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后的工程犹如老虎巨口,日日都要吞咽巨额钞票。
党森林知道,钞票不光用于买水泥、钢筋等建筑材料,不光用于付工程款,还要用于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因为修建大桥不是单弦演奏,而是一个聚集众多乐器的集体大合唱。不说别的,单说拆迁,就足以让懦弱的人望而却步。拆迁是近些年社会的焦点和热点,是公众集中议论的热门话题,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群体性事件。大桥建设的拆迁涉及附近两个村委会和五百多户村民,其矛盾的盘根错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因为国家规定的补偿标准与农民的心理预期相距太远,因此利益的纠葛甚至冲突的隐忧,早已潜伏,只是等待着时机浮出水面。
怎样才能组织好这个“大合唱”呢?党森林知道,领导纵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包打天下。他要把最合适的人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从而让所有的鲜花都绽放,让所有的星光都灿烂。
此刻,他想到了三个人:一是交通局副局长钟秦州,一是老局长魏凡海,另一位就是他当年的工友王军瀚。钟秦州真正是经历风雨之人,他身经百战,参加过多个项目的建设,有亲身带领施工队施工的丰厚阅历,更有着对事业负责的一颗火热滚烫的心,而且是局里唯一的高级工程师,让他全面负责大桥工程是最合适的人选。魏凡海是全省数得上的公路桥梁专家,也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有突出贡献的公路桥梁专家,退休后被湖南省交通厅一个重点项目重金聘请,但党森林一个电话,就把他从湖南召了回来。有魏凡海这样既有高超技术又有极强责任心的人当技术总监把关,大桥的技术和质量就会使人放心。王军瀚虽然是机关的汽车司机,但他事业心强,在多个与普通群众发生纠葛的场合,他都能让群众沸腾的怨愤得以平息。王军瀚懂得怎样用群众的语言和群众说话,懂得怎样与群众接触,更懂得群众的所思所想所忧所盼,他主抓拆迁工作,党森林放心。
钟秦州把自己为大桥建设做的前期工作归纳为两句话:拿着文件找人,拿着香烟求人。他自己不抽烟,但每次出门,他的口袋里都不能缺少两样东西:一是文件,一是香烟。不管心里是否高兴,钟秦州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为办工程前期手续,他跑了十几个单位,有的单位竟然跑了几十次。逢人先微笑,见人就敬烟。有的单位的干事,官不大,僚却不小,训斥起他来,就像幼儿园的老师训斥犯错的孩童,但他并不意气用事,为了办成手续,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总是笑眯眯的,洗耳恭听。跑,让他身累,更让他心累。
有一天,他拿着文件找市文物旅游局,希望在文件上盖个章,证明施工地下没有文物。他知道涝淤沟是个被水冲刷多年的沟壑,不可能有什么地下文物,盖个章也就是走个过程。接待他的文物科科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接过文件后对他说:“我们要进行勘探才能决定是否盖章。”
“勘探需要多长时间?勘探费用怎么办?”钟秦州问。
“快则一个多月,慢则半年到一年。费用嘛,当然是交通局出了。”文物科长不紧不慢地说。
钟秦州强压住火气说:“涝淤沟是一条多年被水冲刷的沟壑,怎么可能有文物呢?”
文物科长看了看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考古文献书籍,一边翻着,一边很专业地说:“秦州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地方,文献记载唐朝几代皇帝都到这个沟里打过猎,怎么不可能留下一些物件呢?如果发现一只箭头,那可就是一级文物啊!前几天还有群众反映,在沟里发现了宋代的瓷片呢!”
钟秦州知道这位科长是在为难他,但又不好发脾气,只好一边递烟,一边说明情况。最后文物科长说:“我知道交通局的工程是市上的重点工程,但我们也要对工作负责,不能敷衍了事,之所以让我们盖章,就说明有盖章的必要,文件先放下,我给领导汇报一下再说。”
这位副处级领导在一名科长面前低声下气了半天,还是碰了钉子,只好回去给党森林诉苦。党森林听后,知道此事延误不得,只好亲自去敲文物旅游局局长办公室的门。
文物旅游局局长姓郝,是个文静的女同志,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朴素大方,长得白净端庄,给人一种亲和善良的感觉。她见到党森林的第一句话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局长吹到我们这个清水衙门来了?”
“是楚楚动人的郝局长把我吸引过来了啊!”党森林笑着说道。接着他高度赞扬了文物科科长的责任心,说交通局的同志要像文物旅游局的同志学习;然后说,如果在施工中发现文物,将立刻保护起来,并及时报告文物旅游局。
郝局长过去在县区和乡镇担任过领导职务,她知道干一项工程,通常要找十几个部门,盖二十几个章子,这种过五关斩六将的艰难滋味,她是有切身体会的。党森林清楚地记得,郝局长在渭华县当副县长时,就凭着对山区老百姓的一腔热情,无数次跑中央和省市有关部门,硬是把一个叫“母亲关怀”的水窖项目争取到手,解决了当地农民吃水难的问题,受到了群众的高度赞扬。这件事,当时在秦州市影响很大。党森林说:“那年你是怎么把几百万元的水窖工程项目争取到渭华县的?谈谈经验。”
提起水窖项目,郝局长眼圈红了,她有一肚子话要说,有一肚子委屈要诉,但她此刻只说了四个字:“嘴甜,脸厚!”
“怎么讲?”
“见人多说好话,别人不理解、烦你了,厚着脸皮再找呗!”郝局长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那年争取项目的事情。
那年,一个世界妇女儿童基金组织,到我国西部贫困地区调研。他们惊讶地发现,新中国成立几十年了,许多贫困山区农民吃水还非常困难,要到很远的深沟里去挑,条件好一点的农民靠打水窖蓄水吃。他们把调研情况给国家有关领导作了汇报,于是国家决定,每年给贫困地区解决一部分打水窖的资金。由于资金分批拨付,每年只给西部各省安排两个县的水窖工程,这就存在一个“僧多粥少”的问题。郝局长当时是渭华县的副县长,分管妇幼、教育和农村扶贫工作,她对山区农民吃水困难是了如指掌的。国家计划下达后,各县区都往省上跑,郝副县长也不例外,省上有关部门的门槛她跨了无数次,见人就递材料、赔笑脸、说困难。但最终,渭华县还是没有被列入当年的计划。她不甘心,决定到北京去找国家发改委。
她拿着文件,拿着山区群众衣衫褴褛、满脸泥垢下深沟挑水的照片,拿着因吃山沟里的水而得了大骨节病、粗脖子病的病人照片,通过在北京工作的亲戚,几经周折踏入了国家发改委的大门。国家机关一般是不接待基层官员的,但郝县长硬是好说歹说见到了主管此项目的一个女处长。女人之间的沟通自有女人沟通的方法。郝县长先是赞美女处长的长相、服饰,再赞美其风度、气质,然后把渭华县山区群众吃水难的照片拿来出来,一一展示给处长看,再接着介绍农民吃水困难的现状,特别是说到山区缺水,农民一年都不洗一次澡时,女处长惊得目瞪口呆。她问郝县长:“那如果有了水窖,农民可以洗澡吗?”郝县长回答:“也只能解决吃水的问题。”女处长说:“那为什么不安装自来水呢?”郝县长看出这位处长是北京城里长大的干部,于是就西部地区山大沟深的现状,农民吃山沟的水后得大骨节病、甲状腺病后生活的形态,绘声绘色地进行了描述,直听得这位处长唏嘘不已。最后女处长让她把申请项目资金的材料放下,回去等候消息。郝县长看到了希望,又给这位处长介绍说:“渭华县还是革命老区,是红军长征在陕北落脚的第一站,为革命作出过重大贡献!”女处长站起来握着郝县长的手说:“知道了,老区的县长,你的真诚让我感动,我一定会向领导详细汇报的。”
郝县长回去后,又马不停蹄往省发改委跑,不久,国家发改委居然专门给秦州市渭华县追加了水窖项目资金,共五百万元。
听完郝局长的讲述,党森林说:“我要向你学习啊!”
郝局长看着这位比她年长几岁,同样在基层多个岗位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两鬓已经花白,额头皱纹增多,一脸疲惫的党森林,心生一种莫名的怜悯。这种感觉是惺惺相惜,还是同僚相恤?甚或是女性特有的怀柔之情?她也说不清楚。但此刻,她的确被党森林低调、谦虚、真挚的诚意感动了,当即叫来文物科科长说:“交通局的工程是市上的重点工程,时间非常紧,可以采取跟踪施工法,如果发现文物立刻保护起来。”然后叫科长先行为其盖了章。
其实在这个沟里有文物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但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这种职责对其他部门往往就是一道红线,谁也不能逾越。但把事情绝对化,按部就班去做,那许多事情就寸步难行了。有些部门还把这种职责当成一种特权,他们会拿出各种文件规定,说得振振有词,千方百计地设置障碍。遇到此种情形,有的人会强词夺理,据理力争,甚至拍桌子瞪眼;有的人则放下架子,讲明利害,顺应对方,求得支持。党森林深谙此道,他采取的是后者。
部门之间的问题就这样一件一件解决了,但和农民打交道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没有哪个村民认为修桥是坏事情。大家都翘首期盼着大桥,苦苦等待修大桥通车。但在修建大桥中,一旦触及自己的利益,他们却又呈现出了另一种姿态。用王军瀚的话说:“一个国家一个旗旗,一个百姓一个脾气。要叫人人满意,只有下跪了。”其实下跪也未必能解决问题。这些人中有通情达理的,也有胡搅蛮缠的。客观地说,大多数群众显得宽容和理智,他们对拆迁采取了比较合作的态度,但总有一些群众,因为文化素质偏低,经不起煽动,又深懂“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于是以补偿款太低为由,抵制拆迁。他们抵制拆迁的办法只有一个字:闹!
群众希望自己利益最大化不难理解,但一些群众的阻挠,对大桥的顺利开工,造成了巨大的障碍。
村民们似乎对村干部掌控补偿款不放心,项目处就采用“现金直通车制”,成立了由干部和村民代表参与的兑付领导小组,一个窗口对外,所有的村民可以直接领取款项。补偿金额以表格的形式,贴在村上的宣传栏里,方便群众查询。补偿表被一些村民撕掉,项目处又重新把它贴上。
多数村民当月就领到了钱,一晃四个月了,却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按兵不动。王军瀚一次次地往村民家里跑,每一次,他都不空着手去:要么提着烟茶,要么拎着水果,当然口袋里也装满了香烟。见了村民的面,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不是把这个叫大伯大妈,就是称呼那个为大哥大嫂。嘴唇磨烂,好话说尽,但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罗星县的牛嘴村是征地拆迁中最为难啃的骨头,因为大桥西段的引线要从该村的土地经过。
就在开工那日,钟秦州和王军瀚邀请村民到碾麦场里开会。他们想用自己的真诚打动村民的心,从而换来开工的顺利。场里汇聚了二百多个村民,但很多村民道理已经难以听得进去。他们经不起个别人的煽动,大声嚷嚷着,喊着,骂着。就在推土机开进田野的一瞬间,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一百多号人,拿着锄头、铁锨、石头、砖块朝推土机围堵过去。他们砸烂推土机的窗玻璃,有的人还躺卧在推土机的链轨前面。在场的钟秦州和王军瀚等人,很快就成了村民的活靶子。纠缠,撕扯,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场面极其混乱。
混乱中,王军瀚拨通了110。约半小时后,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十几名警察赶到了,他们用话筒喊话,用摄像机、照相机取证,并当场抓获了打砸推土机玻璃的两个青年,方才平息了事态,制止了这起闹事行为。
这时很不巧,天突然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浇淋得宛若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而土地经过雨水的浸泡,则成了稀泥一般。淤泥埋没了半条腿,每前行一步都是那么地吃力。
就在这个时候,村里的一个白发老者突然口吐白沫,浑身颤抖,倒在了地上。
村民中有人喊:“打死人了!交通局打死人了!”
项目处的工作人员连忙打电话叫来医生,并把老者抬进地头的庵房里,给老者挂上了盐水瓶。医生检查后说,老者是一个癫痫病患者。这时,一个围观的,十岁左右的小孩说:“这老汉羊羔疯又犯了,鼻子下面扎一针就好了。”医生问:“你怎么知道?”小孩说:“村里人都知道,隔三差五就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