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市委书记表态 “已有考虑”

1、田晓堂打起了局党组书记的主意

通过丁若愚引见,第二次赴省城找郎孝山倒是格外顺利。见到郎孝山后,他的态度还算温和,并不觉得怎么不好接触。只是郎孝山戴一副时下已很少见的黑框深度近视眼镜,看不清他的眼神,让人总感觉他有点高深莫测。

听了华世达的汇报,郎孝山沉吟片刻,淡淡地笑道:“厅里停拨那笔项目资金,有两个原因。一是原任局长包云河违规将便民服务中心与市局办公大楼搞捆绑,这个原因你们心里清楚,不用多说。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原因,你们并不一定清楚,是上面对建设便民服务中心又有了新精神,不再提倡各个部门各自为政,各建各的小便民服务中心,而是要求各地统一修建综合性的大型便民服务中心,将各个部门的便民服务项目都集中到一起,真正实行一个窗口对外,一条龙作业,一站式服务,这样就更加方便群众,更有利于提高服务质效,节约行政成本。具体怎么做,我省的实施办法目前还在起草。在实施办法出台之前,按上面要求,我们只能对原来的有关工程叫停。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望你们能够正确理解。”

没想到郎孝山竟说出这番乍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来,华世达心凉了半截,仍不甘心道:“我们那个主楼工程已建到第10层了,总不能就此废弃吧?按我们跟开发商签订的合同,资金不能按期到位,他可以追究我们的违约责任。我为这事真是急得不行,请郎厅长酌情考虑我们的难处……”

郎孝山打断他的话道:“你的难处我哪会不知道,可上面有新要求,我岂敢拒不执行?这样吧,你们还等一些日子,待省里的实施办法出台后,我们再一起来想想对策。”

见郎孝山脸上带了些愠色,丁若愚忙在一旁打圆场道:“郎厅长讲的都是实情,省政府办公厅昨天还发来一个通知,征求各个厅局对建设综合性便民服务中心的意见。我估计实施办法不用太久就会出台,请华局长还耐心等几天……”

华世达知道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了,只得把话题转到“洁净工程”上。退而求其次,他希望郎孝山对“洁净工程”能够给予支持,适当增加第二期工程资金。不想郎孝山一口回绝:“你们云赭那个‘洁净工程’出了质量问题,厅里已收到几次群众举报了。希望你们认真整改,将问题内部消化掉。过段时间,我可能会派人去搞一次督办检查,看问题处理完没有。出了这个大事,我们没有取消云赭的农村环境整治项目,就已经够关照了。你们还想增加项目资金,那就是得寸进尺了。”说罢,郎孝山朝华世达扫了一眼,尽管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不难想见,那厚厚的镜片后面只怕是寒光一闪。

郎孝山的话说得这么生硬,华世达不免有点尴尬,却不得不表态道:“我们正在着手搞返工重修,请郎厅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欢迎省厅领导去检查指导。”

田晓堂一直没有插话。他暗暗观察着郎孝山,心想:别看郎孝山表面上还算随和,其实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主儿。郎孝山以上级有新精神为由,拒绝拨付主楼工程后续资金,似乎堂而皇之,无懈可击,至于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到底还有没有变通办法,只有天知道。

从郎孝山办公室告辞出来,在走廊上迎面就碰见了尤思蜀。见丁若愚领着他们一行数人,尤思蜀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上就显得有点不自在。华世达和田晓堂忙跟尤思蜀打招呼、握手。丁若愚不知内情,还跟尤思蜀解释道:“华局长、田局长他们才去了郎厅长那边。”

尤思蜀越发难堪,也没邀请华世达、田晓堂过去坐坐,就一头躲进了他的办公室。

在田晓堂的建议下,晚上请出丁若愚吃了顿饭。在酒桌上,无论怎么劝,丁若愚都不肯沾白酒,只是呷了点干红。

丁若愚挺健谈,他说:“世上最大的垃圾食品是什么?我曾经问过不少人,没有一个答对的。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最大的垃圾食品竟然是国人特别偏爱的白酒。这是世界卫生组织下的结论,并非我胡说八道。所以喝白酒还是得有所节制,毕竟对身体没什么好处。现在人们都讲究养生,其实最好的养生之道就是限制饮酒。中国的酒文化说起来源远流长,其实不过是些糟粕和陋习,如今更是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什么‘酒场就是战场,酒风就是作风,酒量就是胆量,酒瓶就是水平’,什么‘东风吹,战鼓擂,如今喝酒谁怕谁?论斤不如就论箱,喝酒不怕钻酒缸。你一杯,我一杯,醉死不怕烧成灰’,什么‘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可放心。能喝一斤喝八两,这样的同志要培养。能喝白酒喝啤酒,这样的同志要调走。能喝啤酒喝饮料,这样的同志不能要’,宣扬的都是些什么呀……”

华世达哈哈大笑道:“丁主任不沾白酒,侃起‘酒文化’来却头头是道啊!”

田晓堂也说:“听了丁主任这番宏论,真是眼界大开!”他心里却觉得丁若愚说这些话有点杀风景。本来他打算用白酒将丁主任灌个半醉后再套套他的话,了解一下郎孝山口中的上级新精神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丁若愚不仅将酒杯捂得紧紧的,还一个劲地对所谓“酒文化”冷嘲热讽,这样一来田晓堂的想法就无法付诸实施了,不免有点失望和恼火。

王贤荣用一种跟丁若愚熟得不能再熟,一点也不见外的口气说:“若愚主任的侃功,上回一伴去四川我就已领教过了。一路上只听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其他人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后来大家都不再叫他丁主任,而改口叫丁侃爷了!”今天顺利见上郎孝山,王贤荣自认为立了大功,所以这会儿难免有些洋洋得意。尽管他试图掩饰,可那份得意之色怎么也遮不住。

几个人陪着丁若愚喝完一瓶干红,丁若愚再也不肯端高脚酒杯,但谈兴倒是越来越浓了。田晓堂琢磨道,丁若愚的言语这么多,说不定是个口无遮拦的主儿,套套他的话,也许他会透露一二。这么想着,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便道:“丁主任,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郎厅长说上面有新精神,要统一修建综合性的便民服务中心,可原来让我们市局建服务中心,也是省里作出的安排。难道省政府的意见,就是让我们停工静候实施办法出台吗?就没有拿一个能前后衔接,将损失降到最低的解决办法?”

丁若愚打着哈哈道:“这事我还真不清楚。”一句话,就干脆利落地挡了回去。

田晓堂在心里暗骂丁若愚滑头,丁若愚却又说:“不过那个农村环境整治项目我倒是比较了解。要是你们一个月前过来找找厅里,只怕资金多少会增加一点。尽管你们出了质量问题,厅领导可能苛刻一些,但最终还是会酌情考虑的。这次各个地市都增加了资金,个别地市甚至增加了一两千万,唯独云赭一分钱没增加。你们的问题,还是做厅里的工作不主动,不及时!”

华世达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喃喃道:“是啊,我们是被动了!”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心里难过,可这事根本怪不着华世达。一个月前,华世达还在做县长,局里是李东达在“挑土”呢。又想,别看丁若愚喜欢夸夸其谈,其实他说话很有分寸,不该讲的绝不肯吐露半个字。

饭后,送走了丁若愚,几个人坐车去宾馆。华世达感叹道:“这个丁若愚,还真有点大智若愚的味道。只是他连白酒都不沾,怎么干得了这个厅办主任?”

王贤荣接过话茬道:“他哪里不喝白酒?虽然酒量远远赶不上他的前任尤厅长,但闹起酒来也是很厉害的。我们那次去四川,有天晚上在娥眉山下,他把我和同去的所有男士都喝趴下了。他不是不喝白酒,只是要看场合,看对象,看自己的兴致,不愿意滥喝。”

华世达说:“闹了半天,他大骂白酒是垃圾食品,又狠批‘酒文化’是糟粕,原来不过是摆的迷魂阵呀!”说完这话,华世达就再也没有做声。

田晓堂感觉到华世达有点不高兴,显然是王贤荣的话无意中刺伤了他。按王贤荣的话意,丁若愚还没把华世达纳入可以与他放开畅饮的对象之列,所以才懒得端白酒。这让华世达脸上怎么挂得住?还有,丁若愚与王贤荣曾经放开喝过酒,今天却不愿和华世达喝,不给华世达面子,这么说来华世达在丁若愚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王贤荣吗?继续深究下去,华世达只怕会气个半死。

田晓堂意识到,王贤荣的老毛病还是没改掉多少。王贤荣爱说话,而且往往不经大脑过滤就脱口而出。说过的话伤害了他人,得罪了领导,他却浑然不觉。即使事后知道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也没法收回,不能弥补了。王贤荣和丁若愚不同,两人虽然都话多,但丁若愚仍胸有城府,王贤荣却是口无遮拦。

晚上,华世达出去会友去了。田晓堂想见见沈亚勋,就拨了他的电话。

接通后,田晓堂叫道:“沈兄好,在哪里忙?”

沈亚勋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晓堂,你是不是来省城了?”

田晓堂说:“是啊是啊,晚上闲着没事,就想跟你聊聊。”

沈亚勋说:“真是不巧,我跟领导下基层来了。你不知道,我现在跟龙省长跑,他是常务副省长,管的事情多,工作特别忙,他一忙,我这个跟班哪会闲着?哎呀,天天忙得像陀螺,真是累得够戗!”

田晓堂知道沈亚勋其实很享受那份“忙”,就笑道:“忙是好事嘛。忙着,说明你占着好位子,受着重用,前途正看好,而闲着却意味着靠边站。”

沈亚勋说:“那倒也是。”

田晓堂说:“你去忙吧,以后再联系。”

田晓堂找沈亚勋,是想请沈亚勋将常扬约出来,三人在一起坐坐,他有事要请常扬帮忙。现在沈亚勋不在省城,他只好直接给常扬打电话。

常扬很快就赶到了约定的茶楼。两人喝着茶,闲聊一番后,田晓堂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常扬,说:“您那篇稿子唐书记和韩市长看了都很满意。辛苦您了!”

常扬笑笑,说:“我是用心写的,领导满意就好!”将信封掂了掂,又道:“这么厚?好像不止1万呢。”

田晓堂只得说明:“我在1万的基础上加了五千,算是一点心意,感谢您为这篇稿子付出那么多心血!”

常扬却说:“你这样做就不好了。原来讲好只收1万,我可不能食言。”说着,就要从信封中抽出五千来退给田晓堂。

田晓堂忙拦住他道:“五千块钱算不了什么,您就拿着吧。再说,我还有事要托您帮忙呢。”

常扬问:“还有什么事?”

田晓堂笑道:“您这篇稿子写得太好了,让我又有了非分之想。我想,有没有可能上头版头条?能否争取在云赭接受检查考核的当天上头版头条?”那天唐生虎提出争取云赭在三个创卫地市中夺取总分第一的要求后,田晓堂一直在琢磨如何把外宣工作做得更完美,为夺取这个第一作出贡献,后来他就想到了通讯稿上头版头条的主意。上头版头条,轰动效应比只上头版无疑要强得多,不过难度也相当大。田晓堂心里没底,但还是想极力争取。

常扬皱着眉头道:“说句实话,这很困难!既要靠争取,也要靠运气。我觉得稿子的质量上头版头条没问题,我当然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上显要位置,我会去努力争取。如果那天没有重大国际国内新闻,没有省领导重要活动报道,没有其他重头稿件,我想这个目标是有望实现的。当然,这‘三个没有'同时出现的情况非常少见,这就要看运气,看机遇了。”

常扬答应去争取,田晓堂已十分感激,忙说:“谢谢常主任,又要让您费心了!”

回到宾馆,田晓堂因为刚才喝了浓茶,大脑就特别兴奋。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一边琢磨着这些日子发生的大小事情,忽然研究起两个寻常的词语来,一个是“关系”,另一个是“争取”。

田晓堂想,沈亚勋能够专职服务龙泽光,只怕是利用了寇教授的关系,才跟龙泽光攀成师兄弟,进而达到这个目的。如果没有寇教授这层关系,沈亚勋多半抢不到这个位子。跟常务副省长跑,前途光明自不待言,竞争者难免会打破脑壳。人在仕途,关系真是太重要了。中国是个人情社会,没有关系简直寸步难行。哪怕是去拜见一个省厅厅长,找不到合适的关系竟然也休想见成!有人说,关系就是生产力,关系就是铺路石,关系就是助跑器,还真是一点不假。田晓堂过去对“关系”也不是没有思考过,但如今他的感触显然更深。

另一个词就是“争取”。天上不会掉馅饼,好事不会无缘无故落到你的头上。官场生存,凡事都得靠“争取”。干事业要去争取。那个“洁净工程”的二期工程资金,就因为没及时来省厅争取,竟然没有增加一分钱。他做外宣组牵头人,凭靠积极争取,无论是通讯稿,还是专题片,都达到了一流水准。他还想通讯稿上头版头条,今天就非得再找常扬争取不可。求进步更要去争取。争取了也不一定就会有进步,但不争取肯定是原地踏步。这样的事例还少吗?两年前他做上副局长,虽然他自己没怎么争取,但是包云河帮他在唐生虎面前极力争取过,否则也不会轮到他。

过去田晓堂一直有种思想障碍,认为在上面拉关系,为升迁去争取,非君子所为,有些可耻和下作。现在他却清醒地认识到,世风如此,他还真没法免俗!除非他不想进步,不想干点事业,就可以不管不顾,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还有,只要拉关系,争取升迁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实现一点人生抱负,为了给老百姓办点事,又有什么不可呢?再说,他也不会用行贿之类的下三滥手段,所谓拉关系只不过是跟领导多走动,多联系而已。

这么思忖着,田晓堂似乎想通了。他想,自己要拉关系,目前也没有别的领导可拉,只有跟唐生虎和龙泽光还有点基础,不妨就确定一个“近拉唐生虎,远拉龙泽光”的战略思路。这两位领导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比较欣赏他田晓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有了这个前提,拉关系才有可能收到好效果。唐生虎那里,他已走动过几次。这次唐生虎破格让他做外宣组牵头人,他的表现又让唐生虎十分满意,他跟唐生虎拉关系已有了坚实的基础。不过,他又有一点顾虑,觉得唐生虎做的一些事越来越出格,让他从内心里感到鄙夷,不想与唐生虎过多接触。可转念又想,唐生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没法选择,但你要升迁、进步却离不开他,只要唐生虎能够帮助你,提携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多大关系呢?再说龙泽光。目前看来龙泽光是个比较正派的人,他的仕途只怕会一路顺畅。田晓堂与龙泽光又有一层师兄弟关系,通过沈亚勋也不难找到接触龙泽光的机会。他应该主动跟龙泽光多接触,让龙泽光多认识、了解自己。眼下田晓堂官阶不高,尚不入流,还用不着龙泽光关照什么。但今后的仕途还很漫长,他还会一步步往上走,长期培养和巩固这层关系,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接下来,田晓堂又思考近期该做点什么。他想,目前其实有个可争取的位子,只是他一直不敢动那个念头。空缺的局党组书记,如果不是还为包云河留着,李东达可以去争取,他为何就不能去争一争呢?裴自主说得好,面对进步的机会,谦虚只会让人落后。要想不落人后,要想谋求更大的干事平台,就万万不可温良恭谦让啊!田晓堂便决定,回去后就去找找唐生虎,从侧面提提这个事,尽力争取一番。

2、动物故事中的深意

正想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田晓堂走过去开了门,来人是王贤荣。王贤荣进了屋,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说:“给您买了田七牙膏和新毛巾,还有一次性内裤和棉袜。宾馆里的毛巾总觉得不太卫生。”

田晓堂说:“好,好。你坐吧。”

王贤荣坐到圈椅上后,田晓堂问:“你没出去转转?”

王贤荣答道:“没去。华局长出去时,说过一会儿就回来,我怕他回来后有事找我,就一直守在宾馆里。”

田晓堂点点头,心想王贤荣做事真是挺踏实,也肯吃苦,脑瓜子又灵活,还能使些讨好领导的小伎俩,应该是个前途看好的人。华世达目前已对他有了十足的好感。只不过王贤荣的忌恨心和报复欲较强,这种性格弱点将来只怕会影响和制约他的发展,甚至会断送其前程。再就是王贤荣说话口无遮拦,一张臭嘴很容易坏事。田晓堂就想委婉地劝一劝王贤荣,让他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缺点和毛病,将来走得更顺畅些,免得走弯路。

田晓堂问:“华局长回来了吗?”

王贤荣说:“已回来了,刚才在洗澡,现在恐怕已睡下了。”

田晓堂噢了一声,话锋一转道:“华局长来后,你的工作做得很主动,很扎实,华局长很满意,在我面前已夸过你几回了。”

王贤荣谦虚道:“还做得不够,请田局长多批评。”

田晓堂笑了起来,说:“你跟我不必这么客气。贤荣啊,目前这个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你可得好好珍惜哟。”

这种亲热语气已经久违了,王贤荣不免有些激动,说道:“我会珍惜的,您放心吧。”

田晓堂笑道:“记得有一次,我俩在动物园里聊了半天‘动物’,现在我突然想起两个动物故事来了,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王贤荣略微愣了一下,点头道:“您讲吧。”

田晓堂缓缓道:“第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墨子跟他的学生子禽的一段对话。子禽问墨子,多说话到底有没有好处?墨子反问子禽,话说得太多还有什么好处?他举例说,青蛙日夜都在叫,乱叫一气,叫得口干舌燥,却很少有人注意它;公鸡在天快亮时只啼两三次,人们知道鸡啼意味着天快亮了,所以都注意到了。这段对话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现在想来仍有很强的针对性。”

王贤荣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说:“您讲的是慎语的道理吧?”

田晓堂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入,所以得慎而又慎。对这一点,我已经提醒过你多次,但恕我直言,你还是做得不够好啊。”

王贤荣一脸诚恳,说:“感谢田局长提醒。我知道,刚才在回宾馆的路上,又多嘴多舌说了不该说的话。唉,我总是管不住这张臭嘴。今后我一定加倍小心,说什么话等想清楚了再张口!”

王贤荣有这个态度,田晓堂很高兴,接着道:“第二个小故事更短,说的是将螃蟹放在篓子里,根本用不着盖子。原来,只要有蟹爬出来,别的蟹就会把它钳住,结果谁都跑不掉,哪个也休想逃脱!”

王贤荣望着田晓堂,等待他的下文。王贤荣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似乎不大明白他讲这个故事用意何在。

田晓堂解释道:“这个故事很短,喻意却十分深刻:你不给别人活路,最终将会自断生路;你给别人机会,其实也是给自己机会。做人,决不可刻薄、狠毒,以怨报怨,睚眦必报,要懂得宽容、大度,能饶人处且饶人!这样于人于己,都有益无害!”

王贤荣顿时目瞪口呆、大惊失色。田晓堂这番话,看似泛泛而论,却分明有着具体的指向。王贤荣暗暗猜测,莫非田晓堂真的已知道,那个在网上发帖揭发包云河的幕后者就是自己?应该不会呀,自己做得那么隐秘,神不知鬼不觉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王贤荣正百思不解,田晓堂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冷冷地说:“有些话我也不想说得太明白,你心里自有一本账。请你多琢磨这个小故事,吃透其中的道理,今后好自为之吧!”

王贤荣知道已不用再怀疑了,没什么事瞒得了田晓堂,额头上不由渗出了汗珠,后背早已是湿漉一片,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真是无地自容。

田晓堂见状,口气忽然又变得亲热起来:“贤荣啊,这番话你可能不爱听,但你得明白,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因为咱俩一直在一块工作,朝夕相处,情同手足,我才不会多管闲事呢。所以,请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听进去。”

王贤荣抬起头来,脸上有几分惭愧,又有几分感动,说:“谢谢您,田局长!谢谢您对我的关心和提醒!今天这一席话,会让我一辈子受益!”

王贤荣离开后,田晓堂隐隐有些兴奋。他早就想告诫王贤荣一番了,今天终于将这件事办了,他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份责任,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谈话的情况看,效果还不错,王贤荣思想上应该会受到触动。只要有所触动,他的目的就已达到了。至于会不会改正,那他也管不了。

兴奋劲过后,田晓堂又有点后悔。他刚才本想更委婉一些,但有些话还是说得咄咄逼人,如果王贤荣不能正确理解,只怕会对他暗生怨恨。

天成公司老板朴天成突然打电话来约田晓堂出去坐坐。田晓堂赶到茶楼时,朴天成早已坐在那里了。田晓堂落座后,慢悠悠地喝着茶,等待朴天成先开口。跟朴天成已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也不知今天找他有何贵干。他暗暗有些担心,朴天成今天会不会拿那个偷拍的“艳照”做什么文章?心头不免有点忐忑。他看了朴天成一眼,忽然觉得朴天成有些奇怪。至于哪儿奇怪,一时却又说不上来。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想起来了,朴天成今天坐在椅子上,竟然没有动一下肥胖的屁股。他想,大概要等一会儿才会挪动吧。

没等到屁股挪动起来,朴天成就说话了:“老弟不听我的劝,不肯接受我的好意,白白错过了升官的机会,让华世达这个呆鸟占了便宜!唉,可惜可惜,实在可惜!”

田晓堂顿生厌恶之感,淡然道:“没什么可惜的。就是华局长不来,也轮不上我。”

朴天成摇头叹道:“这种想法根本不对,你真是不开窍!好了,不说这个了。听说王季发弄的那个主楼工程已经停工啦?”

田晓堂说:“最近才停工。”

朴天成恨恨道:“这个狗日的王季发,当时拼命跟老子抢主楼工程,抢到手了,却又没有这个实力和能耐。这不,玩不转了,停工了,让老子看他的笑话!”

田晓堂皱了皱眉道:“停工并不怪王老板,主要原因是项目资金没到位。”

朴天成不以为然道:“项目资金不给怕什么,可以先全额垫资嘛。整个主楼土建工程也不过是区区7000万!”

田晓堂愣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朴天成又问:“那什么时候才能复工啊?我还等着他弄完后,好做主楼装修,建附楼和广场呢!”

田晓堂敷衍道:“快了,不会拖太久的。”心里却想,这事还真不知该怎么弄,华世达为此已是愁肠百结了。

在一起待了半小时,田晓堂不想久留,就扯了个由头要走,两人便散了。田晓堂注意到,在这半小时中,朴天成一反常态,几乎没挪动一次屁股。这真是太奇怪了。

下楼时,朴天成走得很慢,每迈动一步,脸上的肌肉都要扭曲一下。田晓堂好奇地问:“朴老板不舒服吗?”

朴天成恼火道:“他妈的,痔疮又发了,一动就疼得要命!”

田晓堂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朴胖子今天坐在椅子上那么安分呢!

不久,在符有才战友卢总的帮助下,那篇关于财务管理制度改革的体会文章在省报理论版上刊登出来了,作者署名是华世达。华世达看到报纸,显得十分高兴。田晓堂期望这篇文章还能在省内引起一定的反响,可过了些日子,并没有听到什么反馈,就感到有些失望。当时他从省财政厅厅长署名文章的字里行间分析,全省只怕要在财务管理制度改革上搞一个大动作,可过去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不免又有点失落。

眼看着离跟畅放公司约定的付款日期只有几天了,田晓堂决定去找符有才和周传猛要钱。上次付给常扬的1.5万元现金,是他找局财务科借来的。他算了一下账,畅放公司14.5万元加上常扬的1.5万元,共需16万元。这16万元费用,他不想从局里拿一分,打算由符有才和周传猛分摊,各掏8万元。报社和广电局都不在乎这点钱。如果想从局里拿钱来承担部分外宣费用,华世达肯定会支持,但他不愿这样做。他毕竟只是个副职,行事谨慎一些只会有好处。

田晓堂找到符有才,说明来意,符有才笑道:“韩市长早已跟我打过招呼了。你说吧,报社要出多少血?”

田晓堂说:“8万,吉利数。”

符有才想了一下,说:“吉利不吉利的,我倒不迷信这个。这样吧,你开个10万的发票,我给你8万。还有2万我留着,用来处理日常一些不好报账的支出。”

田晓堂不由一愣,符有才这是典型的雁过拔毛,借机敛财,让他十分反感,可他又不敢拒绝符有才。拒绝了符有才,失去了符有才的支持,他这个外宣组牵头人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田晓堂只好答应了符有才,不过答应得并不爽快。

符有才见2万块钱即将到手,显得很高兴,热心地说:“你去找周传猛要钱,只怕不会那么顺利。不过韩市长已跟他打了招呼,他应该不会太为难你。要不要让我来给周传猛打个电话,请他支持你一下?”

田晓堂说:“不用了,我直接去找他吧。”他想,符有才打电话只怕作用也不大。

田晓堂哪里想到,他不仅拿不到周传猛的钱,就连周传猛的面都见不上了。给周传猛打了多次电话,周传猛都声称不在局里,有事外出了。田晓堂知道周传猛是在躲着自己,不想跟自己见面,不愿掏那个钱。他感到十分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田晓堂决定搞个突然袭击,他不声不响地摸到广电局,径直跑到局长室门口去敲门,可敲了半天,门也没有打开。田晓堂只得去找广电局办公室主任,打听周局长到底在不在。

广电局办公室主任姓周,田晓堂和他算是认识,只是不太熟。他告诉田晓堂,周局长确实不在局里,他上省厅开会去了,得几天后才会回来。

田晓堂无奈地离开广电局,一路上他恨恨地想,周传猛这座碉堡,一定要想个办法攻克下来。不然,外宣费用难以筹齐不说,他这个外宣组牵头人连临时的“部下”都管不住,又何谈称职?

一天下午,田晓堂前脚刚进办公室,陈春方后脚就跟了进来。

田晓堂招呼陈春方坐下,问:“陈主席有事吗?”

陈春方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把这几天跟涂老板交涉的情况,跟你汇个报。”

田晓堂笑道:“你对华局长才叫汇报,对我只能叫通报,呵呵!”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说

官路十八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