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给新局长送了一份“见面礼”

边听副总编的汇报,边翻看他们弄的通讯初稿,田晓堂刚开始感觉还过得去,稿子文笔比较生动,列举的事例也比较鲜活,看来符有才没有吹牛,他手下这支队伍还是训练有素的。可听完汇报,看过全篇,再仔细推敲琢磨,田晓堂又发现这篇稿子有不少毛病:篇幅太长,洋洋万言;面面俱到,没有凸显云赭创卫工作的亮点和特色;结构不太严谨;立意也不高,缺乏深度,等等。如果这篇稿子不推倒重来,想上省报头版估计很困难,与田晓堂设想的“争创一流、追求极致”的高目标更是相去甚远。

田晓堂正感到失望时,却听见符有才颇为得意地补充道:“这个稿子虽然只是初稿,我觉得基础还不错。田局长你有什么看法?有看法就提出来,让他们再去打磨、润色。文章不厌反复改嘛!”

田晓堂有点哭笑不得,看来符有才真是个金外行。想到符有才一向对下属袒护有加,听不得别人说他部下的半个不字,田晓堂只好先违心地对稿子给予了一番肯定,然后才提出,为了进一步提高文稿质量,建议从五个方面进行修改。他没有直接指出文稿存在着严重的缺陷和不足。尽管他说得相当委婉,符有才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难看了。

听电视台副台长汇报完专题片创意脚本,田晓堂感觉心都凉了半截。如果说报社的通讯初稿还多少有点可取之处的话,那这个创意脚本几乎是乏善可陈。田晓堂不免有些恼火,他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显然是周传猛重视不够,对电视台督办不力,另一方面则是电视台编创人员的专业素质和水平没上去。田晓堂强忍着火气,耐心地阐述了自己对汇报专题片的一些思考和设想,要求电视台调整思路,梳理素材,另起炉灶。尽管电视台副台长也是副县级,跟田晓堂是平级,他也没顾得上讲什么客气,直言不讳地抛出了自己的意见。

4、毅然决定外请高明

当晚回到家,田晓堂坐在书房里,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他没想到报社和电视台搞出的东西这么差强人意。看来,仅靠本地报社和电视台的力量,想实现自己确立的那个高目标,根本就不可能,只怕还得另想办法。田晓堂寻思着,通讯稿反正是为了上省报,不如直接请省报某位资深记者来采写,这样不仅稿件质量有了保证,而且上省报头版也会容易得多。汇报专题片呢,干脆找一家国内一流的影视公司来做。他曾在网上查阅过许多影视公司的资料,发现这些民营公司策划理念更先进,创新意识更强烈,制作的影视作品更富有创意,也更加精美。

只是这样一来,就会出现新的问题和矛盾。符有才、周传猛无疑会反对,对田晓堂撇开报社、电视台感到不满。与符有才尚有老乡之情,还好说服他。跟周传猛本来就不大热乎,要想做通他的工作只怕相当困难。韩玄德也不一定就会同意,他可能认为临阵换将是大忌,外请别人来做宣传又有一定的风险。还有,请省报资深记者和一流影视公司,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这笔钱得由符有才、周传猛和田晓堂三人所在的单位埋单,可周传猛能爽快地掏钱吗?

这么想着,田晓堂又有点泄气了。他反问自己,真有必要定这么高的目标,搞这么大的动作吗?韩玄德的本意,只是要他应付过去,并没指望外宣工作为创卫增多少光、添多少彩。也就是说,他轻轻松松地弄个平庸点的通讯稿和专题片,也能顺利过关。而大动干戈地请资深记者、一流公司来做,不仅要面对一堆头疼的问题和矛盾,而且效果不一定就有保证。万一花了大钱,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周传猛只怕会肆意诋毁他,唐生虎和韩玄德对他的印象反而会大打折扣,那就弄巧成拙、事与愿违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添麻烦、自找罪受呢?

可转念一想,田晓堂又很不甘心。做创卫迎检外宣组的牵头人,独当一面地负责一项工作,可直接向市领导汇报,这种机会对他这个市局副职来说非常难得,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他岂能轻易放弃?有点矛盾和风险怕什么呢?没有矛盾、没有风险,倒是四平八稳了,可根本出不了骄人的业绩,吸引不了市领导的眼球。他要争取领导,要脱颖而出,就必须直面矛盾和风险,排除万难,竭尽全力把事情做得更漂亮。成功了,可谓心想事成;即便不圆满,毕竟自己已尽了力,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田晓堂最终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上午,他来到云赭日报社,见了符有才,寒暄两句后说:“我昨晚琢磨了半夜,有个新想法。为了确保通讯稿能在省报头版顺利发表,不妨直接到省报邀请一位有名气的记者来,跟你的手下一道采访写稿。”

符有才马上反驳道:“没这个必要吧。我们报社的记者又不是没水平,他们写的稿子莫说上省报,就是上《人民日报》都没问题!”

田晓堂笑道:“我知道你这儿的记者都是业务尖子。我之所以提出请省报记者来,一是省报的记者毕竟见的世面多一些,眼界高一些,对省报的用稿要求也熟悉一些,在省报记者主导下采写的稿件更容易通过省报的审查,也更容易放在头版刊发,二是我们到时为了在省报上稿,反正要去攻关的,不如现在就花点钱拉上一位省报记者,把关系早些搞定,请他将稿件采写和头版上稿两个事一并包揽了,我们也好省点心。”

符有才想了想,说:“嗯,你这个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田晓堂说:“再说,请省报记者来跟你的部下一道采访,对他们来讲,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符有才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去办。我们怎么联系省报的记者?”

田晓堂问:“你们报社跟省报应该有些业务往来的,不知你有没有相熟的记者?”

符有才说:“我们业务往来并不多,省报记者中也没有哪个特别熟悉的。不过,我倒有个战友,现为省报报业集团属下的印务公司总经理,姓卢,找他可以帮忙。”

田晓堂说:“我的想法,要请就请一位名气大一点的资深记者,不知他能否办到?”

符有才说:“我那战友人缘很好的,办这点事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田晓堂觉得事不宜迟,就说动符有才,在中午赶到了省城。符有才的战友卢总十分热情,请他俩在一家酒楼吃饭。斛筹交错间,符有才说了来意。卢总一拍胸脯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咱们先喝酒,来,干一个!”见卢总海口夸得有些大,田晓堂感到不放心,便一再追问他能够在哪些记者中牵线搭桥。卢总喷着酒气,一连说了五六个名字。可这些名字田晓堂听起来都相当陌生,估计只是些不出名的年轻记者。田晓堂长期看省报,对省报那几个大牌记者还是有所了解的。

田晓堂大为失望,他极力掩饰着这种情绪,继续和卢总碰杯喝酒。

酒后,卢总又安排他和符有才到宾馆午休。等卢总一离开,田晓堂就直言不讳地对符有才说:“我看靠卢总帮我们联系记者,只怕有些问题。他说的那几个人,没哪个有名气!”

符有才喝得半醉,说话也不客气:“老弟也太挑剔了吧。他说了五六个记者,你就一个也看不上眼?”

田晓堂耐心解释道:“不是我挑剔,而是这次请人家做的事情很有难度,既要写好稿子,又要争取在头版上稿,没有两把刷子的记者,根本不可能办到。”

符有才却不愿听了,不耐烦地说:“我已经尽了力。你觉得老卢推荐的人不行,那你自个儿再去想别的法子吧。我懒得管这个破事了!”

下午3时,符有才打道回府,田晓堂留了下来。事情没有办妥,他还不想回去。

田晓堂考虑了一番,打算去省政府办公厅找大学同学沈亚勋。沈亚勋和他曾一起师从寇佳庭教授,如今沈亚勋已是副厅级干部,服务于常务副省长龙泽光,而龙泽光又是寇教授早年的学生。尽管跟沈亚勋是同学,田晓堂也不想轻易动用沈亚勋的关系。现在眼看卢总已指望不上,这事又耽误不得,田晓堂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才决定向沈亚勋求助。

田晓堂的运气不错,沈亚勋这天尚未出门,待在办公室里。一见面,沈亚勋就一脸坏笑地问:“就你一个人吗?那个漂亮的小师妹没有跟着来?”

田晓堂笑道:“你还惦记着人家呀?”

沈亚勋说:“她既是你的师妹,同时也是我的师妹呢。你可以跟她出双入对,我只是在心里惦记一下,你就吃醋啊!”

两人说笑一阵,田晓堂问起寇教授和龙省长的近况,沈亚勋说寇教授这些日子好像在研究一个什么课题,又说龙省长上北京开会去了。沈亚勋说:“晚上我们一起陪寇教授吃顿饭。”田晓堂答应道:“行啊。”他暗想,要是龙省长在家,一起参加这个师生聚会,那就再好不过了。

田晓堂告诉沈亚勋,他眼下正在牵头负责云赭市创卫迎检的外宣工作,想请沈亚勋帮个忙,在省报联系一位知名记者。

沈亚勋说:“田兄既开了口,我肯定要鼎力相助。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花点钱搞个有偿新闻,而对稿子的要求又比较高,得有质量,有分量,有震憾力。说句实在话,这忙还真不好帮。喜欢偷偷摸摸搞点有偿新闻的记者,都是些跑龙套的角色。真正挑大梁的知名记者,根本不屑于弄那些新闻价值不大的稿子。不过,省报有一位朋友,最近手头比较紧,我来跟他说说,看他愿不愿意接这个活。”

田晓堂急切地问:“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名气大吗?”

沈亚勋笑道:“你放心,我推荐的人肯定不差。常扬你听说过吗?他是省报记者部主任,有多篇新闻作品获全国新闻奖。”

田晓堂常读省报,久闻常扬大名,听罢不由一阵兴奋,忙说:“常扬的名气当然够大了。只不过,他会答应这事吗?”

沈亚勋说:“我来做一下工作吧。按他的脾性,肯定不会答应。但眼下他有点特殊情况,女儿即将去澳大利亚自费留学,需要一大笔钱,在这种情况下,他说不定会对挣外快有兴趣。我先得跟你打声招呼,如果他答应了这事,你一定要替他保密。要是搞有偿新闻的事传出来,他的一世英名就全毁掉了,我们就会害了人家!”

田晓堂答应道:“我晓得这个厉害关系,你只管放心好了。”

沈亚勋说:“你稍候,我这就到里屋去给他打电话。”

沈亚勋进了里屋,关上门,足足待了半小时才出来。这期间,田晓堂的心一直悬着。

沈亚勋一走出来,就笑道:“这个常扬,真不好说话。我磨了半天嘴巴皮,好说歹说,他才勉强松了口。”

田晓堂忙问:“他到底答应没有?”

沈亚勋说:“他还没完全答应。他说想先看看云赭创卫的有关材料,如果觉得还有挖掘的价值,他就答应下来;如果找不到可写的东西,他只能表示遗憾。他怕砸了自己的牌子。”

田晓堂有点失望,却又看到了某种希望。常扬办事这么认真,只要他答应了,通讯稿的质量就会有保证。田晓堂说:“正好我随身带的包里有一套比较齐全的创卫材料,现在就可以拿给他看。”他收集的这套材料既包括有关意见方案、动员报告、汇报总结、工作简报,又有相关的新闻报道、创卫先进单位及个人典型材料等等,厚厚的一大本。他没想到平时做了有心人,现在竟派上了大用场。如果他没有收集这些东西,或者收集得不完整,那要争取到常扬只怕就更难了。看来,机会总是留给有所准备的人,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沈亚勋说:“我把这套材料放到门房去,常扬等会儿将过来取。晚上他看完材料,会给我回话的。”

到了下班时间,沈亚勋接来寇教授,师生三人在一起喝着小酒,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田晓堂牵挂着常扬会不会“出山”,不免就有点心神不宁。

晚上9点过后,沈亚勋将寇教授送回家,又把田晓堂送到宾馆住下,却仍不见常扬打来电话。田晓堂担心地说:“常主任只怕还没拿定主意吧?”

沈亚勋安慰道:“他越是迟迟不来电话,这事就越是有戏。我先回去,常扬一旦来了电话,我马上跟你联系。”

田晓堂说:“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沈亚勋走后,田晓堂心想,常扬这人还有点个性。他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尽管他迫于经济压力,也是照顾朋友的面子,才动了挣点外快的念头,但他仍然坚守着最后的底线,那就是:采写新闻得有感而发,绝不瞎写、硬写、乱写。这年头,能做到这一点的记者,就已经算是很有职业操守了。

苦苦熬到11点钟,终于盼来了沈亚勋的电话。沈亚勋说:“常扬才给我打了电话,他仔细研读了那些材料,觉得还有写头,答应去做专题采访。”

田晓堂大喜,忙说:“太好了,太好了。他提了什么条件?”

沈亚勋说:“他没主动谈条件,经我提醒后,他才说事成之后,给他1万块钱就行了。”

田晓堂有点意外,说:“他只开了这点口?是不是少了些?”

沈亚勋说:“凭他的知名度,这点出场费是不多。看他的架式,还是准备把这篇有偿新闻当重大题材来抓的。我真有点担心,该不会一不小心,又弄成了获奖作品,那你可就狂赚了!”

田晓堂笑道:“能获新闻奖当然求之不得。我会考虑在1万的基础上,再给他加一点。”

沈亚勋说:“常扬采写的稿子,不一定就能得新闻奖,但绝对是上乘之作,所以你不能亏待了人家。他计划在下周一去云赭,在那里采访两天,到时会直接跟你打电话。”

田晓堂说:“他行动这么快呀,真是太好了!”

5、大胆直言得到局长的真心感谢

田晓堂回到云赭,便抓紧在网上筛选国内一流的影视公司。经反复分析比较,他选中了业绩最为突出的北京畅放影视公司。

田晓堂打通了该公司的业务电话,一个嗓音很甜的女孩接了。交谈了近半个小时,女孩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女孩说:“感谢您看好畅放公司。我马上去跟总经理汇报,尽快给您答复。但愿我们合作成功!”

田晓堂说:“好的,谢谢你!我在这边静候。”

放下电话,田晓堂耳边还回荡着那个女孩甜美的嗓音。由这嗓音,他无来由地推断,那女孩只怕长得相当漂亮。她那富有魅力的声音,和她在交谈中表现出的良好素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从她身上,就可以看出这家公司的管理水平还真是不错。

田晓堂以为畅放公司给他答复,速度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不想当天晚上,他就接到了北京的来电。

电话里传来的并不是那个女孩的甜美嗓音,而是一位男子沉稳的声音。男子自我介绍说:“田局长您好,我是北京畅放影视公司的副总经理罗亦晚。”

田晓堂忙热情道:“罗总你好!”

罗亦晚说:“是这样的。我们经研究,觉得您这笔业务可以接。为何能接这笔业务,有三个原因:其一,我们公司的业务虽然很多,一直比较繁忙,但最近十来天还可以腾出点人手。若是到了下个月,我们的全部人马都要拉去投入西南某省省运会相关宣传片的策划制作,那就没法答应您这边了。其二,我们曾多次策划过这种汇报专题片,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也积累了不少经验。而且我们去年才为沿海某市争创全国卫生城市做过片子,深受好评,现在再为你们做这个创卫专题片,那真是轻车熟路。其三,我们公司还没有在贵省做过业务,希望借助这第一笔单子,能逐步打开贵省市场。我们畅放公司的目标是立足北京,走向全国。出于战略考虑,我们也对您这笔业务很感兴趣。”

听声音,罗亦晚的年龄只怕跟自己不相上下。可他讲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显得相当老到,表现出了很强的沟通能力,让田晓堂对畅放公司有了更足的信心。田晓堂说:“罗总愿意跟我们合作,十分感谢!我之所以找上畅放公司,是看好你们的策划、创意能力。我们需要一个一流水准的专题片,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对待,不要因为这笔业务小,就怠慢它!”田晓堂还是有点不放心,忍不住要提醒一下。

罗亦晚笑道:“田局长您多虑了。我们公司对每笔业务,不论大小,都一视同仁。要么不接,接了就要尽心尽力做到最好。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希望借助这笔业务来开拓贵省市场,所以我们从主观上对这个片子也会非常重视,一心把它打造成精品,在贵省叫响。我们是有决心的,也有这个实力。您放心好了。”

田晓堂心里有了底,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不知弄这样一部专题片,需要多少费用?”

罗亦晚说:“具体数额得打了预算才能确定。不过,我们会考虑你们中部地区经济还不够发达的实际,酌情降低收费标准。说句实话,我们并没有打算从你们这儿赚到什么钱,只想赔本赚个吆喝。我估计,费用大概在15万左右吧。”

田晓堂暗暗觉得15万还是高了点,他没有把这种想法道出来,只是说:“现在我们算是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我尽快向市领导汇报,征得市领导同意后,再与罗总联系。”

罗亦晚说:“行啊。您一定要抓紧时间,争取尽快定下来。您手头有贵市创卫工作有关材料的电子版吗?若有,等会儿就给我发过来,我们也好早点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田晓堂忙说好,他没想到罗亦晚比他还性急。

结束通话前,田晓堂真想向罗亦晚打听一下那个接电话的嗓音甜美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可又觉得这样做不太礼貌,只好放弃了。

谁也没有料到,华世达这天竟然当场抓了个反面典型,在局里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这天早上,华世达一上班,就想去各个科室转转。他抄着手不声不响地来到一楼,径直走进一科的办公室。当时只有老吕在屋子里,他背对着房门,正专注地盯着电脑显示屏。华世达进去后,老吕根本就没有觉察到,等华世达在他身后叫了声:“就你一个人在呀?”他才发现华世达进来了,忙应道:“华局长您好!”说完就慌忙去关闭点开的网页,可已经迟了,华世达制止道:“别关,让我看看你都在浏览些什么。”

等看清那是地下六合彩网站,华世达的脸色马上变了,当即毫不客气地批评道:“你是位老同志,参加工作只怕快30年了吧?工作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起码的工作纪律都不懂吗?上班时间能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市里三令五申,机关干部不允许参与买码赌博,可你今天刚上班就泡在这种网站上,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老吕已经54岁了,哪受得了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华世达的这番训斥!他早已对仕途没了追求,也就什么也不怕,马上不计后果地顶撞道:“我看这种网站怎么了?我也就是瞅几分钟,又没整天钻在里面。再说,我只是了解一下,凑个热闹而已,又没有真的去买码。你不依不饶干什么?”

华世达闻言越发火冒三丈,叫道:“好啊,你反倒有理了。今天我不看你是老同志,早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了。”

田晓堂接到王贤荣的电话,匆匆赶到一楼时,华世达还在批评老吕。

看见田晓堂,华世达气呼呼道:“对这股歪风邪气不出重拳,看来是整不下来的!”接着又吩咐王贤荣说:“你马上去通知,上午9点钟开全体机关干部会。”

机关干部会上,华世达再次严肃地批评了老吕,要求老吕会后作出深刻检讨,并等候组织处理。华世达对作风整顿工作重新进行了部署,重申决不能搞形式走过场,必须切实抓到位,抓出效果。华世达强调,机关干部要带头抵制买码,绝不允许参与任何与地下六合彩有关的事情。如果哪个胆敢不听招呼,一经发现,将和老吕一样,受到严厉惩处。

讲完作风整顿,华世达又说:“财务管理制度改革方案已经研究下发,从现在起就要严格执行。对各二级单位落实改革方案的情况,要加强督办检查,确保改革措施真正落到实处。对改革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要及时处理,对取得的成效和经验也要及时总结。总之,这次改革要动真格,不能走过场、装样子。谁胆敢阻挡改革,我们就拿谁开刀,绝不手软!”

华世达态度强硬,雷厉风行,在机关干部中引起了强烈反响。

中午田晓堂出去,甘来生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他,大家都在议论老吕这件事。

田晓堂说:“老吕真是的,做错了事还嘴硬,倚老卖老,没个正确的态度。”

甘来生却道:“我听说,老吕好像有点冤枉。”

田晓堂惊讶地问:“怎么冤枉他了?”

甘来生说:“老吕当时看的那台电脑其实是钟科长的,那个网站也是钟科长打开的,当时钟科长上卫生间去了,老吕闲着无事,凑过去看了两眼,不想正好被华局长撞见了,就替钟科长当了这个反面典型。”

田晓堂问:“这个情况准确吗?”

甘来生说:“据说是老吕背后亲口说出来的。如果老吕当面供出钟科长来,就显得太不仗义了。”

田晓堂说:“是这样啊。老吕也不能说没有错,但钟林的问题显然要严重得多。”他早已听说了,钟林经常在上班时上网查看地下六合彩网站,根本不顾忌同事怎么看他。钟林还偷偷买码,只不过买得不多,因为他手里没什么钱,钱都被他老婆管得死死的。因为个性耿直,因为仕途受挫,因为仗义执言遭领导冷落,这半年多来,钟林变得一蹶不振,甚至让人觉得他行为有些怪异,精神不大正常。不过,他还能坚持上班,份内工作基本上也能应付过去。

下午,田晓堂正待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材料,老吕敲门进来。田晓堂忙站起来请他坐沙发,并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田晓堂刚进局里时,曾在老吕手下干过半年,所以老吕算得上是田晓堂的老领导。有这层关系,田晓堂对老吕相当尊重,老吕在田晓堂面前也比较随便。这时,老吕一边喝着茶,一边兀自发起感慨来:“年岁一大,就一天比一天不中用了。我眼下真是:职务不高,工资不高,血压血脂血糖高;政治不突出,业务不突出,腰椎间盘突出;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炒菜糊,烧饭糊,打麻将不胡,今天还糊里糊涂地替别人当了回冤大头!”

田晓堂淡淡地一笑,说:“我已听说了,这事主要责任在钟林身上。不过,您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问题,所以华局长批评您,您也不要觉得有多么冤枉。华局长刚上任,各方面要求肯定会严格一些,您一下子撞到他的枪口上,他必然要杀鸡给猴看,这一点您可得理解。”

老吕道:“我能理解,只是华局长并不知道真相,这对我可不公平。听说华局长还要撤我的职,这叫我怎么想得通啊!”

田晓堂有点明白老吕的意思了。老吕不想亲口对华世达供出钟林,那样会落下个不仗义的恶名,可又不能不让华世达了解实情,老吕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想托他田晓堂去告诉华世达真相。只要华世达晓得了真相,老吕的处分自然会减轻。

田晓堂略作沉吟,主动说:“我来跟华局长说说吧。不过,您还是要认真检讨自己。”

老吕高兴地答应道:“行啊,我今天就写好书面检讨交上去。”

田晓堂去华世达那边,说了老吕的事情。华世达笑道:“我已经知道了。”

田晓堂也不太吃惊,心想肯定是哪个机关干部暗暗打了小报告了。

华世达愤然道:“这个钟林,身为科长,还带这个歪头,太不像话了!”

田晓堂解释说:“钟林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正常……”

他话没说完,华世达就打断道:“这事绝不能姑息迁就。我的初步想法,必须用重典,撤掉钟林的科长,撤去老吕的副科长。”

田晓堂颇为意外,对林、吕二人当然要处理,但这么处理下手实在有些重了。他理解华世达的心情,却又觉得华世达未免有点天真,如果真这么处理了,全局上下肯定会议论纷纷,认为华世达这人太刻薄,太不近人情,对华世达反而不利。再说,钟林和老吕的情况又相当特殊。钟林本来就不是个太正常的人,哪能跟他过于计较?如果这样的惩处让他受到强烈的刺激,导致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那更是事与愿违。老吕是个老同志,早已不求上进,但把那张老脸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撤了他那个比芝麻还小的职务,他那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今后反而会破罐子破摔,到处乱说华世达的不是。也就是说,这样处理不仅很难实现初衷,还会适得其反。田晓堂觉得,处理任何问题,态度都要务实一些,这样方能达到最佳效果。这是他从实践中得出的结论。

这些想法要不要跟华世达说呢?田晓堂有些犹豫。如果明哲保身,他完全可以不说。但为了华世达好,他觉得应该说出来,尽管华世达可能会因此误解他。想定后,他就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建议道:“我看就让两人在机关干部会上作个检讨吧,这样既警醒了当事人,又教育了大家。”

华世达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面带愠色道:“你这不是公然为他俩开脱吗?”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会这么说的,就笑道:“我跟钟林和老吕素无私交,犯不着为他俩当说客。我是认真权衡利弊之后,才提出这个建议的。我觉得,针对这个具体问题,针对这两个具体的人,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理方式反而更妥当些。”

华世达怔了怔,苦着脸道:“你让我再想想吧!”

从华世达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暗想,华世达的个性其实跟包云河有点相似,都颇为固执。想让固执的人改变主意,只怕非常不容易。这么想着,田晓堂不免有点失望。又想自己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已尽到了责任,也就问心无愧了。

不想下午5点钟,华世达突然叫他过去说:“我认真考虑了你的建议,觉得也有一定道理。好吧,对他俩暂时就以教育为主。不过在作风整顿中,还是要以此事为反面教材,组织机关干部深入讨论……”

看华世达的表情,应该是真的想通了。田晓堂没想到华世达态度转得这样快,一时很高兴,忙真诚地说:“谢谢您,华局长!谢谢您能接受我的建议!”

华世达显得有些动情:“俗话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所以从古到今,大胆直言者总是少而又少。在行政上干了这么多年,我也算是阅人无数。这些年来,敢跟我唱反调的下属几乎没有。你今天能为我着想,冒着风险对我说直话,说实话,我很感动。我想,敢于直言相谏,这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谢谢你,晓堂!”

田晓堂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华局长客气了。”一时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没有“面具”的华世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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