。
唐生虎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说:“小田好好干吧!”
见到唐生虎这个动作,听他说话的口气,只怕是要送客了。田晓堂顿时急得不行,忙接过话头道:“我一定加倍努力,也请唐书记多批评、多指教。若有机会,还请您给我再压点担子。”说完他不由满心忐忑。他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太直白了反而不好。
唐生虎笑了笑,说:“你在这个岗位上也干了两年多了吧?你个人的进步问题,我已有所考虑,请你不要性急,安心做好本职工作。今天就这样,好不好?”
田晓堂大喜,忙感激道:“感谢唐书记关心,我一定安心工作!您忙吧,我不打扰了。”说着就退了出来。
总算不虚此行,回去的路上,田晓堂兴奋不已。他想,唐生虎让他做外宣组牵头人,看来还真是在考验他。他反复回味着“我已有所考虑”那句话。他知道,大领导说话都不会说那么透、那么满,唐书记称“已有所考虑”,实际上就是说已经考虑过了他的提拔问题,不久他只怕就要往上动一动了。会往哪儿动呢?做局里那个空缺的党组书记,还是调往其他的领导岗位?
他想,不管是在局内提拔,还是下县市,或是去其他市直部门,只要能提拔就好。哪怕去个冷门单位,只要能解决正县级别,也是件好事情。他毕竟还算年轻,先把级别弄上去,基础进一步夯实,今后还会有更多的进步机会。兴奋之余,他又想,在今天谈话的过程中,唐生虎从未谈及华世达,也没提起“洁净工程”,这真是有些奇怪。可仔细琢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4、李东达主动请缨去招商
华世达参加了全市招商引资动员会,一回来就把田晓堂叫了过去。
田晓堂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华世达跟他谈事。华世达却走到饮水机前,准备为他泡茶。田晓堂忙说:“我自己来,您别客气!”说着就跑去拿过杯子,接了热水,走回来重新坐下。华世达从办公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了。
田晓堂暗想:华世达今天待他也太客气、太亲热了,不仅亲自给他倒茶,而且跟他坐得如此之近,给人的错觉就像是那天深夜待在夜来香茶楼里。华世达为何一反常态?他有些不解。
华世达说:“外宣组那边的事情还多不多?”
田晓堂如实说:“基础工作都做完了。”
华世达笑道:“韩市长在我面前表扬过你,说你这个牵头人干得很好。哎,那边的工作如果需要拿钱,你直接提出来,我支持你,没问题的。”
田晓堂心里不由一动。他一直没有找到周传猛,所以那8万块钱一直也没有着落。要不,干脆给华世达说说,由局里掏8万块钱算了,免得再去找周传猛说好话,白白地受其羞辱。可转念又想,自己找局里拿这8万块钱还是不妥,有可能留下后患。想定后,田晓堂就说:“谢谢华局长,需要您支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
问过这些情况后,华世达说:“今天这个招商引资动员会,可真是非同寻常啊!”
田晓堂忙问:“怎么啦?”
华世达说:“招商引资动员会年年都开,但这次气氛却大不相同。唐书记在会上提出,将今年定为‘招商引资突破年’,把招商引资作为全市的‘一号工程’,瞄准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地区,集中方方面面的力量,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打一场招商引资的攻坚战。唐书记说,对各个县市区和市直主要部门都要明确招商目标任务,并实行硬账硬结。对招商引资成效突出的单位和干部,给予重点表彰和优先提拔。对完不成招商目标任务的单位,取消评先表模资格。对实际招商引资额最少的三家单位一把手将直接免职。这几条可真够硬邦的。唐书记在会上讲得声色俱厉,看来这次只怕是要动真格了!”
田晓堂笑道:“市里也是被逼无奈,才作出这个决定。这几年,云赭相比周边地市,发展显得滞后了些,在全省的位次不断下滑,唐书记他们也是急得要命啊。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努力增加投资,壮大经济规模,是解决发展不快问题的一个好办法。对内陆欠发达地区来说,招商引资无疑是一剂灵丹妙药,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华世达感叹道:“是啊,云赭工业基础薄,不抓招商引资,还真是死路一条。只是云赭的优势不多,要想招大商引巨资,又谈何容易?这些年,在招商引资上其实也没少下功夫,但招来的大老板,建成的大项目却寥寥无几。所以这次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定了硬指标,我感到压力特别大!”华世达说着眉头就蹙紧了。
田晓堂问:“市里给我局定的招商目标任务是多少?”
华世达伸出右手做了个手势。田晓堂问:“5000万?”
华世达苦笑道:“还得加个零,5个亿!”
田晓堂大吃一惊:“这么多?太不切合实际了吧?”他知道,往年分配给局里的招商任务只有几千万,都很少能完成。好在市里从没认真结过账,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华世达笑了笑,说:“唐书记大概是急疯了吧。云赭落后了,需要采取超常规的手段才能迎头赶上别人,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太急于求成,难免又会事与愿违。”说到这里,华世达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几乎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袒露无遗,忙改口道:“市里下了5个亿的任务,这是不能讨价还价的。我们是市政府的组成局,又是个大局,理应在全市中心工作中承担更多的责任,作出更大的贡献。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探讨一下,局里的招商小分队怎么组建。按市里要求,各单位招商小分队的队长由一把手挂帅,副队长由一位副职担任,队员抽调一至两人,副队长和队员原则上要与本职工作脱钩。”
田晓堂不由一愣,一时不知怎么作答。华世达单独跟他商量这件大事,表明了对他的信任。田晓堂却又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华世达只怕还是希望他能主动表态,揽下招商引资这个大难事,替其分忧担责。难怪华世达今天对他这么客气,这么亲热,难怪还问他外宣组那边的事情多不多。华世达这么打算,倒也不奇怪。在几个副职中,除了他田晓堂,还有哪个能让华世达倚重?只是让他主动要求做这件事,他感到有些犹豫。他很想替华世达排忧解难,也想通过招商干出些可圈可点的业绩来,只是他既没有沿海企业老板的人脉资源,又没有招商引资的实际经验,可谓两眼一抹黑,对能否胜任这项工作心里完全没底。他怕贸然应承下来,到时打不开局面,完不成任务,不仅影响局里的声誉,影响华世达的威信,而且也会影响自己的进步。这事如果不答应,除了华世达暂时有些不高兴,对他的信任程度有所下降外,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而一且答应下来,招商引资就成了他甩不掉的份内之责,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很可能还是个无奈的结局,给自己和别人造成不可低估的影响。与其出力不讨好,倒不如不揽下这事,少给自己找一些麻烦。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市委书记唐生虎已经给了他承诺,他马上将面临提拔,即使答应做这个副队长,也可能干不长。当然,这一点是不便跟华世达明说的。
见田晓堂不吭气,华世达又道:“副队长要做具体工作,我这个队长也会积极参与,绝不会当甩手掌柜。万一年底完不成任务,责任也全算我的。”
田晓堂进一步确信,刚才的猜测是对的。华世达见他犹豫不决,才这样亮明一下态度,让他不要有太多顾虑。可他已拿定了主意,就委婉道:“招商小分队人员特别是副队长,还是要抽有相关工作经验的同志,有这方面的人脉资源就更好。我一时也想不出谁做这个副队长合适,我看不如开个班子成员会,让大家在一起合计合计。”田晓堂暗想,好在华世达没有直接点将,让他还有回旋余地,还有退路可走。
华世达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僵,沉默了片刻,才怏怏地说:“好吧,下午我们开个会。”
田晓堂从华世达办公室退出来,心头很不是滋味。他看出了华世达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望,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华世达必定是认识到招商引资工作的难度非同一般,感觉压力极大,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并相信他会替自己分担这份重压。不想他却佯装听不懂话,根本不接招,让华世达难免深感失望,同时又更加发愁。田晓堂思来想去,好不为难,最后他总算作出一个决定:且看班子成员会讨论结果如何,如果实在没人肯接招商小分队副队长这个破差事,他就揽过来。招商引资哪怕再难,也总得有人去做。看在华世达对他那么器重和信任的份上,这次就算是去下地狱,他也要抬一下华世达的桩。
下午的会上,华世达先传达了全市招商引资动员会精神,然后就请大家发表意见,提出副队长人选。
却没有人主动发言。直到过去了10分钟,也不见哪个开口。华世达只得用冷峻的目光在全场扫视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华世达的脸便绷得越来越紧了。
田晓堂对会上的冷场一点也不意外。见华世达十分难堪,他想自己是不是就打破沉闷,毛遂自荐做那个副队长算了?他正要张嘴,却听见李东达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腔了。
李东达说:“招商引资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些年并没少做。可招商引资又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才天天招商不见商,年年引资缺投资。正因为招商引资特别难,面对市里下达的5个亿的巨额任务,大家才被吓着了,连话都不敢讲了。我觉得,凡事都要辩证地看。招商引资虽然难度大,但并非不能有所作为。只要看中了合适的项目,找准了有转移意向的老板,密切跟踪,紧缠不放,用我们的诚心打动人家,还是很有成功的希望!”
华世达闻言,立马转忧为喜,说:“李局长这话讲得好,事在人为嘛。李局长你能这样辩证地认识招商引资,我看你是不是就将这个副队长的担子挑起来?”
李东达笑道:“既然华局长点了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过去在县里我抓过招商引资,有一点心得,跟江浙那边几个老总也还有联系,我会尽力做好工作,争取招个大项目过来。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招商这事有很多的不确定性和很大的偶然性,成功率很低,年底万一完不成任务,可不能怪我,更不能把责任算在我一人的头上。”
华世达忙表态道:“你放心。完成了任务,功劳是你的;完不成任务,责任是我的。”
李东达说:“有华局长这句话,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东达的主动请缨,让田晓堂深感意外。他也看出来了,华世达亦是很惊讶。他想,李东达为何主动把招商这个难事揽到自己身上?只怕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才干和能力,讨好华世达,让华世达在关键时候能帮他说说话,为争取做上局党组书记增加些筹码吧。
开完会,田晓堂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裴自主的电话,说有事找他。田晓堂说:“你过来吧。”
不到5分钟,裴自主就出现在门口,显然他早已在局里蹲守多时了。田晓堂也不点破,笑问道:“什么事呀,这么急?”
裴自主一笑,说:“听说上午市里开了招商引资动员会,各部门都要组建招商小分队,半脱产出去招商,不知这消息是否确切?”
田晓堂说:“是有这么回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裴自主说:“小分队人员还没定下来吧?我想报个名。”
田晓堂十分惊讶,仗着跟裴自主私交还不错,说道:“你不是吃错药了吧?放着好好的二级单位一把手不做,却要去做什么招商队员!人家都是躲得远远的,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主动凑上来。”
裴自主呵呵笑了两声,说:“我没有吃错药,只不过我比别人觉悟高些,想替局领导分点忧。”
田晓堂死盯着裴自主看,眼睛一直不挪开。他知道裴自主没有说实话。
裴自主受不了田晓堂的目光,忙不打自招地说:“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就待在那个小单位,十年如一日地干着同样的活,一遍遍地重复过去,我早就腻烦了,厌倦了,就想换个环境,干点别的。这次组建招商小分队,我觉得是个机会。”
田晓堂提醒道:“你想换个环境,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这次招商不是出去游山玩水,而是带着5个亿的任务,一点也不轻松。你有思想准备吗?”
裴自主说:“我当然有思想准备。5个亿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我还是有些信心。我有好几个同学,现在都是身价近百亿的大老板,他们的企业受沿海环境容量等方面限制,正面临向中西部内迁的问题。我想我去劝他们往云赭转移,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田晓堂笑道:“太好了!有这么优质的人脉资源,不利用真是太可惜了。”他替华世达感到高兴。裴自主的出现,只怕会让华世达的心病减去一半。又想早知道裴自主自愿去招商,自己倒不妨先答应华世达,去当这个招商小分队副队长。
裴自主问:“市局由哪个领导具体负责,定下来了吗?”
田晓堂说:“定的是李局长,下午的班子成员会才定的。他也是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个活的。”
裴自主噢了一声,脸色阴了一下,马上又还原了。田晓堂看在眼里,他知道裴自主有点意外,也有点失望。裴自主跟李东达关系一般,不大热乎。裴自主自然希望带队招商的局领导是跟自己关系不错的,那样相处起来也愉快一些。
裴自主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说:“也不知华局长会不会同意我去半脱产招商。田局长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下华局长,我当面跟他汇个报。”
田晓堂笑道:“行啊,我们现在就过去。”他想裴自主也太性急了,却无意中暴露了自已踊跃参与招商的真实用意,不过是想借此接近华世达,赢得其青睐和信任,进而为自己的升迁进步创造条件。裴自主在那个二级单位一待多年,早已厌烦了,沉不住气了,可要想挪窝提拔,机会却并不多。因为越往上走台阶越窄,职位越少,加之裴自主做的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工作,很难创造特色,引起领导的注目,这就注定裴自主的仕途只会停滞不前。大概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裴自主才毅然决定另辟蹊径,抓住招商良机,发挥人脉资源优势,力争通过在招商引资工作中的作为,为自己的进步铺平道路。这倒也无可指责,毕竟还是想靠“有为”来实现“有位”,算不上旁门左道。不过,招商引资殊非易事,田晓堂还是暗暗替裴自主捏了一把汗。
得知裴自主自愿去招商,华世达果然喜出望外。他笑呵呵地跟裴自主并排坐在沙发上,仔细询问裴自主那几个同学的情况。然后又叫来李东达,告诉他:“给你配了个得力助手!”李东达一听也显得很高兴,说:“把我和裴自主的人脉资源都利用起来,这招商就有了更大的胜算!”
华世达说:“5个亿是硬指标、硬任务,请你们尽量争取完成!我在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李东达忙表态:“华局长放心吧,我一定竭尽全力!”
华世达笑道:“辛苦李局长!”
裴自主说:“我跟那几个大老板同学一直有联系,我发出邀请,他们会认真考虑的。”
华世达说:“自主啊,既然是同学关系,就不用讲什么客气。你态度要霸蛮一点,逼着他们非来云赭投资不可。”
裴自主笑了起来,说:“您放心,对付那几个牛皮哄哄的富豪同学,我自有绝招。”
从华世达那边回来,田晓堂颇为感慨。他看出了华世达内心深处对李东达和裴自主的感激。华世达原以为招商引资这个难事不会有人愿意去做,为此十分发愁,不想眼下这个难题已不复存在,迎来的竟是如此可喜的开局,华世达的感激也就不难理解了。又想华世达刚才突然改口直呼“自主”,叫得那么亲热,让他都有点嫉妒了。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说
《官路十八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