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桌饭的真实用意当然是在为罗方宝老兄压惊。不过所为何事当然在饭局酒桌上一句也不能道破隐情。何志达只对陪客人员说陪省里来的罗处长吃顿便饭。然而这顿便饭吃下来也少不了几千元人民币的干活。
酒足饭饱之后,姨兄弟俩又到洗浴城休闲了一番,一切尽兴之后又开了一间豪华客房。二人同居一室,不开电视也不去上网,拧亮了床头灯,躺在床上,隔着只有几十公分宽的床头柜开始了密谋长谈。
何志达说:“宝哥,兄弟不是不为你的事尽心尽力。上周三在乔书记家里差不多耗了一个整宿的蘑菇大战。好话说了一仓库,利害也都摆明了。老家伙也不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实在是你这错犯的太低级,太掉价,堂堂一个大商贸局长,应该是送到嘴边的还打发不开,何至于去荒郊野店找那些狐兔野鸡?”
罗方宝说:“我的好兄弟哎,一级是一级的水平么!人常说‘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我这小处级怎能和你这堂堂大市长相比?”
要说干正经事大多时候都掉链,说起找女人来,罗方宝可还是振振有词哩。一句话就让何志达摘了眼镜去揉眼睛,张了张口也没有吭出声来,只好去咽几口唾沫。何志达便在心下暗自思忖:这市长并不是皇帝养着后宫粉黛三千,也不是想找谁就每天静等着皇恩雨露来临幸。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我在夏河干了差不多十年,去年忽悠盖三县进了一趟北京,又在聚鑫缘住了一宿,满以为煮熟的鸭子还会飞了?结果是一车大蒜全卖光了,老子连辫(边)没摸着。
何志达自顾想心事,冷不丁罗方宝又问:“倒是给哥想个主意,究竟咋办?咱给夏河拼死拼活干了二十多年,就这样给撸光了屁股?哥我的人是丢尽了,可傍着您这市长的大脸面,我丢得起,您堂堂市长大人也丢得起?”
这一下把何志达的火又给拱起来了。“哥你别唱戏不打家伙光白说,捡有用的拳脚来两手。兄弟也不是脸上没有四两肉的白皮脸,谁敢抹咱的脸,摸准了穴位也敢踹他的命门。”
“啥有用?”反正也睡不着,躺下了的罗方宝一脚蹬开了被子坐了起来,叉着两根棒槌腿把被子夹在裆间。“只要能扳倒乔峻岭这狗娘养的,让哥给人舔尻子都不会眨眼!”
“真有这骨气?”何志达也睡不着,索性就坐起身了,光着脊梁背对着床头壁灯,阴森森的脸上两只深眼窝里透着凶光:“咱弟兄们做事即便是放屁也要带响。要闹就闹他个刺刀见红,让他老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哪会有假?谁落草鸡毛就不是人养的。”罗方宝气呼呼地在自己膀子上撸了两下,也不知是抓痒还是在撒气:“人非圣贤,岂能无过。这次的事是哥管不住下头,怨我自己情真不假。可我检查也写了,派出所罚款也交了,纪委、监察局、副市长副书记该打点的也都打点了,可就是乔峻岭这老小子不松口,费死力气也白搭。他把哥整得连个裤头也没留,哥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他的血才解气。”
“哥啊,说到底你这点事还算是小事。”
“啥?”听了何志达说他的事是小事,罗方宝勃然大怒,一屁股蹭到了床沿,两只脚扑棱着去趿拉拖鞋。“把我的饭碗都砸了,还是小事?等把脑瓜拧下来才算是大事?你这当兄弟的说话不怕闪了舌根!”
“别急,听我给你把大事小情都归摞到一堆,掂量清了轻重缓急再发火不迟。”
眼镜盒似乎是何志达的方向盘和灵感宝匣。尽管不是要看书写东西,一涉及到要害问题,他就下意识地要去鼓捣眼镜,等把眼镜片擦来擦去不再想擦的时候,何志达所考虑的问题也就几近成熟。
见何志达老是没完没了的擦个不停,罗方宝就沉不住气了,便气哼哼的说:“有啥大事你就照直说,当你哥是外人?还用着这罗锅子放屁——弯弯曲曲拐这么多弯?”
何志达终于把眼镜片擦好了。戴上了眼镜扶了一下镜框才说:“哥你不是外人是不假,我总担心你经常串酒桌,喝高了以后就管不住把门的!”
“你就把心放回肚里去吧!官也没有了,除了兄弟你,谁还请我喝酒?咱被双开,弄了个扫地出门啦,现今就已经不是官场中人了,还去搬弄啥个球的是非有屌用?”
“这倒也是。”何志达本来不想讲的太明白,但有些事还要有具体人具体去办,目前最合用的人就是这个脸面人格都可以不要的罗方宝哥哥了。
踌躇再三,何志达才说:“既然这样,兄弟就把话给你挑明了。从现在起,就只许干不许说。事虽简单,但是要慎重去干。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把你知道或者听到有关乔峻岭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还有和大老板盖三县的男女关系都用电脑打成材料。上至中纪委、最高检察院,下至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委书记、省长,省常委以上至少一个星期寄一份。还可以通过网络举报。我想这些事不用教你也会办到。”
“唉!”罗方宝叹一口气,本来站着又一屁股坐到了床头上去了。“我以为大市长兄弟有什么尚方宝剑、锦囊妙计来着,闹半天去闹这匿名举报信,中央省市各级信访部门,这些东西每天都快用麻袋去装了。有几个人认真去看?凭几封黑信去扳倒一个市委书记谈何容易?不是我不尽力,也不是不会干,我总觉得瞎子点灯,是白费蜡!”
“看看这胎气,不是兄弟小看你,真是军人的不是,战术的不懂。这就叫预热,营造气氛,准备由头。我北京上边路子野着呢!要不去年鲁国庭市长意外死亡以后竞争那么激烈,市长正厅官的纱帽翅轮着我戴?虽然没有在夏河当上了市长,来苍山也还是叫市长。站到了这个起跑线上,就一定还会有机会。年龄是个硬杠子,乔峻岭这老小子没有几年干头了。不过咱不能等到他瓜熟蒂落,让他到了站才下车。这次你的事他千不该万不该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欺老不欺小嘛,我毕竟比他年轻十几岁,至少够三个届差的年龄段。他也知道世界早晚是我们年轻人的,还就这么瞎眼无情,一定要来个赶尽杀绝。”
罗方宝听了,立刻转怒为喜:“兄弟通天有路,这事就好办。只要上边有人来管,如今这当官的都是驴,哪个屁股底下不是一堆粪蛋子。磨道里还愁找不到驴蹄子印儿么?”
何志达说:“找是好找,但要换位思考,讲究措辞,别让领导们看了就摇头。那样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过些日子我上北京走动走动。另外,要想对付乔峻岭,见效最快的办法就是从他儿子乔宗伟这个赌棍身上下手。吃喝玩乐天天有,不信宗伟他不赌。但要抓好机会,办的巧妙,出奇制胜。还有最重要的大事就是中央要推行省管县,省里已经开始研究部署谋划方案。省管县以后,市管的区域和人口都减了一大半,夏河苍山两市合并就势在必行。好在许多人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们提早谋划争取捷足先登。不先把乔峻岭干倒,两市一合并他资历最老,省委邢书记对他又很赏识,真要让他再干几年,我们还有好日子过?你说这事和你个人那点事来比,算不算大事?”
“是大事,是大事!咱就大事小事一起办。真要合并了乔峻岭还当书记,我就是到苍山再来找你,你也不敢留我。我现在是光脚不怕他穿鞋的,豁出去干他个鱼死网破。”罗方宝高兴了,似乎就像看见检察官拎着手铐向乔峻岭走来了。这样想着,就屁颠颠地到卫生间里放水去了。
从卫生间出来,罗方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想了想又以商量讨教的口吻和何志达说:“兄弟,你说这举报材料不牵涉盖三县不行么?
去年我离婚以后曾经和她谈过,倒是答应过考虑来着。在罗村上初中我们是同学,现在是我没有老婆她没有汉,早晚她也得寻个主儿呀!”
“别冒傻气了,行吧!你以为你还是局长?就是当局长人家可曾正眼瞧过你?”
何志达生气了,心想这男人们一遇到大美女就成了大傻b。我这一百二十个心眼四只眼的狐狸想吃葡萄还没摸着,你这两只眼的蠢猪,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念念不忘这块天鹅肉哪!
25反制
公开处理罗方宝等十五名违纪干部的红头文件转发落实以后,整个夏河市的干部队伍精神面貌为之一新,迟到早退的没有了,泡病号歇长假的没有了,上班时间的各种玩娱活动尽皆销声匿迹了,工作效率自然会相应提高。殚精竭虑运筹起来的“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终于打开局面,公务员队伍的廉政自律形象和新的精神面貌日渐为各界人民群众所认可。
作为掌控“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全局的市委书记,乔峻岭自然为此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看来重拳出击抓住反面典型来警示教育整个干部队伍,一定程度上来说比单抓正面引导还要起效。很多时候有很多干部就是这样,无论你的宣教演讲如何深入浅出,循循善诱,他不听白不听,听了也白听,但当你突然变了方式在他脑后猛击一掌时,他至少还能当一回事的警觉一段时间。
人贵为万物之灵长,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是人,最难管的也是人,而在有些时候最坏的还是人。坐在市委书记的椅子上,有一项最基本的职责也就是管人。按最理想的工作效果当然是发挥人的长处,管住人的短处,但是你要是发挥了人的长处,100个人就会有100个高兴,而你要是管住了或是制约了人的短处,100个人里也至少会有50个人不高兴。而这50个人里也还会有相当几个要伺机报复,甚至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老辈的夏河人曾有一句口头禅说:“当家三年狗也嫌”,想表达或阐释的就是这样一个道理。乔峻岭在夏河市当家不止几个三年,虽然官声口碑俱佳,但在有意无意的工作中,得罪过的人也不止十个八个。当然这些人中有好人也有坏人。还可以套用夏河人的方言俚语来说这些人就是:好人不用防,坏人防不胜防。
正当乔峻岭沉浸在“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旗开得胜的兴奋中,准备筹划部署进一步夯实基础梯次向干部问责和倡廉肃贪的纵深推进的时候,一条恶意报复的黑线在毫无知觉中向他包抄过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防线总是先从最薄弱的地方来攻破。无论从政治立场、廉洁勤政还是生活作风上来找报复的机会,乔峻岭自身都无懈可击。最大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宝贝儿子乔宗伟。乔宗伟天大水利系读工程预算专业毕业。毕业后正赶上市地税局招聘,就进了市地税稽查分局。优越的生活条件和轻松的工作环境让他迷上了麻将。工作三年以后虽然提了个副科长,但心思总不在工作上。打麻将这种活动到底是有益无害还是有害无益,很难有准确定义来论定,输输赢赢,赢赢输输,钱还都是那么一圈子人手里的钱,谁赢了谁做东消费一番。正所谓久赌无赢家,时间长了大家才发现,谁也没有因为打麻将而成为大款和大企业家。尽管如此,游戏人是东借西凑的还是要赌。钞票的魅力在陷入赌博迷局中的赌客们眼中,永远是眼热心跳的幸运女神。乔宗伟就不幸为其所惑,从而酿成了殃及父母受诬陷、媳妇离婚的祸端。
这天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乔宗伟在局里接到了一个匿名举报电话、说是兴隆煤焦化厂有做假账偷税现象。这煤焦化厂正好是分局辖区的企业。放下电话乔宗伟就叫了一个稽查干部一同前往。兴隆煤焦化厂就在夏河直通苍山的省道边上,到夏河市区顶多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厂长不在厂里,和厂办主任打了一下招呼,两个税官就到财务科调账翻阅。一直翻到过午以后也未发现有查处价值的线索。
税官来查账,财务和销售两个科长自然都先放下手头的其他事全身心奉陪。查了半天没有结果,也无由下结论说有事还是没事。剩下的事就转到厂办饭店的酒桌的饭局上来说。
说什么呢?本来子虚乌有,剩下的所有玄机便全在酒中了。酒桌上海阔天空,推杯换盏夸夸其谈,连拍带灌两位税官不知是计;两位科长也不全明白,只知道陪好税官少找麻烦,就是完成了自己的职务所在了。一顿饭吃下来,劝酒的花样多变,酒词翻新,少不得又是车轮大战,各显其能。一晃两个小时过去,酒店出来又奔茶社,陪客的说词也总又有新意,说是要陪两位税官醒醒酒。说是茶社,都备有设备精良和环境优雅的棋牌室。
棋牌室里就是常设的赌局。麻将机一开,自动洗牌分牌,方形的内桌自动升降中便将码好的小城墙垛似的牌局和盘托出。什么东西南北风,红中、幺鸡、白板、九条……在赌鬼们眼里那红白黄绿的麻将牌便是财神爷抛出来打开财富之门的敲门砖,便是上帝赐予生灵的幸运之帆。
因为离市区比较远,当然也有顺便摸两把也不会就有什么事的侥幸心理。两位税官昂然入座,连茶也顾不上去细品。麻城大战,天昏地暗,黑白相间,赢家还想再赢,输家还想反手搂本。就这么撕扯不断,时间就在不觉中流逝。
就在这边麻城大战的胶着状态中,市里执纪执法小分队办公室在媒体上公开的举报专线电话响了。小分队现在是昼夜有人值班,按市委要求有案必查,有违纪必纠。何况时间正是下午四点多钟,一干人立刻驱车赶赴麻城大战现场。
棋牌室的门被突然推开了。涌进来的几个执纪人员拍照摄像,一下子就把这难解难分的麻城大战定格。沉浸在牌局中的四人开始原以为是服务员提壶续水来了,并不曾抬眼去看,专注的目光还都在手中的牌局上。及至照相机的镁光灯一闪,他们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等到查和被查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双方都在心里暗暗叫苦。乔宗伟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不仅是自己要倒大霉,也给老爹闯了大祸;执纪小分队带队的是市纪委的一位处长,认准今天查住的是市委乔书记的大公子,这可如何向上级交待?
就查处几个企业的业务人员陪两个税务干部打麻将这件事来说,并非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问题的关键是正在“干部作风建设年”的风口浪尖上,前不久市里才刚为同类问题处理了一批干部,另一个更为敏感而且也很关键的问题是这次查住的是市委书记的儿子。
市纪委和市监察局的领导原本也是好意,带队处长将查住市地税稽查分局副科长乔宗伟二人在工作时间打麻将的事汇报上来以后,主要领导碰了一下头就暂时将事情压了下来,没有再及时向市委主要领导通报。因为毕竟是市委书记乔峻岭的儿子,直接捅上去让领导如何表态?
没想到网络立时就爆炒起来。《夏河论坛》上的帖子很快就雪片一样飞来。有些网民还颇有些义愤填膺: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市委书记的儿子工作时间打麻将就合法?”
“转变干部作风,恐怕归根到底是越转变越疯!”
“权大法大?闹腾半天还是权大!有权走遍天下,没权在夏河就装孙子吧。哈哈哈哈!”
……
网络上的舆论风头所向显然是冲着市委书记乔峻岭来的。
这一天正好是周六,乔峻岭在省里开了一天的会,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看到。回家吃过晚饭以后,把央视、省市的“新闻联播”都看完了才去上网浏览《夏河论坛》,这已经成了他市委书记了解社情民意的一个窗口。虽然经常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甚而经常还有些泼皮无赖的骂街语言,但毕竟从其中也能发现一些民怨事由和矛盾纠结的焦点所在。
在网上刚看到这些帖子的时候,乔峻岭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产生了幻觉,及至反复再看斟酌分析后才觉察到事出有因。立刻就让夫人梁红把儿子乔宗伟叫到书房里来问这些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宗伟知道自己闯大祸了。因此晚上也就没有敢出去再玩,钻在自己房间里逗儿子小京京玩魔方。
进了父亲的书房,一看父亲在电脑屏幕前黑风煞气的脸色,乔宗伟就知道老爹可能知道他被查的事了,再定睛看了一下电脑屏幕,脑袋也立刻就“嗡”的一声大了。
乔峻岭厉声喝问道:“你给我讲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是……”知道瞒不过去了,乔宗伟吞吞吐吐地说,“是有这么回事来着。不过,爸你听我说……”
“还说啥?你就敢顶着风头给老子头上屙屎!”乔峻岭气愤至极,扬起右掌狠狠地一个耳光搧在了乔宗伟脸上。一掌下去还不解气,扬起手臂还要再打。梁红扑上去抱住了乔峻岭的右臂,一边推开儿子,说:“你们爷儿俩是咋回事哩?平常就总是话不投机,这是在自己家里,有啥不能心平气和商量着来,还至于大打出手呀?”
儿媳贡玉英闻声也领着儿子过来,拉上乔宗伟回自己房间里去了。乔峻岭仍旧气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多亏他没有心脏病,血压血糖血脂都不算高。梁红不劝则已,越劝乔峻岭火气越大了。
“都是你把他惯坏了,整天吊儿郎当,志大才疏还牛气乎乎。没白天没黑夜的搓麻将,这回搓到他娘的点上了吧!”
26风暴眼
这一夜,乔家人除了小孙子京京以外,老两口和小两口都几乎是彻夜无眠。好在第二天是礼拜天,就是睡个懒觉也无妨。
乔峻岭做梦也不曾想到,是自己策划发动和精心组织了这场以“干部作风建设年”为主要活动内容的吏治风暴,这矛盾的漩涡中心和风暴眼很快就在家中登堂入室了。
是自己作茧自缚么?他自问是为了执政党在群众中的形象和夏河市600万人民的公众利益,决无一己私利可言。而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立刻就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为了把已经开创出来的大好形势发展下去,将“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进一步引向深入进行到底,看来他还要做出个人利益和家庭利益的重大牺牲!
谁让自己生养出来一个丢人败兴不争气的儿子呢!老子虽不是把守三关的杨六郎,但是这辕门斩子的戏是不唱也得唱了。宗伟呀宗伟,你真他妈是老子的小冤家!不长进不争气也就罢了,为嘛偏偏就要在这正较劲的时候砸门脸呢!真是让人可恨可气又无奈哟!
儿子的智商真会就是这么低么?久经事故的乔峻岭彻夜无眠当中也多方考虑,是不是有人下套让儿子来当吏治风暴的替罪羊。尽可以这样去想,可恨又无奈的是无从也无由去立案查证,因为连宗伟都承认确实在工作时间去打了麻将。真要立案去查背景,怕是越抹越黑,更多的人还不知怎么去想他这市委书记究竟意欲何为。多年前曾经参与处理过一件这样的事:市里派一个年轻干部到县里去当县长,把原先的常务副县长顶住了扶不了正。为搬掉仕途上的拦路虎,常务副县长在一个招商酒会后就给新任县长下榻的房间里安排了一个小姐。酒壮色胆,年轻县长干柴烈火岂能不着,就把那事办了。这时警察破门而入,抓了个嫖娼的现场。后来这个年轻县长找了多种原因多方申诉,结果还是被纪委处理开了党籍。有很多事情处理时只能看后果,前因在很多情况下是无法讲清楚也很难查证的。乔宗伟的事棘手难办也在于此,一则是因为抓住了现场有后果,二更是因为他是市委书记的儿子,就更不能等闲视之。
乔宗伟工作时间打麻将被查的事让他这个身为市委书记的父亲整整在床上翻了一夜烧饼,直考虑的脑仁子发疼,仍旧是难寻两全之策。
夫人梁红见丈夫一夜不能安睡,心下也着实心疼,但又不敢再细问,生怕又引起争吵,大半夜的惊动楼上楼下左右四邻,传出去有多不好。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从被窝里把儿子宗伟揪出来问了个仔细。问清以后梁红就用手指头剜着儿子的额头,气急败坏的说:“这能怨你爸动那么大肝火?我怎么屎一把尿一把养大你这个丧门星来着!”
说归说,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热肉,梁红起床后洗漱完毕,一边准备一家人的早餐,一边就在脑子里风逐浪涌地翻腾着寻找办法,在想着如何尽快把儿子宗伟给从违纪的阴影里解脱出来。
这一天乔峻岭往日习惯全改,一是起床晚了一个多小时,二是六点半钟就给司机打电话不让按常日的时间来接,让司机安心在家里干家务。司机也有点奇怪,从来不在家里歇双休日的乔书记今天怎么一改常规?
其实在昨晚的盛怒之后,又经过一夜的痛苦无眠,乔峻岭是想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冷静下来和儿子宗伟好好谈一谈,让他有个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能再这样混天赌日的在机关里混下去了。
因为新闻媒体上已经公开曝光,刚处理那么多违纪公职人员,罗方宝还是正处级大局长都未能幸免,何况乔宗伟才不过是地税局里的一个副局长副处级呢。因其唯一的特殊情况是市委书记的儿子,然而也正因为是市委书记的儿子才会成为众矢之的,才会成为众目所瞩的新闻看点,才更不能高抬贵手刀下留人。
其实全家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应该怎么办,可是除了乔峻岭以外其他人还都心存一丝侥幸:毕竟是市委书记的儿子,而且市委书记也就这么一个独占一的儿子啊!
洗漱完毕以后,乔峻岭又回到了书房里,他觉得胃口胀得满满的,一点进食的欲望也没有。这时候儿媳妇贡玉英以请老公公用早餐为由头,走进书房坐在乔峻岭大书桌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爸,宗伟是该打。市里明令工作时间不许打麻将,他就记吃不记打。昨晚他也哭了半宿,枕巾都哭湿了。饶过他这一回吧?”
“唉!”乔峻岭叹一口气,说,“玉英啊,你也是在机关里工作,党纪政纪的事还用细说?饶他过去,怎么饶啊?都是相同的事由,刚为打麻将处理了几个干部,现在查住了市委书记的儿子,就另出来一个处理办法?”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前面有车,后面有辄,一视同仁呗!”
“非就双开不行?”贡玉英坐不住了,忽的站起来,心想堂堂市委书记大人,连个儿子也庇护不住,叫你这个爸还有什么用。“真要是双开了,让宗伟干啥?”
“干啥我还没想好。这个儿子我早就‘华佗无奈小虫何’了哟,也是他自作自受,准备吃点苦吧!夏河市600万人口,机关干部也不就一万多人哪!其他几百万工人、农民、商业摊点的业主,自食其力的门道多着呢。麻绳拴住挨得打,谁让他硬要往党纪政纪的法绳上撞来着!”
“真要是那样,我就不和他过了,离婚!”儿媳妇秀发一甩,转身走了。儿子违纪的事还没有正式研究怎样处理,面对第一个说客,儿媳贡玉英首先就给市委书记老公公亮了要准备离婚的黄牌。
躲在书房后隔窗的婆婆梁红都把儿媳和老公公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本也准备好说词的她也就不敢再开口了。见儿媳妇抹着眼从书房里走出来,紧忙把儿媳拉到洗漱间里,又是好言劝慰又是用热毛巾给敷脸。等玉英止了哭泣才说:“早餐都准备好了。你候着他们爷俩和京京吃饭。我去找人赶紧想法,就是找省委领导也得讲下这个情来。要不这日子还怎么过?咱一家还怎样出门见人呀?你爸要是找我,就说我在医院值长白班,回来不会早。”
贡玉英点点头。梁红穿上外套,拿上手包,在穿衣镜前上下左右晃照了几下,归整了一下发型,满怀希望急急忙忙下楼去了。
27斡旋
梁红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盖三县。准备好早餐以后她就要通了盖三县的电话。只说是有当紧事,见了面再细说。为了怕让乔峻岭知道,梁红让盖三县开上车在小区门外等她。
盖三县正在抽水蓄电站项目设在圣贤宾馆的指挥部里,听国家电网派来负责工程技术总监的张总工程师讲解蓄能发电机组的系统工作原理。接电话一听梁红说家里有事就稍做了一下安排,开上凌志越野车快马流星的赶回了市区。上车后梁红就一口气把宗伟被查的事说给她听。
“哎呀,我的好嫂子耶!”盖三县一听就急了,“宗伟这孩子怎么这样差劲,偏赶在这节骨眼上往热鏊子上摊哩!这事就麻烦大了。”
“可不是呀,要不我就大礼拜天的惊动妹子你这大忙人呢!咱们先找找市纪委、监察局的头们托托底,再找四大班子外围先活动一下,看有没有旁的办法?”
“嫂子你真是事到头迷,家里大哥是书记,他是大拿,不管几大班子谁都得看他的脸色。咱守着这金钟不敲,为啥先去棒木鱼呐!”
“咳呀,他红梅姑姑,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你大哥那六亲不认的硬脖子驴脾气?他可是见不得一点斜门歪道的人。我跟他过了几十年,按说两口子不能说搭不上腔吧,就不敢硬舍下脸来去讲这个人情。”梁红没有好意思把昨晚乔峻岭搧了宗伟一耳光的事讲出来,绕了一个弯儿才说:“今天吃早饭前玉英还为这事和他爸又是认错又是求情的说了半天,大铁板焊成的铁大门,连缝都橇不开一点呀!儿媳妇都触了霉头,我个老婆子再多嘴,还不是自找挨棒子擂啊!”
“这倒也是。”盖三县非常理解乔峻岭的苦衷,“大哥自有他的难处在。别看宗伟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百万人瞪眼盯着看市委书记怎样发落。别的也没啥好法,咱就病急乱投医,是庙见佛就磕头吧。”
盖三县开车拉着梁红,先找市纪委和市监察局两个一把手,都很同情这点事,表态也都很好,只要乔书记不发话,市委领导不再催,肯定到此为止,不会再往上报。市人大主任和市政协主席也都既同情又惋惜,都说不管是开什么会,只要是有关于这个事的议题,一定说好话当好消防队,还要帮助做些别人可能搧火添柴和相机釜底抽薪的工作。
这些领导们的表态都让梁红非常满意,自然是千恩万谢道不尽的感激之情。但是盖三县还是不太放心,因为她经常参加四大班子联席会,知道一旦上会研究,只要乔峻岭态度明朗,这些人都不会仗义执言,去犯颜和乔书记据理力争,况且这事在乔宗伟这边来说也是全无道理的。现在唯一能指望敢摆到桌面上和乔书记理论几句的就是市长田润达这个田不在乎了。敢打横炮的只有他了。
田润达在省城住着,双休日没听说有啥活动,肯定回家去了,想要见面就只好跑一趟省城。盖三县立刻要通了田市长的手机,约他下午四点钟左右在省城找个茶楼叙话。
为了挽救乔宗伟,两个亲姐妹一样的女人没顾上吃口像样的午饭,一个人泡了一碗“康师傅”就直奔省城。因为是求人给说情,梁红说不好意思空着手去见面。盖三县自己心里有数,身上随身就有好几个银行卡都没有少于50万的底数,就说嫂子你跟上妹子出来就尽管放心,在茶社里见面拿什么水果糕点之类的太累赘也显薄气,田不在乎大烟筒一个,到专卖店里给他拿几条什么冬虫夏草新创牌子的黄鹤楼啊之类的高档烟,看似不起眼,一掂都是几千元的东西。咱也拿得出手,人家也好笑纳。梁红颇有些吃惊地说,还就真有一千多块钱一条烟这种事啊!盖三县说要不啥叫高消费呢,市场经济就是这样,有啥样的需求,就有啥样的供给,这大概也是一种供求关系的平衡与和谐吧。
一边这样说着也没有耽误凌志车在路上紧赶快跑,盖三县一边还在心下暗自思忖,看来乔家大哥这市委书记当的就真叫廉洁,即便他不抽烟吧,过年过节的还真就没有人送点高档烟酒呀什么的,要不内当家的咋就连什么叫冬虫夏草也不懂呢?这就叫水至清则无鱼么!可就没有想到出了个乔宗伟这样的倒霉蛋,似乎老爸的遗传基因一点都没有起作用一样,不给争光添彩也就罢了,还偏是哪把壶不开就提哪把!
到省城专卖店拿了四条冬虫夏草和两瓶十年陈酿茅台。梁红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自然是盖三县划卡买单。提着包装精致的高档烟酒,一边走出店门,梁红还止不住连声惊叹:“这领导们现在真是会享受呀!几条好烟两瓶好酒,大几千块钱就出去了。就是吸金吞银不眨眼呢。宗伟虽不争气,他爸这官也当了几十年,可就没有这样真金白银烧包过一天。”
盖三县也感叹说:“大哥这官当的是太正统。
感叹归感叹,现在是求人给说话的时候,满足一些人家的嗜好,能给添些好话也就求之不得了。盖三县又和田市长通了一次电话,回话说已经在福海茶楼恭候盖董事长大驾了。
盖三县在gps上点出茶楼的方位,沿着通行路线红色箭头的指引就径直到了茶楼的停车场。
给田润达市长的见面礼自然是让梁红提着,因为她是母亲,是为儿子求人来了。盖三县只做个引路或随从的姿态,这样双方都好摆位,也便于沟通理解。梁红便在心下更加佩服盖三县与人为善的精明和周到细致的良苦用心,也暗自庆幸多亏有这样的好姐妹援手相助。
在茶楼的雅间里找到田市长时,他已在品着信阳毛尖悠哉游哉地打着酒嗝消食呢!盖三县将梁红介绍给田市长时,他笑眯眯地望着一大兜高档烟酒说:“梁院长,不,嫂夫人,这就见外了啊!有嘛事您让盖董事长捎个口信打个电话就成,还跑这么远又拿这许多东西干嘛!有嘛事就只管冲我说好啦!”
田润达这样痛快,正是梁红所求之不得。“那就太感谢你了。是这样,田市长真的让我这做母亲的无法张口,养下这不争气的儿子大概也是上辈子欠下的债,只好求您大恩大德帮一把了。”梁红把乔宗伟打麻将被查的事讲了一遍。
田润达听完一拍大腿说:“哎呦喂!这算个嘛事?不就是搓了几把麻将,别像罗局长办下那种肮脏事就好说。再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他!这事我包啦!嫂夫人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我田润达就一个独生女儿,一辈子就喜欢个儿子。市委这边虽说乔书记是老大,我这市委副书记就算排老二也总还有点发言权吧!再说地税局是政府序列,要给政纪处分也是政府下文,我肯定会全力保大侄子闯过这道坎去。”
“喝茶,喝茶!”田润达接二连三又打了几个酒嗝,又喝了一气茶,中午的酒意好像消退了一些,才又接着说:“这事发突然,还没有上报到我们政府这边。只要市委乔书记那边他不硬追究,我这里一定会压住不提,其他人谁还会找不自在。纪委、监察局有什么说法我负责给摆平。只是这个乔书记老大哥啊,都什么年头了呀,还硬拿着棒槌去认针!其实现在好多事都不能去太认真。乔大哥这官当的太过马列,现在是和谐社会太平盛世,还老拿长征精神雪山草地的老传统来要求,不太现实呀!马列的真经他念的太多,可就没有念懂还有一本经叫‘难得糊涂’啊!”梁红和盖三县都陪着田润达笑了一番,又喝了一会儿茶。临了田润达要留她俩吃晚饭,梁红推说她晚上回医院还要值夜班,就起身告辞了。
就在盖三县和梁红为乔宗伟奔走斡旋的同时,罗方宝叫了他的几个小兄弟在一个小酒馆里喝了一下午的酒,庆祝他们组织的反击一举成功。在查住乔宗伟打麻将的那天下午,罗方宝的电话立即就打到了苍山市何志达的办公室里。何志达一听就高兴坏了,连说:“你真是我的好宝哥,大活宝呀!干得好,干得漂亮!赶紧组织人去网络上给他发帖子去。以乔峻岭的性格肯定受不了舆论上的压力,劝将不如激将,这就叫歪打正着!这老小子几十年了不是总想弄个好官声,想树立个大清官的光辉形象,偏就给他来扣个大屎盆子!这一招肯定见效,让他们爷俩全家都是狗咬了b,没法提。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是自己的拳头捣自己的嘴了,打掉门牙往肚里去咽。好吧,其它的事按既定方针办,本地方的舆论阵地也不能放弃。这把火已经是烧起来,就等着瞧好吧!不过有一点老兄你一定要记住,这只是初战告捷,好戏还在后边,千万不能喜形于色、得意忘形。把握好身边能帮手的一般小兄弟,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事肯定是大家团结协作的成功,因为你的事已经在媒体上曝了光,所有的事都不能露面,只能是靠其他兄弟们去做,你只在幕后当好导演就行了。别亏待出力气的兄弟们,千万记住,今天的播种就是明天的收成。”
28壮士断腕
在市委书记乔峻岭的再三催促之下,市纪委、市监察才将执纪小分队查处市地税局副局长乔宗伟二人在工作时间打麻将的事,以工作简报的形式上报市委。意见很明白,显然是不想正式处理,麻糊了事。乔峻岭当即打回,并在简报上批示:切勿避重就轻,以往已有先例都是公职人员岂能不一视同仁。
这就让市纪委和市监察局的两个一把手深感坐了大蜡,又当面请示了主管副书记杨进忠,最后才决定正式上报,乔宗伟是党员干部,拟予处分为留党察看,另一个是非党的一般干部,拟予处分为行政记大过。
为这两个人的处理决定,市长田润达和市委书记乔峻岭从书记会一直争吵到市委常委会上。市长和市委书记各执一词,意见明显相左,而且其他常委也都在随声附和田润达的意见,这就让乔峻岭孤掌难鸣,不好硬性决断。最后的结果是双方暂时妥协,建议在四大班子联席会上议一议再定。
这当然也是市长田润达退而求其次的缓兵和连横之计。他之所以据理力争,一则是很有些同情这两个年轻税官,二则也是受梁红和盖三县之托,三则也想借此机会做一回乔峻岭书记的主,让同僚们觉得田润达市长仗义执言够哥们,是在真心实意维护市委书记乔峻岭的自身利益。这样就自然会提高公信度和在干部队伍中的个人威信。不要以为田某人这个市长什么都不在乎,有些事情该在乎的还是一定就要在乎。
就在议而不决的这几天中,网上爆炒的呼声日高。好听的,难听的,指桑骂槐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的,公开点名骂娘的。网络这个东西是个信息平台,也是个胡炒包子乱炒蒜的地方。往好的方面去考虑,从执政当局来说可以从中烛幽洞微一些社情民意的动向,发现一些隐忧性的苗头,提醒决策上的未雨绸缪;而从坏的地方去考虑,网络也会把一些本来应该妥善处理的问题推向极端。
乔峻岭心烦至极,儿子的事一天不处理他就会一天不得安宁。真不甘心几十年的官声口碑就这样葬送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更重要的是还会让已经见到成效的“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前功尽弃。当然他在心里也明白,肯定是前一段那些被处理干部在里边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不过这事只能怨自家理屈底软,谁让儿子偏在这风头上现了大眼。双开没商量,乔峻岭别无选择,对这事的如何结局市委书记是早有成竹在胸的。但尤其让他不能容忍的事是儿媳贡玉英,讲情不下来就拿离婚来要挟。这小俩口子真是一对混账东西!这家事要是和政务搅合到一起来,就会更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烂麻头又缠裹上了钢丝绳。幸好乔峻岭还不知道夫人梁红让盖三县拉着沿门去磕头烧香,真要知道了,他还没准怎样去暴跳如雷哪!
四大班子联席会的主要议题是八圣山圣贤洞抽水蓄能电站的筹资问题。盖三县扼要介绍了一下项目筹备进度:省水利厅的专家和工程技术人员正在对夏龙湾水库的大坝做加固和加高勘测;国家电网的张总工程师带着工程技术人员正对夏龙湾水库西北上方垂直高度800米的天池做地层岩蕊钻探取样。这天池蓄水是与地球与生俱来,只是容量不够大还需开挖和防渗处理。这是拟建中抽水蓄能电站的上库,夏龙湾水库原坝基加高加固后是下库。中间的800米高差足可以满足水力发电所需。省水利厅的有几个专家20多年前就参加过夏龙湾水库大坝的设计和施工,图纸档案材料都齐全,这次让他们来做轻车熟路顺理成章,进度明显就会比生插手的设计单位快了许多。让国家电网的专家和工程技术人员做上库的勘探设计也是最佳选择,因为人家的强项一是人才实力具备,二是国家电网主动介入提出参股十个亿,只要省市两个十个亿的资金落实,东方集团目前已有五个亿现款做启动资金,再协调五个亿抵押贷款,基本上大块的资金都有谱了。至于向省会供水山下穿洞和高山瀑布人造景观,那是延伸项目的第二期工程,另外再做工程预算盘子,盖三县的项目进度比较简单明了,大家听了都很振奋。市财政局钱局长就一季度预算内外的收支情况在会上做了说明,因为收入锐减,支出的口子有许多像调工资等也是硬指标,也很难缩减下来,所以为抽水蓄能电站筹资十个亿难度太大,似乎有点可望而不可及。
田润达一听眼就瞪得灯笼一样大,连说:“不行,这是硬任务,这么好的项目在夏河,市里承诺的资金不能足额到位,这就太说不过去了。不管怎样砸锅卖铁脱裤子当袄也要完成!”
市长的表态当然就是市政府的意见了。市委这边乔峻岭书记也就筹资问题反复强调:“这将是我市未来五年首屈一指的第一号工程。增收节支是我们市里财税系统的中心任务,重中之重。其他部门当然也要全力配合,我们全市工作的总体布局是“一体两翼”,这个一体就是保民生、保增长;两翼其中之翼就是我们结合评行风组织的‘千百万’大测评活动,目的是为企业提供优良的发展环境,尽快实现逆势上扬;另一翼就是我们目前刚抓出成效的‘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通过转变作风加强问责追究,推动廉洁勤政,要把今年全市的吃喝住行招待费用这一块砍下50%来,用于生态项目建设。老百姓为盖新房娶媳妇还要节衣缩食先办大事,我们党政机关为什么就不能?”
市委书记的话击中了现实的症结,谁也再没有讲不同意见。市委和政府的两个一把手在为项目筹资的问题上意见高度一致,可是在一上午的会议主要议题完成后,却在两个违纪税官的处理问题上顶了牛。
田润达已经在私下和四大班子几个主要领导就乔宗伟的事做了个别沟通,讲的也比较策略,因为是乔书记儿子的事,咱们伙计们大家都多担些责任,别让乔书记做难。这样一说,领导们就更知情达理,都特别赞成田润达的意见,都表示说对这件事的表态唯田市长的马首是瞻。这样一来田润达的底气就更足了,议题一上会,他立刻就率先发言表态:“同志们啊,要我来说这个问题没有多么复杂,应该说还是比较简单。书记会常委会都议过了,我想乔书记还是应该尊重大多数同志们的意见,年轻干部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他的。一棍子打死终究也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应该给他一个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们处理干部,一定要立足于目前的社会现实背景,不能脱离干部队伍的实际现状,像罗方宝那样行径特别恶劣者,从严惩处是不会有错的,有几个处理几个决不手软。如果是像这种企业应酬招待两个税官喝一壶酒摸几把麻将,一定要体现宽大为怀和给出路的政策。”
田润达话音一落,人大、政协的几个正副职和政府这边的几个副市长都争先发言,市委这边的三个副书记也都表态,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都同意从宽处理。盖三县没有吭声,但是心下暗自高兴,心想大家都为宗伟说好话,兴许能躲过双开这一劫了。这就让主座上的乔峻岭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说:“同志们与人为善的好意我都非常理解。但是请不要忘记今年是我们大家共同精心筹划组织起来的‘干部作风建设年’,还有就是我们刚刚照章处理了一批干部。有几个甚至违纪的事由和情节都是与这两个相同的。决不能因为执纪执法到了我乔峻岭儿子的头上就改弦更张,大打折扣。大家下班有时间了都可以去浏览一下网上,看看一些网民的帖子,就差指着我乔某人的鼻子骂娘了。”
田润达立刻就说:“网上的意见不能算数!听蝼蛄叫农民就不种地了?有好多事是有坏人在网上寻机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现在回过头来再看,我们当时发文件时对处理干部的条款订的有些过于严苛,执行起来难度太大,没有相应的回旋余地。当然造成目前两难境地的状况我也有责任,通过文件时没有提不同意见。我想的比较简单,就是定几条惩戒警示一下,让大家守规矩就行了,谁想到就真有这么多不知轻重的傻家伙们来往枪口上撞。所以,不失时机的调解一下,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又有许多人随声附和田润达的意见。
“开什么国际玩笑!”乔峻岭急了,“我们‘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刚刚打开局面,这和言必行,行必果,照章处理上一批干部的惩戒警示作用是分不开的。如果刚执行没几天就出尔反尔,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度何在?党纪政纪的严肃性何在?请大家都来个换位思考,你站在我市委书记乔峻岭的位置上应该何去何从?慈不掌兵,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完全是从维护党纪政纪的严肃性和市委市政府的执纪形象来考虑问题的。并非是个人想出什么风头和制造看点政治作秀。如果要是从我自身利益来考虑问题,我还巴不得大家都替乔宗伟讲情呢!古时候的帝王将相杨六郎还可以辕门斩子,我们共产党的干部为什么就不能照章处理自己违犯党纪政纪的儿子呢?请大家认真考虑!”
“我早就考虑好了。”田润达一心要达到自己左右乔峻岭的目的,就说:“乔书记你提到杨六郎辕门斩子的例子非常绝妙,杨宗保临阵招亲犯了军纪,还允许讲情刀下留人戴罪立功呢,何况乔宗伟不过是摸了几把麻将,就不至于非要双开没商量哟。”这话和事也就是赶巧了。杨六郎要斩的儿子叫宗保,乔峻岭要执纪的儿子叫宗伟,所有在场的领导们都“哄”地一声,大笑不止。
本来讲的是很严肃的事情,也正是这哄堂大笑刺伤了乔峻岭的自尊心,市委书记彻底火了:“请大家来正确理解我乔峻岭的人格和党性,我现在没有退路,也别无选择!谁要是再这样无原则地取笑取闹,就是从另一个思路来逼我向省委递交辞职报告!”
乔峻岭这杀手锏立马见效,全场顿然鸦雀无声,连笑在半嗓里的声气也都憋住了。等了好一会儿,田润达才回过神来,他绝没有想到乔书记会以这样绝情的措辞来坚持。田润达也恼了,忽地站起来说:“已经十二点半了,大家都没有必要在这里耗时间了。我现在郑重宣布:我讲的所有不同意全部收回,一切按乔书记的意见办!要不我就成篡党夺权的罪魁祸首了。”
说完之后田润达就拂袖而去。一边走出会议室一边还大声嘟念:“我就愣是整不明白,这一片好心为啥都非硬要当成驴肝肺不成!乔宗伟他姓乔不姓田!”
乔峻岭当然也不会想到,正是他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坚持让市纪委、市监察局做出双开儿子乔宗伟的处理决定,让他留下了家庭破碎的终身愧疚。
并非是无巧不成书,而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往往也伴随着许多巧合的因素在里面。乔峻岭又到省里开会去了。儿媳妇贡玉英为抗议老公公不讲情面,带上儿子回娘家去住,执意不让孙子和爷爷见面。乔宗伟知道难逃被双开的命运,一个人躲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闷酒。梁红知道了为处理乔宗伟的事田市长和乔峻岭在四大班子联席会上吵得一塌糊涂,回家也和丈夫吵了一架。虽然这也不是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让市委书记乔峻岭面临着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困难境地。然而,更为糟糕的处境还在后面。
梁红本来就有些高血压和脑动脉硬化的症状,一直用药调理的还算不错。这几天情绪极坏心情郁闷,下班回家来没有了小孙子在跟前就更像丢了魂似的茫然不知所措。光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心情去做饭,进得门来就先在炉灶上烧了一大壶水,一边还在想应该去做些什么,就顺手打开了电视机。夏河电视台的夏河新闻联播节目首播在晚上6:30。屏幕上出现画面的时候,头前的几条重要新闻已经播完。紧接着是播音员出画面口播了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然后是开了一扇蓝底红字的天窗之后最大化又转换成全屏,随着播音员画外音,一行以敲击键盘一样节奏的字幕跳入梁红的眼帘:市地税局副局长乔宗伟等二人因在工作时间打麻将,乔宗伟被双开,另一税干丢掉公职。
这几十个字无疑像几十颗子弹一般打进梁红的脑门,顿如五雷轰顶,一时天旋地转就摔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盖三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帮着梁红奔走斡旋为乔宗伟讲情,最终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也一直在闷闷不乐。吃过晚饭以后也没有心情去看电视,知道梁红这几天心情更糟糕,就想找她聊聊天,帮着开导开导。
先是打手机没人接,打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再打人民医院总值班,回答说梁副院长早下班回家了。再给贡玉英打电话,贡玉英还在赌气,回答说不知道。给乔宗伟打电话,也是没人接。盖三县的眼皮突然卜卜地跳了起来,似乎觉察到了不祥的预兆。立即就开上车往清园小区梁红家里赶去。一边在车上还用车载蓝牙和在省会的乔峻岭通话。乔峻岭说:“不会有什么事吧?这个时间她肯定应该在家里呢,就是上街买菜也早该回来了。她从来不会去谁家串门的。”
这样一来盖三县就更着急了。车到楼下连车也没顾上锁,按201的门铃仍旧是没人应答,就先按101的门铃叫应一楼的邻居开了单元门。邻居帮着盖三县把201的防盗门擂得山响,仍旧无人应答。倒是听得见炉灶上的水壶滚沸着的蒸汽发出报警般的嘶叫。盖三县知道不好,惊动110又怕给市委书记带来负面影响,就给贡玉英打手机让她在楼下等候,自己开上车不管什么红灯绿灯一概急闯。
等把贡玉英拉过来开了门,人民医院120救护车也闪着蓝光灯到了楼下。只见梁红口鼻流涎歪斜着倒在地板上,一点生命特征的迹象也没有了。
“姐呀!有啥过不去的坎也不能是这样呀……”盖三县止不住要哭出声来。
医院来的是值夜班的急诊室主任,一边安慰盖三县,一边让医护人员把他们的梁副院长抬上了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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