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 一封举报信和一封表扬信引起的风波

1、建筑老板送的30万块钱的去处

一晃就到了年后,包云河的处理结论迟迟没下来,李东达仍在代理着局长。田晓堂看出来了,李东达已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对包云河老不下结论,新局长就不可能安排。而这么拖着,拖得越久,变数就会越大。李东达难免心急火燎了。

田晓堂就悠闲多了。这天是星期天,阳光明媚,他驾车前往戊兆。到了县城,捎上姜珊,继续西行,奔向戊兆最偏远的莫湖乡。

姜珊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显得十分活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田晓堂受到感染,也一连讲了几个笑话,逗得姜珊捧腹大笑。姜珊说:“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田晓堂感叹道:“我也是一样啊。”

莫湖乡是姜珊的老家,起名莫湖,实际也没有湖,只有山,连绵起伏的群山。小车在山间公路盘旋而上,眼前的山势竟越来越险峻了。田晓堂说:“这莫湖跟我的家乡很相似,除了光秃秃的山,什么也没有。”

姜珊说:“这里自然条件实在太差了。莫湖乡是戊兆仅有的两个山区乡镇之一,跟平原湖区没法比,只怕是云赭市最穷的乡镇了。我是在这深山里长大的,对这儿的穷和苦有刻骨铭心的感受。”

田晓堂说:“我的老家跟这里一样穷。乡亲们弄口水喝都不容易,还奢谈什么致富啊。”

姜珊说:“莫湖乡同样缺水。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天不亮就起床,走十里山路去一处泉眼取水,等返回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田晓堂苦笑道:“以前我可没少挑水,一个来回得小半天哩!”

这时,小车拐过一个弯,公路左侧出现了一条细窄的土路。姜珊指着那条土路说:“我家老屋就从这儿进去,大概还有两华里路就到了。”

田晓堂哦了一声,问道:“老屋还有什么人吗?”

姜珊说:“没什么人了。我父亲早就过世,母亲跟弟弟住进了县城。弟弟在县里教书。”

田晓堂问:“你父亲去世得很早吗?”

姜珊脸色变得有些黯然,轻声道:“还在我念高中时,他就患了绝症,苦苦熬了半年就走了。我太爱我的父亲了,当时我真是痛不欲生啊,简直没心思读书了,甚至想到了自杀。”

田晓堂有些吃惊,忙说:“我也有相似的经历呢。也是在上高中时,我母亲突然病倒,我实在受不了,差点精神崩溃……”

姜珊却并不惊讶:“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田晓堂很意外,问:“你怎么知道的?”

姜珊微微一笑说:“你别忘了,我是你的粉丝啊。以前拜读过你那么些文章,怎么会不知道这事呢。你有篇散文,叫《给自己亮一盏希望的灯》,不就是写这段心路历程吗?”

田晓堂笑了,说:“对,对,那篇小文章写的,就是我当时真实的处境和心态。”

姜珊眼望前方,突然柔声说:“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当时就是你那篇小文章拯救了我。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是那篇文章照亮了我,警醒了我,给了我莫大的温暖和慰藉,我才下了决心,要像你一样坚强起来,勇敢地面对不幸和创伤……如果没有那篇文章的激励,我恐怕很难解脱出来。”

田晓堂吃惊不小,却只是说:“一篇千字小文哪有那么大的作用,你夸大其辞了吧?”

姜珊有点急了,辩解道:“我一点也没夸大,说的都是实话!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发自内心地感谢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曾跟你说过,说我当年选择那所大学的中文系,是因为你;后来县里公开选拔领导干部时我选择这个单位,也是因为你。我一直都在追随你。我想你当时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以为我不过是在开玩笑。可现在,你应该相信了吧?”

田晓堂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暗想自己跟姜珊还真是有缘啊,不由感慨起来:“我们俩都是穷山沟里长大的苦孩子,又有过相似的家庭不幸,我还在无意中帮了你。看来,我们俩不仅是师兄师妹,还是一对难兄难妹呢!”

姜珊歪着头,幽幽地说:“既是难兄难妹,就应该惺惺相惜啊!”

田晓堂呷出这话的味道来了,就没有应声,只是嘿嘿地笑。

姜珊突然又说:“我记得你在那篇文章中还写到,有一位女同学非常热心地帮助过你。我有点好奇,想冒昧地问问你,那位女同学如今在哪里?你们还有联系吗?”

田晓堂大笑,说:“这可以算是个人隐私吧,我不回答你行吗?”

姜珊有些悻然,撅着嘴咕哝道:“不愿讲就算了。”

到了莫湖乡政府所在地,已是下午2点。这个建在山凹中的集镇并不大,房子也有些破旧了。反衬之下,乡中学一栋新修的五层教学楼十分抢眼。田晓堂将小车停在中学对面,摇下一半车窗,仔细打量那栋新房子。

姜珊说:“何不进去看看呢?”

田晓堂笑了笑,说:“还是不进去了吧。免得惊动了校方,反而不好。”

姜珊有些不解,说:“你跑这么远的路,赶到这里来,就为了在车上看一眼吗?”

田晓堂点点头说:“只要看一眼,我就心安了。”

姜珊愣了一下,说:“心安?这年头,已没多少人愿意提这两个字了。”

田晓堂说:“是呀。如今你跟人家说什么心安不心安,他会觉得你这人有毛病。”

姜珊很是感慨:“有些人已习惯了昧着良心做事,他们哪会顾忌什么心安啊。”

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就到集镇上唯一一家餐馆简单点了两个菜。姜珊端起茶水,望着田晓堂说:“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我对乡中学的感情实在太深了。当年我从这里考上了县一中,却拿不出学费,只好打算辍学,老师们得知我的窘况后,尽管自己并不富裕,还是纷纷为我捐款,凑了3000多块钱,让我顺利地上了高中。参加工作后,我就许下一个心愿,今后要帮我的母校做点事。可我一直没有这个能力。不想这个难以实现的愿望,你却帮我实现了!我真是非常感谢你!”

田晓堂便举着茶杯,跟她碰了,喝下一大口,笑道:“能帮山里的小弟弟、小妹妹们改善一下学习条件,我很乐意。要说感谢,我也要感谢你呢,感谢你帮了我的大忙,给那笔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去处。”

年前,田晓堂掂量再三,觉得还是不能将王季发奉送的那30万装入私囊,可怎么妥善处理这笔钱,他感到很伤脑筋。他曾想过,拿出一部分给周传芬的老公去治病,可他去周传芬家看了一下,不由又犹豫起来。她发现周传芬有了不小的变化,她的神态就像是不大正常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跟施工队发生纠纷让她受了刺激,才落下这么个毛病。看着她这副样子,田晓堂就有点不敢将钱交给她了。他怕钱给了她,将来万一追查起来,她不能有效地作证,那麻烦可就大了。他也想过捐给慈善总会,可又怕被人发现后像包云河那样闹得世人皆知。后来姜珊过来找他,他就提到了这个事。姜珊说:“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原来,她的母校莫湖乡中学盖一栋教学楼,因资金不足被迫半途停工。校长急得拿脚跳,到处找人化缘,也跑来找过她,她却无力相助。见他有30万要捐出去,她便建议他把这笔钱给这所学校,帮他们将教学楼盖起来。田晓堂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立即就同意了。后来就由姜珊出面联系这个事,田晓堂一直没有露面。钱交给学校后,不知为什么,田晓堂又感到有点后悔,觉得还是应该留点钱给周传芬的老公治病。他还有些担心,怕学校挪用资金,到时楼没盖好,钱却花光了。今天亲眼看见教学楼已竣工并投入了使用,他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两人吃过饭就往回赶,到了戊兆县城,天已经擦黑了。姜珊挽留道:“你今天就不回去了吧。”田晓堂本想回市里的,却鬼使神差地说:“好啊。不过吃住可要敲你的竹杠。”姜珊一脸喜色说:“你到戊兆来,本来就该我们接待嘛!”

姜珊没有安排他住县宾馆,而是去了一家位置较偏的酒店。田晓堂猜到了她的用意,心里不由一动。吃过晚餐,回到房间,两人聊起了天。田晓堂开始还谈兴颇浓,渐渐就有点困倦了,姜珊却一直兴致勃勃,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妩媚了。田晓堂的心便怦怦跳得厉害。

姜珊突然起身去了卫生间,老半天也不见出来,只听见里头传出哗哗的水声。田晓堂暗想,姜珊这回只怕真是在洗浴了。他忽然感觉浑身躁热起来。

又过去了很久,流水声仍在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急一会儿缓。田晓堂心里不由有点发慌。当流水声终于戛然而止,他竟然慌作一团了。突然,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往门口溜去……田晓堂刚出了城,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以为是姜珊打来的,就慌得不行,不知该怎么面对她的质问。这么不声不响地开溜,真有些对不住她。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他是为了她好。他不想伤害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拿起手机一看画屏,却是袁灿灿。这么晚了,袁灿灿打电话来干什么?田晓堂满腹狐疑,忙把车停在路边接电话。

电话通了,还没等袁灿灿开口,田晓堂就抢先说:“灿灿你好。”上次袁灿灿专程跑到市里去看他,他却借故躲开了,为这事他一直感到内疚,这会儿他的口气就尽量显得亲热一些。

袁灿灿说:“晓堂,你是在家里吧?说话方便吗?”

田晓堂说:“我在外面,说话很方便。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袁灿灿反问:“没事就不能打电话?”

田晓堂笑了起来,调侃道:“当然可以。我的手机24小时不关机,随时欢迎你拨打。”他想,袁灿灿一定是寂寞难耐了,想他了,才鼓起勇气给他打来这个电话。

袁灿灿娇嗔道:“只欢迎我打给你,你就不能主动打给我?“听了这话,田晓堂仿佛看见了袁灿灿那张含羞带怨的俏丽脸庞,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脱口道:“我当然也可以打电话给你。不过,打电话也只能闻其声,不如我直接过来看你。”

袁灿灿抱怨道:“我倒没奢望你过来看我,能够偶尔打个电话来,我就已相当知足了。”

田晓堂说:“我想现在就来看你,你说好不好?”

袁灿灿笑道:“这么晚了,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还是毛头小伙子啊?想逗我开心也不能这么逗呀。”

田晓堂说:“我今天非要见到你不可。你找家茶楼吧,十分钟后我们见面。”他想再也不能去绿茂山庄了,那个地方还被朴天成盯着呢。

袁灿灿疑惑起来,说:“十分钟见面?你不是在市里吗?莫非你抱着火箭飞过来?要不,就是你本来就在戊兆。”

田晓堂大笑,说:“我早就出发了,专程赶过来看你,现在已到戊兆城外了。我本想进了城再打电话,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不想还没进城,你的电话就来了。看来,我们俩只怕有心灵感应,不然怎么这么巧!你该不是预感到我今天会来吧?”

“我哪会先知先觉。”袁灿灿笑道。对田晓堂的话,她难免将信将疑。不过不管是真是假,田晓堂能这么花言巧语地讨好她,她还是觉得挺高兴,就喜滋滋地说:“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直接过去,我在那儿等着你。”

田晓堂掉转车头,返身进城。快到约定的茶楼时,他忽然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一时头脑发热,主动提出跟袁灿灿见面。好不容易才从姜珊那儿逃脱出来,却又自投袁灿灿的“罗网”,等会儿他又该如何抽身而退呢?

一进茶楼,袁灿灿就笑吟吟地迎了过来。两人选了一个小包厢坐下,慢慢喝着茶,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袁灿灿不住地打量着田晓堂,笑得有点特别。

田晓堂不由问道:“你笑什么呀?”

袁灿灿说:“你是真的专程来看我?那怎么不早点过来呢?”

田晓堂知道得把玩笑话圆下去,不然袁灿灿会感到伤心的。就说:“本来是准备早点走的,不想下午临时又冒出一件事来。等处理完了那个事,就耽搁了些时间。”

袁灿灿笑道:“难得你这么心诚。你过来看我,只怕还是有什么事吧?”

田晓堂学她的口气反问:“没事就不能来吗?”

袁灿灿呵呵笑了起来,看他的眼神就更有味道了。

田晓堂沉吟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今天来,还真是有事要跟你讲呢。”

袁灿灿就笑:“你还真有事啊!其实,我也有个事想征求你的意见,只是不知该不该说。”

田晓堂莫名地一惊,却不露声色地说:“那你说说看,是个什么事。”

袁灿灿道:“还是你先说吧。”

田晓堂呷了口茶,说:“那我就先说了。你曾打电话问过我,你家王老板给我送钱的事,当时纪委正在追查,你显得很担心。现在那事已经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袁灿灿说:“我知道,那事早就过去了,还提它干嘛?”

田晓堂说:“王老板给我送的钱,整整30万。你知道那30万去哪儿了吗?”

袁灿灿讶然道:“去了哪儿?不是在你手上吗?”

田晓堂说:“我已捐给乡下一所学校了。”关于那30万的实情,出于某种考虑,他一直瞒得严严实实,包括对袁灿灿。她一定以为他真的拿了那笔钱呢。现在,也该对她道出真相了。他可不想让她看轻了自己。

袁灿灿十分意外,说:“为什么要捐出去?这钱是你应该拿的嘛。这些年跟着王季发,我见得太多了。这种钱很少有人拒绝,都拿得理直气壮,有些人还嫌少了呢。人家都不怕烫手,你怕什么?”

田晓堂笑道:“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胆子特别小,看见一只死老鼠都会吓得发抖,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钱,我忍不住浑身直哆嗦,整夜无法安睡。我就是这么个贱命,有福也享受不了。”

袁灿灿却说:“你没说实话。你不是胆子小,而是一根筋。”

田晓堂笑了笑,说:“看来你还真是很了解我。我不拿那钱,怕出事倒在其次,主要是为了心里安宁。”

袁灿灿嗔道:“我不了解你,谁还了解你!”说完脸上竟露出一丝娇羞之色。又说:“你不拿也好,这样就少了些风险。我可不想看到你跌什么跤子,希望你一直都是顺顺当当的。”

田晓堂心头一热,忙说:“感谢你的理解,也感谢你对我的关心!”

袁灿灿不满道:“感谢什么呀,你这话听起来多生分啊。”

田晓堂不好意思地一笑。想了想,又说:“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你家王老板,好吗?”

袁灿灿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顾虑,便说:“行啊。”

田晓堂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道:“还有件事,也跟你家王老板有关。这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却始终开不了口。有个叫朴天成的人,不知你晓不晓得?在竞夺我们局里那个主楼土建工程时,他是王老板的竞争对手……”

袁灿灿打断他道:“你不用再往下说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那个姓朴的在绿茂山庄搞偷拍的事吧?”

田晓堂有些吃惊,问:“你早已知道啦?”

袁灿灿说:“朴天成在戊兆有个物流公司,公司一位副总跟我是老乡,这事就是他偷偷透露给我的。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一直也想对你讲这件事,可就是张不开嘴。”

田晓堂就把朴天成如何要挟包云河,包云河又如何与朴天成达成协议的情况细说了,袁灿灿听后显得很不安,说:“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都怪我。”

田晓堂笑道:“也怪不着你,咱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怪只怪那个姓朴的,不是个东西。”

袁灿灿却还在说:“如果今后这事再生什么风波,影响了你的前途,我会非常内疚的。”

田晓堂说:“你真的不必自责。不过,朴天成不是盏省油的灯,我们还得多加提防。不知这事你家王老板清不清楚?”

袁灿灿说:“看样子他好象还蒙在鼓里。也有可能他已晓得了,只是没跟我说穿。”

田晓堂说:“我估计,朴天成目前还不会去找他。不过朴天成不会轻易放过他,迟早有一天会打上门去的。”

袁灿灿冷笑一声道:“朴天成借我的偷拍画面去勒索王季发,只因为我是王季发的老婆。如果我和王季发解除了夫妻关系,他的如意算盘只怕就没法得逞了。”

田晓堂很吃惊,问:“你打算和王季发离婚?”

袁灿灿看着手中的茶杯,低声说:“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朴天成搞了偷拍,也不是因为你,才使我动了这个念头。你是知道的,我和王季发的缘分已尽了,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再维系下去已没有多大意义。我想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无论是事业,还是婚姻家庭。我还不算老,有权利去追求更精彩、更幸福的生活。在这件事上,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田晓堂满心慌乱,问道:“你们俩就一点救也没有了吗?”

袁灿灿摇头道:“没救了。王季发还算是个好人,我能谅解他的不忠,怪只怪我自己。我想,王季发之所以不主动提出离婚,是不忍心进一步伤害我。我曾经想过就这么拖下去,死也不离婚。后来我又想通了,觉得还是应该成全王季发和那个年轻女人。干嘛要跟王季发过不去呢,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能饶人处且饶人吧。”

袁灿灿的善良和大度令田晓堂唏嘘不已。但这事是人家的私事,他还真不好怎么掺和。就委婉地说:“灿灿,我理解你的苦闷。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如果你觉得应该结束这段婚姻,我支持你的选择。”

“谢谢你,晓堂。”袁灿灿眼里一下子竟泪光闪闪了。

她的眼泪令田晓堂心头一颤,便情不自禁地向她投去怜惜的目光。就是这目光鼓励了袁灿灿,她突然起身,冲了过来,一把扑进田晓堂的怀里,用那红润的芳唇噙住他的嘴,和他热烈地亲吻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停下来喘口气。袁灿灿脸上泛着红晕,娇声道:“晓堂,你不知道,我要下这个决心有多难。有你的支持,我终于拿定主意了。”

田晓堂说:“我支持你所有自认为正确的决定。”

闻听此言,袁灿灿又感动起来,忙又和他一番热吻。

茶楼快打烊时,两人才想起时间已经不早了。袁灿灿说:“你今晚不会走吧?”

田晓堂却说:“我还得赶回去呢。”

袁灿灿脸色一下子就阴了,嘟着嘴说:“还说是专程来看我,这大半夜的竟然还要回去。”

田晓堂开起了玩笑:“我怕留在这里,又被人偷拍呢。”

袁灿灿道:“我们随便找家宾馆,他朴天成又不是克格勃,总不会派人跟踪我们吧。”

田晓堂只得撒谎说:“今天我必须赶回去。明天上午市里有个活动,八点半就得赶到会场呢。”

袁灿灿一脸黯然,说:“我就晓得你不会留下来。好吧,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两人出了茶楼,田晓堂坐进车里,摇下车窗跟袁灿灿道别。袁灿灿这时却突然说:“其实我知道,你今天并非专程过来看我。”

田晓堂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袁灿灿又说:“我看见你的车往城外走了,犹豫了老半天,才跟你打了那个电话。”

田晓堂无言以对,只是尴尬地笑着。

袁灿灿继续说:“尽管你没跟我说实话,我还是很感谢你,感谢你能转身回来,陪我度过了这么一段时光。你走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灿灿再见!”田晓堂不敢再看袁灿灿,慌忙驾车逃也似的走了。他满心惭愧,又觉得自己其实不该走,应该留下来,好好陪一陪这个可怜的女人。

2、都劝说田晓堂为了上位“拉票”

这天晚上,刘向来突然约田晓堂出来,告诉他一个重要信息:市委组织部将在市直部门开展县级后备干部推荐工作。刘向来说:“后备干部虽说不一定马上就提拔,也有可能永远备而不用,但成了后备干部,毕竟为今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作好了铺垫,所以也不可忽视。具体到我们那个单位,有一个正县级后备干部和一个副县级后备干部的名额。我已向我们局长汇报了思想,他答应帮我去争取那个副县级后备干部。”

田晓堂笑道:“你眼下可真是时来运转了呀。我们局里有几个名额,你清楚吗?”

刘向来说:“我替你打听过了,只有一个正县级后备干部的名额。”

田晓堂说:“怎么没有副县级后备干部呢?我们局里本来就空缺一位副局长呢。”

刘向来笑了笑,说:“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个问题你得去问市委组织部长。”

田晓堂说:“这份闲心就不用我操了。就是那个正县级后备干部,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刘向来瞪了他一眼说:“怎么没关系?你完全可以去争一争嘛。”

田晓堂说:“连局长的位子我都不想去争,这么个后备干部的名额,我还有争的必要吗?”

刘向来说:“你这么想就错了。局长可以不争,但正县级后备干部却一定要争一争。我替你分析过了,无论是争局长,还是争正县级后备干部,你的最大对手都是李东达。争局长,主要靠上面说了算,你资历比不过李东达,关系也不一定就赶得上李东达,确实没有成功的把握。但争正县级后备干部,完全靠下面投票推荐,你的群众基础不会比李东达差,如果再拉拉票,是有希望获得成功的。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次十分难得的机会。在这节骨眼上,如果你真推荐上了正县级后备干部,李东达输给了你,那他想当局长只怕就更有难度了,而你做局长就多了一条正当的理由,有了更大的胜算。即使不能在本局做一把手,也有可能很快交流出去提拔重用。退一万步讲,即使几年都不见提拔,但有个后备干部的身份,提拔迟早会轮到你,总比没有这个身份提拔的机会要多些,提拔的速度要快些吧。”

田晓堂点点头,说:“你说的不无道理。不过,要我四处去拉票,我真做不来。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刘向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吗?你不主动出击,好事能落到你头上?你想过没有,你装高尚,不屑于去拉票,可人家李东达却只要实惠,他只怕会到处乱窜,满世界拉票,这样一来,你可就输定了!”

田晓堂笑道:“输了也就输了吧。本来就没做什么指望,输了也不会有多少失落感。”

刘向来摇头不止,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今天给你通风报信,算是白说了。”

刘向来预料的没错,两天后,田晓堂就听说李东达为那个正县级后备干部的名额,已开始四处活动了。

这天下午,在一家二级单位做头头的裴自主来找田晓堂,两人过去私交不错,裴自主一点也不拘束,坐下来和他天南地北一通胡侃神聊。田晓堂知道裴自主来找他肯定有事,就笑道:“你今天过来,不光是为了陪我闲扯吧?”

裴自主也笑了,说:“当然不是。我是来拨专项经费的。”

田晓堂说:“你拨专项经费,直接上财务科就行了。我又没卡你的经费,你找我干什么?”

裴自主笑道:“你是替局里当家的,哪会卡我们那几个小钱。有个情况得跟你汇一下报,年初预算那笔专项经费时,对工作量估计不足,经费预算得少了点,目前资金缺口还很大。我想请你酌情考虑一下,适当追加点经费。”说完,就递上一份请示。

田晓堂一下子明白了,裴自主是想在他这儿多要点钱。他想起来,自己曾找裴自主“化缘”2万,送到了周传芬家里。裴自主精明得很,那“缘”当然不能白“化”,如今就上门来索要回报了。不过,追加经费也很正常,何况裴自主并未狮子大开口,在请示上只提出追加8万,田晓堂也不觉得有多为难,就爽快地说:“行啊。你裴老弟有难处,我自当全力相助。我看这样吧,干脆就追加个整数,10万!”

裴自主顿时喜出望外。他原以为田晓堂在8万的基础上会打折,最多给追加个四五万,没想到田晓堂不仅不打折,还主动提出再增加2万。裴自主就喜滋滋地说:“感谢田局长大力支持!”

田晓堂提笔在请示上签了意见,递给裴自主。裴自主仔细看过田晓堂落在纸上的墨迹,笑道:“你这字真值钱。我算了一下,平均一个字就值一万块!”

裴自主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却并没有告辞的意思。田晓堂开玩笑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裴自主说:“要求倒是没有了,但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

田晓堂略微有点吃惊,说:“什么事?你说吧。”

裴自主说:“今天上午,李局长给我打了电话,请我在参与推荐正县级后备干部时,投他一票。我听说,李局长跟许多人都打过了电话。我觉得,这事你也是可以争取的。依我的判断,如果你态度主动一些,也拉拉票,只怕胜出者多半会是你。”

田晓堂笑了笑,说:“我不想去拉什么票,也不想争这个名额。”

裴自主不以为然道:“你是我的领导,说句不该说的话,面对这种进步的机会,你千万不能客气,不能谦虚。这样的谦虚不会使人进步,只会让人落后!”

田晓堂就笑,说:“谦虚也会让人落后,你这观念还挺新颖的。”

裴自主说:“我反正是要投你的票的,哪怕李局长给我打过电话。我想,有我这种想法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但也有一部分人的态度是摇摆不定的,对这些人拉拉票就很有必要。只要你去拉了票,他们中的不少人只怕就会倒向你;但是你不拉票,他们难免就要偏向李局长了。”

田晓堂觉得裴自主的分析颇有道理,就说:“感谢你的关心。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裴自主走后,田晓堂陷入了沉思。他原本不想为了那个后备干部的名额,卷入跟李东达你争我抢的矛盾漩涡中。但面对刘向来、裴自主的劝说,他难免又有些动心了。要是只须打打电话,拉拉票,他就能胜利在望,如此好事又何乐而不为呢?是因为他觉得拉票丢人、可耻吗?可李东达正在拼命地拉票呢,人家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可耻。他一味地讲面子,却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田晓堂正在寻思着,手机响了,一看画屏是姜珊打来的。自从那天晚上在戊兆不辞而别后,姜珊一直没和他联系过。田晓堂迟疑了一下,才接通电话。

“田局长在忙些什么呢?”姜珊在电话那头说,口气倒是热情,却只像是下属在对上级说话,少了些亲近。

田晓堂笑呵呵道:“也没忙什么大事。你是在戊兆,还是来了市里?”他想,姜珊这种显得有些生分的客气只怕是装出来的。在她心里,对他难免是满怀幽怨。

姜珊说:“我在戊兆。这两天一直在盼你来电话,可望穿秋水,也没有等到。我只好主动打过来。”

田晓堂暗暗吃惊。她盼自己给她打电话干什么?解释那天晚上为何不声不响地溜之大吉?并为自己的无礼和无情向她表示歉意?

田晓堂正不知说什么好,姜珊又说话了:“你不来个电话,可李局长却跟我联系好几回了。”

田晓堂顿时明白了,自己弄错了姜珊的意思。虚惊一场后,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笑道:“人家愿意跟你联系,那是人家的事,我无权干涉。我想不想给谁打电话,那是我的自由。”

听了这话,姜珊没有做声。沉默良久,才又说话,语气却变了:“我深知你的秉性,你的为人,知道你一向光明磊落。但这事明摆着,你光明磊落就要吃亏,人家来阴的就能得逞。所以我还是奉劝你一句……”

姜珊这番话说得贴心贴肺,田晓堂很受感动。他叹道:“已有好几位朋友像你这样劝过我了,说句心里话,我真有点动摇了,只是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

姜珊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些障碍。”

田晓堂承认道:“是呀,我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姜珊说:“我最近时常在反思,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官员。说句实话,这个问题一直令我十分困惑。我剖析了郑良先辈的为官经历,感触很深。在老百姓眼里,他无疑是一位难得的好官。但这样的好官,下场却是被迫辞官下野。为什么会这样?根本原因只怕就是他为人太耿直,太迂阔。我觉得,应该学习郑老先人那种可贵的精神和品质,守住为官的底线,同时也不妨吸取他的教训,学会适当地妥协、迂回、变通。毕竟,只有先在官场生存下来,然后才会有可能去做更多有益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这种想法究竟对不对?”

姜珊能有这样的心得,让田晓堂很惊讶。看来,她已在日渐成熟了。田晓堂感慨道:“是啊,世道复杂,人心更复杂,很多事情我们是无力改变的,就只有作些妥协了。”

姜珊道:“很高兴你能认同我的看法。”

田晓堂说:“其实我早就有类似的想法,我也是被逼出来的。”

姜珊说:“既然你早就有这种认识,为什么还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人家把票都拉过去呢?”

田晓堂叹道:“说起来容易,真要动手去做,还是难啊。”

姜珊沉默半晌,才幽幽地说:“怎么说你好呢,你这个人,道德感太强,顾虑又太多,这是优点,只怕也是缺点呢。我不仅仅是指拉票这件事,你心里明白的。”

田晓堂不由一怔。姜珊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抱怨他,不该逃避她对他的感情。

放下电话,田晓堂在办公室踱来踱去,脑子里还在想姜珊刚才说的话。后来他终于坐下来了,却又发了一会儿呆,才去看桌上的文件。

3、在老师的生日宴上碰到龙省长

沈亚勋打来电话,约田晓堂星期天去省城为寇教授祝寿。田晓堂问沈亚勋都邀约了哪些同学,沈亚勋报出了一串熟悉的名字,又说:“可惜女同学能来的太少。你是知道的,寇教授特别喜欢女生。没几个女同学在场,他的兴致提不起来。”寇教授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女儿。所以他看到女同学,感觉都像是自己的女儿。

田晓堂心里一动,说:“你没约到更多女同学,那我就带个小师妹来吧。她也是寇教授的学生,只是比我们低好多届。”

沈亚勋说:“好哇。不过一定要漂亮,有碍观瞻的就不用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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