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田晓堂角逐党组副书记失利

1、嗅觉灵敏的局长

这天上午,包云河带着田晓堂和付全有,驱车前往省城。

付全有并没有开车,而是坐上了副驾驶座,开车的是局里的年轻司机小牟。田晓堂与包云河一起坐在后座上,看着坐在前头的付全有,心里很是不快。他不明白包云河既然让小牟驾车,还带上付全有干嘛。上省城也就两个多小时的高速,用得着两个司机吗!莫非,包云河今天不是把付全有作为司机,而是当成办公室主任来用的?一般局长出远门,是要带上办公室主任的,而办公室主任通常就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么一想,田晓堂就警觉起来。他暗暗考虑,这次出差省城,一定要找个机会,在包云河面前为王贤荣再好好争取一番。

一路上,包云河和他东扯西拉着。田晓堂心里想着王贤荣的事,就有些心不在焉。说了一通闲话后,包云河忽然压低声音说:“市里最近可能要研究调整一批干部,我有个初步想法,想给你挂个党组副书记,级别虽然没变,但排名却挪到了第二位,这样更便于你今后开展工作。”

田晓堂一听这话,简直是喜出望外了,连忙颤着声说道:“感谢您的关心。只是我还年轻,任副局长时间又不长,也没干出多少业绩,就怕您这个动议在市里通不过呢!”

包云河笑了一下说:“这个你倒不用太担心,我会去做工作的。我一贯主张对年轻人要大胆使用,对佼佼者要破格提拔。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一个不善于发现和培养年轻干部,不敢于重用年轻干部的领导,绝对不是称职的领导。”

田晓堂就对包云河报以微笑,脸色越发恭敬起来。他深知,如果自己当上了局党组副书记兼副局长,就成了真正的二把手,把包括李东达在内的其他副局长都甩在身后了,他下一步的升迁目标就是局长这样的显位了。这么思量着,他不由欣喜若狂,却又不敢把这份狂喜流露在脸上,怕包云河觉察了会看轻他,就努力地压抑着。他想起王贤荣曾说过,李东达也在觊觎党组副书记的职位,不过李东达的胃口更大些,还想解决正县级。如果确有其事,那他和李东达只怕还有一场激烈的争夺呢。

包云河轻咳了两声,说:“说到调整干部,我看局里几个科室岗位也亟待作些调整了。”田晓堂一听这话,就想借机提及王贤荣的事,可他嘴刚张开,话还只到喉咙口,包云河就又说话了:“特别是局办公室主任,老空缺着也不是个事。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提付全有好一些。今天先跟你打声招呼,你也好有个思想准备。”

田晓堂如同被击了一闷棍,顿时呆了,傻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包云河还真的敢提出让付全有做局办主任,王贤荣的预感居然应验了。他总算明白了,包云河为什么在“掉钟事件”后一味责怪王贤荣,在郝局长被周传芬捅上报纸后把账往王贤荣头上算,平时局办公室的工作也不叫王贤荣去办,而是安排付全有去打理。原来,包云河早就动了念头,要把付全有提上来,为此不惜打压王贤荣,抬高付全有,为付全有的提升造舆论,埋伏笔。而包云河之所以花这么长的时间造势,只怕也是在暗暗等待,等待他田晓堂能揣摸出自己的心思,进而投其所好,主动提名付全有,那样就更合乎组织程序,包云河也有面子多了。付全有给他送上万元大礼,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够举荐自己做上局办主任。偏偏他田晓堂冥顽不化,眼里只有那个王贤荣,一点儿也不看好付全有,包云河望眼欲穿,也没等来他的逢迎献媚,这才不得不直接提出这个动议来。听包云河那口气,只不过是跟他通个气,根本不容商量。这让他感觉非常窝火。他真想跟包云河争辩一番,付全有一介司机,就算跟你开车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想提拔他一下,任个虚职也未尝不可,只是局办主任是个干事的重要岗位,付全有哪捡得起?可想到付全有就在车上,现在又是去省城办事,争论这个问题既不方便,时机也不对,田晓堂只得忍住没吱声,但脸色难免就不大好看了。

包云河似乎并没打算听到他的表态,早把脸扭过去望着车窗外,也不再说话,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相当压抑了。田晓堂感觉心口就像被搁上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他突然也明白了,包云河提出让他做党组副书记,只怕是个交换条件,既跟支持付全有提任局办主任做交换,也跟支持陈春方从轻处理做交换。看来,这个党组副书记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想得到它,就得放弃很多了。转念又想,党组副书记对他实在太重要了,如果错过了这一步,或许后面步步都会错过,直至影响自己一辈子,他就觉得机不可失,还是应该好好把握。一路上这么思来想去,他脑子一刻也没消停。

到达省城,田晓堂跟尤思蜀打电话,尤思蜀开着玩笑说:“得知你们要来,我早已制订了周密的接待方案。你们直接去夏威夷吧,我马上过去。”

赶到夏威夷大酒店,尤思蜀已候在大堂里了。寒暄一番,尤思蜀带着他们一行四人上了二楼豪包。坐定后,尤思蜀说:“我上午已向龙厅长作了汇报,他答应下午3点抽点空接待一下你们。怎么样,还算及时吧?”

包云河感激地说:“当然及时啦,一点儿也没耽误呢。这还不是靠你尤大主任运作得好。”

尤思蜀哈哈一笑:“咱们谁跟谁呀!”又说,“上次去云赭,你们太厉害,每顿都把我灌得酩酊大醉。这次你们到了省里,我可得以牙还牙,非把你们喝趴下不可!今天你们哪个敢说不喝,我是决不会答应的!”

包云河说:“凭你尤主任的海量,哪知道世上还有个醉字!你喝漏的酒,只怕都能把我们熏倒。我们没法跟你比,只能甘拜下风。再说,下午还要去见龙厅长,喝得面红耳赤的,也不大好吧!”

尤思蜀说:“龙厅长很随和的,喝点酒去见他也不要紧。这样吧,我也不跟你们拼酒了,就开一瓶,总量控制,够宽松吧?”

包云河只得说好。除去不喝酒的付全有和小牟,还有三人就用大玻璃杯将一瓶酒均分了。

酒酣耳热时,包云河问尤思蜀:“尤老弟呀,早就听说你要高升一步,怎么迟迟不见动静?”

田晓堂知道包云河问这个话是有原因的。尤思蜀是龙泽光的老部下,龙泽光在下面做市委书记时,尤思蜀是市委副秘书长,后来龙泽光荣调省里,就把他带过来做了厅办主任。所以尤思蜀提升副厅长,只怕是迟早的事,厅里关于他提拔的传言一直就没有断过。

尤思蜀笑了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开着玩笑说:“我这个‘尤’姓和龙厅长的‘龙’姓相比,只是少了一撇,对吧?可厅长的‘厅’字如果少了这一撇,就变成‘一丁’了。我就因为差这一撇,恐怕难得做上厅官,只能是一介白丁而已。现在干着这个白丁主任,我已很知足了。”

尤思蜀显然是有顾虑,不便回答这个敏感问题,才用玩笑话搪塞过去。包云河也意识到刚才问得有些唐突了,就打着哈哈说:“如此说文解字,倒也挺有意思的。我今天可是长见识了!”

田晓堂也说:“尤主任信口道来的话,就够我们玩味半天的。”

尤思蜀大笑,说:“你们别给我戴高帽子。喝酒喝酒!”

没怎么闹酒,一顿饭吃得倒还利索。离席时,尤思蜀意犹未尽地说:“中午没有喝好,晚上再加补。晚上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包云河说:“要是下午办事还顺利,我们今天就赶回云赭去算了。酒留着吧,等你今后到了云赭,我们再陪你喝个一醉方休!”

尤思蜀笑道:“这么急着回去干嘛?莫非一个晚上不在家,还有人篡了你的位不成?”

下午3点,尤思蜀带着包云河和田晓堂准时来到龙泽光的办公室。一进门,包云河和田晓堂忙叫“龙厅长好”,清瘦的龙泽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嘴里应着“好好”,用手示意他俩坐到对面。

尤思蜀给包、田两人泡上茶,又往龙泽光茶杯里续了水,就准备退出去。龙泽光却叫住他,说:“你不要走嘛。前不久你不是去过云赭吗。你也坐在这儿听听。”

包云河只是把半个屁股挨在沙发边沿,腰也塌着,一副谦恭的样子。见龙泽光把目光投向自己,就想简要地汇报一下“洁净工程”的情况,不想龙泽光却先开口了:“云河同志现在主了政,小田也做了副手,云赭市局的班子这么一调整,更有活力了,不错不错!小田你今年也就三十出头吧?”

田晓堂忙答道:“我今年34岁,没什么工作经验,还需要不断加强学习。”

包云河在一旁介绍说:“晓堂是我们云赭最年轻的市局副局长,挺能干的!”

龙泽光脸上浮着一抹笑意,说:“我对小田还是有些了解的。前年省厅搞那个专项调查,小田参与做了很多工作。云河你把他提上来,是很有眼光的。”

听了这话,包云河当然很高兴,田晓堂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没想到,龙泽光对他的评价竟然这么好,并且还把这种赞许当面讲了出来,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要知道,领导当到一定份上,是不会轻易开口表扬某个下属的。看来,他前年在参与全省专项调查时的表现,确实给龙泽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前年,省厅从各地市抽调了一批人,由省厅的处长们带队,组成5个调研组,分赴全省各地开展专项调查。田晓堂也被抽调参与了这项工作。两个月后,调查结束,龙泽光要亲自听取各个调研组的调查情况。不想在听汇报的前一天,田晓堂所在的调研组的组长、副组长,也就是省厅某处的处长、副处长突然接到北京的通知,要速往部里参加一个培训,没法参加汇报会了,汇报的任务只得委托给了田晓堂。那个汇报材料本来就是田晓堂起草的,他对调查的情况最为熟悉。在向龙泽光汇报时,田晓堂除讲了材料上早已准备好的内容外,又添加了个人的一些观点和建议。他到底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没什么顾忌,想到什么就都一股脑儿端了出来。不想龙泽光却十分赞赏他的观点,觉得他的见解有独到之处。那时龙泽光还不认识他,当场就问起他的姓名,是哪个地市的,显得很感兴趣。

汇报会后,厅里要起草一个综合调研报告。厅办的几个笔杆子忙活了半个月,弄出了一个洋洋洒洒数万言的材料,送给龙泽光审定。龙厅长看了却很不满意,当即指示道:“干脆把云赭的那个小田叫来吧,让他再弄一稿看看。”其时田晓堂已经回了云赭,得到通知又重返省厅,按龙泽光的要求承担起重撰调研报告的重任。结果,他的调研报告凭着事例翔实,分析透彻,视野开阔,观点新颖,一下子就征服了龙泽光。这让厅办的笔杆子们觉得很没面子,也让龙泽光从此记住了田晓堂这个藉藉无名的年轻人。

龙泽光又问道:“听小尤上次去了云赭回来说,你们那个‘洁净工程’搞得很不错嘛!”

尤思蜀忙说:“确实不错。我个人觉得,云赭的经验,在全省只怕都有推广的价值!”

包云河向尤思蜀投去感激的一瞥,对龙泽光介绍道:“我们严格按省厅对农村环境整治项目的相关要求,坚持规划先行,质量为本,大力实施‘洁净工程’,目前……”

包云河还没说完,龙泽光就打断他,说:“你们要注意,搞这个项目的根本目的,是让农民群众得实惠。要通过把有限的资金投进去,让农民群众得到更多的实惠,让更多的农民群众得到实惠!”

听了龙泽光这话,田晓堂心头不由一震。他回想起当时自己与包云河的两套方案之争来了,就想龙泽光只怕更赞同自己的方案二呢。可当时包云河、陈春方他们力主方案一的一条重要理由,是方案一更具观赏性,省厅领导看了会更加满意,从而愿意下拨更多的项目资金。现在看来,这条重要理由只怕是站不住脚的。龙泽光最看重的似乎并不是这个。

包云河倒是一点也不慌乱,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您的指示我们记住了,回去后一定认真落实。”

龙泽光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是为了这个项目的后续资金。你们放心,厅里会按原定计划,分期分批,及时把资金下拨给你们。请你们一定要确保项目资金发挥最大效益,真正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

龙泽光表态这么干脆,包云河大喜过望,忙连声表示感谢。

龙泽光突然问起云赭市局在完善服务职能,改进服务方式方面有哪些新的探索和尝试,包云河思考了一下,认真作了回答。

田晓堂正奇怪龙泽光为什么单单提到优化服务的问题,就听龙泽光慢悠悠地说:“看来你们对如何抓好服务还是作过一些研究的,这很好。最近,省里对我们厅提了要求,要我们在服务惠民上步子迈大一些。具体讲,就是从改革体制、机制入手,组建便民服务中心,将行政审批事项集中起来,实行一个窗口对外,一站式服务,老百姓办事再也不用满城跑,到了中心就能一次性办结。厅里的初步想法,是在全省选两个条件好些的地市,先期试点。兴建便民服务中心所需的资金,省里将会立项予以支持。”

田晓堂听了暗暗激动起来。他转头去看包云河,只见包云河已经激动得脸色发红,两腿也在抖嗦,有些结巴地说:“这个决策实在太英明了。这是一种治本的办法,相信实施后效果一定不错的。我冒昧地提个请求,请龙厅长给我们一个机会,把试点放到云赭去,我们一定会按厅里的要求,把试点搞成功!”

龙泽光淡淡地笑了笑,说:“有这个积极的态度,就很好嘛!至于能不能定在云赭试点,还有待厅党组研究。你们先做好基础工作,努力争取吧!”

龙泽光说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尤思蜀说:“上午你拿走的那个材料,我想再看看,觉得有个地方还需要斟酌一下。”

尤思蜀忙说,“我这就去拿”,匆匆出去了。包云河想龙泽光只怕是在变相地催他们离开,就和田晓堂一道站起来,对龙泽光说了些客气话,告辞出来。

两人来到楼下,正要上车,尤思蜀追出来送他们,问:“你们这就回去呀?”

包云河却说:“谁说今天就回去?晚上还要请你喝酒呢!我们先去办点事,等会儿再电话联系。就这么说定了。”

尤思蜀嘿嘿直笑,目送他们上了车。

出了省厅院子,付全有问:“我们去哪?”

包云河想了想说:“就往省委方向走吧。”

田晓堂疑惑地问:“您中午不是说今天就回去吗,怎么又改了口?”

包云河说:“我哪还有心思赶回去。刚才龙厅长透露了那么重要的信息,我们不能按兵不动啊。我想,要把便民服务中心的试点争取到手,关键在龙厅长那里。努力争取龙厅长的支持,这就是我们当前要做的最大的工作。”

田晓堂没想到,包云河的反应竟是如此敏锐而神速,龙泽光只是吹了点风,他就已开始动手谋划这个事了,不由大为佩服。他突然有些明白包云河为什么要留下来请尤思蜀喝酒了,只怕是想向尤思蜀请教如何争取龙泽光吧。

果然,包云河接着说:“如何争取龙厅长呢,我看还得向尤主任讨讨主意。尤主任这人有酒量,也好这一口。他有个特点,不喝酒时嘴巴封得死紧,但酒喝到一定份上,就会对你掏心窝子,什么话都敢说了。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和尤主任喝个工作酒,一定要陪好他,让他喝到位!”

田晓堂说:“尤主任喝酒像喝水,凭我们那点酒量,哪是他的对手!”

包云河一脸严肃:“你要作好思想准备,只要还没溜到桌下,就得咬着牙不要命地喝,让他充分感受到我们的真诚。我已作好打算,晚上喝酒得采取一点极端措施。”停顿半晌,又轻叹了口气,说:“这是个大项目,省里配套的资金不会少于5000万。争取这个项目,对我们实在太重要了。全省十多个地市,试点却只有两个,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项目争取到手。”

田晓堂说:“我很赞同您的看法,争取这个项目关键是争取龙厅长。可据我所知,龙厅长看似随和,其实很有个性,做争取他的工作,只怕有些难度……”

包云河点头一笑,说:“龙厅长这人是有点卓尔不群的味道。想通过送钱来打动他,不仅行不通,还会惹恼他。我们必须另辟蹊径,另想高招。我想他虽然和别的领导不太一样,但肯定也有自己的软肋。我们只要找准了他的软肋之处,就能想出争取他的有效办法。而要弄清龙厅长的软肋,我们没有别的渠道,唯有寄希望于尤思蜀了。这也就是我如此重视今晚这顿饭局的原因。”

田晓堂说:“说得夸张点,成败只怕就看这顿饭局了!”

包云河说:“没错,情况就是这样!”

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省委门前的紫烟路上。小牟问:“是去省委大院吗?”

包云河轻声说:“不,去紫烟路28号吧。我去看看一位省领导。”

田晓堂听了却大为惊愕。紫烟路28号就在省委大院右侧,是省委常委们的住所。本省在官场上混到一定级别的人,没有不知道紫烟路28号的。紫烟路28号早已成了省委书记、省长等重要领导的代称,下面的干部听到这几个字眼就难免有如雷贯耳之感。田晓堂想起刘向来早就对他说过包云河攀上了省里的大领导,又想到包云河那次因郝局长案子受牵连时,曾跑到省城来搬过救兵,不由感叹起来:原来那些传言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奥迪平稳地停在紫烟路28号大门对面的街边上,包云河下了车,穿过马路,往那个有武警把守的大门走去。田晓堂知道,进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必须先在大门旁的门卫室用身份证登记,说明要去找谁,由门卫室往里面打电话证实,并签发通行证后,方才进得去。可是,他瞧见包云河根本没朝门卫室看一眼,就大摇大摆地往大门中间走过去了。经过在大门两侧站得笔挺的武警身边时,两个武警战士向他啪地行了个军礼,包云河甚至还和其中一个武警战士打了声招呼。田晓堂暗想:看来包云河是这里的常客,就连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都混熟了,居然可以自由出入。又想:这个时段去领导家,领导哪会在家?包云河能见到的只会是领导的夫人和其他家人。包云河在领导不在时都可以随便去见领导的家人,可见他和领导一家是多么的熟悉和亲密。田晓堂暗暗慨叹:包云河这人,真是深不可测啊!

田晓堂待在车上,从车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前面不远处省政府那栋巍峨气派的办公大楼。田晓堂不由想起大学同学沈亚勋来了。沈亚勋就在那栋大楼里上班。当年,他和沈亚勋是导师寇佳庭教授最喜欢的两个弟子。寇教授希望他俩将来能传承衣钵,可他俩先后都踏入了政界。只不过,沈亚勋通过一个亲戚的引荐,直接进了省政府办公厅,田晓堂无依无靠,通过招考才去了下面云赭市局。起跑线不一样,两人的差距一开始就拉开了,如今则拉得更大。沈亚勋年纪轻轻的,已做了三年多处长,据说很快就要解决助理巡视员的待遇,前途自是一片光明,田晓堂虽然也算混得不错,但和他却根本没法比。

见包云河一时半刻可能还不会出来,田晓堂就想去沈亚勋那儿坐坐。近两年他和沈亚勋联系得并不多,只是偶尔相互通个电话。他就想,跟沈亚勋只怕还要多加强联络,人家处在那个位子上,今后有个什么事情说不定能帮上忙。他掏出手机给沈亚勋打电话,信号通了,刚叫了声沈兄,就听见沈亚勋轻声说:“你稍等,我出来再跟你说。”

片刻过后,沈亚勋就在电话里朗声打起了哈哈:“田兄好!今天早上出门一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我一直在寻思,是谁这么惦记着我呀,我还以为是我那个红颜知已呢,没想到竟然是你老同学。”

田晓堂笑了起来:“你心里只有红颜知已,就没有老同学。看来你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笑罢又问:“现在在哪儿公干?”

沈亚勋说:“跟省领导下县市来了,刚才正在会场上。”

田晓堂说:“哦。我本想到你省府大衙去坐坐的,你不在家,那就算了。”

沈亚勋说:“你到省里来了呀。明天不会走吧?这样吧,我明天下午就会回来,回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寇教授,请他出来吃顿饭,聚一下!寇教授可是经常念叨你。”

沈亚勋提到寇教授,田晓堂顿觉有些内疚。他已有好几年没去看过寇教授了。以前他只是个科级干部,比人家沈亚勋差远了,他总觉得没脸去见对自己满怀期望的导师。

田晓堂说:“这回只怕有点问题,我明天上午就要赶回去了。”

沈亚勋不满地说:“你这个破副局长就这么忙?一天都耽搁不得?”

田晓堂忙解释道:“这两天有个急事要办,我也是身不由已,还望你能理解。”

挂了电话,田晓堂暗暗寻思,下次来省里,一定要约上沈亚勋,一起去看望寇教授。

2、厅办公室主任出的哑谜

晚上的饭局安排在一家颇有档次的酒店。尤思蜀一进包厢就说:“下午还在龙厅长那里,我就猜到你们今天肯定不会回去,晚上只怕还会请我喝酒。”

包云河就笑,说:“尤主任真是料事如神。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下午龙厅长提到那个便民服务中心,我想请你帮忙合计合计。”

尤思蜀笑道:“好哇!这么快你就盯上这个项目啦!不过,龙厅长说话一向谨慎,他既然跟你们透露了这个信息,只怕对云赭已有考虑了。”

闻听此言,包云河满心欢喜,酒喝得就更加豪爽。田晓堂因为包云河事先作过交代,端起酒杯来也毫不含糊。见他俩相比中午简直判若两人,尤思蜀不依了,说他俩酒风不正。包云河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生了气,就不跟他争辩,只是一个劲地劝酒。尤思蜀果然只是嘴上表示不满,酒仍然一杯又一杯毫不耽误地倒进了肚里。

两瓶酒见底后,尤思蜀还是谈笑自若,包云河和田晓堂却已有些醉态了。包云河起身摇摇晃晃地出去,尤思蜀一把拉住他,说:“你该不是要开溜吧?”包云河大着舌头说:“开溜?我丢不起那人!你放心,我去撒一泡尿,马上回来跟你再喝!”付全有上前去想扶住他,包云河厉声喝道:“干什么!”

过了一刻钟,包云河还没有回来,跟着去的付全有也不见人影,田晓堂有点担心,就对尤思蜀说也去上个厕所,溜了出来。

进了卫生间,却见包云河正趴在马桶上哇哇呕吐,满屋子飘荡着难闻的酸馊味。田晓堂有点纳闷,包云河喝下的酒虽有点超量,但还不至于呕吐吧!他想起包云河说过晚上喝酒时要采取极端措施的话,突然恍悟:包云河只怕是把手指头伸进喉咙口,诱使胃里的酒菜翻涌而出的吧。如此将胃放空后,就跟没饮过酒一样,又可以放开胆子大喝了。只是这么一折腾,身体伤得可不轻。包云河为了扎扎实实地陪好尤思蜀,竟然采取这种自戕的办法,连身体都不管不顾了,田晓堂不由大为感动,对包云河的敬意油然而生。看着包云河肩头一抽一抽地吐得痛苦不堪,又见包云河的鬓角已暗生了不少白发,想到包云河也是快50岁的人了,田晓堂就感到心酸起来,有种想哭的感觉。

又想,官场真是有意思。某些重要决策看似在会议桌上敲定,其实往往取决于酒桌。而做好工作也不一定就是靠工作能力,喝酒的本事或许更为重要。当然,喝酒也是可以算作工作能力的。

包云河终于吐得一干二净了,直起腰来,付全有忙给他递餐巾纸擦嘴。田晓堂见他脸色惨白,看起来十分吓人,就关切地说:“您其实犯不着这样呀!”包云河却一脸悲壮地反问:“舍不得一身剐,能把人家拉下马?!”包云河在面盆前漱了口,狠狠搓了几把脸,精神又振作起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很豪气地挥一挥手说:“走,咱们去找姓尤的,再战他几个回合!”

回到酒桌上,包云河果然重振雄风,又跟尤思蜀叫起阵来。田晓堂却渐渐力不从心,最后只得歪到包厢里的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田晓堂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四个人简单吃过早餐,就上车返回云赭。

小车出了省城,快速行驶起来,田晓堂这才向包云河问起昨晚的情况。包云河一脸倦容说:“你醉倒之后,我又跟尤主任拼了一瓶多呢!他妈的,姓尤的太能喝了!简直是酒桶哩!”

田晓堂问:“那您找他套到一点有用的东西没有?”

包云河愤然道:“这个姓尤的,比泥鳅还滑,喝了那么多酒,嘴巴仍然撬不开。我倒是直言不讳地请他赐教,他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触及正题。后来竟兴致勃勃地谈起民间收藏来了,还特别谈到收藏什么香烟盒子,真是莫名其妙。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临走时还叫付全有去他车上拿来一本讲收藏的小册子,说看看挺有意思的。”

田晓堂也有些惊讶,问:“那本小册子呢?”

包云河说:“在付全有的手上。我也没兴趣看。”

付全有顿时显得有点慌张,说:“我找找看。那本书究竟带上没有,我不大记得了。”说完就在手边的包里翻找起来。

田晓堂不由皱了一下眉头,心想付全有做事真是不牢靠。

好在付全有找了半天,总算还是找到了。田晓堂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叫《烟标收藏》的内部小刊。翻看了一下,里面多是些烟标收藏爱好者谈收藏经历及心得的文章。细瞧那些作者的大名,都很陌生。其中一个作者署的还是“深林明月”的化名,让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包云河说:“其实昨晚喝到最后,尤思蜀也差不多醉了,他在我面前竟然大肆卖弄起来,喝一口酒,就吟一句酒诗,一会儿说‘总道忘忧有杜康,酒逢欢处更难忘’,一会儿说‘遇酒不饮负主人,遇春不醉还负春’,一会儿又说‘是醒是醉人莫测,非梦非觉中了然’。哎呀,简直是诗兴大发呀。我就是不明白,他都这么失态了,怎么警惕性还那么高,始终不肯吐露一点我们需要的东西来。”

田晓堂也觉得蹊跷。由尤思蜀昨晚醉后卖弄诗文,他忽然联想到小册子上那个富有诗意的“深林明月”,不觉心里一动,问:“尤主任昨晚还提到其他的诗词没有?比如,诗句中带有‘深林’、‘明月’什么的?”

包云河愣了一下,马上说:“有,有。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离开包厢前,他说要送我们两样东西,一是那本小册子,二是王维的一首五言绝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后两句不正好嵌有‘深林’、‘明月’四个字吗!哎,你怎么也知道这‘深林’、‘明月’?”

田晓堂笑了笑,翻开那本《烟标收藏》的目录页,指着上面的“深林明月”四个字给包云河看。包云河大吃一惊,似乎明白了几分,可细想却又什么都不明白,就望着田晓堂,等他说出自己的见解来。

田晓堂见包云河已有几分急不可耐了,心里暗觉好笑。他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尤主任其实已帮了我们的忙了,而且是帮了大忙。”

包云河一脸惊讶,说:“此话怎讲?”

田晓堂说:“据我所知,龙厅长这人颇有几分自傲,素以瘦竹自喻。您没见他办公室里挂的字,就是王安石的那首七律吗:‘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而尤主任昨晚提到的王维那首诗,也是吟竹的。我想小册子上的‘深林明月’,只怕就是龙厅长了。龙厅长爱竹,才会从自己喜欢的吟竹诗上取字,作为自己的化名。”

包云河眼睛一亮,试探着问:“这么说,龙厅长也有收藏烟标的雅好?”

田晓堂说:“只怕是这样的。尤主任昨晚送了我们两样东西,把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分析,不难发现,他是在向我们透露,龙厅长有一个重要而隐秘的爱好,暗示我们要围绕这个爱好来做些文章。您说要找准软肋,玩烟标只怕就是龙厅长的软肋。俗话说得好,不怕领导觉悟高,就怕领导没爱好。给龙厅长送钱,他多半不会收,但奉上他感兴趣的烟标,却不一定就会拒绝。”

包云河气哼哼地说:“这个尤思蜀,真会故弄玄虚呀,害得我们像猜哑谜,他干嘛不直接告诉我们呢?”

田晓堂笑道:“可能是有顾虑,不便直言吧。我分析,一方面,他是龙厅长带到厅里来的,在厅里根基不稳,加之真有可能马上提副厅长,所以行事就尤为谨慎。另一方面,龙厅长这个爱好一直处于地下状态,肯定也向尤主任交代过要保密,所以他……”

包云河就感叹:“这个尤思蜀,不仅酒量过人,而且心机过人,考虑问题真是滴水不漏。我看,他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呀!”

田晓堂赞同道:“他这人也挺够朋友的,很会处理上上下下的关系,只怕厅长一类的位子迟早会留一把给他。”

到了云赭市区,田晓堂忽然收到尤思蜀的短信,上面写着:“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烟标收藏》值得一看。”

田晓堂一看就心领神会,尤思蜀大概是担心包云河悟性不够,不能洞悉其良苦用心,所以特意再向他作个提示。他一边叹服尤思蜀考虑事情周密,一边回了短信:“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他想,尤思蜀是何等聪明之人,看到这首诗,自会懂得他的意思。

回到局里,包云河立即召集局领导班子成员开了个短会,通报了到省厅跑这一趟的收获。包云河提出,迅速启动便民服务中心筹建工作。会后,包云河把田晓堂叫到办公室,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项特殊任务:收购烟标。包云河说:“我给你交个底,不要怕花钱,只要能弄到足以‘杀伤’龙厅长的烟标,多花点银子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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