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身陷“艳照门”

刘向来说:“那可不一定!你曾对我提过,你一直不明白包云河和唐生虎到底有什么特殊关系。我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才把这个谜底揭开。唐生虎那位年轻的夫人,就是包云河的一个远房亲戚。而且这个女人还是包云河亲自介绍给唐生虎的,唐生虎对夫人十分满意,所以才会格外关照包云河。至于后来冷淡包云河,唐生虎实在是因为太恼火了。包云河居然不听自己的招呼,不买自己的账,唐生虎感觉个人权威受到了挑衅,难免就要给包云河一些苦头了。”

田晓堂恍然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心想:难怪呀,难怪呢!

刘向来接着分析道:“现在包云河出了事,唐生虎的夫人肯定会在他耳边吹枕头风,唐生虎念及旧情,又看在夫人的面子上,还是会救包云河一把的。这么一来,包云河就不会吃太大的亏了。”

田晓堂信服地点着头,说:“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宽心了许多。”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正躲在家里起草纪委要的那个情况说明,突然接到袁灿灿的电话。

前不久,袁灿灿上市区来,想见田晓堂,却遭到他的婉拒。这之后,两人一直没有联系,田晓堂还有点担心她生了自己的气。现在接到她的电话,他才稍稍放心了些。两人寒暄几句,袁灿灿说:“我听说有人写了举报信,说季发给你送过钱。我有些担心,就想给你打个电话。你没事吧?”

田晓堂有点吃惊,没想到袁灿灿这么快也知道了。是王季发告诉她的吗?袁灿灿这么关心他,让他还是很感动。忙说:“没事,没事,你放心好了。”

袁灿灿柔声道:“没事就好。”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田晓堂感觉心里像有很多话要说出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一时无语,却仍舍不得道再见。

像是有某种默契,袁灿灿也一直不说那两个字。两人默然无语,却似乎在作无声的交流。他几乎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

良久,袁灿灿轻声道:“好了,你多保重吧,再见!”

田晓堂这才回过神来:“再见!谢谢你的关心!”

通完电话,田晓堂感觉心头暖烘烘的,却又莫名地有点心酸。又想,袁灿灿打这个电话来,除了担心他以外,只怕还担心着王季发吧。王季发虽然目前和她关系不好,但两人毕竟做了多年夫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王季发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还是会焦急的。眼下,袁灿灿是担心他多一些呢,还是担心王季发多一些?

田晓堂感觉到了心头泛起的一丝醋意,不由嘲笑起自己来: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啊!

刘向来预料的没错,田晓堂咬紧牙关拒不承认,果真顺利地挺过去了。虽然有惊无险,田晓堂却并不觉得轻松。王季发打电话来约他出去吃饭,大概是想答谢他一下。王季发说得有些动情:“田局长,你这个人真够朋友!”田晓堂只说不用客气,婉言推掉了饭局。他觉得实在可笑:王季发给他送了钱,他没有感谢人家半句,就因为他没有如实向纪委交待,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也保住了王季发,王季发反而对他感激涕零,这是什么混账道理啊!

4、田晓堂觉得谋取局长还需等待

一天晚上,田晓堂前去看望包云河,进门后才见陈春方正待在客厅里,不免感到有些尴尬,坐下后竟不知说什么好。看包云河绷着个脸的样子,对陈春方好象也不大热情。好在陈春方还算知趣,枯坐了一会儿,就先告辞了。

陈春方一走,包云河就冷笑一声说:“听说陈春方已投靠了新主子,跟李东达打得相当火热。这个狗日的,真不是东西!”

田晓堂笑了笑,心想陈春方早就是这么个狗东西,难道您过去就没看出来?

包云河轻叹了口气,说:“现在回过头反思,我才意识到,以前对身边的人确实是太袒护了。一个陈春方,一个付全有,都偏爱过了头。我知道,对这两人的提拔,你其实都是不赞成的。现在看来,你还是对的呀。我一片好心呢,也未得到什么好报,这两个我最关照的人,可把我害得不轻啊!”

田晓堂一笑,含糊道:“您是太关心身边的人了。”这话也听不出是褒是贬。包云河今天才认识到自己的不对,未免太晚了点。他怪陈春方、付全有害惨了自己,其实说到底,害了他的,不是别人,还是他自己啊!

包云河说:“回过头来看,我觉得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起用了你。我相信你的才干。你有点个性,有时候也很固执,我一直对你还是相当迁就和宽容。其实我当年也是同样的年轻气盛啊,所以我能理解你。”

田晓堂愣了一下,积压在心头的不少疑惑,顿时好象都解开了。他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忙说:“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也感谢您对我的包容。这份知遇之恩,我会永志不忘。”

包云河摆摆手:“不必客气嘛。眼下你和我不存在上下级关系,今天我们只是两兄弟在交心。听说有人也告了你一状,不过现在没事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田晓堂笑道:“算是有惊无险吧!”他出于无奈,违心地对纪委说了假话,却得到一致的赞许,田晓堂总感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包云河说:“那个死胖子朴天成弄出的那点麻烦,幸好是发生在我出事之前。如果拖到现在,我就是有心想帮你,只怕也无能为力了。我答应他的交换条件,已跟他签过书面协议,今后不管谁来局里当头,应该不会不认账,你只管放心吧!”

田晓堂点着头,似乎很感激,心里却有点不舒服了。他感觉包云河此时重提这件事,好象就是为了提醒他,可别忘了这份救命之恩。

两人继续聊着。看起来包云河一脸轻松,气色比田晓堂上次过来探望时要好多了。他暗想,刘向来的推测只怕是对的,包云河至今仍然安坐家中,并未双规,今后再双规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只要不双规,调查就不会深入,处理也只会避重就轻。包云河对这一点大概心知肚明,所以当初那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早已远他而去,眼下他看起来平静多了。田晓堂问:“您在家做些什么呢?看看书、写写字?”

包云河大笑,笑得一脸苦涩,说:“我还能做什么!除了闭门思过之外,偶尔也看书写字,但大多数时间不是陪你杨大姐逛超市,就是伴她去做理疗,不是帮她洗碗拖地,不是替她侍花弄草。反正我听她的。我现在,就是一个退休赋闲的糟老头子!呵呵!”

田晓堂不由一震,他听出了包云河的无奈和悲凉。包云河表面的轻松、平静不过是装出来的。在内心深处,只怕满是落寞,满是伤痛吧!当然,还会有懊恼和不甘。对包云河来说,即使没有牢狱之灾,即使保住了公职,但这些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是一个政治动物,政治前途被葬送了,几乎就已要了他的命,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

田晓堂急忙换了个话题,又闲聊了一阵,包云河突然说:“李东达把我整下去,目的就是想抢局长那把位子。但局长是不是就是他来做,现在还很难说。我倒有个建议,你不妨也去争一争。”

田晓堂讶然道:“争什么?争这个局长?我哪够资格啊!”

包云河说:“不存在什么资格的问题。你年轻,资历浅,这看起来好象是个劣势,但若打出干部年轻化这张牌,劣势就变成了优势。其实,我早就有此念头,可惜现在有这个心也帮不了你了。你可以去找一下唐书记嘛。”

田晓堂满心慌乱。他从未有过这个奢望,一时哪拿得定主意。就只是说:“这事非同小可,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回到家里,田晓堂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显得心神不宁。不想周雨莹凑了过来,也建议他去争一争局长的位子。

田晓堂觉得她管得太宽了,就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局长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哪有那么容易!”

周雨莹说:“事在人为嘛。你试都不试,又怎么知道这事就一定成不了?试一下哪怕不能成,又有多大关系呢。我想,这事只要唐书记大力支持,就没有办不成的。”

田晓堂想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不免就有些怦然心动了。如果能做上局长,就有了更大的主动权,可以实现更大的抱负,这当然是他梦寐以求的。

但第二天,田晓堂经反复惦量,还是觉得自己目前谋取局长一职的时机并不成熟。他毕竟年轻了些,像他这个年龄做正县级的大局一把手,在云赭历史上好象还没有先例。真要打干部年轻化的牌,唐生虎只怕也会有顾虑。再说,他对唐生虎会持什么态度心里根本没底。如果唐生虎欣赏他这种毛遂自荐的做法,就是这次不答应也无大碍。如果唐生虎认为他是在无耻地跑官要官,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甚至开始厌烦他,那就坏了大事了。他目前面临的形势,也有几分复杂。他想当局长的信息一旦传出去,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李东达肯定要千方百计地打压他,收受王季发礼金的事只怕又要被有些人紧咬不放,还有朴天成手中握有他的把柄,会不会借机再来敲诈也未可知。这样一来,岂不是作茧自缚,引火烧身?到时候只怕不但局长的位子得不到,就连现有的一切也会失去。如此一想,他就干脆打消了那个念头。

过了两天见到刘向来,田晓堂提起这事,说:“不仅周雨莹怂恿我去争一争,就连包云河也建议我去跑一跑。”

刘向来不动声色地问:“那你的想法呢?”

田晓堂谈了自己的考虑和担心。刘向来点头道:“你是对的。欲速则不达,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这些道理平时都懂,就是真遇到了事情,头脑一发热,就容易忘记。我想,要是你不知死活,偏想做一下局长梦,那只怕就会步包云河的后尘啊!”

田晓堂暗暗松了口气,说:“是呀是呀,殷鉴不远呢!”

刘向来突然讲起了自己:“最近我终于把那个副字去掉了,做了科长,正科级,呵呵!”

田晓堂有点意外:“是吗,可喜可贺。奇怪呀,你们局长怎么突然想到了你,将你从被遗忘的角落里拎出来?”

刘向来笑了笑,说:“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我以前之所以跟局长闹别扭,就是因为实在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卑鄙的小人。但现在我明白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卑鄙正是他的成功秘诀、致胜法宝。有句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我现在想在仕途上扑腾几下子,就得拜局长为师,学会像他一样卑鄙。”

田晓堂有点反感,就说:“你们局长毕竟不能代表大多数,你不能以偏概全嘛。”

刘向来却不以为然,继续讲他的:“我以前对局长的态度显然是错误的。有个段子讲,某官僚对老婆说,吃饭,睡觉;对小姨子说,吃个饭,睡个觉;对美女说,吃吃饭,睡睡觉;对小蜜说,吃饭饭,睡觉觉;对老百姓则说,吃什么饭,睡什么觉。我对这个段子的理解是,对不同的人持什么态度,是不能弄混淆,搞颠倒的。而我却弄错了,我对局长的态度,应该像某官僚对美女、小蜜那样,而不能像他对待老百姓。至于局长人品如何,又关我屁事呢。他再卑鄙,只要他待在局长位子上,我的帽子就得靠他发。这才是最重要的。”

田晓堂笑道:“你能不能讲具体点。说了半天,我也没明白你这科长是怎么当上的。”

刘向来说:“别急嘛。正在我准备向局长低头示好,却苦于找不到机会时,机会却送上门来了。有一天,我们局长去宋老板开发的一处楼盘给儿子看新房,被我发现后,立即将局长引着去见了宋老板,宋老板热情地接待了他。精明而又豪爽的宋老板为了巴结局长,也为了笼络我,就当场表态,半价给局长儿子一套房,楼层可以任意挑。局长意外地得了这个天大的便宜,不由大喜过望,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就改变了。后来,我又去找局长为过去的事道歉,表白忠心,局长显得很高兴,随口问我,你这副科长也干了有些年头了吧?就在问了这话不久,我长达八年的副科长生涯就终结了。”

田晓堂说:“噢,是这样啊。希望你这一步踏上去,接着还能步步高升!”

刘向来就笑:“借你吉言,但愿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讲了一阵自己的事情,刘向来又换了话题:“我差点忘了,有一个重要情况,你只怕还不清楚。那个在网上几次发帖子臭包云河的人,你们分析是李东达,可有证据表明,并非如此。”

田晓堂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问:“不是他,那又是谁?”

刘向来诡谲地一笑,说:“不要急,听我慢慢道来。昨天我和柳凡福等几个在一块喝酒,柳凡福悄悄告诉我,说他们在公安局网侦大队的帮助下,早就查到发那个帖子的人是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小网吧上的网。这人警惕性挺高,反侦察的花招也耍了不少,他不在家里和单位的电脑上发帖子,也不在大网吧发帖子,而是跑那么远的一个地方,并且戴着帽子和眼镜。但他没有想到,网吧里的一个微型监控摄像头恰好斜对着他。纪委和公安局的人先是通过他上网发帖的电脑ip地址找到了那家小网吧,又通过小网吧里的摄像资料发现了他。尽管他捂得严严实实,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田晓堂哦了一声,又急不可耐地问:“那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刘向来吊足了胃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是你的老部下——王贤荣!”

“是他!怎么会是他呢?”田晓堂大惊失色。

刘向来十分肯定:“没错,就是他!都有证据的。”

田晓堂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王贤荣在他手下做事多年,他是看着他一天天成熟起来的,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现在看来,他对王贤荣其实并不完全了解。他以为他不过就是有点口无遮拦的小毛病,没想到他却有这么强的忌恨心和报复欲。包云河对他是刻薄了些,但不管怎么说,包云河最终还是让他做了局办主任。包云河虽然不大搭理他,但平时也没有刁难他多少。王贤荣抱怨包云河,本可以理解,但对包云河悄然使出如此阴招,并且一连两次出手,穷追猛打,不依不挠,直到把包云河掀翻为止,却未免做得太过分,太不厚道了。万万没有想到,王贤荣这人竟然如此阴险,如此狠毒,这实在是太可怕了。田晓堂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当晚,田晓堂一夜难眠。在局里,王贤荣一直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可今天才发现,这个人他再也不敢相信了。连过去最信任的老部下都不敢再相信,在这世上还能去相信谁呢?王贤荣曾经是个多么单纯率真的人啊,不想在机关混了几年,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难道,官场真是个大染缸吗?田晓堂困惑不已,也惶恐不已。他又想到了自己。自己不是也变了很多吗?他越发像个官员了,却找不到多少成就感。他有时觉得自己大有长进,有时却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堕落。他不再轻易违背某些规则,可过后又暗自懊悔。他岂止是不敢相信王贤荣,不敢相信他人,他对自己实际上也缺乏足够的信任。他常常感觉看不清自己。好象他有两个相互矛盾的“我”,一个是内心的“我”,一个是行动的“我”。内心的“我”始终不满意行动的“我”,行动的“我”却是满腹委屈。内心的“我”想控制行动的“我”,可行动的“我”依然我行我素。于是矛盾总是不能化解,他的困惑和迷茫始终挥之不去……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田晓堂强打精神去上班。他泡了一杯热茶,喝过几口,就仰躺在转椅上假寐。刚眯了一会儿,王贤荣没敲门就径直闯了进来,举着文件夹笑微微地说:“田局长,省厅通知开个会,李局长安排你去参加。”

田晓堂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然道:“放这儿吧。”

王贤荣有点意外,不明白田晓堂今天怎么这样冷淡。却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道:“会议要求,通知上都说得很清楚。会上还要提交汇报材料,只怕得及早准备。”

田晓堂仍旧双目微闭,轻声道:“好好。”口气已有些不耐烦了。

王贤荣只得惶惶地退了出去。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身后田晓堂说:“今后上我这来,请先敲一下门。”

王贤荣回头一看,田晓堂还是闭着眼。他顿时感到窘迫不已,忙说好的好的。出得门来,王贤荣突然打了个冷噤。他自然是满脑子的疑惑,又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和田晓堂的关系,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王贤荣走后,田晓堂又小憩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那份通知。要准备汇报材料,时间已很紧了。因所汇报的工作是一科具体抓的,田晓堂就打电话叫钟林上来一下。

过了很久,才见钟林姗姗来迟。田晓堂招呼他坐下,看他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钟林自跟付全有出去“培训”回来后,人变得更加蔫巴了,工作热情也一落千丈,看起来真有点不大正常了。

田晓堂说了起草材料的事,钟林答应得很好:“行啊,我按要求回去弄吧。”

一天后钟林交了稿,田晓堂看了却很失望。那份材料太粗糙了,钟林显然没有认真下功夫。田晓堂本想狠狠地批评钟林几句,责令他重新起草,可又想钟林消极怠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要他重写只怕也是枉然,反而还耽误了时间,不如自己动手弄一弄算了。

5、有老板想帮田晓堂“往上走”

这天晚上,田晓堂突然接到朴天成的电话,约他出去喝茶。自从那次为那个得而复失的大楼土建工程打来电话将他和包云河臭骂了一顿后,朴天成再也没有主动跟他联系过。眼下朴天成约他喝茶,又想干什么呢?该不会是借那些偷拍的视频影像,再来勒索他吧。朴天成这人,只怕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田晓堂预感到这次见面将会凶多吉少,就惴惴不安地去了,像是赴一场鸿门宴。可在茶楼见到朴天成,人家却满脸堆笑,握手寒暄,热情有加,好象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老友。田晓堂被搞糊涂了,不晓得朴胖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坐下后,朴天成一边挪动屁股一边问:“老包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他能跨过这个坎吗?”

田晓堂含糊道:“仍在停职审查呢,最后怎么下结论还很难说。”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怒火。朴天成大概以为他并不知道被偷拍的事,因为包云河曾答应过朴天成,要对他隐瞒。可转念一想,朴天成哪会轻易相信包云河真能守口如瓶。也就是说,朴天成只怕明白他其实了解那些内情。既然明白,朴天成今天面对他竟还能这么泰然自若,就像没事人一样。这家伙怎么这样厚颜无耻?!

朴天成没有觉察田晓堂的脸色有点异样,接着那个话题说:“不管下什么结论,局长的位子只怕保不住了。”

田晓堂说:“官复原职的可能性不大。”

朴天成瞥了他一眼,说:“对这个空缺的局长位子,你有什么想法?”

田晓堂笑了笑,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还轮不到我有想法。”

朴天成的屁股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挪动了,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说:“你也可以有想法。当官要正的,小姐要嫩的,这道理你不会不懂,你说没想法,那是屁话。但想法要变为事实,只怕还有不小的难度。我倒有个建议,让我来帮你一把,实现这个想法,你看怎么样?”

田晓堂很是意外和震惊。他没想到,朴天成竟会主动提出帮他,并且不是帮他办件小事,而是想把他扶上局长的宝座。这个朴胖子,口气怎么这样大,他有这个能量和本事吗?再说,自己当不当局长,哪用他这个生意人来瞎掺和,真是可笑。

大概是猜出了田晓堂内心的怀疑和不屑,朴天成把头勾了勾,凑近他说:“这些年,我虽然身在商场,但没少跟官场打交道,耳濡目染,对其中的门道看得再清楚不过。你有往上走的想法,但光心动不行动,不去疏通关系,不去上下动作,那肯定不会遂愿。我知道,你其实不善此道,那么就由我来帮你代办好了。需要花钱我来掏,需要找人我去跑。你要相信我,决定你能不能当上局长的那几个关键人物,我都有办法替你搞定!”

田晓堂越发吃惊。朴天成的话虽然听起来牛皮哄哄,但他所言只怕并非信口开河。田晓堂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问:“我与你非亲非友,你凭什么这么死心塌地地帮我?”

朴天成哈哈大笑,说:“老弟真是个直爽人,说话不拐弯不抹角。我也就没有必要跟你兜圈子,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凭什么帮你?第一,你值得我帮。我朴某人讲义气,够朋友,乐于帮人,但帮人也得看对象。我觉得,你这人相当正派,这很难得。举个例子,那次我请你去东方威尼斯,你虽然在房间待了一个小时,其实什么也没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我请过不少官员去那些休闲场所,无不是乐不思蜀,唯独你是个例外。我虽然没什么眼光,但有一点还是看准了的,那就是只有正派的人做官才会更长久。帮你这种正派人,更值得。第二,帮你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你不仅有群众基础,更重要的是,上面有个欣赏你的唐大老板。只要唐老板肯点头,这事就容易多了。第三,帮你升上去后,我多少也能沾点光。你别吓着了,我这意思并不是让你为我徇私枉法,只是有什么事请你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适当给予关照和方便。我帮你肯定是要回报的,说不要回报那是假话,你也不会相信。但我绝不会为难你,连累你,提过分的要求,做一锤子买卖,这一点请你只管放心。以上就是我帮你的几点理由,我这些话讲得够实在吧?”

田晓堂没想到这个朴胖子看问题竟这么透彻,也没想到他谈起这笔“交易”来竟如此坦率。朴天成居然啧啧称赞他很正派,这未免有点滑稽,但朴天成认为只有正派的人做官才会更长久,要帮就应该帮正派的官员,却可见朴天成还是颇有远见的。只是这事来得太突然,田晓堂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只是淡淡地笑着,并不表态。

朴天成有点急了,屁股却坐得稳稳的,继续动员道:“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如果没人帮你,你想做局长是没多大希望的。而我帮你弄成了这事,你不仅得到了局长的位子,更重要的是,还为自己赢得了今后向更高层次发展的时间和机会。做官要趁早,如果你这么年轻就成了正县级的局长,那么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一步步升上去,将来很有可能做到省部级。但如果这次没做上局长,拖个五六年再才做上,那你的年龄优势就丧失了,将来受年龄因素影响就没法升得更高,顶多也只能弄个正厅了。也就是说,你这次上还是不上,今后的仕途和人生将会有天壤之别。你是聪明人,不用我说太多。”

田晓堂再一次感到震惊了。这个朴天成,对官场竟然这般洞察入微。他突然意识到,人家看好自己,只怕并不是图眼前的蝇头小利,而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的。朴天成所言乍一听似乎有些玄乎,但认真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既然这事如此重要,可以预期的前景如此诱人,他不免就有点动心了。以前他觉得时机不成熟,一是怕唐生虎不点头,二是怕朴天成搞敲诈,三是怕李东达做手脚,而现在这前两条不用再担心,只剩下个李东达,问题就简单多了。田晓堂这么寻思着,嘴里却还是说:“我刚才说不敢有想法,是有原因的。局里有人早就盯住这个位子了,在上面活动得相当厉害。要是我半路杀出来,把人家快到手的东西抢走了,他还不跟我拼命?”

朴天成听出来了,田晓堂已被他说动了,只是还没完全拿定主意。朴天成就笑了起来,这是一种自负的笑。而屁股却又在沙发上开始挪动了。田晓堂想起来,在刚才商谈“帮他当局长”的过程中,朴天成坐得稳稳的,屁股一次也没动过。看来,他的屁股还是能够安静的,只不过要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因为那时他根本无暇顾及屁股。

朴天成眼睛一眯,说道:“这个倒不用怕,我来帮你摆平。谁他妈的想坏你的好事,老子就让他吃够苦头!”

田晓堂不由一愣。朴天成大概是有点忘形,一不留神,眼里就露出了凶光,说话就带上了流氓腔。田晓堂顿时警觉起来,并为刚才的动心感到了几分惭愧。朴天成这个人,底细不明,又深不可测,自己岂能跟他“合作”,自己哪玩得过他?再说,自己真的靠他“帮助”才能做上局长,那也太掉价了,还有什么人格和尊严可言?还算是个正派的人吗?更重要的是,自己有多个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别看朴天成现在信誓旦旦,说不会让你为难,不会给你添麻烦,到时候只怕就不认账了,必定会提出非分要求,软硬兼施地逼你就范,自己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行,绝不能答应朴天成。刚才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那么一蛊惑,差点儿就上了当。

田晓堂婉言道:“朴老板的美意,我心领了,但这事我不想做。”

朴天成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挪动着的屁股一下子又定住了,问:“为何不想做?”

田晓堂笑了笑,敷衍道:“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总之我还是觉得时机不够成熟。”

朴天成脸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冷冷地说:“我原以为老弟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也不知道你是真有点犯傻呢,还是聪明过了头!”

这话就有些不中听了,隐约还带点威胁的味道。田晓堂却懒得理他,就不再言声,只是淡淡地笑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去省厅开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天下午,正准备出发,甘来生突然跑上四楼来,吞吞吐吐地对田晓堂说:“田局长,有个事要请示一下您。”

田晓堂道:“你说吧。”

甘来生说:“刚才薛姨的大儿子打电话来,说薛姨病得很厉害,想请我帮忙出个车,把她送到省里去治病。”甘来生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那离开了方向盘的两只手,竟不知放在哪儿好了。

田晓堂暗暗有点不悦,但想到自己曾经作过的承诺,又想薛姨自郝局长过世后也真是可怜,就很爽快地说:“行啊,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甘来生顿时一脸喜色,忙道了感谢,却又有些不安,便问:“那您怎么办呢?”

田晓堂说:“我坐别的车去嘛。”

甘来生走后,田晓堂去了李东达那边,说了几个事,又顺便告诉他,甘来生家里临时有点急事,自己只好坐局里那辆旧帕萨特去省里开会。这事本不用跟李东达说的,但田晓堂觉得打声招呼还是妥当一些。不想李东达听了却说:“那辆帕萨特车况不太好,干脆叫小牟跟你去吧。”

田晓堂颇觉意外。小牟开着的奥迪,现在自然成了李东达的专车。他没想到李东达会主动提出把专车让给他坐,便说:“这不大好吧?”

李东达笑道:“有什么不好。坐奥迪上省里还稍微体面一点。开那辆破帕萨特去,不仅丢我们局里的脸,也丢云赭市的脸啊!”

田晓堂笑了起来,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省厅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尤思蜀副厅长来到田晓堂的房间小坐。尤思蜀问起包云河的近况,田晓堂就有选择地跟他讲了一些,尤思蜀听后不住地摇头感叹:“老包还是个不错的人,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待了大约半小时,尤思蜀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来,拍着脑袋说:“还有个事,我差点忘了。”

田晓堂有点惊讶地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尤思蜀说:“老包拿来的那四本烟标,龙副省长早就看够了。他已把烟标册放在我手上,交代我,等你们哪天来省里,就给老包带回去。”

田晓堂感到很意外,紧张地思考着该怎么办。龙泽光堪称人精了,哪会轻易相信烟标真是包云河的父亲留下来的。现在包云河出了问题,龙泽光难免感到有些不放心了,便动了退还烟标的念头。但他只怕不是真心想退,让尤思蜀这么说说也有可能是探听虚实。想定后,田晓堂便笑道:“那几本烟标本是包局长私人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他之所以要送给龙副省长,只不过是觉得龙副省长那里才是烟标最好的归属,交给龙副省长也是对他父亲在天之灵的最大安慰,因为龙副省长喜爱烟标,懂得欣赏它们。而在包局长看来,烟标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拿回去了也不过是束之高阁,反而愧对老父。所以,还是请龙副省长成全包局长,就把烟标留在身边吧。”

尤思蜀也笑,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再去劝一下龙副省长,让他收回成命。”

田晓堂说:“这样最好。”

翌日上午,会议结束,田晓堂却没打算马上回去,决定在省城还逗留半天,先去老同学沈亚勋那儿坐坐,再约他一起去看望导师寇佳庭教授。

到了沈亚勋的办公室,沈亚勋笑呵呵地迎出来,在田晓堂的左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请他在沙发上落座,然后转身把门关了。

田晓堂说:“沈兄挺忙吧?”

沈亚勋给田晓堂端来一杯热茶,紧挨着他坐下,微皱着眉说:“也没忙个正经。就是一天到晚找的人多,刚才就来了两拨人,被我打发走了,又来了几个电话,说要过来面见我,也被我推掉了。没办法,我只好关上门,不然等会儿又有人来打扰,我跟你说几句话都没法清静。”

沈亚勋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田晓堂却感觉他的表情是装的,内心只怕正为此而得意着呢。田晓堂难免有点酸酸的,说:“有人来找说明你有找的价值,门庭若市说明你这个位子十分重要。如果真没几个人来上门汇报,整天门可罗雀,只怕你更不好受呢!”

沈亚勋就笑,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我也不能直接拍板解决什么问题,人家来找我,其实是想找省领导,我只是帮着牵个线搭个桥。别看我是个处长,现在又解决了助理巡视员,其实在这省政府大院里,角色仍是个小秘书,服务省长的小秘书,只能唯省长们马首是瞻,一天到晚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像个小媳妇似的。哪像你做着局长,下到县里还不是威风得很,遇上个什么事儿胸口一拍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多爽啊!”

沈亚勋一副自我调侃的口气,话中却巧妙地透露了自己已解决副厅级别的信息,田晓堂感到很吃惊,这小子也太顺了。他知道沈亚勋的话其实言不由衷,就说:“你这是省政府,大衙门,我们那座小庙岂能相提并论!你虽然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通过你联系、协助省领导帮人家解决的问题,都是重大问题,事关全局和长远,而我一个市局的副职,能解决的问题也只是些芝麻小事,拈不上筷子。再说威风,你跟在省领导屁股后头,哪怕是狐假虎威,那威风的自我感觉也是实在的,而跟我打交道的多是些平头百姓,人家才不会把你当回事呢,又哪能体验到什么威风啊。”

沈亚勋大笑,说:“狐假虎威,这词用得挺准!我们办事经常就是打着省领导旗号,典型的狐假虎威!”

田晓堂说:“不想狐假虎威也行。你放到地市做书记、市长,成了一方诸侯,那就是真威风了,威风八面,威风凛凛!”

沈亚勋说:“我倒是想早点下去锻炼,可领导不给你机会,想也是白想。”

田晓堂开玩笑道:“你下去做地方大员,这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去云赭,那我可就有靠山了!”

沈亚勋说:“我不想去云赭。去了那里,跟你老同学我哪敢摆领导的架子,哪敢耍领导的威风!弄不好,被你揭了老底,我可就威风扫地了!”

田晓堂不由哈哈大笑,说:“谁叫你当年不检点,留下把柄被我捏着!”

说笑了一阵,沈亚勋突然换了话题:“龙副省长就在这七楼办公。我曾听你说过,他过去做厅长时,对你颇有好感。你今天既然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去看看老领导?若他在办公室,我来帮你联系,争取他能接见一下。”

田晓堂迟疑了一下,说:“好吧。”

沈亚勋就起身去办公桌边打电话,只说了两三句话就挂上了话筒,然后转过身来,对田晓堂耸了耸肩说:“不凑巧,龙副省长半小时前出去了。我刚才问的是他秘书。”

田晓堂说:“龙副省长是个大忙人,自然不容易见着。如果我想见就能见到他,那反而不正常了!”

沈亚勋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今后你还要常来这儿走动走动,碰上机会就去看看龙副省长。多跟领导接触,对你只有好处。我向你透露个消息,龙副省长有望在近期升任常务副省长,我也有可能安排去直接服务龙副省长。”

田晓堂顿生感激,忙说:“谢谢沈兄!也祝你如愿以偿,跟上常务副省长,前途越发无量!”

沈亚勋笑道:“咱俩谁跟谁,哪用讲客气!我在这里表个态,今后只要能够关照到你,我自会尽心尽力,责无旁贷!”

田晓堂再次表示感谢,然后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寇教授吧,你上午能不能抽出时间?”

沈亚勋说:“你还记得寇教授啊?你今天能主动提出去看他,真是难得!”

田晓堂说:“我已有好几年没上过他的家门了,实在是对不住老人家。”他暗想,我不去看寇教授,还不是因为你沈亚勋呀。当年,寇教授在两个得意弟子中最看好的还是田晓堂,可现在他比沈亚勋混得差远了。他害怕面对寇教授,尽管寇教授是个十分和蔼的老头。

沈亚勋说:“你知道这点就好。寇教授跟我讲过几次,说晓堂这小子居然玩起了蒸发,连面也不露了。他很有些耿耿于怀。”

田晓堂说:“我们赶紧上他家去吧,一进门我就向他赔礼道歉。”

沈亚勋笑道:“你今天想道歉也没有机会,寇教授上海南岛旅游去了,是学校组织的。”

田晓堂说:“真是不凑巧啊。”

沈亚勋说:“最近我在策划个活动。还过一个月,将迎来寇教授的60岁生日。我想到时候,邀约几个当年他颇为偏爱的学生,一起来为恩师祝寿。”

田晓堂说:“这个想法很好,我一定来参加。”

沈亚勋说:“这事先还是不让寇教授知道,到时我们再给他一个惊喜!”

从省政府出来,小车驶到了紫烟路上。这两天,坐着小牟开的奥迪车,田晓堂多少还有点不习惯。小牟不像甘来生,他嘴有点碎,话比较多。大概是见田晓堂年轻,又不拿架子,小牟就少了拘束,说什么很放得开。田晓堂倒也不觉得怎么讨厌,时不时还与小牟扯谈几句。经过紫烟路28号时,小牟突然兀自笑了,说:“过去跟包局长开车,这个地方可没少来。”

田晓堂没做声,心想小牟废话可真多。

不想小牟又说:“包局长每次来都说去看省领导,弄得神秘死了。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田晓堂不由一愣,瞪大眼睛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小牟见田晓堂很感兴趣,显得有点得意,嘻笑着说:“他不过是去看他外甥,哪是看什么省领导啊。”

田晓堂越发讶异,问:“看他外甥?他外甥也住在这里吗?”

小牟说:“他外甥不过是在这里当兵,营房就驻扎在院子里。我以前并不晓得这个内情。有一次包局长又进了院子,我坐在车上等他,闲得无聊,就到大院门前去遛达,恰好碰上一个当兵的从院子里出来,竟然是我的一位初中同学。就是从他那里,我才晓得这个情况。”

田晓堂震惊不已,却不动声色地批评道:“这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再也不要外传了。”他想小牟真是太不成熟了。

返回云赭的路上,田晓堂一直在想这件事。闹了半天,包云河所谓在省里有大靠山,只不过是他刻意制造的一种假象。而从这种假象中,他已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当然,这些好处往往是很微妙的。田晓堂不由感慨万分:包云河这人,心机实在太深了,真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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