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甘来生的话,田晓堂就知道甘来生只怕经常在往薛姨家里跑。他便觉得这小伙子还是个讲感情、重情义的人。这样的部下是忠诚可靠,值得信赖的。
田晓堂吩咐甘来生:“今后薛姨家有什么事需要用一下车,你随时跟我说一声,去帮着跑一跑。”
“好的,好的。”甘来生说道,侧过头来感激地瞥了田晓堂一眼。田晓堂发现,甘来生的眼圈居然红了。
这天下午,周传芬来到局里,找到了田晓堂。面对她那窘迫无助的样子,那满怀期待的眼神,田晓堂心里很不好受。他只能跟她解释,因为市里政策调整,今年局里已不可能继续和她家结对子了。他也委婉地批评她不该去报社,把郝局长帮扶她家的事嚷得世人皆知,这是有违郝局长的本意的,郝局长在九泉之下晓得了这事,只怕也会不高兴的。
周传芬顿时手足无措,一脸不安,说:“没想到我好心办了坏事,早知这样,真不该……”
田晓堂又说:“虽然局里不再跟你家搞结对帮扶,但请你放心,对你家的困难,我们不会甩手不管。这样吧,我们通过其他渠道,帮你争取点救济。民政局那边听说新设了一种特困救助资金,我哪天替你去问问……”
周传芬感激得直抹眼泪,说:“谢谢你了,田局长。这几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没有你们,我那个家只怕早就完了。”
田晓堂从屉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来,递给周传芬,说:“这是为你家争取来的5000块钱,你拿去应应急。这钱交给你,我还有个条件,那就是请你不要张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好不好?”
周传芬含泪点了点头,哽咽道:“田局长,我看你和郝局长一样,也是个大好人,做了好事还生怕别人晓得。我这人就是命好,遇上的全是些好人哩!”
周传芬千恩万谢地走了。她走后,田晓堂感觉心情特别畅快。那5000块钱,并不是从别处争取来的,而是他自己掏的腰包。自从分管大财务后,时不时有人给他送上个信封,大钱他不敢拿,几百块的小钱推辞不掉,才勉强收下。这样得到的钱自然不会多,积积攒攒,才凑齐了5000块钱。田晓堂觉得,送给周传芬是这5000块钱最好的去处,在她那里它才会发挥最大的作用。田晓堂自己其实也谈不上多富裕,把这笔钱给了周传芬,尽管这钱是人家奉送的,田晓堂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疼。不过他一点也不后悔。一想到自己这个善举,他心里就涌动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快乐和满足。
田晓堂暗想,赠人玫瑰,还真是手有余香哩!
4、一封匿名举报信
没等田晓堂想好怎么应对“洁净工程”出现的问题,包云河突然决定去戊兆看一看。
在田晓堂的陪同下,包云河来到戊兆,先听了陈春方的汇报,然后又兴致勃勃地去查看现场。
到现场的时候,华世达也赶过来了。一行人又跨过那座已走过数次的石桥,踏上从脚下一直绵延开去的水泥稻场,包云河面对眼前的巨大变化,显得分外兴奋。陈春方则不失时机地凑在旁边,介绍建设情况,包云河边听边频频点头,目光里满是对陈春方的欣赏和赞许。
田晓堂又有意地掉在了队伍的后头。他看不得陈春方那副得意的样子,看到陈春方那丑陋的嘴脸和无耻的表演,就感到恼火、恶心,这让他进一步下定了非把捂着的问题揭发出来不可的决心。他明白,对此事要讲斗争策略,讲迂回艺术,决不可操之过急,意气用事。而正是这一点,又让他觉得特别郁闷。揭露工程质量问题,明明是件正大光明、正气凛然的事情,却不得不去偷偷摸摸、神神秘秘地做,也真够憋屈的。他不由想起了郑良。郑老先人当年嫉恶如仇,用雷霆手段打击贪官污吏和恶霸,上上下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就连他的顶头上司巡抚大人都得罪尽了,他的骨头也真够硬的,那个“硬颈县令”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和这位先贤相比,田晓堂自叹弗如,暗暗感慨郑老先人当年真是太不容易了。可转念又想:个性强硬固然快意恩仇,却难免头破血流,四处树敌,郑良最后不是被逼得连官职都辞掉了吗?或许,还不如适当地讲点虚圆灵活,才有利于保全自己,进而实现更大的作为。
从戊兆回来的当晚,田晓堂躲在家中的卫生间里给姜珊打电话。得知她是一个人在家,才对她说:“我考虑了几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点子。可这事不能再拖了。我看不如这样,就整一封匿名信吧,这办法虽然拙了点,应该还是管用的。”
姜珊轻声道:“我听你的。你说吧,举报信怎么弄?”
田晓堂说:“自然要以知情群众的口吻写,语句不必太通顺,还要有些错别字,但对一些具体细节得说清楚,让人觉得真实可信。你家里没电脑吧?那只有趁晚上单位没人的时候,偷偷将信打印出来,再把电脑上的文档删掉,千万不能让别人发觉。”
姜珊说:“好的。你说信寄给哪些人合适?”
田晓堂说:“不用寄太多,就给唐市长、韩副市长和包局长各寄一份吧。”
姜珊说:“行,我今晚就去办。”
田晓堂又叮嘱道:“信封上的字也不要手写,要打印了再贴上去。还有,你在弄这些的时候,最好戴个手套。”
姜珊问:“戴手套干嘛?”
田晓堂说:“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你不能在信纸和信封上留下指纹呀。”
姜珊悄悄笑了,说:“你也过于谨慎了吧?有这个必要吗?”
田晓堂严肃道:“还是小心些为好。宁可把情况估计得复杂一些,也不能疏忽大意。要是万一被人发现信上有你的指纹,那就把你害惨了,我是没法原谅自己的。所以,请你务必按我的要求去做,一定要格外小心。”
大概是田晓堂说得有些动情,姜珊听了很受感动,沉默了片刻,才柔声道:“好的,我会照办的,你放心好了。也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
田晓堂打完电话,打开卫生间的门,却见周雨莹正鬼头鬼脑地站在门外。田晓堂不由笑了,问:“你待在这儿干什么?”
周雨莹说:“你怎么像是在打电话呢?”
田晓堂说:“谁规定在厕所里就不能打电话了。刚才一个同事打电话过来,我接了。”
周雨莹却不大相信,仍用怀疑的口气说:“一个同事打电话,还讲那么长时间?该不是你故意躲开我,和哪个狐狸精在电话里调情吧?”
田晓堂哑然失笑道:“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我这人一贯洁身自好,百毒不侵,什么样的狐狸精也休想缠住我!”
周雨莹却面带忧色,说:“难说啊,人都是会变的。你现在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当了副局长,手中握有财权,人也长得还算潇洒,不知有多少漂亮女人想打你的主意呢。我就怕你把持不住,被人家勾引利用了,既影响自己的前途,说不定还会把这个家拆散呢。”
田晓堂大笑,说:“没那么严重吧?你过虑了。”又问:“你这两天没去盯人家唐市长的夫人啊?”
周雨莹摇了摇头,说:“唐市长的年轻丈母娘过来了,她天天在陪母亲,哪有闲工夫打麻将!她不喊周青打麻将,我又哪有接近她的机会呀!”
匿名信寄出后,田晓堂一直在焦灼地等待着。可一连过去了好几天,却不见任何动静。他悄悄观察包云河,也没看出一点异常,不免有些慌张。暗想:举报信应该早就寄到了啊,就算包云河收到后把信压下来,不去声张,可唐市长、韩副市长呢,难道他们对这封信也是无动于衷吗?
不管田晓堂多么疑惑和焦躁,十天过去了,依然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田晓堂越来越气馁,不由胡乱猜疑起来:莫非那举报信被半路拦截了?
这期间,姜珊也是一直焦急不安。她发短信问:“怎么样?”田晓堂回道:“没动静。”想了想,又发了“沉住气”三个字过去。他知道姜珊的压力比他还大,就想用这三个字来鼓励一下她。其实他自己也快沉不住气了。
到了第十一天,包云河突然把田晓堂叫了过去,面无表情地拿出两份材料,冷冷地说:“你看看吧。”
田晓堂接过材料,一看正是姜珊弄的那个举报信,心儿不由狂跳起来。他将信大致翻看了一下,不禁暗自大喜,可表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两封一模一样的信,是分别寄给唐市长和韩副市长的,两封信上有两位市长的亲笔批示。唐市长批道:质量无小事。请云河同志就反映的问题认真核查,并将结果报我。田晓堂知道这个批示的分量不轻,看来问题还是引起了唐生虎的高度重视,特别是那句“将结果报我”,就有亲自督办的意味,更让人不敢敷衍、糊弄了。而韩副市长的批示却很简单,也很滑头,就是一句话:转包云河局长阅。不带一点倾向,也没表什么态。
见田晓堂从信中抬起了头,包云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信中反映的情况看,不像是编造的。难道真有质量问题?你到戊兆去过多次,就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吗?”听这口气,显然是在责怪他了。
田晓堂却暗觉好笑。你包云河又不是没去戊兆看过,怎么就没发现一点问题呢?你发现不了的问题,我又怎么能发现呢?又想寄给包云河的那封举报信包云河肯定早就收到了,只不过一直压着,今天见了唐市长和韩副市长的批示,特别是看到唐市长的批示措词严厉,再也不敢不闻不问,这才把他叫过来,着手处理这件事。田晓堂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看了信,我感到很震惊。我跟您的预感一样,信中反映的问题只怕是真的。只怪我平时督办不力,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在这里,我先向您作检讨!”
包云河说:“责任并不在你,在于陈春方。陈春方这个狗东西,胆子还真不小,居然敢日弄我!老子差点上了他的当!看我怎么收拾他!”
田晓堂看着包云河怒气冲天的样子,也不知包云河在他面前发陈春方的火,是故意做个样子呢,还是真的动了气,就只是不轻不重地说:“陈局长也真是的,这么大个工程,怎能在质量上开玩笑呢!”
包云河霍地站起身来,拿上不锈钢茶杯,大声说:“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戊兆!”
途中,田晓堂偷偷给姜珊发短信,发的是“ok”两个字母,姜珊立即回短信,只有一个字:“耶!”看到这个字,田晓堂可以想见她喜不自禁、欢呼雀跃的样子。他暗想,包云河收到寄给自己的举报信后,应该早已找过陈春方,陈春方只怕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了,今天这趟戊兆之行不过是一场“表演秀”而已!又想,包云河是把“洁净工程”作为自己的重要政绩来打造的,应该不会允许在工程质量上打折扣,这样看来问题只怕都出在陈春方身上,包云河事先不一定知情,他对陈春方恨铁不成钢,说不定也不是装的。
到了戊兆县局,陈春方却不在局里,姜珊把他俩迎进门,汇报说:“陈局长去了县政府那边,刚才华县长打电话来叫他过去的,据说有二十多个农民上访,华县长请他去协助处理。”
田晓堂心头不由一凛,暗想他们该不是为“洁净工程”质量问题集体上访吧。包云河却没有多问,站起身来大手一挥,说:“我们干脆也去华县长那里吧。”
上车时,田晓堂没有和包云河一起坐奥迪,而是和姜珊一道上了县局的那辆广本。在去县政府的路上,姜珊告诉了他农民上访的实情。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二十多个农民,正是冲着工程质量问题而来的。上次出现轻微塌陷和裂痕后,陈春方指使施工队老板用钱封了口,一直没有人告状。昨日,另外一个村子又出现了同样的问题,陈春方准备像上次那样处理,不想这次他却没有那么好运了。原来,这次出现问题的那个村子历来民风剽悍,有告状打官司的传统,村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了。他们把损毁的现场拍成照片,今天上午组织了二十多个人,带着照片浩浩荡荡上访来了。他们打出“我们不要豆腐渣工程”的大字横幅,堵住县政府大门,在门口吵吵嚷嚷,惊动了华世达,引起了华世达的震怒,这才把陈春方叫过去。姜珊摇头叹道:“真没想到,问题竟会接二连三地暴露出来。”县局的司机坐在前面,田晓堂不敢放开说话,就只是说:“他呀,真是昏了头了!”
到了县政府,见那二十多个农民已不再堵门,却还是围在一楼信访局前,不过情绪已平稳多了。上楼时,姜珊向一位信访局干部打听情况,那位干部悄悄告诉她,这些人可不好惹,他们刚才已说了,如果得不到华县长明确的处理意见,他们绝不会善罢干休。田晓堂在一旁听到这话,暗想早知道这些农民会这么不依不饶地告状,他和姜珊就用不着那么煞费苦心地假借农民之名,写什么匿名信了。
上了三楼,老远就听见华世达在训斥陈春方。田晓堂走在包云河身旁,无意中注意到,听到华世达的责骂声后,包云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脸色也变得越发阴沉。田晓堂就明白,包云河是对华世达斥责陈春方感到不高兴了。陈春方是包云河的老部下,也是他的亲信,他觉得陈春方就像是自己的儿子,只能由他这个“老子”任意打骂,别人如果也冲陈春方发脾气,他就像是自己的儿子受了欺负,自然不会高兴了。
来到三楼最西头的一间接待室门口,华世达看见他们,才停下对陈春方的斥责,迎过来握手。
坐下后,包云河剜了垂头丧气的陈春方一眼,开口就骂:“看你狗日的干的好事,上面惊动了唐市长、韩副市长,下面弄得民怨沸腾。你说说看,谁借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你给老子说实话,不许遮遮掩掩。”
陈春方觑了包云河一眼,才吞吞吐吐地说起话来。他作了自我批评,但涉及到问题实质时却闪烁其词,一味搪塞。他的意思谁都听得懂,他是想把责任往施工队老板和姜珊身上推呢。他讲得啰啰嗦嗦,却没有谁叫他停下来。
等陈春方终于说完了,包云河忍不住又责怪了他几声,口气却明显软了下来。等包云河骂过,华世达望着包云河,用商量的口气说道:“包局长,我看这样吧。我们先去研究一下,拿出个处理意见来,再去接待上访群众,说服他们回去,等候我们的处理结果。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吵吵闹闹,妨碍正常办公不说,影响也不好啊。”
包云河表示同意。于是,华世达就叫陈春方、姜珊等人先回去,自己引着包云河、田晓堂,以及县政府办王主任来到他的办公室。坐定后,华世达说:“我先说说个人意见,这次暴露出的问题,性质相当恶劣,影响也很坏。我建议,为了稳定上访群众的情绪,对陈春方、姜珊等相关责任人立即停职审查,将施工队老板也控制起来,由县纪委、检察院联合开展调查,将问题背后的黑幕都揭开,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包局长,你看这样处理妥不妥?”
包云河挪了挪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说道:“你的意见很好,对这事绝不能姑息迁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嘛!要按程序来,依法依规处理,不能因为群众闹得凶,我们就从重从快。我建议,还是分两步走吧,第一步先作调查,待基本情况弄清楚了,第二步再按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田晓堂一听就明白了,华、包两人对如何处理有了分歧。他该站在哪一边呢?这种时候,是不能当“骑墙派”的。不当“骑墙派”,只得罪了一方。若当“骑墙派”,很可能两方都不讨好。他的真实想法,当然是支持华世达的处理意见。可现在,最不能得罪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包云河。包云河那么看重他,他怎能在明里得罪包云河呢?他真是左右为难。但时间容不得他慢慢权衡,他只得仓促地作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支持包云河。他宽慰自己,只要能马上着手开展调查,分两步走也无碍大局。这么思索了一番,田晓堂抬起头来,就见包云河、华世达都在望着他,等着他表态。包云河看他的目光里,似乎含着某种暗示和期待。田晓堂明白,自己眼下的态度相当关键,将左右甚至决定最终敲定一个什么样的处理方案。他笑了笑,说:“华县长和包局长的意见都很好,基本观点也是一致的,那就是对这个问题一定要严肃处理。至于怎么处理,我觉得包局长的想法更妥当一些。我们既要积极,亦要稳妥,既不能包庇坏人,也要谨防伤害无辜!”
华世达脸色暗了一下,不大高兴地说:“我们拿出个不痛不痒的处理意见,在上访群众那里只怕通不过吧?”
包云河不以为然地说:“我和你一道去做群众的思想工作。我想只要我们把工作做细了,群众还是通情达理的,不会胡搅蛮缠。”
华世达迟疑了一下,只好说:“好吧,那就要辛苦包局长了。”
包云河看了看表,说:“现在已快12点了,我有个建议,中午就在政府食堂简单搞几桌饭,招待一下上访的群众。这样做,也算是以人为本吧。县政府招待了他们,他们感觉受到了尊重,心理上就会减少一些对立情绪。我们在饭桌上边喝酒边和他们沟通,气氛就融洽多了,也容易化解矛盾,争取他们的理解!”
华世达表示赞同,笑道:“姜到底还是老的辣!”马上安排王主任:“你赶快去安排三桌饭!”
在政府食堂大厅里摆了三桌饭菜,那二十多个上访农民都被请到桌上坐下。他们今天站了半天,又吵又闹的,早已又累又饿,上了桌就没讲客气了。等王主任站起来说请大家安静一下时,很多人早已把几杯酒灌下了肚。王主任大声说道:“华县长今天陪大家吃这顿饭。下面,先请华县长给大家讲几句。”
华世达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全场,朗声道:“各位农民同志们,感谢你们对我们的工作进行监督,及时反映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辜负了大家,我在这里代表县政府,先向大家作个检讨。今天上午,听了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和从市里专程赶过来的包局长紧急磋商,决定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工程质量问题展开全面调查,然后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请大家相信政府,相信我们一定会认真负责地把这事处理好。在这里,我先敬大家一杯酒,这杯酒,既表达我的歉意,也表达我的感谢,更表达我们严肃处理问题的态度和决心。请大家共同举杯,我先干为敬——”说着,华世达端起小酒杯,朝大家举了举,一仰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听了华世达这番坦诚的表白,又见人家堂堂一县之长客客气气地给自己敬酒,那些上访农民就有些感动,一个个慌忙把小酒杯里的酒干了。至此,气氛开始有所缓和了。
王主任又介绍道:“今天,包局长也来陪大家。包局长是从戊兆走出去的领导,在座的很多人应该都认得他……”
没等王主任把话说完,饭桌上就嚷开了:“认得,认得!”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还情绪激动地叫起来:“他是‘包青天’呢,我们怎么不认得!”
包云河立即站起身来,用手往下压了压,大厅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包云河一脸深情地说:“乡亲们,大家受累了!得知工程质量出了问题,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很不好受,也非常气愤。刚才华县长已向大家作了承诺,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抓紧展开调查。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相信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大家说说看,我们这样处理行不行?”
满场却默然。没有人回应,更没有人表示满意。稍后,才有两三个胆大些的农民低声不满地咕哝了几句,有的说“你们总是官官相护,谁知你们这次会不会动真格”,有的说“只怕又是缓兵之计,好把我们打发走,然后便没了下文”,有的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当官的说话哪回算了数”。
包云河听在耳里,暗暗着急,就一拍胸脯,高声说道:“我包云河做事的风格,大家应该是有所耳闻的。我这人向来都是雷厉风行、敢作敢为的。当年,‘兰霸天’一伙在戊兆无恶不作,何等猖狂,我们准备向他们开刀时,他们竟然给我寄来一封信,信中装着一颗带血的子弹,警告我小心自己的狗头,我才不怕恐吓呢,不久就摘除了这颗‘毒瘤’……”
包云河说到这里,忽然听见有人呜呜大哭起来,一看竟然是那个络腮胡子。他哭得抽抽答答的,就像个孩子似的。
包云河见状立刻叫道:“二黑子,你狗日的哭什么呢?”包云河显然认得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见包云河在关切地问自己,就哭得越发伤心了,泪水哗哗直流。一屋子的人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望着他。
包云河大步走了过去,来到络腮胡子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对不起,又勾起你伤心了。”包云河转身面向大家,提高嗓门说:“二黑子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啊,他是想起了他那可怜的老婆,才忍不住伤心落泪的。在座的应该还记得,8年前,二黑子的老婆在县城打工,被‘兰霸天’盯上了,有天晚上‘兰霸天’一伙把她掳去轮奸了,她老婆受不了这份羞辱,找了一瓶敌敌畏自寻了短见。二黑子悲痛欲绝,别着把菜刀去找‘兰霸天’拼命,可他一个人哪是他们的对手,结果仇没有报成,自己却被打得遍体鳞伤,险些残了一条腿。这以后,二黑子仍没有放弃,他找县上,跑市里,四处鸣冤告状,可他坚持不懈地告了两年,‘兰霸天’仍然逍遥法外。直到他碰到我,事情才有了转机。他见到我时,我们正为找不到有效证据而苦恼。他提供了‘兰霸天’等人作恶的重要物证,我们这才打开突破口,将‘兰霸天’一伙捉拿归案,为他一家人,也为所有的受害者伸了冤,报了仇!”
包云河说完,大家似乎被镇住了,大厅里竟变得格外宁静,只听得见络腮胡子的啜泣声。突然,络腮胡子用衣袖抹了抹满脸的泪水,激动地说道:“包局长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哪。这几年,我没有哪一天不念叨他的。说句实话,当时我告了两年的状,已经告得心灰意冷。那时包局长还是包县长,我去找他时,随身带着农药瓶,准备一旦又上告无门,就喝几口农药死在县政府大院里,追随我那苦命的老婆而去。不想这次我终于找对了人,包县长耐心地听我讲完,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帮你们一家伸张正义。我可以向你保证,决不让你再来找我第二回。见他话说得这么实在,这么肯定,我顿时对他产生了信任,当即决定把老婆临死前穿的衣物交给他,那衣服上沾有‘兰霸天’等人的罪证。包县长说话还真是算数,只过去了5天,就听广播里说‘兰霸天’一伙被抓了,那天我喝了好多酒,跑到老婆的坟头,笑一阵,又哭一阵……”络腮胡子说到这里,环视了一下满座的乡邻,高声说:“今天提起这件事,不过是想告诉大家,我们应该相信‘包青天’,相信他会为我们做主。当年,‘兰霸天’有数起命案在身,那么不可一世,都能被他一举拿下,现在不过是处理几个偷工减料的家伙,对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听他这么一说,满座的人都交头接耳,窃窃议论起来。包云河趁机鼓动道:“乡亲们,刚才二黑子说得好,大家应该相信我们,相信我包云河,相信华县长,相信人民政府!相信我们一定能把这个问题处理好!这样吧,王主任,请你给大家倒上酒,我和包县长,还有我们市局的田局长,一起来敬大家!”
倒好酒后,包云河、华世达和田晓堂都举起杯来。包云河说:“我们三人一起敬大家一杯,大家要是信得过我们,就请喝下这杯酒!”华世达也说:“请大家端杯,我们一起干了!”
三人带头将酒一饮而尽,络腮胡子二话没说,紧跟着痛快地将酒喝了,其他上访的农民相互观望了一番,也一个接一个地接受了这杯敬酒。
酒喝下了,包云河却还有话要说。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冷峻起来,徐徐说道:“大家都喝下了这杯酒,说明还是能够相信我们的。既然相信我们,就请大家听我的招呼,吃过饭就回去,等候我们的处理结果。我在这里还要提醒大家,今后有什么意见和要求,要通过正常的途径,妥当的方式来向上反映。就是到县里来上访,也不要来这么多人,来一两个代表就够了,有理不在人多,不在声高嘛!更不能动不动就堵大门!严格地讲,这也是一种违法行为,是可以抓人的!来这么些人,还堵上政府大门,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希望大家下不为例!”包云河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了。但话一说完,他的表情马上又显得随和起来了。
吃完饭,二十多个喝得醉醺醺的上访农民就陆陆续续散了。
在饭桌上,田晓堂几乎没说一句话,这种场合也用不着他说话。目睹包云河借用自己当年在戊兆留下的良好政声,迅速掌控了局面,将这场上访危机巧妙地化解下来,田晓堂心里对包云河充满了由衷的钦佩。又想包云河凭当年一番可圈可点的作为,竟被老百姓神化为“包青天”,让受其恩惠的人至今念念不忘,能把官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不枉此生了。田晓堂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神圣感,涌起一股要做一个好官的强烈冲动。他想,做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干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让一方群众挂念在心,就像百年前的郑良,就像昔日的包云河,那该是多快慰,多舒心啊!不过,他马上又觉得自己迂腐可笑了。事实上,哪个为官者当初不是一腔热血、胸怀激烈啊,可面对清清浊浊的世界,要将做一个好官的信念坚持到底,是相当不容易的。郑良可算是位圣人了!
田晓堂又想,包云河今天表态倒也硬邦,只是真能办到吗?他还是当年那个包县长吗?
5、领导使劲袒护的人
回到市里,田晓堂叫来钟林,细说了“洁净工程”出的问题。钟林十分吃惊,又有些狐疑,说:“这种工程也没太多技术含量,质量稍不合格,很快就会穿包。陈春方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放任施工队在质量上打折扣呢?再说,这项工程不仅包局长十分重视,就连唐市长也很关注,陈春方对其质量应该要求得更严,怎么会搞成这个糟样子呢?”
田晓堂说:“我也不太明白,陈春方为何要干这种傻事。”
钟林走后,田晓堂关上办公室的门,低声给姜珊打电话,姜珊还在为她那几封告状信发挥了威力而兴奋,田晓堂嘲笑道:“你还偷着乐呢,只怕马上就要哭鼻子啰。”
姜珊一惊,问:“怎么啦?莫非陈局长把责任都推给了我?”
田晓堂说:“上午还是当着你的面,陈春方就有些推卸责任的意思了,难道你没听出来?华县长和包局长目前尚不晓得内情,上午研究怎么处理,华县长还提出先停你和陈春方的职呢。我看你得马上去找一下华县长,将情况向他解释清楚,寻求他的帮助。还有,赶快弄一个情况说明,好对付调查组的调查。”
姜珊大概是被他的话吓着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包局长那里,我要不要也去找一下?或是给他寄一份情况说明?”
田晓堂不假思索地说:“不用了。既不要找他,也不要给他寄什么材料。你牢牢抓住华县长就行了。”她去找包云河叫屈,只怕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惹出麻烦来呢。
姜珊说:“行,我听你的。”
见她声音低沉,田晓堂可以想见她此时那六神无主的样子,便感觉有些心疼,就又宽慰道:“你也不用太紧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华县长会帮你说话的。”
这天,省厅办公室主任尤思蜀来到云赭,中午田晓堂跟着包云河去酒店陪他。
坐进包厢里,尤思蜀先介绍了这次过来的意图,是搞一个专项督办。事情并不复杂,尤思蜀的神情就显得格外轻松。他跟包云河开玩笑道:“包局长,你由副职转了正,职务、级别上了一个档次,你的酒量只怕也上了个档次吧?”
这话就有点挑战的味道了。包云河笑道:“我的酒量再上档次,也没法跟尤主任你的海量相比啊。”
田晓堂也说:“尤主任素有酒坛不倒翁之称,我们本想陪你喝个尽兴,可惜心有而力不足啊!”
尤思蜀大笑:“你们云赭的领导一个个怎么都那么谦虚。谦虚好啊,谦虚使人进步!”
包云河却又说:“今天你是贵客,我们要尽地主之谊,哪怕是癞蛤蟆垫床角——硬撑,也要舍命陪君子,一陪到底!”
包云河话音未落,田晓堂就拿着酒瓶给尤思蜀斟了满满一大杯酒,然后又给包云河和自己各斟了同样的一满杯。
包云河站起身来,将酒杯伸过去跟尤思蜀碰了碰,说:“欢迎尤主任来云赭指导工作,我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子,竟将一满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尤思蜀忙站起来,举着杯子叫道:“你们嘴上谦虚着,原来不过是想迷惑我啊。”说完也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这场酒喝得还算酣畅淋漓,包云河和田晓堂最后都已是醉意朦胧了。
饭局结束,已是下午上班时分,尤思蜀留在酒店休息,田晓堂和包云河一道回到局里。走上四楼,包云河忽然扬起一张酱紫色的脸,对田晓堂说:“上我那边去坐坐吧。”田晓堂微微一怔,跟着包云河跨进了他的办公室。
在沙发上坐下,包云河忽然叹息一声,说:“要不是陈春方把‘洁净工程’搞砸了,这次尤主任过来,领他去戊兆看看该有多好。‘洁净工程’后续项目资金,我们得马上去找省厅争取呢。尤主任可是在龙泽光厅长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田晓堂说:“尤主任没提出要去看项目现场吧?只要他不主动提出来,一切都好办。我们精心准备一份汇报材料,再搞一个图片展,同样也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包云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然后他就张了张手臂,伸了伸腰,四肢舒展地仰躺在沙发上,整个人就显出一些疲态来了。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这个陈春方,真不让人省心哪。”
田晓堂不好接这个话茬,心头却有了一种预感:包云河只怕不是叫他过来闲坐的吧!
果不其然,包云河又道:“调查组的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主要问题是施工队层层转包,不讲诚信偷工减料,作为管理方,县局的那个小姜倒是没有多大责任,因为她一直置身事外,这样管理责任全都落在陈春方头上了。要说陈春方对质量也没少强调,可那些包工头阳奉阴违,他也相当无奈。陈春方觉得自己好象很委屈,可出了这个问题,他的责任只怕是推脱不掉的。”
听了这话,田晓堂暗暗替姜珊松了口气,心想,看来华世达已为她说了话。而包云河这番看似随意的言谈,他已听出些别样的意味来了。包云河好象在说陈春方责任不可推卸,其实呢,不过是说陈春方情有可原。
包云河继续说:“陈春方这狗日的闯了这个大祸,不处理只怕是不行的。可是,处理他我还真是下不了手。晓堂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说句实话,对陈春方我是存有私心的。严格地说,也不是什么私心,只是人之常情。二十多年来,陈春方一直是我的下级。看他栽跟头,我心痛。要是他丢了帽子,我更心疼啊。”
包云河把话说得这么直露,田晓堂不免吃惊。包云河言谈间透出的浓浓的人情味,让田晓堂觉得他一下子变得更加真实起来,而想到包云河对陈春方的开脱,田晓堂心里又怪不舒服。
包云河也不管田晓堂做不做声,往下说道:“要说我和陈春方的关系,还不仅仅是多年的上下级那么简单,陈春方曾有两次帮过我的大忙,其中一次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他这两次帮我都是在我做乡党委书记那会儿,一次是乡里一家采石场出了事故,死了一个人,陈春方替我把责任都揽过去了,他受到记大过处分,我却没受多大影响,顺利地当上了副县长。还有一次是两个村的农民为水库放水问题发生械斗,我和陈春方赶过去调解。在现场,一个情绪冲动的愣头青突然拿着一把砍刀向我劈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一旁的陈春方眼疾手快,用力把我一推,自己则迎了上去,结果那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伤及主动脉,要不是往医院送得及时,肯定是没命了……”包云河说到这里,眼里竟有泪光在闪烁,哽咽了片刻,又说:“我这人是很重感情的,正因为重感情,眼下才左右为难,心有不忍呀……”说完,包云河微微阖上眼皮,似乎已疲乏不堪了。
田晓堂心里掀起了波澜。他没想到,包云河与陈春方关系竟然那么不寻常,感情竟然那么不一般。他更没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包云河,竟然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刻;平时一贯强势的包云河,竟然也有柔弱的一面。他心头五味杂陈,暗想如果自己处在包云河的位置,只怕也是不好办的。要真正做到秉公处理,谈何容易哟!又想,今天包云河算是对他敞开了心扉,看来包云河已把他视作自己人了。包云河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呢?难道只是因为心中苦闷无处宣泄,才借着醉意,忍不住要对他倾诉一番?
包云河假寐了一会儿,睁开眼,见田晓堂还闷坐着,就轻轻摆了摆手,虚弱地说:“你去吧,去吧。”
田晓堂轻轻退了出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坐在那里是多么局促,因为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田晓堂仔细回想了一遍,这才意识到,包云河今天对他说这番话,只怕是精心选择了时机的。包云河趁酒后对他说这些,以酒盖脸,才好把那些不便说出口的话说出来。如果他田晓堂听进去了,听懂了,目的就达到了,算是没有白说;如果他听不进去,包云河权当说的是醉话,过后可以不认账的。这样就进退自如了。这么一想,包云河的用意就再清楚不过。包云河唱这出苦情计,是在暗示田晓堂要站稳立场,替他分忧,在从轻发落陈春方的问题上出一把力。
让田晓堂更为意外的是,两天后,陈春方竟然也跑来找他了。
在一家茶楼见面后,陈春方也不绕圈子,稍事寒暄就一脸苦笑说:“工程质量出了问题,我当然罪责难逃。可是,我也有难言之隐啊。”
田晓堂不露声色地笑笑,说:“你有什么苦衷,不妨说说看。”
陈春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个施工队是谁打了招呼吗?说出来你不相信,是唐生虎唐市长!”
田晓堂有些吃惊,问:“唐市长也插手了?这事包局长知道吗?”
陈春方说:“当时,那个施工队老板拿着唐生虎写的条子直接来找我。我不敢不买账,后来就通过招标程序,让那个施工队中了标。这事我一开始也没跟包局长讲,我想包局长应该是知道的,不跟他挑明反而更好些。我不声不响地把这事办妥了,包局长只会认为我会办事。”
田晓堂说:“就凭一张便条,你就相信了人家,这里面该不会有诈吧?”
陈春方笑了笑,说:“我开始也有些怀疑,但我把唐生虎留在政府公告上的签名和便条上的签名作了比较,发现笔迹是一致的,也就相信了。我想,那个老板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打着市长的旗号招摇撞骗吧?”
田晓堂没有做声,心头的疑惑却渐渐放大了。一般来说,大领导出面打这样的招呼,多是当面提出或是电话里交代,很少写什么条子的。写条子就会落下把柄,领导才不会那么弱智呢。这么一想,陈春方被那个老板骗了还真有很大的可能性。现在有些人胆子奇大,而仿冒唐生虎的笔迹也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陈春方早就清楚自己上当了,但他又哪敢声张!他已拿够了人家的好处,再说这事声张出去是桩丑闻,对他有害无益。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春方又道:“不想那个老板竟瞒着我,将工程悄悄转包给了四个包工头。我晓得后去制止,可那个老板仗着和唐市长的关系,对我只是敷衍应付。我没辙,只能默许这种转包行为,要求那四个包工头抓好质量。好在其中三个包工头还算听话,只有一个包工头不讲规矩,暗中捣鬼,这才弄出麻烦来。”
田晓堂知道陈春方这些话虚虚实实,当不得真的。他心里明白得很,层层转包,层层盘剥,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最后只有拼命偷工减料,降低成本,这才是导致质量问题的根本原因。不过,陈春方没能把好质量关,有失责的一面,同时只怕也真有无奈的一面。陈春方过去从不跟他提及这些内情,今天为何要倒豆子般地和盘托出呢?无非是想借此替自己开脱责任吧!
果然,陈春方接下来就说:“我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我总不能对调查组说,施工队是唐市长介绍来的,他们要胡来,我拿他们也没办法。”
田晓堂在心里偷偷笑了。这个陈春方,竟把责任往施工队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拿唐生虎作挡箭牌。而他自己,似乎蒙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真是太可笑了!
田晓堂不好对陈春方说什么,只是言不由衷地劝慰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从茶楼脱身出来。
回到家里,田晓堂忽然想,陈春方说什么唐生虎写条子打招呼,该不是信口胡编的吧?因为,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又想,陈春方今天来找他,究竟是自己的主意呢,还是包云河授了意?如果包云河授了意,那么今天陈春方找他诉苦,只怕是那天包云河酒后与他谈心的一种延续和补充吧?
田晓堂意识到,只怕又要面对一次痛苦的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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