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答应道:“我试试看吧。能不能弄到有价值的烟标,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感觉有些无奈。这种事他真不愿干,可为了那个项目,又不得不委屈自己。
对于烟标收藏,田晓堂了解得并不多。当晚回到家,他就捧着那本《烟标收藏》恶补起来。不想只翻看了几页,他就有眼界大开之感。原来,烟标和邮票、古币、火花、连环画并称为民间五大收藏品。很多人爱上烟标收藏,是缘于烟标图案绚丽多姿、美轮美奂,内容又无所不包,胜读百科全书。如今,有这个雅好的人已越来越多了。他特别用心地研读了“深林明月”的那篇文章,这才知道龙泽光爱上烟标收藏是受其家父的熏陶,龙泽光本人也有了近30年的收藏史,其收藏的烟标数量已达三万多种。在龙泽光眼里,烟标收藏已不只是一份爱好,还成了他“精神世界的重要寄托,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龙泽光居然把这份爱好看得如此神圣而重要,田晓堂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正看得专心,周雨莹回来了,一进门就满脸喜气地告诉他,昨晚终于逮着机会,陪唐市长夫人打了半宿麻将。周雨莹说:“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而且挺平易近人的。”
田晓堂失声笑了起来,说:“她跟你年龄相仿,哪用得上平易近人这个词啊!”
周雨莹也不辩解,继续说自己的:“昨晚打了四个半小时,输了两千多,真是痛快!”
田晓堂皱了皱眉,他有些心疼那钱。又想周雨莹这话真有意思,输了钱居然还说痛快。事实上,她去打牌的目的就是为了输钱。如果输钱少了,她还高兴不起来呢。
见田晓堂拿本《烟标收藏》在看,周雨莹觉得有点奇怪,问:“噫,你什么时候对收藏也来了兴趣?”
田晓堂不想跟她多说,就支吾道:“一个朋友送的书,随便翻翻。”
3、送礼的艺术
接下来几天,田晓堂四处打电话,托熟人、朋友帮他寻找爱好烟标收藏的人。很快,就联系到了几位。可跟他们接触一番后,田晓堂却大失所望,因为这些人的烟标藏品价值不太高。这时,刘向来又介绍他认识了市民间收藏协会的会长,会长热心地向他引荐了几位在本市烟标收藏界名气最响的人物。这几个人手头的烟标倒是不乏精品,可问题是人家根本不愿卖给他。他们收藏烟标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获利。只有一个开鞋店的倪老板因为生意亏损急等钱用,还愿意跟他坐下来谈,不料却是狮子大张口,经反复讨价还价,最后总算谈妥用6万买下其所有藏品。田晓堂正打算向包云河汇过报后就成交,倪老板却突然打了电话来,说一个朋友已借给他一笔钱,他临时改主意不卖烟标了,田晓堂一听大为光火,把桌子擂得嘭嘭直响。
田晓堂这才意识到,办成这事的难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正准备去找包云河汇报,包云河却打电话过来叫他了。
在包云河的办公室坐下,包云河一张嘴就道:“怎么样?”
田晓堂就如实说了情况。包云河听罢,紧锁眉头,沉吟良久,才下定决心说:“就咬住那个姓倪的吧。他6万不卖,我们再给他往上加。只要不突破10万,多少钱都可以谈。这事要尽快敲定,我们才好去找龙厅长。不能再拖了,再拖要误大事。”
田晓堂真不想再去找那个言而无信的倪老板,可又不得不答应下来:“好吧,我再去跟他磨磨嘴皮子。”
包云河仰靠在沙发背上,微眯着眼说:“我最近想到了一个新的思路,如果便民服务中心项目能上马,我们干脆把局机关也搬过去,将便民服务中心和新的机关办公大楼捆绑在一起,下面几层用作便民服务,其他楼层则用来机关办公,这样可谓一举两得。”
田晓堂很是意外,没想到包云河竟然想搞这么个大动作。不过,机关搬迁并非易事。市里有些单位喊搬迁喊了好多年,可就是一直动不了工。田晓堂说:“您这个思路很好,但做起来只怕有些困难。最大的问题,一是资金从哪里来,二是上面允不允许这样捆绑?”
包云河显得胸有成竹,说:“资金不会有太大问题。我们这个机关大院正处在繁华的商业中心,如果拍卖得好,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卖旧院子的钱加上便民服务中心的项目资金,节约一点用应该差不多了。不过,如果仅靠卖旧院子的钱单独来修新机关,那肯定是不够的。至于上面允不允许这样捆绑建设,暂且不去管它。干事业有时就得踩一点红线,冒一点风险。中规中矩,怕这怕那,就什么事也别想干成了。”
田晓堂硬着头皮去跟倪老板见了面。事实上,倪老板也是个视烟标如命的人,要不是手头实在紧张,绝不会想到卖掉它们,现在经济上一缓过劲来,他就拿定主意,人家即便出价再高,他也不会将自己心爱的烟标拱手相让了。当田晓堂提出价格还可以再商量时,倪老板根本不动心,又不想被他过多纠缠,就故意喊出了15万的天价。田晓堂一听就知道倪老板没有诚意,却还是心怀侥幸,再三恳求倪老板作些让步,倪老板却寸步不让,一口咬定没有15万一切免谈。田晓堂见实在谈不拢,只得怏怏而退。
包云河催得越来越紧,可事情却毫无眉目,田晓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天,他坐在办公室苦思对策,想了半日仍一筹莫展。忽然想起自己托民政局的熟人替周传芬争取到了一份特困救助,眼下得赶紧把申请表给她送过去,就决定先放下烟标的事情,往周传芬家跑一趟。
周传芬的家他每年都要来几回,所以并不陌生。每次走进那栋低矮、阴暗的屋子,每次见到她那个浑身浮肿、气若游丝的老公,他的心情就没法轻松。今天也不例外。他一进门,就看到那个病殃殃的男人睡在躺椅上,不时发出呻吟声。男人看见他,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挣扎着想坐起来,田晓堂赶忙说:“老王,你躺着吧,不必客气!”周传芬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热情地招呼田晓堂坐下,给他泡上一杯热茶。喝了一口茶,田晓堂问:“老王的病好些了吗?”
说到老公的病情,周传芬神色就黯然了,说:“还是那个老样子。在家喝点中药,勉强对付着。”
田晓堂的心不由一紧。他听懂了周传芬不好说出口的言外之意。因为住不起院,老王的病只能慢慢拖着。如今医院收费猛于虎,长期住院治疗,哪个普通百姓承受得起?更何况她家一贫如洗,她老公又是多年的老病号,早已欠下了不少的外债。对周传芬一家,田晓堂已尽了最大努力,给予了一些帮助,可这点帮助不过是杯水车薪,而要从根本上帮她家走出困境,帮她老公抓紧治病,他是无能为力的。这种力不从心、爱莫能助,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无能。
田晓堂又问起她儿子的情况。周传芬告诉他,家里这个样子,儿子实在没心思念书,就到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工去了。田晓堂记得,几年前她儿子辍过一次学,在郝局长的帮助下曾复了学,现在却再度辍学,显然已没有返回课堂的可能了。而她儿子,才不过16岁啊!田晓堂觉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却不好说什么,只得转移话题,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将特困救助申请表递给周传芬。
周传芬和老王自是感激万分。听说办这个救助申请须层层盖章,手续还挺麻烦,周传芬就有些发憷。田晓堂心想,让她上这部门、那单位去办手续还真是有些为难,不如干脆将好事做到底,安排甘来生替她跑一跑算了。周传芬听他说要帮自己去办手续,才放下心来,却又过意不去,连声说:“田局长,太麻烦你了!太麻烦你了!”
田晓堂说:“没事,没事!办申请还需要户口本和身份证,你把家里的户口本和你们两口子的身份证找出来,我带去复印几份。”
周传芬说了声好的,连忙去堂屋最深处的五屉柜里翻寻。屋内光线实在太暗了,她只好把屉子抽了出来,抱到门口,搁在地上,借着天光细看。见屉子被两大本硬皮画册塞得满满的,她就把画册拿起来放到一边,再去腾空了的屉中查找。这时,田晓堂的目光被那画册吸引了,走过去不经意地翻开,却一下子惊呆了:里面竟然贴着烟标!匆匆把两本册子浏览了一遍,发现居然全是烟标藏品!田晓堂按捺住心头的狂喜,不露声色地说:“这么多烟壳啊,真是稀奇!”
周传芬侧过头瞥了一眼,淡然道:“噢,这些烟壳是我家老王以前收废品时收来的。当时他收了几麻袋旧书,这几本烟壳就混在旧书里。老王觉得这些烟壳挺好看的,积攒起来肯定不容易,当废纸卖了太可惜,再说也卖不了几个钱,就拣出来了。对了,除了这两本外,还有两本放在别处。”说着,周传芬又进屋抱出了两本册子。
田晓堂看着这厚厚的四本烟标册,满心欢喜,正不知该怎么向周传芬开口索要,周传芬却主动说:“这些烟壳在屋里搁了这些年,也没有什么用,只是儿子小时候叠纸飞机玩还派了点用场。田局长你若喜欢,就拿走好了,也帮我们腾了屉子!”
回去的路上,田晓堂看着身旁的烟标册,仍感觉有些不真实,像在做梦。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吧!又想,如果不是自己热心帮周传芬一家申请特困救助,又答应干脆帮她去办理相关手续,他哪有机会知道,她家那口破旧的五屉柜里竟藏着这么多烟标宝贝呀。这真是好心方得好报啊,而且回报得这么及时,这么丰厚!
回到办公室,田晓堂对照那本《烟标收藏》,还有从网上下载的一些资料,仔细研究四本册子上的烟标,不由发出一声声惊叹,感觉自己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原来这些烟标中不乏珍品,既有一些上世纪50年代的老烟标,如一枚印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加字烟标就相当珍贵,又有一些不寻常的成套烟标,如一套12枚的《金陵十二钗》烟标就极富收藏价值。“深林明月”在那篇文章中,正好特别提及这套《金陵十二钗》,称一直为未能拥有这套烟标精品而深感遗憾。欣赏完四本烟标藏品,田晓堂乐滋滋地想,够了,够了,用这些烟标去进攻龙泽光,杀伤力已足够了!
田晓堂暗想,这烟标的原主人,只怕是位资深的烟标收藏家了。收集这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烟标,该要耗费多少心血和精力啊。而对这些烟标,他必定是爱不释手吧。可惜的是,不知什么原因,这些来之不易的烟标竟被视作废品,差点化为了纸浆。虽然侥幸未毁,辗转到他田晓堂手中,却又要被用作敲门砖了。田晓堂心里难免不安,不由对那个不知是否还健在的烟标主人默念道:“对不起啊,老先生,对不起了!”
可是,该怎么向包云河说起这些烟标呢?要是实话实说,告诉包云河这些烟标是从周传芬那儿偶然发现的,可以不用花钱,包云河一定高兴坏了,认为他真会办事。他不花一分钱就办成这么一件大事,在包云河心目中的分量无疑会大大加重,这对他当然太有利了。可田晓堂却不愿意那么做,不想把这些烟标当作自己的铺路石。周传芬一家太需要钱了,需要大把大把的钱,他要借助这些烟标,帮她家获取一笔不菲的收入。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而要这样做,就只能对包云河编一套瞎话了。
包云河看罢四大本烟标,又听田晓堂介绍了这些烟标如何珍贵,不由大喜过望,说:“虽然破费了8万,但是物有所值。我想,仅凭这些烟标,那个项目就有了八九成把握!”
可是,该怎么向龙泽光开口呢?两人又犯了难。龙泽光这个爱好一直藏着掖着,不为人知,如果龙泽光问起他们怎么会知道他有这个爱好,该怎样作答呢?总不能供出尤思蜀吧。事实上,尤思蜀什么也没明说啊。
无奈之下,田晓堂只得给尤思蜀发短信,含蓄地说:“我们想来拜见龙厅长。”
尤思蜀回短信问:“都准备好啦?”
田晓堂说:“准备好了,只是不知该怎么跟他开口?”
田晓堂想这话的意思尤思蜀肯定懂得。可过去了好半天,尤思蜀却不回话。正在忐忑时,手机滴滴响了两声,一看画屏,尤思蜀终于回话了。回的是:“上周六的省报不妨找来读读吧。”
田晓堂觉得这话实在有些费解,又想这里头只怕大有玄机,就赶紧找到一份上周六的省报匆匆浏览起来。可从第一版翻到第十六版,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免有些泄气了。又想尤思蜀不会跟他开玩笑,这省报上必定是有些名堂的,于是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再去细读省报上的各篇文章,连中缝广告也不放过。这样认真学习了半日,看得头昏眼花,终于在第十五版“文化与生活”专刊上发现了一条几十字的简讯:
我省烟标收藏协会成立
本报讯(通讯员宋秋芳)昨日上午,我省烟标收藏协会正式成立,古显玉当选为会长,龙泽光、陈家云等当选为副会长。据悉,该协会将在“十一”期间举办迎国庆烟标展活动。
这条简讯上的龙泽光,显然就是龙厅长了。读了这条简讯,田晓堂顿觉眼前一亮,总算明白尤思蜀的良苦用心了。
有省报简讯作由头,包云河见到龙泽光后,就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烟标收藏上来了。刚开始,听包云河说看了省报上的那条简讯,龙泽光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悦,但听包云河说他父亲生前曾有50年的烟标收藏史时,龙泽光眼里就放光了,说:“是吗?你父亲也喜好这个呀!这一点跟我老父太相似了。我老父从22岁起就开始收藏烟标,今年他已92岁高龄,算起来跟烟标结缘已有70年了。我就是在他的影响和带动下,才渐渐喜欢上的。”
包云河一脸真诚地说:“您在家父熏陶下,竟也成了烟标收藏大家。而我天资愚钝,朽木难雕,至今对烟标也没培养出半点兴趣来。我父亲留下的几本烟标,放在我手上实在是明珠暗投了。我深知,让父亲生前视为珍宝的烟标蓬头垢面地堆在屋角,无人理睬,这是对他老人家的最大不敬。可一直又苦于找不到真正懂得这烟标,和它相当投缘的人,这都快成我的一块心病了。今天,我觉得这个心病只怕是要去掉了。因为,我终于发现了可以托付我父亲那些烟标的人。这个人,就是龙厅长您啊!”
龙泽光连连摆手,说:“不不不,君子不掠人之美!”
包云河从脚边的纸袋里捧出厚厚四本烟标册,轻轻放到茶几上,坚持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些烟标放在我那里,就像被皇上遗弃的宫女,而到了您这儿,就摇身一变,成了被皇上百般恩宠的嫔妃。所以,留下这些烟标,供您鉴赏、研究,不是掠人之美,而是成人之美呀!我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的!”
话已至此,龙泽光不好再推让,就翻开册子赏看起来。看着看着,竟情不自禁地击节叫好了。一会儿说,“哎呀,这套《五虎将》烟标,将三国时代蜀军五虎上将表现得真是栩栩如生啊”,一会儿又说,“哎呀,你父亲收集到的莲花烟标,只怕有一百多种呢,真是堪称奇迹!”
当那套《金陵十二钗》现身时,龙泽光激动得双手发起抖来,眼里闪烁着泪光,动情地说:“朝思暮想几十年啊,今天,今天总算一睹真容了!”过了好久,他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又兴致勃勃地对包云河说:“你看这套烟标,用这种美妙绝伦的诗与画形式,刻画了富有典型性格的红楼人物,以高超的国画艺术把十二群钗表现得淋漓尽致,而红学家的七言律诗更是锦上添花。这套《金陵十二钗》当属烟标中的佼佼者,我一直是梦寐以求而不可得。我曾跟一个外地同道协商,为换取他一套《金陵十二钗》,可以答应他在我的3万多种烟标中任意挑选30套,可他就是不干!”
看完四本烟标,龙泽光仍然兴奋难抑,感慨道:“其实,烟标也是有生命的,每一枚小小的烟标,都有一段引人入胜的故事和一种深厚的文化。说收藏烟标可以享受艺术、陶冶情操,还真不是虚妄之言呢!”
包云河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龙泽光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说:“烟标带给我的,还远不止这一点。说起来,我对烟标是满怀感激的。这些年来,正是这份爱好,帮我磨炼了心性,也给了我许多慰藉,让我面对尘世的喧嚣和仕途的沉浮能够保持平和的心境,畅达时不以物喜,失意时不以己悲,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云河啊,咱们做行政工作的,还是可以有自己的一点私人爱好。古人说玩物丧志,我看也未必,有时玩物其实也能明志呢!”
龙泽光这番话,已经是敞开心扉了。包云河在感到受宠若惊之余,自是暗喜不已。
包云河从龙泽光办公室退出来,下楼回到奥迪车上。早已在车里等得心焦火燎的田晓堂忙问情况如何,包云河兴奋地说:“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将见面的过程简要介绍了一番,说:“龙厅长平时说话多稳重啊,今天大概是兴奋得忘了形,竟然有些失态,还跟我推心置腹起来了!”
田晓堂笑道:“这就好!就需要这种效果啊!”
4、不到撂担子,局长不让步
总算办成了一件大事,田晓堂暗暗松了口气。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上网看新闻,王贤荣送来一份文件给他看,见他在网上浏览,就说:“云赭昨天发生了一桩奇闻,不知你在网上看到没有?”
田晓堂面露惊讶之色,问:“什么奇闻?你说说看。”
王贤荣说:“那个死缠着包局长的老林死了。老林到底不同常人,他的死法都惊世骇俗,轰轰烈烈,就连《云赭日报》都报道了。”
田晓堂越发惊奇,问:“他是见义勇为,舍己救人死的?”
王贤荣大笑不止,说:“凭老林那德性,还做得了英雄?他是在寻花问柳时,因快活过度而殒命的,去了阴间也是个风流鬼。”
田晓堂说:“这个老大不小的老林,一辈子可能从没干过正经事,就连离开人世,都死得那么老不正经。不过他走得实在匆忙,没感受到一点痛苦,倒真是便宜他了。这下好了,包局长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找什么麻烦了!”
王贤荣笑道:“这下算是永绝后患了!”接着,他详细介绍了老林的死因:昨天下午,老林酒后醉醺醺地跑到一个叫东方威尼斯的洗浴城去玩小姐,在苟合时又吃了伟哥之类的壮阳药,就有些亢奋过度,趴在小姐身上辛勤耕耘到中途,竟头一歪,没了动静。小姐开始还以为他是醉过去了,直到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才发现已停止了呼吸,小姐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把他掀下身来,爬起来就往外跑。后来的尸检表明,老林跟他母亲死于同样的病症:脑溢血。这起不正常死亡事件发生后,警方介入调查,很快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倒是发现老林一生劣迹斑斑,乏善可陈。
田晓堂感叹不已:“人的一生,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老林这辈子,只怕真是比鸿毛还轻啊。他在世上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了一遭,什么作为也没有,死后也没哪个说他半个好字,真是枉做了一回人!”
王贤荣走后,田晓堂又想到了局办主任的人选问题,便暗自琢磨起来。他清楚,包云河只怕是铁了心要让付全有坐上这把位子,但他还是决心去跟包云河尽力争一争,为王贤荣说说公道话。他深知这样做只会惹恼包云河,对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他也不想轻易冒犯包云河,可是包云河让一个司机做局办主任也太离谱了点,他如果不加以阻止,一味保持沉默,会感到良心不安的,也觉得太对不起王贤荣了。再说,他刚替包云河办了一件大事,包云河这两天正高兴,对他田晓堂也更加倚重,这个当口去找包云河谈这个事,说不定包云河趁着心情爽,就将他的劝说一下子听进去了呢。
在去找包云河之前,田晓堂想先找一下付全有的什么碴子,为自己跟包云河进一步交涉作些铺垫。正当他为找不到事由发愁时,不想机会就送上门来了。这天包云河看了市里关于加强网站建设的文件,批示道:网站是一个单位的重要窗口,是外界了解我局工作的重要渠道。请付全有同志注重我局网站的更新,将局内相关文件材料及时上网。包云河已把付全有当作了准局办主任,什么事就直接批给了付全有。付全有看到这个批示后,急于表现自己,既没请教王贤荣,也没请示他田晓堂,就自作主张地安排人将今年以来所发的文件全都搬上了网站。田晓堂点开网站浏览了一遍,立即发现了问题。他悄悄叫来王贤荣,让王贤荣去了一趟市保密局。王贤荣有个同学在那儿上班。第二天市保密局就过来了三个人,说在贵单位网站上发现了不允许公开的文件,现前来调查,弄清情况后要严肃追查经办人的责任,在全市通报批评。他们没用怎么查,就发现责任在付全有身上。付全有当时脸都吓白了。包云河知道后大为光火,怪付全有没脑子,不会办事。见目的已达到,田晓堂就把保密局来的人拉进酒店包厢,请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付全有,并表态说一定以此为戒,认真整改,坚决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保密局的人吃饱喝足了,又得了几条好烟,也就松了口,送了个人情。
发生了这件事,田晓堂去见包云河底气就更足了。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包局长,付全有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看来他真是不适合做办公室工作啊。我郑重地建议您,重新考虑局办主任的人选。付全有显然是不行的!”
包云河本来笑眯眯的,听了这话脸立马就垮了下来,挺不高兴地说:“局里是你当家呢,还是我当家?如果连个办公室主任都搞不定,我这个一把手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这明显是气话了,而且说得很欠水平。田晓堂十分恼火,就顶道:“您是一把手,选用干部您有提名权,其他副职也应该尊重您的意见。但是,您完全不顾副职的建议和劝说,硬要搞‘一言堂’,弄得大家都有想法,也不一定就通得过。我向您再重申一遍我的观点,付全有根本不适合,王贤荣倒是可以胜任的!”
包云河十分诧异,没想到田晓堂今天口气竟然这么冲,就火冒三丈地说:“这事你就不要跟我较劲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你想替局里当家作主,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得等到你哪天做了局长之后吧!”
田晓堂今天总算是见识了包云河的霸蛮。看来包云河曾被称作“包霸天”,只怕并非虚言。包云河这些咄咄逼人的话,把田晓堂深深地激怒了,他感觉全身的热血都奔向了头顶,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那些激愤的、过头的话来不及经大脑过滤,就慌不择路地脱口而出了:“您实在油盐不进,硬要一错到底,我也拿您没办法。但是,让付全有做局办主任,我就没法做这个联系办公室工作的副局长。到时我只有一个办法,辞去副局长的职务!我不干了还不行吗!”
包云河顿时瞠目结舌,气得说不出话来。田晓堂居然以撂担子相要挟,这是包云河万万没想到的。可不等包云河完全反应过来,田晓堂早已起了身,气哼哼地拂袖而去了。
田晓堂走后,包云河傻了似的呆坐在那儿,半天都没有动弹。
从包云河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感到痛快至极!原来,发发脾气竟然也是那么快意!不过,发脾气是要有资格的。那些有资格的大领导随时随地都可对下属发发脾气,发得多了,也许就没什么感觉了。而他有脾气也不敢乱发,长期隐忍着,憋屈着,只到这一天实在忍不下,憋不住,终于难得地发了一回,难免就感觉特别的畅快。他想,刚才那个血气方刚、敢怒敢言的田晓堂,才是本色的自己,真实的自己啊!
可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今天太冲动了。他究竟是怎么啦,吞了火药吗,居然那样尖刻地跟包云河说话?甚至还说出辞职的气话来!他时常提醒自己,不要书生意气,要懂得虚圆之道,这些日子一直也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想就因不能忍受一时之气,竟然功亏一篑,让好不容易在包云河心目中蓄积的一点好印象一下子全毁掉了。得不偿失,真是得不偿失啊!说到底,还是自己修炼不到家。再说,包云河待他实在不薄,对他有着知遇之恩,前不久还说要提他做党组副书记呢,可他竟然对包云河大发脾气,岂不成了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了!
转念又想,自己发脾气,说过头话固然不对,可做得更不像话的是包云河啊!要不是包云河不听劝谏,一意孤行,要不是包云河态度那么霸蛮,他会那样怒气冲天吗?要说有错,也是包云河做错在先,包云河的错儿更大!
可这里头的是非曲直,谁来给你评判?哪个又断得清呢?不过有一点倒是不用怀疑的,那就是无论他言辞如何过激,都很难改变最终的结果。包云河是不会轻易低头的。他这样做除了发泄一点愤怒,并因此得罪包云河以外,还有什么用处呢?
这么想着,田晓堂就感觉心头满是悲凉,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党组会是两天后召开的。进会议室时,田晓堂心中弥漫着深深的绝望情绪。坐下来后,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耷拉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一本时政杂志。
不想会议开始不久,包云河才讲了几句话,田晓堂就抬起了头,瞪大了眼。包云河提出的局办主任人选,竟然不是付全有,而是王贤荣!不过,付全有也没有被遗忘,提议解决正科级别。
两项提议都顺利通过了表决。
田晓堂心头却掀起了风暴。包云河怎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呢?是真正认识到自己错了,还是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包云河都算已尊重了自己的意见,自己的劝谏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为此,他应该感谢包云河,并拿出一种高姿态来,为那天的出言不逊表示歉意。
会后,田晓堂立即去了包云河办公室,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包云河的反应似乎很平淡,徐徐说道:“其实,我俩的看法各有各的道理。你看好王贤荣,主要考虑的是办公室这个岗位的特点,我提议付全有呢,主要考虑的是中层干部结构问题。但我最终还是接受了你的意见。”
田晓堂说:“谢谢您。您有这种胸怀和度量,真是难得!”
包云河淡淡一笑,说:“你就别奉承我了。那天你把话都说绝了,连副局长都可以弃之不干,我还能不依了你吗?我不依了你,就会成千古罪人呢!”
包云河似乎是一本正经的,却又好象在半开玩笑,田晓堂就揣摩了半天。包云河这样说,无疑是在抱怨他了。不过,用心体味,又觉察到包云河的话里似乎还带有一丝赞赏的成分。他心头不免就有些疑惑。
这次究竟把包云河得罪到什么程度,田晓堂心里还没底,但把付全有得罪尽了,却是显而易见的。甘来生悄悄告诉田晓堂,付全有在背后骂过他,骂得很难听,田晓堂大度地笑了笑,说:“别管他!”
开党组会的第二天,李东达端着个不锈钢茶杯过来串门了。坐下后,只是慢吞吞喝茶水,并不急于说话。田晓堂却坐不住了,心想自己的定力到底不如人家,正要无话找话打破沉闷,李东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真是不容易啊!”
田晓堂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隐约猜出了一点什么,含糊道:“唉,哪个都不容易!”
李东达说:“我是知道的,要不是你跟老包又吵又闹,王贤荣肯定靠边站,付全有可就得逞了。”
田晓堂说:“即使我不跟他唱反调,我想党组会上也是难得通过的。”
李东达不以为然地说:“只要上了党组会,多半就能通过。谁愿意做那个恶人,当面跟老包撕破脸?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种胆气的!你想想吧,只要是一把手的提议,几时被副职们否决过?”
田晓堂一想也是,不觉就感到有些悲哀。
李东达冷冷一笑,恨恨地说:“老包也真是搞笑,竟想用一个半文盲的司机来做办公室主任。幸好你阻止了他,不然,那个阿斗真的走马上了任,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精彩笑话来呢!”
田晓堂明白了,李东达这是在向他表示声援和致敬,心里不免觉得好笑。又想,如果李东达知道他俩已成了争夺党组副书记职位的对手,李东达还会对他这样示好吗?不过,想到包云河许下的愿,田晓堂就有些黯然。当时包云河承诺给他加封一顶党组副书记的帽子,是有交换条件的,那就是支持付全有做局办主任。现在,因他极力反对,付全有未能如愿,包云河跟他有了隔阂,那个承诺还能算数吗?
田晓堂的担心并非多余。不久市里开始在各单位大规模考察干部,却没有考察到局里来,包云河也不再对他提起党组副书记的事。很快市里集中研究了一批干部,他和李东达自然都没戏。对这个结果虽然早就有预感,但一切尘埃落定,田晓堂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后悔。
这天,刘向来突然打来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饭。田晓堂笑道:“主动请我的客,这倒是稀罕。”
刘向来笑呵呵地说:“不瞒你说,最近我帮那个浙江佬搞定了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拿到了一笔款子,就想着要与你有福同享。”
两人在一家酒楼边喝边聊。田晓堂讲了局里最近发生的事情,特别提到和包云河的那次争吵,刘向来听了不住地摇头叹气,说他犯了官场大忌,真是不可救药。田晓堂自然不会服气,不过他今天并不想跟刘向来过多争论,就把话题岔开了。
喝到微醺时,刘向来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念高中时,那个班花袁灿灿吗?”
田晓堂像被电击似的浑身一震,脑子里也嗡地响了一声,忙说:“记得啊,哪会不记得。”他想,自己有可能忘了别的高中同学,唯独不会忘记的就是那个袁灿灿。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她曾经帮助过自己,还因为他心中深藏着一个青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她有关。只是,和她已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他偶尔也会想起她,想起她那张如花的笑脸,心里就有种莫名的隐痛。
刘向来说:“我前几天见到她了。那天我陪宋老板去戊兆联系一个事,她跟我们约的那个朋友正好也是熟人,中午跟着过来蹭饭,这样便意外地碰上了。她呀,还是那么漂亮,就是添了些成熟的韵味。”
田晓堂很兴奋,说:“是吗!她如今在做什么呢?是住在戊兆吗?”
刘向来说:“她就住在戊兆,做什么我倒忘了问了。她挺关心你的,一见面就一个劲地打听你。我告诉她你现在可出息了,都做上副局长了,她听了很高兴,却好象并不意外,还说早就知道你是块干大事的料。她当时说了这个话,我心里都酸溜溜的。”
田晓堂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他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袁灿灿还是那么关心他。
刘向来挤眉弄眼地一笑,说:“我想起来了,念高中那会儿,你跟人家袁灿灿就有那么一点不清不白。也真是奇怪,袁灿灿那时像个骄傲的公主,围着她打转的男生加起来有一个连,可她偏对你这个又寒酸又木讷的穷小子特别好。我还记得有一次班级组织郊游,要求两人合骑一辆自行车。当时班上几个家里有自行车,又自认为还算出众的男生纷纷邀请袁灿灿跟他们搭伴,而你既没有车子,也不会骑车,更不知道谁肯带自己,就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不想出发前一天,袁灿灿谢绝了所有男生的邀请,说早已跟你约好了,由她骑车来带你。她的举动令大伙儿真是大跌眼镜。从此,你就成全班男生的公敌了,呵呵……”
田晓堂也笑了起来,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人家只不过是同情我。“刘向来开起了玩笑:“这下我可帮你们搭上线了。她找我要了你的手机号,也把她的手机号留给了我。我只怕你们接上头后,会旧梦重温呢!”
田晓堂不动声色地嘻笑道:“我即使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呀!”
刘向来说:“她的手机号你要不要?别不好意思嘛。来,我报数字,你记一下。”
得了袁灿灿的手机号,田晓堂很想给她打个电话。可又想都十多年没见面了,电话中能聊什么呢?光是叙旧吗?只怕会很尴尬吧!这么一想他又放弃了,决定哪天去了戊兆再跟她联系。
这天,包云河在局里召开专题会,研究“洁净工程”质量问题如何处理。钟林因为代表局里参加了联合调查组,情况掌握得最详细,就由他先介绍情况。不想钟林一开口就说,“根据我们的调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作了具体汇报后,钟林提出建议:责成施工队老板对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7公里长的水泥稻场全部返工重修,并说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消除隐患。
钟林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田晓堂注意到,包云河的脸已拉得老长,脸色变得十分阴冷,便明白包云河一定是恼火中烧了。从内心讲,他很赞同钟林的建议,也很钦佩钟林的仗义执言。他真想站出来,表示一下对钟林的支持和声援。可他又知道,今天恐怕不能这样做。前不久他已将包云河得罪过一回了,而且看起来得罪得不轻,如果这次又公然顶撞,那就是雪上加霜,就有可能由量变到质变,招致包云河对他彻底失望,进而彻底抛弃。他必须适可而止,作点妥协。再说,包云河为这质量问题,早已跟他作过暗示,打过招呼了,他也不能不拿出点姿态来。不过,要他昧着良心说话,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还是十分痛苦和郁闷的。但这种明哲保身又实在是迫不得已。换个角度讲,这也算是一种迂回之术、虚圆之道吧。
包云河点名让大家发言,却没有一个与会者拿出鲜明的态度来,就连李东达也是避实就虚、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轮到田晓堂发言时,钟林就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满以为他会呼应一下自己。不想田晓堂却说:“具体怎么处理,我建议还要讲个实事求是,讲个顾全大局,要考虑政治影响,考虑一方稳定,考虑处理方案的可操作性……”他这番话看似很原则,又好象很含糊,其实意思不难揣摩。听了他的发言,钟林的目光就暗淡下来,而包云河的目光却陡然一亮,并向他微微点头,回报以欣慰的笑容。
大家发言完了,包云河清清嗓子,正要开口讲话,钟林却霍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看来大家没有深入现场,对问题的严重性还是估计不足啊。我建议让大家都到戊兆去实地看一看,再来讨论这个问题,我想就不会这么不痛不痒了。”
钟林作出这个举动,让田晓堂大感意外。他仿佛看见了那个跟包云河怒发冲冠、争锋相对的自己,不由对钟林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对他的血性和勇气大为钦佩。又不免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感到羞愧了。可又想,钟林这么冲动,这么怒不可遏,又能改变什么呢?除了改变大家对他的看法,影响他自身的处境,恐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果然,包云河黑着脸作总结讲话时,根本就没提及钟林那个返工重修的想法,更没理睬他让大家去现场研究问题的建议。包云河一锤定音地确定了四个字的处理意见:“认真整改”。所谓“认真整改”,说白了就是修修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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