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重点工程如何成了“豆腐渣”

1、局长嘴里的“客观”

这天上午,田晓堂在包云河办公室向他汇报了几项工作后,就提起了帮扶周传芬一家的事情。田晓堂说:“过去几年,周传芬一家一直是我们局里的帮扶对象。今年市里对结对帮扶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局里本来可以中断对她家的帮扶。但我觉得周传芬的家庭非常困难,她们一家人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她男人又患有严重肾病,每个月的治疗费用不是个小数目,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放弃帮扶,对她们一家甩手不管,可能不大合适,也于心不忍。”前几天,周传芬来找过田晓堂,田晓堂答应帮她解决一些困难。

包云河望着窗外,目光空洞,似在思索。良久,才说:“市里今年对帮扶政策作了调整,由帮扶农户改为帮扶村组,由帮助个体解决困难改为帮助群体发展产业。我觉得这样调整很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既然市里已作了调整,我们就要按市里的要求去做,与市委、市政府保持一致。”

田晓堂没想到包云河是这么个态度,还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感到很是失望,却又有点不甘心,就说:“市里的要求我们当然要照办,但周传芬一家的困难属特殊情况,我们是不是特事特办,酌情考虑……”

包云河怫然作色道:“晓堂,你怎么这样婆婆妈妈呢。我们又不是民政部门,也不是慈善机构,像周传芬家这种情况,全市不知有多少,我们管得过来吗?她家有困难,可以去找政府,找民政嘛!”

田晓堂对包云河的冷漠十分不解。每年拿点钱帮一帮周传芬一家,对局里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包云河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呢?难道,只因为周传芬一家是郝局长曾经帮扶过的,周传芬又对郝局长充满了感恩之情,包云河就对周传芬有反感情绪?田晓堂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只好说:“好的,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包云河又借题发挥地批评道:“你现在已不是局办主任,而是分管多项重要工作的副局长,一定要头脑清醒,多从宏观和全局考虑问题,不要只关注一些鸡毛蒜皮,把精力陷入具体事务不能自拔。”

田晓堂心里不太服气,却还是点头说:“您说得对,我在这方面做得还很不够。”稍停片刻,又说:“您刚才提到我过去做局办主任,我正要就这个事向您汇报呢。目前局办主任的岗位还空缺着,已影响到局里的工作了。”

包云河说:“这个问题是该着手考虑了。”口气却很平淡。

田晓堂说:“我个人认为,由王贤荣来接手局办主任是比较合适的。王贤荣无论能力,还是资历,无论办文,还是办事,都是能胜任的。我看局里除了他以外,恐怕难得找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了。”

听田晓堂这么说,包云河竟又拉长脸,去望窗外了,那目光飘忽着,没有落点。过了很久,他才说:“王贤荣还不够成熟。据我观察,他任劳而不能任怨,时不时爱发点小牢骚。而且,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有点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田晓堂暗暗吃惊,没想到包云河对王贤荣了解得这么细致。他急忙辩解道:“人无完人,王贤荣有这些毛病不假,不过也不算什么大的问题,提醒他今后注意就是了。”

包云河却不想再说王贤荣,划上句号道:“局办主任的人选问题,还是先放一放,容我考虑一段时间再说吧。”

田晓堂只得作罢,心里很是悻然。他原以为,包云河虽然对王贤荣不太满意,但在提王贤荣做局办主任的问题上,应该会从大局出发,看主流,看优点,成全了王贤荣。他没想到,包云河竟然揪住王贤荣的一点毛病不放,听那口气显然是不大赞成的。他这才感到,王贤荣的忧心忡忡并非多余。

包云河突然把话题转到“洁净工程”上,问:“‘洁净工程’最近有哪些新进展?”

田晓堂回答道:“进展很快。目前整治区域内的稻场、水渠硬化工作已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农户改水、改厕、改圈工作已完成了大半。”

包云河高兴地说:“这就好。看来陈春方他们工作还是抓得蛮扎实的,工作效率也很高嘛。你今后要多去戊兆看看,加强督办。”

田晓堂应道:“行啊。我打算明天上午就过去一趟。”

翌日,田晓堂和钟林去了戊兆。在姜珊的陪同下,来到工程现场。

站在几个月前陪包云河走过的那座石桥上,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令田晓堂不由为之一振。昔日那种脏乱差的情形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洁净的水泥稻场,全面硬化的水渠护坡,坡下流水波光粼粼,坡上树苗新绿初绽。田晓堂看得高兴,就不停地向姜珊问这问那。姜珊却似乎不爱说话,问一句就干巴巴地答一句,脸色也阴沉沉的。田晓堂感觉姜珊今天的状态不大对劲,不免就有些疑惑。

中午回到县宾馆,田晓堂和钟林商量了一下,决定按计划给县局调拨一部分项目资金。下午,田晓堂安排钟林继续去看工程现场,自己则叫上姜珊,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下楼时,姜珊问道:“你要去哪里?远不远?”

田晓堂说:“不远,就在这县城里面。不过,可能有点难找。”

姜珊又问:“那是什么地方呢?”

田晓堂笑道:“不用急嘛。上了车我再告诉你吧。”

姜珊说:“这县城的旮旮旯旯我都熟,没有哪个地方找不着。”

田晓堂说:“那可不一定,你不要把海口夸早了。”

姜珊偏不服输,说:“我才不信在这小小的县城里,还有我不晓得的地方。”

田晓堂又问:“我听说在戊兆县城以北,有一片很大的榕树林,你知道吗?”

姜珊说:“没有啊,城北都是水果基地,只有柑橘、梨桃之类的经济林。”

田晓堂噢了一声,轻皱了一下眉头。

上了别克,甘来生打响马达,问:“田局长,现在去哪?”

田晓堂说:“去田荷街。”

甘来生问:“田荷街怎么走?”

田晓堂朝姜珊努了努嘴,笑了笑,说:“你问姜局长吧。这是姜局长的地盘,她刚才就说过,这县城里没有哪块地方她不熟的。”

姜珊却面露难色,说:“什么田荷街?戊兆有这条街吗?你该不是信口编个街名,来逗小女子开心吧。”

田晓堂说:“哪能呢。我告诉你吧,这田荷街,田野的田,荷花的荷,这个街名在100多年前就有了,几乎和戊兆县名一样古老。”

姜珊说:“是吗?我还真不知道呢。这街名只怕早已废弃不用了吧。”

田晓堂嘲笑道:“我刚才说你把海口夸早了,你还不相信。”

田晓堂让甘来生将小车熄了火,等姜珊打电话去找人打听古老的田荷街现在何处。姜珊先打114查询,未果。又接连找了几个同事、熟人,都是一问三不知。姜珊犯难了,蹙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再问谁能够问出个结果来。田晓堂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窃笑。笑够了,才提醒她说:“你问问方志办的人吧。他们平时的工作就是研究历史沿革、地理区划什么的,说不定清楚呢。”

姜珊将头猛地一拍,眼睛一亮,说:“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正好我有个女同学在那上班。”马上打那个同学的电话,同学听罢,想了想,却也说没听说过。不过她还是给姜珊留了一线希望,说马上去请教一下方志办已退休的一位老同志,要姜珊等着她的电话。

田晓堂摇着头,叹道:“真没想到啊,一条田荷街,才不过百年时间,居然就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找不着了。”

好在姜珊那个同学很快就回了电话,说在老同志那儿终于问到了,田荷街的街名在30多年前就更改了,它的位置在现在的胜利路附近。

赶到胜利路后,田晓堂让甘来生开着车在胜利路上来回跑了四趟,也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地方,不由有些泄气了。姜珊忍不住好奇,问:“田局长,你究竟想找什么呀?”

田晓堂诡谲地一笑:“暂时保密。”他不死心,又让甘来生把车开进路两边的支街小巷。在巷道里穿来穿去,穿行了一个多小时,方才瞧见一座看似古色古香实则破旧灰暗的砖木结构小平房。在周围高楼大厦的映衬下,这座小平房显得特别低矮,特别扎眼,让人难免心生疑窦:这么一栋老古董,咋还没扒掉呢?田晓堂让甘来生把车停在小平房附近,对姜珊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座房子就是我今天要去的地方。”

姜珊满腹狐疑地跟着田晓堂下车,往小平房前的院子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平房前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红字匾牌:××社区活动中心。走到跟前细瞧,才发现门楣上方有三个暗淡的浮雕大字:郑良祠,又发现门侧有一块小牌子,上面“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字依稀可辨。田晓堂兴奋得大声叫起来:“没错,就是这儿了。”

姜珊却越发狐疑,问:“郑良祠?郑良是谁呀?”

田晓堂说:“你真的不知道他?”

姜珊耸耸肩,咧咧嘴,说:“不好意思,我确实不知道。”

田晓堂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说:“那我就告诉你,这个郑良是戊兆历史上一位著名的清官、好官。我觉得,每个戊兆人都应该记得他,每个为官者还应该向他学习。可惜,当代人都患了历史健忘症,仅仅是百年前的事情,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他这么一说,姜珊越发惭愧,说:“戊兆历史上还有这么个响当当的人物,我居然一无所知,真是失敬,失敬啊!”

田晓堂介绍道:“郑良是光绪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893年到戊兆任县令的,1899年才离任。他在任六年,革旧布新,清正爱民,办了不少实事,比如他抓绿化、建水库、兴水利,成效卓著,极大地缓解了本地老百姓的旱涝之苦。他不徇私情,执法如山,反贪腐不畏高官强权,更是深得民心,被称作‘硬颈县令’。他卸任时,仅仅带着两箱行李,戊兆百姓万人空巷,赶去送行,攀辕卧辙,依依难舍,送行的队伍一直摆到城北五里之外。郑良被老百姓的深情所打动,动情地对送行的百姓说,知县虽去,百岁后魂魄犹思戊兆。又指着路两旁的小榕树说,这500棵榕树是我和大家一起栽下的,我下次回来探望各位,想必已是枝繁叶茂,到时你们就带上自家酿的米酒来,请我在这树下高高兴兴地喝上一碗。他说完这些话,周围早已是一片啜泣之声。”

田晓堂说到这里,姜珊已听得唏嘘不已,说:“这位先贤不过是一介封建官吏,尚有这样的境界和情怀,真是令人景仰啊!”

田晓堂浩叹一声,说:“可惜啊,当年郑良在城北栽的那500棵榕树,我刚才问过你,你说没有,看来早已被砍伐一空了。还有郑良当年亲自命名的田荷街,是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啊,现在却变成了什么狗屁胜利路。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当年郑良修筑的众多水库、水渠如今仍在泽被后人,戊兆的森林覆盖率高达40%,也得益于郑良当年植树造林打下的基础,可对这位造福戊兆众生的先人,后人早已丧失了集体记忆。要不是当年人们为缅怀郑良而修的这处简陋的郑良祠尚能保存下来,要不是戊兆县志对这位好官还有比较详尽的记载,郑良只怕真要化作历史的尘烟,一丝痕迹都无处觅寻了。我若不是从市图书馆里读到戊兆县志,又哪能知道戊兆历史上还有这么一位爱民如子、铁骨铮铮的官员呢?”

姜珊说:“唉,健忘恐怕是人类的本性吧。好在,这位叫郑良的先人并不会在意身后是否名垂千古。”

两人走进平房,只见里面有大约二十来位老人,围坐在五六张木桌旁,或下象棋,或打扑克,或搓麻将,屋子里吵吵嚷嚷,十分热闹。一个庄严的纪念之地竟成了百姓打牌消闲的场所,田晓堂觉得十分不妥,却也无可奈何。两人进屋后,也没有人搭理他俩。在屋内转了一下,发现陈迹不多,唯一能看到的是一副镌刻在木柱上的楹联。那楹联是这样写的:

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田晓堂在楹联前驻足良久,沉思再三。姜珊也凝神静气,细细品味。

田晓堂说:“这副楹联写得真好,把郑良的思想和境界揭示得相当到位。这种可贵的荣辱观和群众观,到今天都不过时啊!”

姜珊感慨道:“这位先贤真是太了不起了!今天跟你到这里来,还真是没有白跑,可谓受益匪浅!”

两人走到屋外,田晓堂说:“今日得以瞻仰郑良祠,也了却了我的一桩夙愿。尽管看到这里变成棋牌室有些痛心,但我还是很高兴,觉得收获不小。特别是悟读一百年前刻在这里的楹联,我像是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洗礼!其实,我早就想来看看郑良祠,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畏怯感,怕见这位先贤,才没敢来。最近我又改变了想法,觉得还是应该早点来。到了这里,睹物思人,见贤思齐,三省吾身,还是大有益处的。我这么说,你该不会骂我矫情吧?”

姜珊说:“哪能呢。我知道,你说的是肺腑之言。其实,我也深有同感啊。我到这里来倒也方便,今后只怕会经常过来的。”

两人重返车上,在回宾馆途中,都没有再说话。田晓堂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姜珊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2、重点工程成了“豆腐渣”

晚饭后,田晓堂回到房间,正歪在床上看《新闻联播》,姜珊按门铃进来了。田晓堂招呼她坐下,见她脸色不大好,又不开口说话,不免有些疑惑,开玩笑道:“瞧你愁眉苦脸的,这是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跟师兄说说,师兄来帮你合计合计。嗳,你该不是和男朋友吵嘴了吧?他欺负你啦?他若敢欺负你,看师兄怎么收拾他。”

姜珊苦笑了一下,说:“我还没有男朋友呢,跟谁吵嘴呀。”停了片刻,又幽幽地说:“我找男朋友,就想找像你这样的。只是,你是绝版,我上哪儿去找呀!”

田晓堂听罢吃惊不小。姜珊居然拿他当择偶标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夜晚,姜珊坐在床头,久久地凝视着他,目光是那么的特别。他心头原有的那个问号就越发膨大了。他说:“你千万别找像我这样的。我这人浑身是毛病,只不过在你面前掩盖得严严实实罢了。噫,奇怪呀,你怎么会没谈男朋友呢?凭你的条件,追你的小伙子应该排长队呀。是不是你太清高,让小伙子们望而却步了?”

姜珊摇了摇头,脸上似笑非笑,却仍不说话。看样子,她是不想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田晓堂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良久,姜珊抬起头看着田晓堂,打破沉闷说:“我这会儿来找你,是有个重要的情况要对你说。”

田晓堂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响,他预感到姜珊要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等她往下说。

姜珊说:“其实,这个情况告不告诉你,我一直挺犹豫的。只到下午随你去了郑良祠,听你介绍了郑老先人,算是在他的精神感召之下吧,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姜珊继续说:“‘洁净工程’的施工,陈局长本来是安排我具体抓的,但实际上,我只是挂了个空头衔,在工程招标等关键环节,陈局长都找由头把我支开了。对此我心里自然不大舒服,但陈局长是一把手,他要大权独揽我也没办法,只要他能把工程搞好,也就不想计较。不想上周就发现了质量问题,几辆装着生猪的农用车从刚开始使用,但还没来得及验收的水泥稻场上走,竟然把稻场压坏了,几处地方出现了轻微的塌陷和裂缝。你想,农用车又有多大的载重量,居然都能压出问题,可见工程质量有多糟糕。不过,这些你们是发现不了的,陈局长早已安排人把损坏的地方修补好了,对知情人连‘封口费’都发了。我一直也蒙在鼓里,后来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才无意中得知的。”

田晓堂震惊不已。他这才明白今天姜珊为什么不冷不热,心事重重。这个陈春方,胆子也太大了,做这个涉及千家万户的工程都敢敷衍糊弄。他清楚得很,工程质量问题的背后大多涉及腐败,陈春方大概是得了施工队老板不小的好处,才对工程质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纸包不住火,这样的问题瞒得了一时,哪瞒得长久啊。如今一般人是不敢拿工程质量开半点玩笑的。陈春方到底是利令智昏呢,还是有恃无恐,居然敢把包云河那么看重的“洁净工程”弄成个“豆腐渣”?

田晓堂一脸严肃地说:“你做得很对,就应该及时告诉我嘛。你让我知道了,我们共同来想办法应对,总比你一个人独自受着煎熬要好些吧?”

听了这话,姜珊有些感动,眼圈就红了,哽咽着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来,我吃不下,睡不好,那些压坏了的水泥地面老是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晃得我精神都快崩溃了。这个工程名义上毕竟是我负责的,搞成了这个样子,我心里特别难过。我也有点害怕。这个问题一旦暴露,我这个名义上的负责人是脱不了干系的。我怕人家到时候把责任一股脑儿全推给我,他倒弄得清清白白,我却要背黑锅,当替罪羊。”说着,姜珊嘤嘤哭泣起来。

田晓堂被姜珊的不安和难过打动了。想姜珊到底年轻,嫩竹扁担挑重担,遇上这么个棘手的麻烦,不吓得六神无主才怪呢。就宽慰道:“有人若想嫁祸于你,也没那么容易。你放心,还有师兄呢,师兄不会袖手旁观的。”

姜珊听了这热心暖肺的话,忽然扑了过来,一头扎进田晓堂怀里,哭得更响了。田晓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迷怔怔地搂住了她温软的身子。怀中的小女子此刻是那么柔弱和无助,她需要宽阔的胸膛,需要贴心的呵护,来给她慰藉和力量。他想,就让她在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只要把心头的压力通过泪水释放出来,她就会轻松许多。他的头轻轻蹭着她的秀发,馨人的发香和体香萦绕着他,他竟然有些迷醉了。不由痴想着,就这么相拥,一直到黎明,到地老天荒,那该有多好。他心里明白,自己和姜珊其实都对对方心仪已久,这时他如果有进一步的动作,比如抬起头来,用嘴巴去探索她那艳若樱桃的芳唇,比如把她轻轻抱起,然后抛到洁白的床铺上,她肯定不会躲闪,不会拒绝。这么想着,他就感觉心儿突突乱跳,那份渴望在膨胀,在潮润,在汹涌,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就在他鼓起勇气,抬头去寻那颗“红樱桃”时,门铃突然滴滴答答地响起来。这猝不及防的响声,让他俩都不由得悚然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分开身子。田晓堂清醒过来,就为刚才的举动感到后悔了,又为那些念头感到了几分羞愧。他想:自己这不是乘人之危吗?幸好这门铃声响得及时,不然他只怕就要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了。

待姜珊擦干眼泪,又补了一点妆,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了,田晓堂才去打开门。不想来人却是陈春方。

陈春方满身酒气,进门就打着哈哈说:“田局长啊,对不起。今天县里召集我们开了一整天会,弄得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你,真是不好意思。”

田晓堂说:“你的事儿多,我有姜局长陪着就够了。姜局长遵照你的指示,陪我可是够尽心尽力了,不仅白天相依相随,晚上也不离不弃。这不,她前脚刚进来,你后脚就按响门铃了。”

陈春方笑道:“怪不得我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开门呢,原来你是金屋藏娇了呀!”

坐下后,姜珊对陈春方报告说:“今天上午田局长去工程现场看了,感到还算满意,已同意按原计划给我们拨一部分项目资金。”

田晓堂暗想姜珊还挺会随机应变的。就接过她的话说:“我回去后,就让钟科长给你们办拨款手续。”

陈春方十分高兴,连声表示感谢,说:“田局长,你是财神爷,又是市局联系这个工程的,除了项目资金要请你关照外,还望你今后多到戊兆来,对工程建设加强指导,我们一定会虚心接受你的意见。”

田晓堂就像突然在菜盘里看见了一只苍蝇,感到一阵恶心。自己被陈春方当猴耍着,此时却又不能把愤怒流露出来,只得含蓄道:“我会经常来的。工作主要靠你们做,我不会插手太多。有一点你们一定要注意,那就是工程质量问题……”

田晓堂以为讲到工程质量,陈春方多少有些不自然,甚至会脸色大变,偏偏陈春方脸上风平浪静,还频频点头,说:“你提醒得很对,质量是工程的生命线啊,当然不能有丝毫的放松。”田晓堂真有点气急败坏了,心想这家伙的脸只怕比牛皮还厚呢。

姜珊大概是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实在不堪忍受了,才找了个借口,逃也似地走了。陈春方却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他今晚显然喝多了,所以谈兴格外浓,跟田晓堂天上地下一通神侃狂聊,田晓堂厌烦透了,却又不好赶他走,只得耐着性子听他高谈阔论,偶尔附和两句。

田晓堂忽然想起了梁启超。梁启超当年投身政治,无奈与袁世凯、段祺瑞等为伍。他深知袁、段都不是好东西,每天却又不得不与他们同桌围坐开会,还得挤出笑容来,斟词酌句地想办法说服这些衣冠禽兽们。田晓堂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与梁启超当年倒有些相似。只不过,把自己比作梁启超,只怕抬高了自己,把陈春方比作袁、段,也“抬举”了他。想到这里,田晓堂不由暗自哂笑起来。

陈春方却自作多情,以为是自己侃得有趣,逗得田晓堂开心了,竟然大受鼓舞,说得就更加起劲了……过足了嘴巴瘾,陈春方仍不放过田晓堂,又提出请他去“放松放松”。陈春方说:“咱们这小县城的条件当然没法跟市里比,但也有几处有特色的地方。”田晓堂慌忙婉言谢绝,好说歹说,总算把这尊菩萨打发走了。

陈春方刚走,姜珊的手机短信就来了,问:“他走没?”

田晓堂回道:“刚走。你真不够意思,撇下我一人在这里水深火热的。”

姜珊说:“呵呵,对不起,我实在受不了。”

田晓堂调侃道:“看来,你还是修炼不够啊。”

姜珊说:“我承认,自己是缺乏忍耐心。你说现在怎么办?”

是啊,现在该怎么办呢?这是个不容回避的问题。田晓堂沉思良久,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就感到头疼得厉害。

按说,这个事情不算复杂,是不值得犯愁的。陈春方管理不到位,工作失职,导致出现质量问题,田晓堂只须向包云河报告一声,市局立即展开调查,追查陈春方等人的责任,并对不合格的工程返工整改,问题大抵就可解决。要是放在以前,田晓堂不用多想,就会这么去干了。可现在,田晓堂有过教训,已变得谨慎起来,再也不会草率行事了。他得先把其中的内情和利害关系摸清理顺了,再来确定采取什么对策。他现在最大的疑虑,就是不知道包云河对这质量问题会是什么态度。不过,就算包云河与“洁净工程”没有任何瓜葛,他对工程质量又相当在意,但面对自己的老部下陈春方,他只怕也会护短的。要是施工队就是包云河介绍去的,或者包云河从工程中捞到了好处,那他对质量问题更会网开一面。说不定,包云河早已知晓这事了,只是佯装糊涂而已。因此,他田晓堂和姜珊断然不可冒冒失失地豁出去,公然站出来揭露这个黑幕。那样就直接得罪了包云河,得罪了陈春方,甚至得罪了躲在背后的更高领导,姜珊被人栽赃、陷害的可能性和危险性就会大大增加。而要他永远保持沉默,把这事烂在肚里,他又无法做到。

田晓堂只得对姜珊回短信:“先按兵不动,且容我三思。”

3、前任局长的报道气坏了现任局长

田晓堂早上刚到局里,包云河就打来电话,叫他过去一下。

进了包云河的办公室,见他一脸乌云,田晓堂心里不由一沉。包云河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拿着一张报纸走过来,也在沙发上坐了,才说:“这篇新闻你读过没有?”说着,就把那张报纸狠狠地拍在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田晓堂一头雾水,急忙拿起那张报纸。这是当日的《云赭日报》,田晓堂还没来得及看。只见头版“新闻故事汇”专栏中的文章被用红笔画上了一个硕大的问号,那篇报道的题目叫《感念这样的好局长》。细看,原来是写郝局长的。田晓堂暗想,这只怕是郝局长第二次上“新闻故事汇”了。上一次是在他生前,写他“以钟肃纪”、“以钟管人”的创举,而这一次却是在他身后了。文章开篇就写到,昨日一位叫周传芬的郊区农妇提着一只腊猪蹄来到报社,说明天是她的大恩人郝局长的忌日,她对恩人一直心怀感激,却无以回报,只好请求报社好好地写写郝局长……文章中说的都是郝局长生前无私帮助周传芬一家的故事,经记者生花妙笔一番加工渲染,还真是催人泪下。田晓堂顿时明白包云河为什么那么恼怒了。因那个“三清工程”,包云河实际上已和郝局长绑在了一起。几个月前,包云河为了保全自己,到上面下足功夫做工作,市纪委才把郝局长的案子搁置起来。而眼下报纸把郝局长作为正面典型浓墨重彩地这么一吹捧,其效果只怕会适得其反,让大家又掂记起郝局长的案子来,有些人出于反感甚至会在网上发帖子炒作,往上级纪委写信。迫于舆论压力,被搁置的郝局长案子说不定会再次往下深查,这一查包云河又岂能安然无恙?难怪他又气又急了。田晓堂看着这篇报道,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儿看到的一句很精辟的话来。那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犯了不小罪过之后,群众仍然热情颂扬的领导,可能是极好的领导,也可能是一个极可怕的人。

包云河见他已看完,便气咻咻地说:“这个周传芬,真会添乱!我倒有点怀疑,她一个农民,能有什么见识,哪会知道去找报社,莫非是别人帮她出的这个馊主意?”

田晓堂不好怎么答话,心想包云河的疑心也太重了。又想这事怨谁呢?如果包云河答应继续帮扶周传芬一家,没有前后强烈的反差,周传芬还会那么怀念过去吗?还会对郝局长那么念念不忘,以至于把他推上报纸版面吗?

这时,又听包云河骂道:“报社这些家伙也不知是怎么办报的,一点政治敏锐性都没有!他们怎么能光听那个农妇一面之词呢,为什么就不征求一下局里的意见?还有那个王贤荣,安排他联系新闻宣传,这下可好,又捅了个大娄子!”

田晓堂觉得包云河骂报社还有点道理,但王贤荣被怪罪却未免有些冤枉。报社跟包云河招呼都不打,又怎么会和王贤荣通气?王贤荣事先一无所知,又怎么能够阻止这次报道的出笼!像上次“掉钟事件”一样,王贤荣又被包云河莫名其妙地责怪了一回。

骂完了,包云河立即作出安排:“你赶紧去办两件事。一是把局机关和所有二级单位今天的报纸都收上来,这事你马上就去办。二是找报社交涉一下,叫他们不要再揪着这事做什么文章了。”

田晓堂答应道:“好的,我这就去落实。”

收完报纸,已是上午11点多钟了。田晓堂赶忙给报社一把手符社长打电话。符社长和他是老乡,以前打过几次交道,相互还算熟。符社长听他说中午要请自己吃饭,欣然答应,说:“田老弟做了局领导,我还没敲你竹杠呢。行啊,中午我把别的饭局推了,过来喝你的酒。”

田晓堂带着王贤荣赶到预定的酒店包厢,刚点过菜,符社长就到了。寒暄一番,符社长笑着说:“我刚才接了你的电话正纳闷呢,你小子向来是一毛不拔的,无缘无故怎么会接我吃饭呢,后来仔细一看今天的报纸,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我们报社帮你们做了正面宣传,郝老局长的事迹很感人嘛,你这摆的是一桌答谢宴吧?”

符社长的话让人不好理解,一社之长怎么还不知道自己办的报纸上登了些什么呢?事实上,符社长在报社实行的是业务总编负责制,具体的采写编辑业务他是甩手不管的。其实他也管不好。符社长是军人出身,文化底子不厚,过去带兵很在行,但做文字工作实在有些难为他。不过,符社长也有特长,善于抓经营。他刚从部队转业到报社时,任的是副社长,分管广告经营工作。不想两年间,他带领广告营销团队竟将广告收入翻了三番,堪称奇迹。上级领导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了,老社长退下后,就把他扶了正。符社长做了一把手后,行事更是大胆,启用了一批年轻人做总编、副总编,放手让他们创新办报理念和模式,并实行绩效工资制,大幅度提高员工报酬,这样报社上下积极性空前高涨,不仅经营收入节节攀升,而且报纸办得越来越生动活泼,受到了各方好评。

田晓堂说:“你说的没错,我们正是为这篇报道找你。不过,我们不是来表达谢意的。”

符社长觉得奇怪了,说:“帮你们宣传好人好事,你们不感谢,难道反而还要责怪我们吗?”

田晓堂微微一笑,说:“责怪也谈不上,但这篇报道确实有些不合适。”

符社长说:“怎么不合适?难道那个农妇说的不是事实?”

田晓堂说:“她说的倒是一点不假,不过……”他凑近符社长,压低声音,把郝局长受到立案查处的情况作了介绍,但略去了包云河受牵连,又到上面做工作等相关细节。

符社长这才恍然大悟,但仍有些不以为然,说:“即使是这样,我们又有多大错呢。报道里只讲他帮扶弱势群体倾心尽力,又没讲他是个廉洁自律的好干部。看人要一分为二,功是功,过是过嘛。”

田晓堂知道符社长这样说不过是在狡辩,为手下人开脱,也就不跟他较真。只是和王贤荣一起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敬符社长的酒。

符社长嗞地一声啜了一大口,佯装生气地说:“早知道你们摆的是鸿门宴,我就不来了。”

田晓堂哈哈一笑,说:“鸿门宴还谈不上吧?不过,你也不能说你们做得一点没错。报道一个老局长,总该跟有关部门,跟我们局里打声招呼,征求一下意见吧?”

符社长说:“如果报道一个活人,我们肯定是要征得纪委、组织部同意的。但郝局长已去世一年,去年开追悼会也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一个已盖棺定论的死人还会有什么问题呢,加上要抢时间抓报道时效,这才疏忽大意了,省去了核查程序。不过,我们的报道既然已弄出来了,你们就不必跟一个死者太计较。”

田晓堂觉得符社长的话耐人寻味。生活中也确实如此,对活着的人苛刻,而对逝者却要宽容得多。计较一个已亡故的人,有什么意思呢?其实并不是谁要计较死者,这其中另有隐情,又不便告诉符社长,田晓堂就只有不辩解,只是招呼符社长吃菜喝酒。

酒至半酣,符社长爽快地说:“我知道这顿饭不会白吃,你们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总不至于要我们登个致歉信,对读者说某篇稿子发错了,请大家不要相信!”

田晓堂笑道:“我们哪敢有过分的要求,只不过请报社不要再弄什么后续报道之类,炒作这个事。另外,最好是把报社网站上的这篇文章删掉,尽量减少对外传播……”

符社长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一贯不干涉总编办报,特别是搞舆论监督,我是坚决支持他们的,除了书记、市长外,任何人说情都不行。但今天你们找了我,我不答应吧,太不给你们面子了。答应吧,又有损我的威信。你们也不是外人,跟你们说个实话,我这人文化不高,报社却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可他们都服我这个大老粗管。为什么?因为我尊重他们,对他们放权、放手、放心,让他们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付出了就有回报,而我则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我的威信就是这么树起来的。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就说过,外行可以领导内行嘛。事实证明,毛主席说的千真万确。可你们今天提这些要求,就让我左右为难了。如果答应你们,我的威信就要下降几个百分点……”

田晓堂知道符社长的话半真半假,只怕是故意卖关子,就说:“这事肯定是有难度的,不然就不会来求你社长大人高抬贵手了。你先不用急,能答应就答应,万一不能答应,也没有太大关系。”说着就招呼符社长举杯喝酒。

离开酒店时,王贤荣按田晓堂的吩咐,给符社长拿了四条软中华。符社长说:“这么客气干什么!”边说却边把烟抓在了手里。

送走符社长,王贤荣悄悄对田晓堂说:“他酒也喝了,烟也拿了,却连半句痛快话都没舍得留下呢!”

田晓堂笑了笑,说:“你放心吧,他会照办的。”

过了两天,甘来生在车上告诉田晓堂,郝局长的老伴薛姨看到那篇《感念这样的好局长》后,在家里大哭了一场,后来就带着儿女,专程去周传芬家探望。田晓堂听后十分感慨,又觉得薛姨有些可怜,不由动了去看一看她的念头。他正想叫甘来生调头去薛姨家,突然又意识到有点不妥。要是包云河知道他去看了薛姨,该会怎么想呢?这么思忖着,田晓堂只好放弃了那个念头,只是向甘来生打听薛姨的近况。

甘来生说:“薛姨身体不太好。她有类风湿的老毛病,最近疼得更厉害了,连走路都不太利索。”

田晓堂问:“她怎么不去市中医院抓几副中药喝喝呢?据说那里有个老中医,用偏方治类风湿还挺有效的。”

甘来生说:“早去看过了。喝了十几副中药,也没见有什么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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