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有些调动明里是升,暗里是降

田晓堂决定召集外宣组成员开个会,商量一下工作,将任务落实到人。他深知,能不能把这个牵头人当好,关键要靠报社社长符有才和广电局局长周传猛的大力支持!开这个会的根本目的,其实就是联络与符有才、周传猛的感情。所以,他把开会时间定在了中午,开会地点则放在了一家颇有档次的酒店里。

对符、周二人的态度,田晓堂经过仔细分析后,觉得符有才倒不必太担心,他跟符有才是同一个县的老乡,符有才是由部队团职干部转业到云赭日报社的,两人平时有一些交往,符有才还帮过他几次忙。他相信,符有才对他做牵头人虽然感觉不大舒服,但还是会捧他的场,抬他的桩。符有才是个比较讲义气的人,他了解符有才的性格。而周传猛就难说了。周传猛是一名老资格的局长,田晓堂对他缺乏了解,心里完全没底。

田晓堂先拨了符有才的电话,刚叫了声“符社长好”,符有才就在那头嚷起来了:“老哥这些天一直在等着你来召唤呢。是通知我去开会吧?”

田晓堂笑道:“既是请你来开会,也是请你来喝酒,时间就在今天中午。”他报了酒店名。

符有才呵呵笑着说:“田老弟真是厉害,这个会就应该放在酒店开。行,我12点钟准时到。”

田晓堂说:“好,我在酒店恭候。”

符有才问:“你通知周局长没有?”

田晓堂说:“我马上就来通知他。”

符有才提醒道:“周传猛这个老家伙有点倚老卖老。你对他说话一定要客气一些,恳切一些。”

田晓堂说:“好的,我会注意的。”

结束和符有才的通话,田晓堂马上又拨通了周传猛的手机。周传猛在那头问:“谁呀?”

田晓堂忙说:“周局长您好!我是小田。”

周传猛那边一时没了声音,田晓堂猜测他只怕是在回想这个小田是谁。过了半晌,大概是终于记起来了,才说:“噢,是田局长啊。有什么事吗?”周传猛的声音仍然听不出多少热情。

田晓堂便说请他和符社长中午吃个饭,商量一下外宣组的工作。周传猛说:“我今天还有点假忙。这样吧,只要脱得开身,我尽量争取赶过来参加。”说完,也不等田晓堂答话,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田晓堂拿着手机愣了半天。他没想到周传猛的态度竟然如此冷淡!他这才意识到,要想得到周传猛的支持,只怕比他预计的还要难得多。

12点钟,符有才果然准时到达酒店。一跨进包房他就问:“周局长是怎么答复你的?”

田晓堂如实说了情况,符有才骂道:“这只老狐狸!他这么说,多半就没打算来。过一会儿再看吧,要是他真的不来,我来打电话催他。我有办法治他的!”

田晓堂苦笑道:“周局长不愿来,只怕是不满意我做牵头人吧?”

符有才说:“他这个人就是心胸狭隘!哪个规定一定要由资格老、官阶高的人来牵头?再说这牵头人又不是什么官,更不是什么肥缺,只不过是个苦差事!我先向老弟表个态,报社全力支持外宣组的工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啥给啥!”

田晓堂感激道:“感谢符社长的支持!说句实话,韩市长让我牵这个头,我真是相当为难。好在还有您在后面为我打气,给我鼓劲,让我增添了不少信心。”

符有才说:“你别客气。那天在会上我就挺纳闷,韩市长为何安排你来牵头,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或许他是想好好考验一下你,可我却觉得这份考卷难度大了些,你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只怕也不容易及格。那个周传猛就是一道大难题,不好攻下来。不过,既然已上了这个考场,就不要想退路,只能勇敢地去面对,力争考出最好的成绩来。”

田晓堂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怕这次考题再难,我也要奋力搏一搏!我相信,办法总是比困难多。不过,现在面对周局长这道难题,我还真不知从哪里下手。”

符有才说:“我跟周传猛打了多年交道,一直没断过争吵。他瞧不起我当兵出身,没文化,觉得我做报社领导不够格,我看不来他对广告经营不精通,拥有那么好的频道资源,却挣不来可观的收入。我们一见面就会打嘴巴仗。不过我们吵归吵,却从未翻过脸。他干这个广电局长已有8年了,所以工作热情不太高,怀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他有两大嗜好,一是好酒,一顿喝个一斤半根本不在话下。你的酒量倒也跟他旗鼓相当,通过喝酒来跟他拉近距离,只怕会有些效果。第二大嗜好是好赌。据说周传猛时不时还在地下赌场豪赌一把,也不知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听符有才介绍着周传猛的情况,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小时。田晓堂无奈道:“周局长只怕不会来了。”

符有才一拍大腿道:“他不来怎么行!我来给他打电话。你召开第一次会,他就敢不参加,今天如果放过他,你这个牵头人今后就没法干了!”

符有才打通周传猛的电话,一开口就不阴不阳地说:“听说周大局长今天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顿饭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田晓堂就坐在符有才身旁,他听见周传猛在那头支吾道:“是有件急事,我们忙着在处理。”

符有才劈头盖脸骂道:“你局里的事情重要,田局长通知你来开会,商量韩市长交办下来的工作就不重要?你摆什么谱!我告诉你,你的老资格一文不值!俗话说得好,欺老不欺少。你能欺人家一时,还能欺人家一世?我问你,如果有一天田晓堂不是临时牵头人,而是做上了市领导,成了你真正的上级,他通知你开会,你也敢不来吗?”

周传猛被挖苦得说不出话来。

符有才又说:“看来我们外宣组得定一条规矩,今后开展活动,无论哪个缺席或是迟到、早退,下一次吃饭喝酒就由他来做东埋单,酒店还要任别人挑。你看着办吧,你不来我求之不得,下一次我好带上你到云赭最豪华的酒店去狠狠地撮一顿,反正几桌饭也不会把广电局吃穷!”

周传猛在那头叫道:“符有才,你这个文盲真是太有才了,我服了你!”

符有才说:“你到底来不来?老子已等了你半天了。你的时间是金钱,难道老子的时间就是粪土?”

周传猛说:“我来,我马上来。我不来,你哪会放过我?”

符有才得意地笑道:“知道我的厉害就好!你想关掉手机,躲猫猫吗?我告诉你,没门!我晓得你狡兔三窟,手上还有一部手机、一个保密的号码!你关了这部手机,我就打那部。如果你两部手机都关掉,我就打听你跟谁在一起,然后拨打那个人的电话。总之,我有办法缠住你!呵呵!”

不到10分钟,周传猛就过来了。见他面带春色,符有才不依不饶道:“原来你早已在别处喝上啦!这可不行,得罚你喝一大杯酒!”

周传猛对美酒从不拒绝,豪气道:“喝就喝,谁怕谁呀!”

田晓堂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给符有才、周传猛敬酒。他说:“韩市长安排我做这个牵头人,实际上就是让我为两位领导做一些服务、联络和跑腿的事情,具体工作还要仰仗两位领导,依靠报社和电视台的业务力量。请你们多支持,我在这里先谢了!”

田晓堂说完,就将满满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符有才跟着也将酒干了,说:“这是当前市里最重要的一项中心工作,我们肯定要积极配合。”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周传猛听的,可周传猛将酒灌下后,却并未说话。

田晓堂走到周传猛身旁,单独给他敬酒,一脸诚恳地说:“周局长,外宣组的工作,还要请您多费心!您是宣传战线的老领导,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无论是汇报专题片,还是新闻通讯稿,您都要为我们把好关!”说着,他又将一大杯酒一口吞下。

周传猛微皱眉头,说:“喝这么急,我可受不了!还是分几口喝完吧。”他喝下杯中大约三分之一的酒,就将酒杯放下了。

符有才也给周传猛敬了酒,说:“小田牵这个头,我们两个老家伙一定要扶他一把!”

周传猛淡然道:“那是当然。”

田晓堂一边劝周传猛喝酒,一边跟符、周两人商量了分工,由周传猛负责组织汇报专题片的创意和摄制,由符有才负责组织新闻通讯稿的采写。田晓堂提出,广电局、报社要迅速成立工作专班,开展前期工作,拿出初步设想。下周他们三人和两个创作团队碰一碰头,作些讨论,将基本思路敲定下来。符有才和周传猛对这些安排都没有提出异议。

田晓堂本想陪周传猛喝个尽兴,以美酒作粘合剂和催化剂,来争取周传猛的好感,融洽两人的感情。可周传猛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对田晓堂的热情没有作出回应。

两瓶酒见底后,周传猛突然站起身来,对符有才说:“我请个假,宏瑞大酒店那边还有一拨客人,我得去打个招呼。”

符有才瞪着通红的眼珠叫道:“就你屁事多!行行,你去吧。小田安排的事可得抓紧啊!”

田晓堂明白,周传猛是不愿在这里久待,才扯个由头脱身而去,不过他今天能到场,还喝了几大杯酒,已经算是够意思了。田晓堂忙拿起一个黑袋子,跟着周传猛下楼。田晓堂共准备了两个黑袋子,每个袋子里装着两条软中华,打算分别送给周传猛和符有才。

周传猛见他跟在身后,就说:“不用送,不用送,你回去吧!”

田晓堂笑道:“没事!我送您上车。”

走到车旁,田晓堂忙趋前一步,为周传猛打开车门。待周传猛坐到车上,就递上那个黑袋子,轻声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两包中华烟。”

周传猛也不推辞,笑了一下就接了过去。田晓堂便替他关上了车门。不想周传猛却又揿下车窗玻璃,说道:“你上去吧。汇报专题片的事,我会落实好的!”

田晓堂忙说:“感谢周局长!”

目送着周传猛的车离去后,田晓堂返身上楼,一边走一边想,周传猛离开前总算朝他笑了一下,还主动表了态,看来他的诚恳和低调,他对周传猛的尊重和殷勤,终于收到了一点效果,周传猛的态度开始有所松动了。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他对争取周传猛的支持更有了信心。

4、新局长却不兼局党组书记,这位子给谁空着?

这天中午,田晓堂在家边吃饭,边看云赭电视台的“今日新闻”。新闻播到第四条,发布了华世达等人已被市九届人大常委会第八次会议投票通过并接受了局长任命的消息。

吃过饭,田晓堂上床小憩,可他哪里睡得着?他寻思着,下午给华世达打去一个电话,向他表示祝贺。不过,仅仅表示祝贺还不够,应该把重点放在请示华世达如何协助搞好交接上。田晓堂分管机关,做这事算是份内职责,也不怕哪个乱嚼舌头。下午打过电话后,如果华世达同意,干脆就往戊兆跑一趟,跟华世达见上面,当面聆听他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想法。

躺了半小时,田晓堂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整理头发时,忽然想起刘向来讲的外国政要大多都梳左偏分的趣事,手中的梳子便慢了下来。他想,刘向来讲的只怕有些道理,自己是不是也学刘向来把右偏分改成左偏分?但他马上又哑然失笑了,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几分滑稽。发型能影响自己的仕途吗?眼下真正影响自己仕途的,根本不是什么发型,而是那个即将走马上任的华世达呀。这么想着,他就把头发依然照原样梳好。

田晓堂来到局里,想法又有了些变化,他觉得给华世达的这个电话不能打得太仓促,应该考虑得更周全一些。在打电话之前,还是要请示一下李东达,并跟王贤荣商量一番。在华世达未跨进局机关之前,李东达毕竟还是名义上的代理局长,这事应该跟他说一声为好。而跟王贤荣商量亦有必要,他若今天下午去戊兆,王贤荣作为局办主任肯定也要一同去,交接的相关事务还得靠王贤荣去具体落实呢。

去李东达那边,田晓堂还是有点犹豫。李东达已两度与“局长”失之交臂了,眼下正窝火得要命,你却跑去汇报怎样迎接新局长,他一听只怕会火冒三丈,一气之下甚至会把你轰了出来。但这事田晓堂又不能不做,只好硬着头皮进了李东达的办公室。

在沙发上坐下,田晓堂小心地说道:“中午的电视新闻已播了,戊兆的华县长将到我们局里来。”

李东达轻声道:“我已知道了。”

田晓堂观察李东达的表情,似乎还算平静。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说话仍然小心翼翼:“有件事得跟您请示一下,华县长马上要过来,我作为分管机关的,是不是跟他联系一下交接事宜,抓紧做些准备工作?”田晓堂不称华世达为华局长,仍叫他华县长,是为了减少对李东达的刺激。

李东达笑了一下,只怕是想笑得大气一点,但田晓堂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丝苦涩。李东达说:“还请示什么呢?你看着办吧。”

田晓堂忙说:“好,好。”他要的就是李东达这句话。从李东达的口气中,他听出了一丝无奈。不过李东达今天能有这个态度,已经够不错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田晓堂马上给王贤荣打电话,叫他上来一下。

王贤荣很快就敲门进来了,坐在沙发上,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田晓堂明白他精神不振的原因。李东达做代理局长期间,王贤荣一直跟得很紧,也深得李东达的信任。王贤荣当然希望李东达能升任局长,那他就有了更硬的靠山。现在李东达的局长梦彻底破灭,王贤荣之前辛辛苦苦的紧跟算是白忙活了,他自然不会有好心情。

田晓堂看了王贤荣一眼,说:“你应该也知道了,华县长即将过来担任局长。我现在叫你上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要为华局长的到任作哪些准备。华局长从戊兆过来,只怕还有些交接工作,也需要你去帮着办。我们先商量,初步商定后我跟华局长联系一下,然后我们一起去戊兆当面向他汇个报。”

听田晓堂这么一说,王贤荣马上打起了精神。他过去长期受包云河压制,思想都变得有些扭曲了。后来好不容易攀上了代理局长李东达,不想李东达最终却未能扶正。眼下他不免有些担心,华世达也会玩“一朝君子一朝臣”的把戏,在知道他曾与李东达走得很近之后,会有意冷落、疏远他,甚至排挤他。现在田晓堂找他商量如何迎接华世达,他心里呼啦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田晓堂能找他商量这个事,说明田晓堂还是能够信任他的。更重要的是,田晓堂安排他做这些工作,就让他有机会及早地、全面地接触华世达,使华世达能够直观地认识、了解自己,从而为赢得华世达的信任,消除过去的不利影响争取了时间,创造了条件。王贤荣便一脸热忱地说:“田局长您说吧,该做哪些准备工作,我马上去操办。”

田晓堂对王贤荣能转变态度感到比较满意。他说:“首先是落实局长办公室。我看就用郝局长原先用过的那套大办公室吧。”

王贤荣微皱了下眉头,试探道:“郝局长用过的那套大房子已经闲置多年,有多处吊顶都破损了,空调长期没用,只怕也坏了,所以收拾起来很麻烦,还得花不少钱。不如就用包局长的那套大办公室,只须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了。包局长这次肯定要被免职,那办公室他哪还用得上!”

乍一听,王贤荣说的似乎也在理,但田晓堂明白,这件事绝对不能这样办。这样办就太没人情味了,华世达肯定也不会赞成。王贤荣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显然是因为对包云河心怀怨恨。看来王贤荣还是缺少宽容之心,对人还是不乏刻薄。田晓堂对王贤荣的一点好印象一下子又消失了一大半,他拉下脸来,说道:“不论免不免职,包局长的办公室暂时都不要动,还是用另外一套。你迅速找人来将房子整修一下,要连夜施工,争取尽快完成。空调坏了,马上去换。还需要添置什么,也抓紧去办。”

王贤荣已意识到刚才说的话错得太远,后悔得真想刮自己几个嘴巴。这时忙答应道:“好,好,我按您的要求去落实。”

田晓堂想了想,又说:“你去买一把普通样式的木椅子,不用太贵,但一定要结实。另外,还准备点上好的宣纸和笔墨。”

王贤荣眨了眨眼睛,问道:“您说准备宣纸笔墨我都能明白,可买一把普通木椅做什么用呢?”

田晓堂没好气地说:“要你买你就去买,问那么多干什么!”

王贤荣被抢白了一句,只得惶惶道:“好,我去买我去买。”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子,田晓堂就当着王贤荣的面拨通了华世达的电话。在表达了一番祝贺之意后,田晓堂提出,下午要去戊兆,当面向华世达作下汇报。华世达却说没这个必要,让他不用去。

打完电话,田晓堂暗暗有点郁闷。华世达在电话中也不能说不热情,但田晓堂总觉得像少了一点什么。他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对王贤荣说:“华局长说我们没必要过去,我看今天不过去也行。我们再来合计一下,还有哪些事情没想周全。”

王贤荣说:“我看都已考虑到了。”

田晓堂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华局长在戊兆工作多年,好像把家也安在了戊兆。他过市区这边来,住房只怕也是个问题。”

王贤荣笑了笑,说:“这个问题不存在。据我了解,他在戊兆住的只是公房,在市区倒买了一套商品房,就在‘世纪豪庭’里面,是c区302室。”

田晓堂暗暗吃惊。王贤荣居然把华世达住房的详细情况摸得这么清楚,显然早已下过一番功夫了。由此就可看出,王贤荣还真是一块做办公室主任的好料子。

王贤荣临走时,田晓堂又交代道:“安排的这几件事,要尽量往前赶进度。说不定,华局长这两天就会来上任。”

王贤荣表态很干脆:“田局长放心吧,我一定尽快完成。”

看着王贤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田晓堂的心情一时颇为复杂。王贤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原来他对王贤荣一直偏爱有加。一年前为了让王贤荣做上局办主任,他甚至不惜对很不喜欢王贤荣的时任局长包云河以撂担子相要挟,最终迫使包云河作出了让步。但后来得知那个数度在网上发帖揭发包云河,直至把包云河拉下马的幕后操纵者竟然是王贤荣,田晓堂对王贤荣一下子变得厌恶至极,不愿再搭理他了。只是见王贤荣不露声色地讨好、巴结自己,他又觉得于心不忍,这才给了王贤荣稍微好看一点的脸色,但两人的关系还是疙疙瘩瘩的。

在田晓堂眼里,王贤荣就像一个犯了大错的自家孩子,他给自己带来的巨大伤痛,是外人很难体会到的。而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同时,田晓堂的内心深处,却还是向着他,护着他。

三日后,市委组织部长甘泉水送华世达到局里正式上任。甘泉水长得白白胖胖,又一天到晚笑容可掬,给人的感觉就像个送子观音。只不过他送的不是孩子,而是帽子。甘泉水往主席台中间一坐,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就像一朵花完全绽放开来,那模样又让人觉得他更像如来佛了。说是如来佛也错不了,全市大大小小的干部无论怎么折腾,只怕都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如来佛不经意地朝会场后面瞟了一眼,坐在台下的田晓堂竟莫名地一惊,忙转过头去往后面看了看。后面什么也没发生,当年挂那个大黑钟的地方早已变成了“学习园地”,挂着局领导班子成员们的学习笔记本。笔记本不容易掉下来,即便掉下来也闹不出多大动静。两年前,包云河做局长后召开的第一次机关干部会上发出的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再也不可能重现了。而那声巨响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缭绕,局长却又换了一茬。

除了甘泉水,在主席台就坐的还有华世达和李东达。华世达也淡淡地笑着,笑得比较含蓄,给人的感觉竟有点严肃了。和甘泉水的招牌微笑一比,倒感觉华世达肃穆得更像市领导。李东达是作为主持人坐在台上的,眼下他的身份已由代理局长退为了常务副局长。李东达将麦克吹了吹,脸上的笑便堆了起来,却到底不像甘泉水笑得那么自然。李东达高声道:“请大家安静下来,现在我们开始开会。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长甘泉水同志为我们讲话!”说罢,李东达高举双手鼓掌,带动台下哗啦啦响起掌声一片。

望着台上表情生动的李东达,田晓堂忽然替他感觉有些心酸。李东达也真是不容易啊!两度想当局长都未能遂愿,却又不得不强作欢颜,两次主持会议迎接新局长上任。此时此刻,谁又能真正体会到他内心深处的苍凉!

甘泉水讲话从容不迫,吐字如金,跟副市长韩玄德的风格大相径庭。一句完整的话,甘泉水偏要便秘似的分成若干段缓缓挤出。中间停顿的时候,他就用温和的笑容来填充和连接,听了倒也没有多少结巴之感。官话的水平修炼到这个份上,已是炉火纯青了。甘泉水说:“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并由市九届人大常委会……第八次会议全票通过……原戊兆县委副书记、县长华世达同志……来局里担任局长、局党组副书记……同时免去……包云河同志局长、局党组书记职务。”

甘泉水慢悠悠说完这句话,台下早已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华世达来做局长,却不兼任局党组书记,只是个副书记,这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这就意味着,局长、局党组书记将分设。局里的党政一把手已有好多年没有分设过了,为什么突然又要分设呢?还有,谁来做这个党组书记?包云河吗?不可能啊,包云河的局长和局党组书记职务不是一同免去了么?如果想让包云河做这个党组书记,那就只会免掉他的局长职务。可不是包云河,那又会是谁呢?田晓堂看见台上的李东达刚才分明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尽管他马上就掩饰住了,但田晓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看来李东达事先也不知道这个情况。那这个党组书记的位子会留给李东达吗?这倒是很有可能。如今都提倡人性化操作,李东达几度想当局长都被撸掉,组织上总得给个说法,给点安抚吧。

接下来,甘泉水又简要介绍了华世达个人的情况,要求大家在华世达的带领下,同心同德,奋勇拼搏,把各项工作抓好抓实,为云赭经济社会加速发展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甘泉水讲了足有半个小时,却只字未提对包云河任局长期间功过的评价。田晓堂暗暗觉得有点奇怪。

甘泉水讲完,李东达又提议大家热烈鼓掌,感谢甘部长送来了这么优秀的局长,作出了这么高屋建瓴的重要指示。掌声过后,李东达提高声调道:“同志们——”,却不急着往下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一塌糊涂,可比刚才鲜活多了。田晓堂暗想李东达只怕是又看到了希望,所以才会这样发自内心地笑逐颜开。只是他学甘泉水一句话歇上几口气,却未免有些东施效颦,让人觉得滑稽。停顿了足有一分钟,李东达才又断断续续地说道:“下面……请华世达局长讲话……大家欢迎!”

华世达讲话倒很干脆,他表达了对组织的感谢,表示自己有信心、有决心做好全局的工作,恳请大家多支持、多配合。说完这些,华世达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又说话,但口气却陡然变了。他说:“我刚才观察了一下,通知9点钟开会,可到了9点10分,参会的人只来了三分之二。到了9点20分,还有少数人才踏进会场。今天我刚到任,和大家才见上面,本不想提这件事,可不说又如鲠在喉,我想还是跟大家打声招呼为好。开个会都拖拖拉拉,怎么抓好工作,怎么高效运转?这种懒散的工作作风必须大力整治,这种疲沓的精神状态必须彻底改观……”

田晓堂在心里暗暗笑了。华世达在见面会上就讲作风建设,这跟两年前包云河刚上台时的做法是何等相似乃耳。华世达未免有些操之过急,这事等以后情况摸得更清楚了,再提出来也不迟。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发号施令,难免给人以急躁轻率的感觉。华世达虽然年龄不算大,却已在官场历练多年,怎么会如此不沉着,不老道呢?田晓堂观察甘泉水,见他脸上的笑容变薄了许多,便猜测他对华世达今天大讲什么作风问题只怕有些不满意。又想刚才华世达在喝那口茶前,说话还客客气气,喝了茶之后就不讲情面了,前后简直判若两人。那么,他是用喝茶这个动作,来划一道分界线吗?喝茶前,他还是半客半主,所以得客气一点。而喝过了茶,就完全进入了局长的状态,不必再讲什么客气了。如此看来,华世达果然了得,只不过一口茶的工夫,便悄然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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