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纪委来了,局长不见了

不久,柳凡福和他手下的几个人,果然不声不响地撤走了。田晓堂赶紧安排王贤荣去宏瑞大酒店结账。王贤荣回来对田晓堂汇报说,一共结了7万多块钱。

田晓堂很吃惊,说:“他们住了20天,就花去这么多?”

王贤荣笑了笑,说:“我仔细查了账,确实有这么多。”

田晓堂说:“平均一天三千多,这钱是怎么花的?”

王贤荣说:“他们宴请过一次客,点的都是高档菜,一顿饭就是九千多。还在酒店里多次洗桑拿,共花了四千多。再加上平日的食宿费,就突破了7万。”

田晓堂目瞪口呆,久久无语。他很震惊,也有些愤怒,但面对王贤荣,却又不好流露出半点情绪。

过后田晓堂又想,这种事只怕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少见多怪。这么想着,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从此,就再也没有听到纪委调查包云河的什么风声。包云河这一劫,只怕是躲过去了。不仅对包云河不再作调查,就连郝局长的案子,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了。显然,有领导打了招呼,因为怕牵扯出包云河,牵扯出其他人,案子不敢再深入,办不下去了,只得搁置下来。郝局长沾了包云河一点光,总算保住了死后的最后一点体面。

一切又正常了,平静了,死水一潭了。那五天人心浮荡、兴奋莫名的日子,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又像根本没发生过。包云河那稳健、张扬,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又一天几遍响彻局办公大楼的楼道。包云河每天又像昔日那样,召集开会,下去检查督办,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忙得像陀螺,却没有一丝疲沓之色,相反显得精力充沛,精神抖擞。倒是李东达,乍一看也觉察不出什么异样,但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他是在强打精神,强作欢颜。

包云河把自身弄“洁净”了,又忙乎起“洁净工程”来了。按包云河的安排,田晓堂这天来到戊兆,为定在第二天举行的“洁净工程”启动仪式作最后的准备。中午,田晓堂接到华世达打来的电话,约他下午见个面。

下午两点多钟,田晓堂赶了过去。县政府办秘书科的一个小伙子问明他的身份后,把他带进华世达的办公室,泡上茶,说:“华县长在楼上开个碰头会,马上就会下来。他刚才已交代过,请您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

小伙子走后,田晓堂打量着华世达那把再普通不过的小木椅,打量着墙上那幅字,忽然觉得心头有点堵。前些时,他请华世达帮忙做做包云河的思想工作,华世达满口答应,可华世达究竟做了包云河的工作没有,工作做到了什么程度,华世达一直并没有吱声,他至今毫不知情。后来的事实说明,华世达要么根本没做工作,要么做工作没有尽心尽力。为这件事,田晓堂对华世达是有些抱怨的。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华世达就下来了。

寒暄一番,又问了几句“洁净工程”启动仪式准备情况,华世达的脸色忽然肃穆起来,看着田晓堂说:“晓堂,我今天要向你表达迟到的歉意。你托付我的事情,我没有办好,真是对不住啊!”

田晓堂有些意外。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以为华世达早把那件事忘脑后了,没想到华世达今天专门把他约来,是为了当面向他道歉。他说:“那事挺复杂的,哪能怪你呢!”

华世达摇了摇头,说:“当时我跟包局长深入交换过意见,可他根本不听我的劝说。大概是我话说得多了,让他不胜其烦,他最后才说,方案一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最初其实是唐市长提出来的。”

田晓堂暗暗吃惊。唐生虎居然也介入了“洁净工程”,他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方案一真是唐生虎提出来的吗?田晓堂想了想,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包云河信口胡编的。为了某种需要,当领导的时不时撒点谎,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一个领导从不说点假话,那反倒奇怪了。

华世达又说:“包局长搬出了唐市长,我就不好再多说了。说到底,这事的决定权在包局长手里,我只有建议权,劝他也只能适可而止。我不能为了这事和包局长把关系弄僵,弄僵了对戊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所以我尽管有不同想法,审定会上也只能选择沉默。我的难处,希望你能体谅!”

田晓堂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他想,看来华世达还算是个坦诚、实在的人,这些天对华世达显然是有些误会了。

华世达用双手猛搓了一把脸,仰天长叹一声,感慨道:“现在做基层工作,真是难哪!为了顾全大局,照顾好方方面面的关系,我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甚至忍辱负重!说句心里话,有时实在太窝火,真想撂下担子不干了!”

华世达说这番话时,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着,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刚才还在真情流露的苦恼男人,转眼间又还原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县长。华世达能摘下面具,说出这番话来,让田晓堂很受感动,觉得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离开的时候,田晓堂和华世达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手。那一刻,田晓堂忽然觉得自己和华世达只怕是同类人,他俩的心是相通的。

3、局长司机送的1万块钱

翌日上午,“洁净工程”启动仪式顺利举行。包云河、华世达出席启动仪式并剪彩。中午在戊兆宾馆用过餐,又在房间稍事休息,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3点。田晓堂不清楚包云河下午有什么活动安排,就想去包云河的房间请示一下,他正要出门,付全有却按门铃进来了。

付全有脸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笑,厚得都有些挂不住了,真让人担心那笑会像墙灰一样脱落下来。田晓堂满心的诧异,不明白过去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付全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起来,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一点,让他心理上真没法适应。付全有说:“包局长已去了大厅,准备马上赶回去呢。”田晓堂说:“好的,我这就下去。”早上他是和包云河一同坐奥迪过来的,现在还得一同坐奥迪回去。田晓堂刚要折回房里去拿皮包,不想付全有早已一个箭步冲到前面,从椅子上拎起田晓堂的皮包,就往外走。田晓堂想把皮包接过来,付全有却抓得紧紧的,说:“难得有机会为田局长服一回务,就让我拿着吧。”

田晓堂只得作罢,心里越发惊讶:这个付全有,今天该没吃错药吧?

返回途中,包云河情绪很好,充分肯定了田晓堂的工作,说启动仪式组织得相当好,许多细节问题考虑得很周到,整个活动十分圆满。包云河能这么夸奖,田晓堂心里自然很爽,也就说了几句谦虚话。

包云河突然换了话题,说:“关于局领导班子分工,已经拖了很久,再拖下去很不利于工作,也该定下来了!”

包云河这话既像在对田晓堂说,又似在自言自语。田晓堂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包云河又说:“我曾对你说过,今后压在你肩上的担子可能要重一些。我的想法,准备让你分管大财务和局机关,联系办公室。”

田晓堂颇感意外,不禁惊喜万分。他没想到包云河真让他分管大财务,这就意味着,他将是副局长中最有实权的一位了。一时间,田晓堂不由对包云河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却又不知用什么言语才能把这份感激之情更充分地表达出来,只是忙不迭地说:“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和重视。我一定加倍努力,把您安排的工作做好,决不给您丢脸,更不会给您抹黑!”他几乎是在表忠心了。

包云河一脸严肃,话说得语重心长:“你是班子中最年轻的一位,现在又是担子最重的,希望你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大胆开展工作……”

田晓堂答道:“您放心吧,我会按您的要求去做的。”他寻思着,“担子重”这个说法还真有些意思。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担子重”就是工作多、事情杂、责任大,就意味着辛苦、劳累、忙碌。可事实上,哪个做领导的都巴不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一些。其实,“担子重”并不一定就要多付出劳动和汗水,却意味着可供支配的权力更大,可供调遣的资源更多,可以获得的实惠更丰厚。说白了,“担子重”从字面理解是吃亏,而实质却只怕是讨好。

包云河扫了田晓堂一眼,正色道:“我提醒你,现在局里形势复杂啊,你得多长个心眼。”

这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田晓堂明白“形势复杂”是什么意思,尽管包云河不会明说,但他指的分明就是李东达。大财务工作是一块肥肉,过去按惯例一直由常务副局长分管,近些年也就是由李东达把持着。现在包云河却打破惯例,把这块肥肉从李东达嘴里挖出来,塞到他田晓堂手里,还真是需要一定的虎气。这就意味着,李东达的常务副局长,就剩下个空壳了,再无相应的实权。李东达会甘心吗?可不甘心又能怎样?田晓堂又想,包云河之所以一直不把班子分工定下来,显然是因为他还在观察,还在权衡,还在犹豫。现在,他终于看明白了,也就拿定了主意。李东达对他当局长不服气,借那50万工程追加款向他发难,还在背后刮阴风,点鬼火,他也就不用讲什么客气,干脆把李东达的财权给撸掉,狠狠地杀一杀李东达的嚣张气焰,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包云河通过分工削弱李东达的权力,理由倒也充分。可包云河通过分工赐给他田晓堂这么大的权力,又是凭什么呢?自己对包云河并非服服帖帖,为“洁净工程”规划方案的事情曾和包云河暗暗地较过劲,眼下虽然表面上对包云河恭恭敬敬,但那是为了顾全大局所作的妥协,自己心里还是有疙瘩的,这一点精明的包云河哪会不明白!难道,包云河是看在唐生虎的面子上,认为自己是唐生虎的人,不敢怠慢了自己?或者,包云河是看自己年轻,年轻就难免气盛,犯点错误可以原谅,所以网开一面,不计前嫌,还是给了自己充分的宽容?不管怎样,包云河对自己够优待了,如果还不满足,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现在,包云河又像个宽厚的老大哥,在善意地提醒自己、告诫自己,田晓堂就有些感动了,忙说:“您提醒得很对,我会注意的。”田晓堂没有提及李东达,更没有含沙射影地指责李东达的不是,以迎合包云河。对别人落井下石,他还不习惯呢。

包云河略微有点失望,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有些人也真是滑稽之至,我才外出几天,他就上蹿下跳,想把我扳倒,自己爬上来。我包某人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吗?”

田晓堂知道再不表明态度就说不过去了,于是附和道:“他当时找过我,居心叵测地推断您已经失踪了,甚至要向市领导报告。我想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就坚决地制止了他!”

包云河点头表示满意,说:“这人你以后一定要当心!”

这时付全有回了一下头,甩出一句:“在省里那几天,他先后给我打过十多个电话,我知道他是想打探虚实,根本没安好心,所以就故意没理会他,让他去干着急。”

付全有插这么一句,让田晓堂感觉不大舒服。他想,我们两个局领导谈工作,你一个司机插什么嘴呀!他觉得付全有真是被包云河惯坏了。又想包云河今天居然不避开付全有,就在车上谈班子分工这么重要而又机密的事情,显然没把付全有当外人,这一点让他心头更是不快。

包云河又吩咐说:“你安排办公室通知一下大家,明天上午开个局务会,把班子分工宣布一下。”

田晓堂忙说:“好的,我这就给办公室打电话。”他没想到,幸福竟然来得这么快。明天上午一宣布,就意味着他财权在握了,虽然他在副局长中位居末位,但实际上他的地位已相当于常务副局长了。田晓堂满心的兴奋,却又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安。

回到市里,付全有先送包云河回了家,然后又送田晓堂。到了院子门口,田晓堂让付全有停车,准备走进去,付全有却坚持要送到楼下。田晓堂只得依了付全有,对付全有今天的殷勤越发狐疑了。

来到楼下,田晓堂下了车,正要和付全有说再见,却见付全有也下了车,并且打开尾箱,拎出一个漂亮的纸袋来。田晓堂不由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付全有说:“时间还早,我上你家去坐坐。”又将手中的纸袋扬了扬,说:“这是我老婆去绍兴旅游带回来的黄酒,请你尝尝。”

田晓堂不好拒绝付全有去家里,也不好不让他带酒上去,毕竟,两瓶黄酒也值不了多少钱。就说:“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家里冷冷清清,周雨莹还没回来。付全有坐了一会儿,和田晓堂干巴巴地闲聊了几句,见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告辞走了。

田晓堂心想:今天真是太阳打西头出来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暗自琢磨付全有的动机。付全有今天对他大献殷勤,难道是因为他分工管局办公室,又手握财权,成了局领导里的实力派,付全有想巴结他?可不对呀,付全有跟着包云河,有个什么不大不小的事情,直接跟包云河说一声就能办,哪用得着他田晓堂呀。付全有有包云河罩着,田晓堂即使再看他不顺眼,也不敢动他一个小指头啊。那付全有到底想干什么呢?田晓堂百思不解。

周雨莹到了晚上9点才回到家,一进门就把坤包随手丢在沙发上,不住地唉声叹气。田晓堂问她干什么去了,这么迟才回来。田童一直仍放在他外婆家,周雨莹经常回家很晚,她并不承认自己是去打麻将了,总是说在想办法接近唐市长的年轻夫人。这时听田晓堂这么问,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为了你!”

田晓堂说:“什么为了我,你又去盯唐市长夫人啦?都多长时间了,听你说已去盯了无数次,可至今连人家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这可能吗?你哄三岁小孩呀!”

周雨莹又生气又委屈,撅着嘴不满地说:“你以为要想接近市长夫人,容易吗!人家警惕性高着呢。周青为了我们,可真是没少操心。每次唐市长夫人叫她去打牌,她就让我在单位上守候着。唐市长夫人在宏瑞大酒店包了一个房间,每次打牌都定点在那里。我的单位离宏瑞很近,赶过去方便些。周青不敢冒冒失失把我领过去,那样是要被唐市长夫人拒之门外的。她只能等待机会,等待哪次那几个固定的牌友中有人缺席,或是有人因事中途退场,导致“三缺一”,而唐市长夫人又牌兴正浓,急欲凑够人手,再借机向唐市长夫人介绍我去作陪。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前几次,根本没出现“三缺一”的情况。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有个牌友因小孩突然发高烧,赶回去了,周青这才逮着机会,向唐市长夫人隆重推荐我去补缺。周青反复介绍说我是她的好友,人很正派,可靠,唐市长夫人才打消疑虑,同意我过去。周青打来电话通知我,我急忙兴冲冲地打的赶过去,不想情况竟然瞬息万变,等我赶到时,唐市长夫人已悄然离去了。原来,就在一分钟前,唐市长夫人突然接到唐市长的电话,去了北京的唐市长比原定计划提前一天回来了,唐市长夫人只得撇下牌局,匆匆赶回去陪唐市长。这样,我就扑了个空,只和唐市长夫人擦身而过。你说,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却又意外地失掉了,我能不郁闷吗?”

田晓堂这才知道,周雨莹对于那件事还真是上了心。看来,一个女人要是铁心想干成一件事,还真是没有什么阻挡得了。可他一直却没太把那个事放在心上。他内心是不屑于做那些的。周雨莹坚持要做,他又拿不出坚决的反对态度。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怕还是希望周雨莹能把“夫人路线”进行到底。他的心态是矛盾的。周雨莹这么操心熬神,想方设法地去接近唐市长夫人,当然都是为了自己好,他还是十分感激,就劝慰道:“这事的难度看来不小,不行就放弃算了。咱们不靠这个,还不得照样活!”

周雨莹却瞪了他一眼,说:“你说得轻巧。我现在放弃,那以前的努力岂不就白费了。为了办成这个事,我在周青身上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办事?如今这世道,干泥巴还能抹得上墙?”

田晓堂暗暗吃惊,没想到周雨莹还挺有心计和手腕的。他想,对于人情世故,女人只怕比男人天生就敏感得多,也精通得多。

为了把周雨莹从烦恼中解脱出来,田晓堂就转移话题说:“你听我说件高兴的事吧。今天下午包局长和我谈了话,说了班子分工的问题。”他把谈话的具体内容告诉了周雨莹。

周雨莹一听自然高兴,嘴上却说:“不过就是分管个财务嘛,你就值得那么乐呵?”

田晓堂说:“财权可是最实在的权力。虽然我分管财务,还要受制于包局长,大事得让包局长拍板,但一般的资金调度、使用包局长不会管那么细,他也管不过来,这些都是我这‘一支笔’说了算,那权力也是炙手可热的。跟你说句实话,凭我现在掌握的权力,已在所有副局长之上,实际上就相当于是二把手了。”

周雨莹说:“真没想到,包局长还这么看重你!”

两人聊了一阵,周雨莹去餐厅倒水喝,这才看见放在餐桌边的黄酒,忙问是从哪儿来的。田晓堂就把今天付全有的异常表现讲给她听了。

周雨莹笑了,说:“这个付全有,马屁倒是拍得挺及时的。他见你掌了大权,立马就粘上来了,动作真是快呀!”

田晓堂说:“我想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周雨莹说:“不过付全有这个马屁拍得不够到位,反而容易得罪人,还不如不拍呢。如今都什么时代了,哪有送礼只送两瓶黄酒的,他也太小瞧你了吧?”

田晓堂想了想,觉得周雨莹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付全有并非笨人,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得罪人的蠢事来呢?田晓堂就有些疑惑,想去察看那两瓶酒。不想周雨莹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她把纸袋提起来,轻轻放到餐桌上,然后把酒从纸袋中捧出来,再回头去瞧纸袋里面,就尖声叫起来:“嘿,这里还有个信封呢!”

周雨莹拿出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迭百元钞票。掏出来数了数,整整1万。数过后,周雨莹眉开眼笑,说:“刚才错怪人家付全有了。他其实挺会办事的。如果直接给你1万块钱,你碍于面子肯定不会收。但把钱藏在酒袋里,你不会拒绝收下两瓶薄酒,而在收下酒的同时实际上就收下了钱,双方不点破,既照顾了面子,彼此却又心知肚明,送礼的送得顺顺当当,收礼的收得舒舒服服,可谓皆大欢喜。送礼的学问,真是深奥得很啊!”

田晓堂没接她的话茬,只觉得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了。付全有今天对他变得殷勤起来,又上门送上两瓶黄酒,已经让他十分吃惊了。而现在,竟然发现付全有真正要送的礼并非黄酒,而是万元大钞,他就越发感到震惊,并且开始担心起来。显然,付全有是有事要求他办,请他关照,而这个事肯定不好办,有一定难度,所以付全有才不惜花血本。田晓堂清醒地意识到,这1万块钱千万不能收。他就对周雨莹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付全有又是个难缠的主儿,我如果拿了他这些钱,还不知他要怎么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来。你把钱给我吧,我改天再退给他。”

周雨莹却不干,不以为然地说道:“瞧你这点德性!知道么,如今是当官不收礼,不如回家种山芋;当官不受贿,不如摆摊卖杂碎。只要人家送得心甘情愿,你就收得心安理得,怕什么呢?付全有找你办事,太大的事你也决定不了,不大不小的事你能办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办了算了。再说,付全有一天到晚跟着包局长,他想办什么事包云河肯定要为他作主,而你只要不反对,不阻拦,送个顺水人情就行了,有什么为难的呢!我跟你交个底,为了让周青死心踏地地帮我们的忙,我已在她身上花了七八千了。付全有送的这笔钱,正好拿来补那个空!”

田晓堂哪会听她的,他好说歹说,见周雨莹还是不松口,就忍不住发了一通脾气,从她手中夺过了那个鼓鼓满满的信封。

周雨莹气不过,坐在沙发上数落道:“说起来你还是一个大局的副局长,看着光鲜得很,其实只是徒有虚名,一点实惠也没有。好不容易有人给你送回礼吧,你却嫌钱烫手,不敢收。我们娘儿俩跟着你,半点光也沾不上。你还不如周青的老公呢,人家哪怕只是一个小单位的头头,也比你这个副局长滋润多了……”

田晓堂实在不想听了,就躲到卫生间洗澡去了。

4、退礼的艺术

分工明确后,田晓堂更忙了。不仅要做的事情不少,而且来找他的人陡然增加了许多。田晓堂出人意料地管起了财权,让下面的人认识到他的来头还真是不小,都一窝蜂地想巴结他,趁早投资感情。再说,田晓堂执掌着实实在在的财权,各个二级单位和县局的头头们为了资金问题难免有求于他,也要急着向他汇报工作、争取支持。这些来找他的人,说得直白点就是奔着权、钱二字来的,对他自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他们请他吃饭喝酒、洗脚捶背,对他说尽了乖话、好话、奉承话,最后还会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田晓堂这才更真切地体味到了权力的美妙。他没法不为之而兴奋,有时甚至有点陶醉了。不过,他还没有被甜言蜜语冲昏头脑,仍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底线。对人家奉上的信封,他会暗暗掂量厚度和重量。如果只有千儿八百,实在推辞不掉,他也就笑纳了。千儿八百不是什么大数目,如果还推来推去就显得不随和,让人觉得虚伪,甚至认为他是嫌钱少。如果超过了一千,他是坚决不收的。钱多了就有受贿之嫌,他得为自己把好这个关。不过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可笑:你大钱不敢拿,收点小钱就不算腐败?小钱积少成多,不也是大钱?可他又知道,如果自己连千把块钱都不收,那他就会被视为另类。在不乏污浊的环境里,一个想要一尘不染的人,不仅不会受到欢迎,而且还会被孤立起来。田晓堂只能苦笑,为自己好象懂得了一点虚圆灵活。可内心深处,还是难免有些矛盾和迷茫:他似乎在开窍了,这究竟是成熟的表现呢,还是堕落的开始?

这天是周末,田晓堂没有外出应酬,十分难得地待在家里,周雨莹很高兴,提议一家三口去动物园逛逛。田晓堂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们一家人已好久没出去游玩了。两人就把昨晚从外婆家接回来的田童叫了起来,出门直奔动物园。

动物园里入住了一批新居民,田童看到那些过去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长颈鹿、驼鸟、狗熊等动物,显得兴致盎然,格外开心。田童一开心,田晓堂和周雨莹也就觉得很开心了。

田晓堂跟在田童和周雨莹后头,在动物园里转来转去,渐渐就感到有点乏味了。看着眼前的各种飞禽走兽,他突然想起昨天刘向来发来的一则动物段子,只是内容记不全了。就拿出手机,将那则段子翻了出来:

动物的生活格言:

乌龟:遇事先把头缩进去。

鹦鹉:领导说啥,咱就说啥。

兔子:凡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狐狸:找个好靠山。

蚯蚓:世界上从来不缺少蛋缝,只是缺少发现的眼睛。

看罢,田晓堂忍不住悄悄笑了。这些所谓的“格言”,倒把官场的生存哲学揭示得入木三分。

就在这时,田童在前头高声叫嚷起来,让他赶快过去,一家三口好摸着大象的长鼻子照张相。田晓堂应了一声,赶忙跑到他们娘儿俩身边。他在心里又埋怨起自己来:今天出来是散心的,干嘛还要想那些鸟事呢!

转到鸟雀林时,竟意外地碰上了王贤荣一家。田晓堂笑呵呵地说:“这下好了,有人说话了。”就让两个女人引着孩子结伴去游玩,两个男人则偷起了懒,找了个有树阴和石凳的僻静处,坐下来聊天。

王贤荣在田晓堂面前一向说话随便,从来没有什么顾忌。他说:“我刚才在鸟雀林逛了一圈,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鸟儿,既有喜鹊,也有乌鸦。说起来,喜鹊和乌鸦都属鸟纲鸦科,它们的食谱也大同小异,既吃害虫,也吃谷物果实。可为什么喜鹊讨人喜欢,乌鸦却不受待见呢?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根本原因在于,喜鹊的叫声悦耳,而乌鸦的叫声难听。由此我得到启示,在一个单位生存,最重要的不是做功,而是叫功。领导都爱听好话,如果会说好听的话,让领导这种欲望得到充分满足,自然就会像喜鹊一样得到好待遇。如果只会说些逆耳之言,就难免要像乌鸦一样受尽冷落。所以,那些沉下身子埋头苦干的,往往不如围着领导溜须拍马的……”

田晓堂点点头,若有所悟。他觉得王贤荣说的还有点意思,不过他并不喜欢王贤荣这种愤世嫉俗的口气。他今天本来不想涉及官场是非的,但王贤荣的一番宏论又勾起了他的兴致,就翻出手机上的那则“动物的生活格言”,递给王贤荣“奇文共欣赏”,两人笑过一阵,感慨了一番。

王贤荣说:“有个羊吃草的故事,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一位乡下老汉到镇上卖羊,顺便去乡政府办事。此羊见了乡政府一块绿油油的草坪,埋头便啃,一位乡干部看见后大怒,一声断喝,老头,你怎么让羊在此吃草?你知道这草多金贵?老汉慌忙举鞭打羊,一边打,一边骂,你以为你是干部呀?走到哪吃到哪!”

田晓堂笑道:“这个故事骂干部吃喝,真是妙不可言!我这里也有个段子,还有点意思。”说着掏出手机翻了几下,轻声念道:“猪找上帝要求投胎做人。帝问曰:耕种?答太苦。曰:做工?答太累。曰:耍猴?答太难。帝问何求?答:能吃能喝还能嫖!帝大惊:狗日的还想当国家干部!”

王贤荣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说:“如今在民间,干部几乎被妖魔化了,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呢!”

聊了一会儿“动物”,王贤荣忽然凑近田晓堂,压低嗓音说:“李局长最近又有新动作了。”

田晓堂问:“什么新动作?”他想王贤荣真是好笑,这里四周没有一个人,又不怕哪个偷听,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的吗!

王贤荣轻声说:“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李局长最近和市委分管党群的孟副书记攀上了关系,李局长已向孟书记提出来,想兼任局党组副书记,解决正县级。据说,孟副书记已口头答应他了。”

田晓堂噢了几声,不好说什么。自从包云河将财权从李东达手中移交给他后,李东达倒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看起来还算平静。不过田晓堂相信,在这表面的平静下面肯定不会平静。李东达决不会甘心就这样被包云河死捏着,必定会伺机和包云河唱唱对台戏,或者想办法改善一下自身的待遇、地位,甚至干脆提拔交流出去,以示自己并不是吃素的。所以王贤荣说了这个小道消息,他还真有几分信以为真。

王贤荣又说:“田局长,你们局领导班子已分了工,下一步会不会对中层干部进行调整?”王贤荣这话问得有点吞吞吐吐。

田晓堂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是想从侧面打听自己最近有没有提拔为局办主任的可能。王贤荣一说起个人的进步问题,口齿就会结巴起来。田晓堂说:“以前没明确我分管办公室,我不好贸然对包局长提你的事。但现在既已明确,我向包局长提这个建议就名正言顺了。下周我来找个机会和包局长说说。局办主任这个岗位举足轻重,不定下来,会影响到全局的工作,我想包局长也会抓紧的。”

王贤荣却轻轻叹了口气,说:“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我有种预感,包局长心目中的局办主任人选,只怕不是我。”

田晓堂笑了起来,说:“不要因为被包局长多剋了几次,就对自己没了信心。你是做局办主任最合适的人选,目前机关里还没有哪个敢跟你竞争。我个人认为,你做局办主任应该是没有多少悬念的。”

王贤荣说:“感谢你这么看重我!不过,其他领导可不一定这么认为。”

田晓堂说:“那你说说看,哪个有跟你竞争这个位子的实力?”

王贤荣苦笑了一下,说:“在有些领导那里,部下怎么做事,有无做事的实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么叫,善不善于吹吹拍拍,会不会讨取他的欢心。我刚才分析过喜鹊和乌鸦了,我想,我只怕是一只不讨人喜欢的乌鸦,根本比不过那些叫得动听的喜鹊。”

田晓堂没想到王贤荣刚才就喜鹊和乌鸦发了一通议论,竟还是特意埋下的一个伏笔。他说:“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你觉得哪个会是跟你抢位子的喜鹊?”

王贤荣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是付全有。”

田晓堂哑然失笑了,想这个王贤荣真是滑稽、搞笑,就说:“你说别人,我也许还有几分将信将疑。可你说付全有,我认为完全没有可能。付全有不过是个司机,他有何德何能,哪担得起局办主任的重任?我看你呀,是疑心太重,神经太过敏了。”

王贤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但愿我是多疑了。”

田晓堂想,王贤荣说付全有是包云河跟前一只叫得动听的喜鹊,自己是一只光会做不会叫的乌鸦,倒也是客观的。包云河要厚待喜鹊,给喜鹊弄个清闲的职位,并非不可能。只是局办主任是个承办大量具体工作的岗位,需要较高的素质和能力,付全有这只喜鹊哪干得了、吃得消?让一个粗通文墨的司机来做局办主任,包云河还不至于昏聩到这种地步吧!

不过,干不干得了是一回事,付全有想不想干又是另一回事。或许,付全有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还真奢望着能爬上局办主任的位子呢!田晓堂想起付全有对自己态度的大转变,想起他送到家里的1万块钱,忽然一惊:难道,付全有这么巴结自己,真是为了局办主任的位子?不过他马上就加以否定了,觉得这是不大可能的事情。那么,付全有不惜血本巴结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田晓堂实在想不出来。他意识到,得抓紧时间把那1万块钱给付全有退回去了。这些日子因为事情多,也没顾得上办这事。

退礼和送礼一样,也是大有讲究的。田晓堂清楚,付全有这样的人是不可轻易得罪的,而退礼又难免会得罪他,所以就要格外慎重,尽量采取恰当的方式,把事情办得委婉一些,以减轻对他的心理刺激,免得使他羞恼成怒。田晓堂考虑了一番,觉得不能在自己的办公室给他退钱,最好是在他开的奥迪车上办这件事。办公室是自己的地盘,车上才是付全有的地盘,在他的地盘上给他退钱,相较而言他的心理压力会小一些。

这天下午下班时,田晓堂见奥迪停在楼下,而包云河在市政府开会,暂时不会用车,就叫付全有送一下自己。付全有自然乐意为他效劳,急忙发动小车,将田晓堂送往一家酒店。

一路上,田晓堂和付全有扯了一通网上看来的奇闻趣事。快到酒店时,田晓堂忽然话题一转,说:“昨晚在家里,喝了你拿过来的黄酒,味道还真是不错,我一连喝了大半瓶呢。”

付全有听了这话当然高兴,笑呵呵地说:“绍兴的黄酒,那是最正宗的。我们内地人都爱喝白酒,喝多了难免伤身体。其实喝白酒不如喝黄酒,黄酒是保健酒,对身体大有益处。如果你喜欢,我家里还有几瓶,哪天给你送过去!”

田晓堂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你还是留着自个喝吧。”

到达酒店门前,车未停稳,田晓堂就打开车门,把一只脚探了出来,正要下车,突然像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付全有说:“昨天开酒喝,才发现你掉了一个信封在那酒袋里了。”说着,就从衣兜里将那个装有1万现金的信封掏出来,丢到付全有身上,然后动作迅速地下车。

田晓堂两脚踏到地上,折过身,正要关上车门,见付全有还愣愣怔怔地没有回过神来,就弯下腰,把头伸进车内,用尽量显得真诚的口气对付全有说:“你跟我就没必要这么客气。你们两口子靠点工资过日子,手头也不宽裕。今后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你办。”说完,不等付全有作出什么回应,就啪地关上车门,转身进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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