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惊变
市委书记乔峻岭再三督促盖三县将东方假日大酒店转让变现的目的非常明确：一则是因为盖三县的东方集团圣贤洞地下水源和抽水蓄能电站等系列开发项目急需现款，省市委已明确表态要在资金、技术人才上予以大力支持，她作为先入为主的投资方应该达到一定的投资额度；二则是借此机会想让盖三县从餐饮洗娱休闲服务行业一些不太阳光的经营阴影中尽快解脱出来。虽然是无党派人士，但她毕竟已经有着“省三八红旗手”“优秀民营企业家”“巾帼女杰”等一大堆重峦叠嶂的荣誉称号，又是市政协的副主席了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是在那些泥泞沼泽地上跋涉，难免就要有湿鞋陷脚的时候。出污泥而不染当然是最好的境界，然而主动权就在手里攥着，同样的劳心费力，何必就不拣那阳光灿烂光洁鲜亮的事业去干？
虽然乔峻岭用心良苦再三引导，但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盖三县说办就办，在一个星期之内就把李茂鑫搞定，不但签了股权转让协议，还到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而且就在百分之八十的款项到位的同时就开始进入了移交程序。
按照股权转让协议，东方假日大酒店人财物一次交割完毕。李茂鑫以原投资股份1：2.8的比例一次性买断盖三县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独家经营。原酒店技术骨干和管理骨干在员工自愿的基础上，也按原股份四六开。盖三县带走六，李茂鑫留下四。总经理吴布能愿随港方留店继续任职，盖三县也就很痛快应承。转让交接完毕以后，东方假日大酒店改为茂鑫假日大酒店。这样以来实至名归，东方集团还是东方集团，李茂鑫就是李茂鑫。从交割完毕更名之日起，所有债权债务两清，民事责任也随名归位。
事情办得这样利索，几个亿市值大酒店几天之内易主。这让夏河市官场、商界舆论界的各类人物大跌眼镜，一时众说纷纭，传闻迭起。
有的说：“姜还是老的辣，盖三县年轻毛嫩，和李光头这个老狐狸合伙经营，让人家给宰啦！白白辛苦几年，让广东佬捡了个大便宜，独霸了摇钱树。”
有的说：“李光头那老色鬼想吃大美女老板的天鹅肉，不提防给掴了耳刮子，俩人反目成仇，还咋合伙经营？”
也有人说：“盖三县名气大了野心膨胀，人心不足蛇吞象，当那个政协副主席根本不是人家的意思。腰缠万贯了，还要浑头摸脑进山去钻洞，又是建电站，又是建养猪场还有滑雪场，都是忙着垒台阶奔着市长省长去呢！现如今上项目，想当官，张罗哪一摊子不用钱？这下可好，窟窿折腾大喽！不卖酒店的股份拿啥去填窟窿？”
各种说法，红口白道，放什么风的都有。真的是拴住驴嘴马嘴，就是没有法去拴住人嘴。而这些传闻流言更多的是往歪三扭四的斜道上去想去猜，往正南正北阳关道上去传闻的倒是珍闻异趣冷门子新闻了。众口是非，永远不会只置一词，这是谁也没法去改变的社会现实。
全夏河真正知道盖三县忍痛割舍东方假日大酒店这架财源滚滚的印票子机器，转让股权去变现是为了应八圣山生态开发一揽子项目资金缺口太大之急的，只有市委书记乔峻岭一个人。但知情归知情，这个实情不仅谁也不能讲，更没有任何宣传任务。还有更多人不知晓的实情是这样：盖三县这次成功转让变现，不仅没有吃了亏，还连物价增长因素，土地增值，人才培养和原合同所定三年未满的部分正常利润都考虑进去了。这也难怪，谁让这个李光头老板一见美女老板这个合作伙伴就色迷心窍，不知道自己十八子李的本姓尾朝上还是头朝下了呢？
这又是许多人摸不着内情的商业机密。就这样，李光头还赶着紧催着香港那边的财务人员往东方集团账号上给打钱来着。还生怕盖三县一觉醒来又变了卦，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又不姓李了呢！商场上的事就是这么个道道，欲想取之，必先予之。盖三县其实早就想清楚这点事了，她要是上赶着把股份卖给李光头，这老狐狸不宰她吐了血才怪呢。反过来径直说要收购他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这老家伙一着急就非要倒追着买她的股份。很多时候在醒目抢眼的利益面前，狐狸也会变成傻驴。而头发虽长见识并不短的盖三县恰恰就熟知商道上的这点玄机，虽然没有饱读诗书，也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因为她对李光头这个老狐狸太熟悉了，为了利益，人格和脸都可以不要，要和他讲什么良心道德又岂不是对牛弹琴么！
尽管如此，在签订转让协议、交割程序或公证上还是一定要按着商道上的程序和规矩来办，来不得半点马虎。说到纸上说不到纸下，当面银子对面钱么！
商场上的交手和武场上的较量是一个道理。就是都想取胜于对方，有矛必有盾，刀枪剑戟各有招数。商场上该赚的钱不赚是傻蛋，赚了钱该捐的款眼也不眨就捐才是人杰。
这就是盖三县在商场上的从业之道，精实之道。所以就能在谈笑之间股掌之中，就能让老狐狸李茂鑫探着身子上赶着来硬要拉钩搞定。
市委书记乔峻岭当然自不必说，他是引导盖三县转让变现的倡导者。至于如何转让那是董事长盖三县的事。从这一点上来说，市委书记没有越位更没有侵权，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了引导的责任，更是为了舍弃局部利益，顾全利国利民解决省会水荒的大局利益。而几天之内就把东方假日大酒店易手转让出去这一惊变，却着实把盖三县的铁杆哥们高级记者范大源搞了一头雾水。
因为自打省委邢飞书记一行来视察以后，范大源是报道组组长又是《夏河日报》总编室主任，这些天就一直在忙着组织贯彻落实省领导视察的后续报道，又是发新闻稿，又是赶写评论员文章，忙得不可开交。一直也没时间顾得上去和盖三县煲电话粥。而盖三县也忙着组织起草协议公证和交接一大摊子事，也顾不上给范哥打电话通报一下情况。这就让范大源一听到转让的消息后大吃了一惊，以为他的朵妹在发什么神经呢！乃至挂通电话以后第一句就问：“朵妹呀，你在发高烧吧？”
“没有呀！闲着没事大白天说梦话，范哥怎么好不照顾你的朵妹呀？”
“我是怕你没空去学跳霹雳舞，就拿练抽风当减肥操来着。”范大源一时摸不着边际，就只好调侃道。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范哥有啥事你就照直说吧，咱哥们谁跟谁呀！还用着有痒痒不抓，用风凉话来蹭打你朵妹呀？”
说到这份上范大源就不能再绕弯子了：“照直说吧，既然一不发烧，二不抽风，怎么没听吭一声，亿万资产的大酒店就转让给李光头那个老不地道探照灯了呀？太便宜老东西了吧？”
“啊……是为这码事。”盖三县明白了，按和范哥的交情来说，这样大的事是应该打一声招呼的。毕竟自己从山里出来当打工妹，从在路边开一片小店开始，范哥就无时不在关照支持盖红梅的呀。可是一忙起来，就真的顾不到这么多交道情理人缘故旧的了呀。想了又想，盖三县只好说：“范哥呀，这事还真不能算是小事，也不是朵妹我一厢情愿就都一变百变的啊。虽然是一座酒店，有些事也涉及到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左左右右。人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真的不假。现在就如同前几年那首歌唱的‘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岸上走’，这船头也不好坐啊！你要是晃肩蹬腿，这船就晃悠，有时候连咳嗽转身挪挪脚窝都得倍加小心呐。范哥呀，这事还真就是一言难尽哩，你要能腾出空儿来，下班后晚上我请你喝茶，再细说端详吧！”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遇知己就罗嗦。俩人谁也说不清，不管忙闲，一通电话这电话粥就煲上了。即便煲不成腊八粥，也是五味俱全的豆瓣酱呢。
20造访
就在东方假日大酒店交接即将结束的最后两天，春日的夕阳余辉行将收尽的时候，盖三县正在她董事长办公桌上那台高保真自动录音电话机上查找一个来电的录音。省里一个相熟的朋友托她在夏河代购一批冶金焦，供货的事已经联系好了，她一时想不起需方要求的具体指标。
正检索着，突然电话铃声响了，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个尾数是5个8的手机号，看上去极为眼熟，可又一时记不起是谁的手机号，于是就摁了一下免提。
“喂，您好呀，盖董事长大老板。”电话里传出的语音是调到苍山当市长的何志达的阴险腔八卦调，“怎么才半年还不到，老领导老伙计就成了耳朵背后的疙瘩，顾不上去搭理了呀？”
哎呀，原来是何四眼这个活鬼！一听到何志达的八卦腔，盖三县就眉心起垛脸上串痒，心想都是你这鬼吹灯玩八卦，再有吴布能跟疯子撒土才让赫工当了风流鬼，还忽悠我上京城跑了一趟扔了一百万。这一百万要是盖一座希望小学达国标部标都没问题呢！想归想，盖三县还是得撑起腔调，应酬过去。“说什么呢，市长大人，我是唯恐高攀不上，怕耽误大领导日理万机（鸡）了哩。”
夏河人的方言，这“机”和“鸡”可以串声共音，随你去怎么理解都可以的。何志达是本地人，当然也无法较真。于是就说：“咱夏河人不是常说‘兔走三年不离旧窝’，我走了还不到半年，对夏河可还是深情依旧，对盖老板就更是点点点还要再加三个点点点，这个点点滴滴，情丝不断，不能算薄情郎吧！顶多半点钟我就到了，想到酒店蹭一顿饭蒙一壶酒，再洗个热水澡。不知盖老板烦不烦？”
盖三县知道何志达在过嘴瘾沾她的便宜。对官场上的这种男人们，只要防住他们玩不了真格就行。至于话头话语的隔靴搔痒，也只能是听之任之。万不能为个言来语去就较真的。
狗走百里吃屎，狼走千里寻肉。其实人家是找上门来的，烦不烦你又能如何？人好人赖乌纱帽在那顶着，有人想请还不一定能请得到呢。不过好在过两天就要脱手拔脚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反正何四眼和李光头都是柳条串王八——一路货色，就随他们胡折腾去吧！盖三县想清楚了，就提高了声调道：“何市长要是这样说就见外了，怕是盼你还盼不来呢。我这就让吴总他们去安排接待，肯定会是国家元首规格，要谁来陪客合适呀？”
“这就对了！”何志达高兴了，“红梅老板呀，咱们本乡本土，都是吃夏河水长大的，人不亲土亲。要不是咱上京城一趟，撒把那百万大洋，政协副主席的纱帽翅不会从天而降的。升官不误发财，现在你尝到实惠了吧？”
“哎呀，我说何大市长呀，你这是酒瓶装醋，差了壶吧？我是听你说为赫工的事善后才跑一趟京城出手破费。人家毕竟是国家大企业的总工，一世英名栽在夏河了呀！要早知道是为买官，盖红梅我就是头插草标自卖本身，也想不起来去干那让老百姓指脊梁骨的事。不过说到这事，我还是佩服你何市长的神通，能在天子脚下瞒天过海，自己的事办了不算，还拉个陪榜的。要说是买一赠一，怕也是官场奇闻，国际玩笑呢！让我扪心有愧啊！”
何志达没有想到盖三县不但不领他的人情，还敢把这事戳透，这就让他有点心下犯嘀咕：这活奶奶真是尿眼里的跳蚤——怪物一个。本是心照不宣的事，自家肚里明白就行了，偏就敢开膛破肚的唱明了。这样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盖老板呐，人要知足一切好摆平了。多少人干了一辈子连个处级都熬不上，你这白捡个副厅待遇，还吃了重庆火锅，给我弄这麻辣串话头子呢。对你大老板来说，100万不过是九牛一毛或者是耳朵眼边上的汗毛，算个啥球大不了的事呢？还就这样耿耿于怀？北京那总他们一干大腕还说有时间来夏河看你来着。”
“这不是钱多少的事，汶川地震捐款200万我自动举牌认码，舍财如意。当时你何市长应该也在捐款现场吧！我说的意思是该怎么办不该怎么办是非曲直的事。我这个政协副主席当上了是不假，可当初我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硬要是死活不干，让领导们会怎样去想？所以就只能将错就错。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正好也不用去领国家工资，不报饭费，也不报任何差旅费，为求心安，就只能是拼死拼活多干点利国利民的事。不用说是那总，就是天南海北的各界朋友，只要是不往泥坑里推我，咱盖红梅啥时候拿吃点喝点当一回事来着？”
“我说也是呢，要不就不请自到找上门来？不就是冲着盖老板的人缘来的吗！咱何某人官虽不大，还不至于跑几十公里为个口腹之欲来要饭吃呀。再不要说这对那错，就算无价之错吧！现今这世道，对和错的分道线连我这四只眼都经常找不着北呢。”
“领导真是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就此打住，咱言归正传吧。”盖三县也不想把事做绝把话说绝，就说：“难得你何市长大驾光临，总得有几个够身份的人陪你推杯换盏助助兴吧。叫谁合适，领导你就只管点卯，我照办就是。”
“我已经给田市长通过电话，七点钟左右在东方酒店碰面。”何志达当然也知道盖三县和乔峻岭的关系，于是就找一个由头把这扇门闩上。“乔书记太忙，又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列主义者，咱都不够份，就别惊动他老人家了吧！咱是喝闲酒，没啥求人的事要办，只要吴总经理和李老板在就成。再有你盖红梅大老板坐庄，这天地日月，阴阳搭配也就花好月圆啦！”
苍山市和夏河市山水相连，都是地处北宁省西南部的山区和半山区，资源型产业结构的布局和发展经济的基本条件趋同性也很强。因为是近邻市政府的一把手来了，田润达市长提前十分钟就到酒店大堂等候。
这桌晚宴盖三县只是礼节性出席，具体接待都是由吴布能安排陪侍。酒过三巡菜上齐了以后，盖三县尽了地主之谊便借口说头晕就提前告退。李光头和吴布能陪两位市长酒足饭饱之后自然还要桑拿洗浴按摩一番把活做全。只是何志达和吴布能再也不敢去开八楼去年赫工出事的那个套间了。对有些官员来说，这吃喝玩乐也是大有瘾头的，但是谁也怕触霉头。
21再动员
前后总共没有超过十天，盖三县就与李茂鑫将东方假日大酒店的人财物一并交割清楚。因为已经改为茂鑫假日大酒店了，东方实业集团的总部连同盖三县带走的部分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都搬到了圣贤宾馆。这样一来，东方集团的总部进山，就如同战争年代指挥部前移到前沿阵地，东方集团就拿出了全力以赴搞好八圣山系列项目开发的整体推进态势。
有一点出于大家意外的是盖三县在东方假日大酒店的董事长办公室仍然保留，改称总顾问办公室。就盖三县的原意本来是要搬的，李茂鑫死活不让。讲出口来的原因有三条理由：一是因为盖三县精通酒店管理，他一定要聘她为兼职顾问；二是盖三县是各界都认可的大名人，这大名人的光环效应对酒店有着品牌作用；三是因为在盖三县生活上方便考虑，在酒店住饮食起居都非常方便。当然一则是因为李茂鑫再三挽留，热情难却，也毕竟搭档合作了这么长时间，终归还都在夏河城乡的经营场上，低头不见抬头就有可能碰面；二则是手头上这么一大摊子项目，隔三差五都要在市里跑来跑去，因是不驻会副主席，也不能搬到市政协机关大楼上去住。这样一来就多有不便。盖三县就勉强答应李茂鑫要她保留办公室的请求，至于顾问不顾问，顾上就问，顾不上就问也不问。具体过问多少那就是她的事了，没有谁会去强求的。
市委书记乔峻岭在电话上听了盖三县就酒店转让交接的情况汇报以后，大喜过望。没有想到这位红骨朵山妹子这几把刷子还真就了得，这么大的事处理起来干净利索，而且圆满成功的程度超出预期。这样一来一举清除了隐忧，他一直就在谋划着“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要见实效，痛下决心下猛药治懒、治散、治吃喝玩乐三大恶习邪气的一系列方案就可以重拳出击了。
因为年初已经开过“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动员会了，文件已经发下去，就不能再重打鼓另开张，正好市政法委年度政法工作表彰会，给乔峻岭书记准备了作重要讲话的材料。乔峻岭看了材料后即在首页的右上角批示道：须做手术性修改，突出简明扼要的表彰内容之后，笔锋所向要结合“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开展，加强对干部的遵纪守法教育。一定要有力度，有响动，见效果！现实的问题是必须要出重拳，下猛药的时候了。光挠痒痒干打雷解决不了问题，就是要再动员、动真格，让老百姓看到作风转变的实际效果。
因为市委书记乔峻岭有了明确批示，全市政法工作表彰会的相关资料全部返工，除了保留应表彰的内容以外，更大块的内容重点体现在落实乔书记的批示精神上来统一口径，突出讲要结合“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强化干部的遵纪守法意识，突出责任意识，提高工作效率。为了便于操作，明确执纪执法责任，乔峻岭又专门召开了市委常委会，责成市纪委、市监察局和市委组织部三部门联合抽人成立执纪执法小分队，具体负责巡查、抽查和突击检查。又把2008年奥运之前“迎保促”活动的执纪文件调了出来，结合市委关于“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的具体要求，修改充实定稿以后，又以红头文件下发全市。执纪文件明确规定，公职人员在工作要求的时间内上网聊天、玩游戏、打牌赌博、斗地主，喝酒或是泡桑拿异性按摩，一经查实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还要在新闻媒体公开曝光违纪行为和公布处理结果，造成严重损失的还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常委会纪要明确了执纪执法小分队的责任，重点是督查副科级以上干部的履职和遵纪守法情况。对于部门和一般干部结合评行风在全市范围内开展“百千万大测评活动”：这个百是要组织一百家企业评发展环境；千是组织一千家商户评行风；万则是从各行各业推选一万名群众代表评干部。层层推选再结合个人德能勤绩考评，从中产生年度“十大优秀公仆”和二十名“争先创优排头兵”。与之相对应的惩戒办法是对所有被测评结果的部门一把手和一般干部，均实行末位淘汰制。
全市政法会议在表彰先进的同时还转发了全国其他几个省市的扫黄打黑经验材料，对黄赌毒的隐患和局部已泛滥成灾的严峻社会现实，突出强调要重拳出击，警报长鸣。
市委书记乔峻岭在总结讲话中直击要害并公开亮剑：“同志们，‘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我们在年初已经开过动员会了。就这次全市政法工作会议我们又强调和布置了这么多的内容，其实就是一次再动员。为什么要一而再甚或再而三，就是因为干部队伍的作风问题已成顽症。虽是顽症，并非是不治之症，需要的是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克顽症。我们为什么要反复强调强化干部的遵纪守法意识呢？这是因为在一些部门以及很多情况下，并不是群众不遵纪守法，而是我们干部队伍内部的一些害群之马，是他们在破坏纪律，亵渎法律的尊严。请大家一定要认真看一下会议转发各地的‘扫黄打黑’经验材料，新闻媒体上也多有报道。那些地方违法乱纪成了气候，就可以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找到他们的保护伞和应声虫。在相同的时代背景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我们夏河市也不会是世外桃源，之所以有所区别也就是程度或危害烈度的不同。我这样来讲并非是危言耸听，既有所指，也有所思所悟。大家都知道，我们夏河是有着光荣传统的革命老区，无论是抗日战争还是解放战争，夏河的人民群众都付出了重大牺牲和做出了卓越贡献。这是一块无数革命前辈仁人志士血汗浸透了的热土。在这一方热土上的公务员干部队伍中，我们决不能姑息懒虫、玩虫，更不能容忍贪虫和蛀虫。市委、市政府之所以要把政法工作也融进‘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的具体内容，还有行风评议的相关内容，是因为这是一项标本兼治综合性非常强的系统工程。我们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市以下层层都有相关责任人，谁要是玩忽职守掉以轻心，胆敢顶风违纪以身试法，市委一定会以壮士断腕的决心，除掉这些害群之马，以振法纪之凛然，树党风政风之正气。凝聚合力来推动发展！”
22闪电行动
应该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以后二十多年的历练，市委书记乔峻岭对时下的社情民意官员心态还是熟知于心的。全市政法工作会议上的再动员以后，并没有立即贸然出手整顿法纪，而是让市委主管副书记杨进忠召集市纪委、监察局和组织部的三个一把手认真组织队伍，主要从执纪部门挑选了36名原则性强素质较高的干部组成执纪小分队，同时配备了摄像机、照相机、聚光棒等专用设备，进行了一周的执纪业务素质培训。
现在的官场文山叠嶂，会海汹涌，这虽然是大家都惊呼已久的积弊所在，而在实际上操控运作起来，任是谁去当市委书记县委书记也不可能不去组织开会。有些时候经常讲反复讲，有些干部甚至拧着耳根子去灌也听不进去。说到底是因为干打雷不下雨的时候太多，耳膜上长出了茧子，令行禁止就很难做到了。这次再动员以后又经过组织队伍人员培训了一周多时间的缓冲期，大多数机关干部们就觉得平安无事了，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该干啥干啥。可是绝大部分干部都没想到，突然在周五下午上班以后，执纪小分队分成九个行动小组，先从市直机关和各部局委办开始，一下子来了个岗位工作状态大检查。
因为执纪执法小分队事先都经过了业务训练和抓现场的技能培训，这一检查又是突然的闪电攻势，检查了四十个单位，在八个单位都抓到了不务正业的现行：有上网聊天和打游戏的；有关着门打麻将和“斗地主”的；也有打扑克下象棋的。违纪人员涉及到副科级以上六人，一般干部九人。
首次巡查出击，发现问题不少。晚饭后乔峻岭接到杨进忠副书记关于执纪执法小分队突查的情况汇报，随即决定再临时抽调各派出所治安民警72人，小分队36人混编成18个小组，对管辖区内的歌舞厅夜总会、洗娱城及各种休闲按摩足疗会馆进行拉网式巡查。凡是在这些场所门前或停车场停放，属于机关事业单位的公务员用车，一律都用摄像机拍下车牌号并记录拍摄时间、通知车属单位领导带司机第二天到监察局做咨询笔录。这次突袭检查，东方假日大酒店还较规范。一则是因为迎接省领导视察盖三县刚进行了认真的清理整顿，二则是正在给李茂鑫交接盘点的最后几天，业务也不正常。这突如其来的检查让盖三县也吃惊不小，心想不管什么时候，看来听市委书记的话绝对不会有错。李茂鑫和吴布能虽然大发牢骚，但这是全市统一行动，并非单冲着他还未挂牌的茂鑫假日大酒店来的，发完牢骚以后也就无可奈何。看来是下午突击检查部门的工作情况已经起到了威慑作用，当晚夜间十点以后的闪电行动并未查到多少公务员的违纪行为，有所斩获多是经营场上的业务人员之类，他们没有被“双开”或砸掉金饭碗之忧，无非是交派出所罚单走人了事。但是就在夜间的闪电突袭行动将要结束的时候，谁也意想不到撞上了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便是市商贸局长罗方宝。也该着这“罗怪”赶上倒霉，当天他出差赶回来陪省里的一位处长吃饭，并不知道下午市里的执纪执法小分队安排行动。酒足饭饱之后又找了两个小姐陪省里的处长到歌厅吼了两个小时。折腾到了午夜过后，罗方宝开房要安排小姐陪着过夜，省里的处长婉言谢绝，连夜回省会去了。罗方宝还只怕设备闲置造成资源浪费，便和司机各搂了一个小姐在彩梦玫瑰苑开了房间。
利令智昏，色令智衰。人在歪道上要是跑惯了野马，这党纪国法在其心目中就无足轻重了。
罗方宝局长的奥迪2.8是小号车，执纪执法小分队中好些人都认得是“罗怪”局长座驾。正好巡查到了最后一站都已人困马乏，准备要结束行动收兵回营了，突然在彩梦玫瑰苑停车场发现了情况，熟悉罗方宝的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家伙的德行，而且这条大淫棍又刚离了婚，定然耐不住寂寞。于是就挨房巡查，先把司机和一个小姐拎了出来，落实了情况，最后才挖罗方宝这颗大地雷。
罗方宝局长当晚的狼狈行径，一度在夏河市的官场坊间社会各界传为笑料。
这彩梦玫瑰苑在夏河市来说不过是一家不入流的洗浴休闲会所，是外地人在夏河市郊租赁了一家破产了的食品厂装修改造了一下办起来的。客房虽然带着卫生间，但是床铺卧具及卫生洁具都是最低档次的。之所以选择了市郊临近国道能源运输大动脉，服务定位也就是业务员、汽车司机这些人员为消费群体。恐怕连老板也没想到堂堂市商贸局长会屈尊临幸。对罗方宝来说他也知道自己是夏河市的怪杰明星，高消费的豪华场所即便叫不上名来也面熟，没有绝对的把握也就轻易不敢去。这天是跑累了，也喝多了，狂吼了两个多小时也唱乏了，想痛快的放松一把，就只好首选外地人开的野店陋所了。
毕竟还是任现职的大局局长，执纪执法人员因为和他认识也是在给他面子，就没有让服务生开门去直接闯入，先礼后兵敲敲门，也是给他留点提上裤子穿上衣服的缓冲时间。而没有想到罗方宝在迷迷瞪瞪中醒来以后，光身子跳起来趿着拖鞋一开门就大骂：“谁他妈放着安身觉不睡来和老子捣乱？”
这种官牛皮闪蛋狐假虎威惯了，在猫面前他是虎，如果转脸到了虎面前，他也立即变成了猫。当两只强光电筒和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他八戒一样的大肚皮和张狂的胖脸时，他才一猛神清醒过来，立刻鼻涕泪和下水道里的浊物都倾泻下来，一边还顿足捶胸号啕泣告：“是我傻，是我混，被他们骗到这个鬼地方猫尿灌多啦！诸位老哥大爷们抬抬手放兄弟一马，没齿不忘，定有重谢，必有厚报呀！”这么大个局长，真会傻到抱驴头子叫爹不成！执纪执法小分队人员都从心里鄙视罗方宝这种前一声还凶神怒目狂吠着想咬人，后一声再转脸就低眉顺眼去舔腚的三变脸狗形象。
“看成个什么体统，快把衣服穿上。”打头的行动组长也认识罗方宝，就提醒他说。
罗方宝不肯，似乎含羞忘耻地想拖延点时间思谋对策，就推门钻到卫生间里磨蹭了半个多小时。
但是卫生间的抽水马桶上停久也没蹲出脱身妙计，罗方宝最终还是被先带到派出所去接受询问笔录和罚款处理。
23讲情
从周五下午三点开始到凌晨三点结束，除去吃晚饭和召集治安民警协助巡查3个多小时，执纪执法小分队的闪电行动整整持续了9个小时，共查出违纪公职人员包括罗方宝在内15名。这其中最大的官就是正局级干部罗方宝。以此为揭幕战，夏河市的吏治风暴也就此拉开帷幕。《夏河日报》在一版重要位置，夏河电台、电视台也都在要闻节目里滚动播报。《夏河时报》还发表了署名为夏正言的本报评议员文章《从严治懒、狠刹玩风、除恶务尽》，义正词严的强调遵纪守法是公职人员的底线，转变作风提高工作效率是不可推卸的责任。充分表述了市委、市政府要把“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抓出成效的决心。
新世纪以来新闻媒体的传播力度，真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地发达，电台的早新闻先给传送到耳边当日的要闻报，机关企事业单位一上班早报、日报、晚报一摞又一摞给堆到办公桌上，茶余饭后又是电视新闻的黄金时段，再加上网络媒体和手机短信的走家入户遍地开花，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的传播，都已经形成了时空交错的多重覆盖。用没有不透风的墙来表述现实生活中的事态传播、实在是最为拙笨和词不达意的用语了。
正因了传播力度的空前发达，夏河市委、市政府还没有对周五下午至次日凌晨的闪电巡查行动所查处干部作出处理，巨大的威慑力就已经形成，到周一上班以后再出动巡查，就没有一个单位和一例公职人员敢在上班时间干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
吏治风暴的首场揭幕战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市委书记乔峻岭非常兴奋，看来只有动真格才能见实效，照此办理一抓到底，何愁干部队伍的作风问题“老大难”无法解决？人们常说“老大难、老大难，老大真抓就不难”，实践已经证明这是非常有道理的真知灼见。包括老百姓坊间俗话说：“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这也很有些朴素的真理在里面。关键是看火怎么烧，钢如何去炼。
市委书记乔峻岭一心只是去想怎样把“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抓出实效，达到切实转变作风提高工作效率，凝聚合力把经济建设促上去，还没来及去深度思考查处这些人以后有哪些负面的后果，特别是对他这个大权在握的市委书记个人及家庭会产生哪些报复性后果。乔峻岭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但不是一个圆滑的政治家。正如同是一个毅然决定指挥发起冲锋陷阵的将军一样，最困难的并不是攻城拔寨，巩固和自我防护难度更大。因为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和各种损招都可以让你致伤。
吏治风暴的第一仗闪电行动虽然大获全胜，但是乔峻岭很快就感受到了另一场说情风暴的压力。来自上下级不同岗位，老同学老战友、亲戚朋友老乡亲和左邻右舍，几乎能和他说上话的关系都动用了。按这次市纪委的最新红头文件，这些人基本上都够上双开了。真要是不问青红皂白一勺烩了，砸一个人的铁饭碗就等于是树了一个死敌。要是树上15个死敌，你这个书记后半辈子就别想安身了。除了想要个面子讨个人情外，很多人也还设身处地替乔峻岭自身去考虑问题。
其实这些问题乔峻岭何尝没有想到呢！如果一个人也不敢得罪，那么精心组织起来的“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就不如不搞。要是虚张声势地瞎折腾半天，市委的威信就会一败涂地。真正要想干成点事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乔峻岭烦透了，除了省以上主要领导的电话外一概不接，连手机也让秘书拿着，只要估计是讲情者的电话，一概都回答说正在开会。每天晚上也总是很晚了才回家。怕的就是一些有资格的讲情者赖在家里泡蘑菇。
这天乔峻岭偶感风寒，有些低烧，回家的时间比惯常早了两个小时。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乔峻岭锻炼出了一套优良的生活习惯和一副很好的身体骨架。一般的伤风感冒从来不用药，适当的活动一下喝一气热水，用热水泡泡脚早一点入睡，正常情况下只要睡好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就会轻松许多。
这就是乔峻岭最简单实用的养身之道，他特别相信一位老中医朋友的忠告：“要注意加强身体的免疫能力和相信正常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如果常用药物去取代这些能力，实在是保健养身中最大的失误。是药三分毒，没有一个只管埋头大把吃药的人会健康长寿的。”似乎有点融会贯通，乔峻岭也常把这一理论来用于执政党建设的思考中。如果要是正常的公职人员，是应该具有这些起码的自我控制能力，也就不会去犯这些是非特别明显而且又是低级到丢人的错误。查处就等于是用药和手术去根治，要是怕违医忌医者报复，医生就不敢操刀做手术了么？
想到主管整顿活动的市委副书记杨进忠在书记会上描述罗方宝嫖娼被抓之丑态时，乔峻岭便腹中起腻心下作呕，年年月月无数次的学习培训，党纪政纪考核检查，这个混蛋局长都干什么去了？就是石头还渗点水呢，这种混账真是油盐不进，好话不听。去年鲁国庭和主持人柳闻莺虽然是洗澡的时候煤气泄漏意外出事，给市委市政府闹的难堪就够大了，今年又出了个罗方宝嫖娼，而且还是在顶风做案，这种败类的恶劣程度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本来是想借机为由认真整治一下干部队伍形象不好的伤口，万万也没有想到刚要在操刀之前消毒清创，就又遇上个棘手的大脓包。新闻媒体都已如实将市委的闪电行动报道出去了，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准确无误而又恰如其分的予以处置。根本就不能有充好人留点余地的退路。真要是怯阵退避，那绝不是他乔峻岭的风格。虽然一些讲情的领导和亲朋厚友都有一些言之凿凿的忠告并非全无道理，然而真要是按着这些忠告去做，他这个市委书记就该自动挂冠而去了。
正当乔峻岭回家路上一路想着如何去挤掉罗方宝这个干部队伍中大脓包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想到在家中还坐等着一个更大的隐形痈疽呢！
这位披着夜色登门造访的不速之客，就是从夏河市调走的原常务副市长现在的苍山市长何志达。虽然到了苍山荣任市长，因家在夏河也还常回来小住。不过自从去年想当夏河市长的愿望落空后，就极少与乔峻岭单独碰面。虽然苍山和夏河都是北宁省西南部的两个平行市，但苍山市的工业基础和经济实力却都远不能与夏河相比。夏河在北宁的十强市中名列前三，而苍山市却只能排到十以后了。肉肥汤才肥呢，在何志达眼里经济强市的市长与贫困市的市长含金量当然是天壤之别。因为没有坐上夏河市长这把肥缺交椅，本来就对乔峻岭恨之入骨，但是受人重托的事关系到吃饭的家当，何志达还是舍下脸皮上门求情来了。
乔峻岭回来的时候，何志达正在大客厅里用他带来的几样玩具和一堆糖果逗哄着小孙子京京一块玩耍。
夫人梁红在忙里忙外地给何志达续茶、请烟和准备水果拼盘。一切准备停当了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吃药。梁红是多年的高血压和脑动脉硬化症，药是一天三次，一次也不敢偷工减料的。
一见乔峻岭回来，何志达马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说：“乔书记，真太辛苦您老人家，见天都要忙到这么晚才回家来呀！”
梁红一边削苹果一边努了一下嘴说：“今儿个还算下早班呢！平常过不了0点才想不起有这个家。”
“何市长，您好！”乔峻岭和何志达握了握手，说：“坐着，喝茶。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苍山那边情况咋样？这场金融海啸来势汹涌，对区域经济的冲击力太大了。”
“嘿！苍山那边也实在不行。一是没有您这样的老领导掌舵，二是产业结构太过单一，抗风浪能力非常脆弱。各方面的现实条件都不能与咱夏河市相比。大海航行靠舵手，应对大风大浪还是离不了老艄公呀！”
乔峻岭十分反感何志达这种拍马溜须的逢迎客套，但因在自己家中不便作态，就只好顺势而为：“家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吧！你在咱夏河市政府任职多年，家底应该是特别清楚，就是没有金融海啸的冲击，这大都是资源型的产业结构，光是节能减排的压力就已经够大，再有这猝不及防的金融风暴就更是雪上加霜了。不过东方集团张罗起八圣山生态开发这一揽子项目，总算给夏河绿色生态环保的经济风景线增添了一抹亮丽。”
“是够厉害，干得漂亮！这红梅董事长的气魄真是够大。苍山市那边就缺这样懂经营会管理而且目光远大的企业家。省报、省台的新闻报道我都看了，好家伙！这红色旅游开发，瑞系良种猪场、滑雪场，土特产营销中心四大项目还不算，还要抽水蓄能发电，向省会输运饮用水。这样的生态开发项目循环增殖，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思路哇！
听说前段省委邢书记来视察，一下子就给拍了十几个亿？”
“都还有待落实。”乔峻岭如实说，“不过这个一水多用方案和生态开发综合利用的一揽子项目，真是利国利民最优化的经营思路。现在的情况是说没钱真没钱，要是真有了优质高效的好项目，上下左右和方方面面的积极性就好调动，筹资问题就好解决了。好事要办好，除了人的因素以外，受惠的面越宽，融资的渠道就越多。省会正闹水荒告急，咱夏河正好就探到了优质的饮用水源。这是夏河人民的幸运，也是省会居民的福气。不管任何时候，无论哪一个行业，还是哪一个人，谁能离得了水呀！”
拍马有术。何志达知道乔峻岭和盖三县都是三县垴人，且又有过草根恋的经历，因此就一个劲直夸盖三县如何了得：“建国马上就六十周年了，八圣山这么一方宝地，藏在深闺人未识，还是在红梅老板这女强人手里才大放异彩。够让夏河商界那么多大老爷们企业家惭愧一百年了。”
“那倒是。人家还真就是眼界不凡的夏河功臣。”乔峻岭并未往深处去想这是何志达讨好取悦市委书记的障眼法，只是实事求是的直陈己见：“包括我们这些党政干部在内，大家都跟头骨碌多少年忙于上传下达送往迎来的庸常事物中，少有时间静下心去认识研究实地踏勘这绿色生态的金山银洞。认真反省一下，作为夏河子弟，我们自愧的地方还很多。”
眼瞅乔峻岭就要做自我批评了，何志达赶紧扭转话题：“乔书记，听说省里正在做区划调整的规划方案，苍山和夏河极有可能合并成立新夏市。就区域优势和经济总量来说夏河都占优势，也肯定会以夏河为主组建新的区域经济发展中心城市。您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了，如果要有机会，还是想跟着你干。心气顺，合力强，干起来才有奔头。”
何志达故意把老领导和有奔头在发音上加重了一下，弦外之音自然是在不言中显示他年轻干部有奔头的优势。
年龄是个硬杠子，在官场上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么！乔峻岭心底无私，自然也无须藏藏掖掖这些路人皆知的官场明规则：“随着中央省管县体制的逐步推开，区划调整只是早晚的事了。至于夏河市与苍山市怎样合并，目前我还没听到来自正规渠道的确切消息。这奔六的年龄决定我的归宿已成定局，正在准备谢幕。只不过是想让夏河经济尽快走出逆势，站好最后一班岗而已。更长远的发展，世界肯定会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这正是何志达想让乔峻岭感受到他这个年轻干部在未来格局中的潜在能量，因为毕竟也站到了正厅级的规格上来了。官场上的选拔在正常情况下，要求具备的基本条件也就总归是那么几大项么！至于让谁上不让谁上，很多时候就看上边领导的眼眶子瞄准谁的人头了。
夫人梁红知道凡来家里找乔峻岭的人都是有事要谈，准备好待客的茶烟果品以后，就拎着小京京和一堆玩具糖果到卧室里去了。因为去年为何志达提拔的事给丈夫吹枕头风闹了个大窝脖，所以就更不愿意掺和男人们在官场上的事了。只是还记得当初何志达到医院里给她送了一个卡，一直还扔在办公室写字台的抽屉里没有动。何志达一上门见面寒暄的时候梁红还提到卡的事，不过人家神态坦然，笑容可掬，随口就说多大点事呀，早就给忘了。现在这卡那卡的。谁的手包里没有一大把。管他谁给的，物尽其用就是了。
又喝了一气茶，何志达抬脸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觉得左拐右绕的烟幕放完了，应有的铺垫也都坦陈了，最后的真实目的该着亮牌了，就说：“乔书记，您是老领导了，就是以后退下来也永远是我的老领导。现在有点坐憋事志达只能舍脸相求了，万望老领导高抬贵手？”
乔峻岭一听，心下便立马一激灵，心想你要是怕鬼，这鬼偏就会找上门来的。不如先用钟馗驱鬼的宝剑来挡一下，省的多费口舌，双方都难受。于是就说：“咱都是夏河子弟，在一块共事多年，老实说我也很佩服你的才干和办事能力，也相信你会有个大有奔头的前程。只要不是涉及到这次查处干部讲情赦免的事，其他多难的事我也会考虑去办。”
何志达扶了扶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晃出了两道奇诡的亮光。他紧追不舍，决不让乔峻岭避实就虚：“这次大张旗鼓整顿干部作风，一下子查处了那么多干部，我哪有时间和能力去管那么多事？再说这都事出有因，市委也不会凭空问罪。不过对我来说也是事出无奈，谁愿去没痒抓个脓包往自己身上揽疥疮呢？别的我都不管，就只说罗方宝的事。当然这首先是怨这个混账王八旦不争气，干出这丢人败兴的下三烂勾当！给了我当书记，也首先要杀一儆百、法不容情。但是乔书记呀，严峻的社会现实就是如此，有毛病的干部只要你认真去管，一抓就是一大帮，也不能都去一棍子打死，赶尽杀绝呀！回过头来再看，还要从每个干部自身的角度去想一想，罗方宝已经是奔五的年龄了，光在中层就干了二十多年，再熬几年该离岗了，这辈子修炼个处级的官职，也是他罗家坟上冒白烟了。真要是双开了，文不成武不就，他还能干什么去呀？一个大局局长，真要流落街头，这不也是咱党管干部的一大败绩呀？”
其实何志达讲到的这些所谓道理也涉及到一些实际情况，乔峻岭何尝又没有想到过。
作为管干部的市委书记，他当然早已在考虑这些干部果真要双开以后如何安置，还真的是要考虑一个给出路的政策。就是刑满释放的人员还要考虑其就业问题呢！年轻的公职人员还经得起掉跟头，起码在时间上还有回旋的余地，偏是这五十岁左右的干部一旦失足，半老头子了，还真是块粘手的热年糕掉在灰堆上，也真有点打不得又吹不得。之所以迟迟还没有开市委常委会最后决定这些违纪干部的处理结果，就是因为没有想好处理后的安置办法。现在的当局者乔峻岭才真正感受到解决干部作风问题这一老大难，并非难在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整治活动，来一纸处理决定也更容易，真正的难度是在招架着四面八方的说情风，还有就是对被处分人员的生活安置及相关善后。肯定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但在一定程度上还要体现人道主义关怀。
见乔峻岭半晌不语，何志达以为他有所心动，便就继续加温再下说词，想一蹴而就，攻下这个难关来：“乔书记，我非常理解您老领导眼下的难处，也会从维护夏河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大局去考虑问题。
我长这么大这样舍下脸来求您老领导开恩，也是平生第一次。请您老领导千万赏脸给个面子，给罗方宝保住公务员身份，宽大为怀吧！党籍可以给他开掉，已经是声名狼藉了，就只能退而再求其次。我知道这件事不做处理绝不可能，只能在孰轻孰重上去做文章。我也是责无旁贷没有一点退路，万望您老领导给他留个台阶，有个退路。”
乔峻岭实在心烦得有点快要坐不住了，毕竟是在自己家中，只好强压怒气说：“志达同志啊，你越说越让我倒有有点糊涂了，罗方宝是他自己不争气，甭管事大事小结果只能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怎么会让你没有一点退路呢？”
何志达知道是自己急于求成说话失口了，干脆就一语挑明：“罗方宝是我姨家独生子，犯下这等肮脏事，他倒没脸来见我，是我姨父姨母在家里住下不走，每天以泪洗面，饮恨度日。你说我要是大甩手一点也不管，于情于理父一辈子一辈的情分上都说不过去。”
“噢……”乔峻岭点了点头说，“这我就明白了，我想你何市长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一般情况一般关系也不会下此说词。”
“那就太感谢你老领导体谅下情，理解志达老部下舍脸来求情的苦衷。”何志达以为最后挑明这至亲关系得到了乔峻岭的同情宽容，立刻就在沙发上欠身合掌打拱：“我是晚辈，就在此先替姨父姨母谢过老领导大恩大德。这个天大的面子志达没齿不忘，以后但凡不管您老领导在岗不在岗，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定是万死不辞！”
乔峻岭非常反感何志达这套江湖腔和交易人情的习气，心想已经都熬到厅级的位置了，说话做事怎么还都和土匪司令青红帮派寨主的德行一样？我们的有些干部并非是越往上走素质越高，有的反而是位置高了德行矬了。罗方宝不就是一个活例子么！堂堂的大商贸局长正处级干部，还给闹个嫖娼的丑闻出来。而且又出来个讲不下人情不松口的市长。这就真让人啼笑皆非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记不清是谁的名言似乎就是专讲这些事：倒不怕大人物做了缺德事，最可怕的倒是因为缺德而成了大人物。眼前手边就有何志达和罗方宝这两个活例证，就像是正在映证着这句名言的现实性和存在的客观性。
看来得不到乔峻岭书记从宽处理罗方宝的承诺，这个蘑菇是要泡到底了。这个何志达逼宫一样穷追不舍，实在是让乔峻岭闹心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半宿的谈话自己并没有让何志达得到什么可以从宽处理的承诺，干脆就开诚布公的说：“志达同志啊，你也是相当一级的干部了，党纪国法的基本条款咱们之间不用细讲，也用不着打官腔和虚以委蛇。这个讲情的面子我也是非常想留给你志达市长。多处理一个干部多树一个对立面，我乔峻岭能得到什么好处？就是按程序守规矩提拔干部，不收钱还落个知遇之恩的人情呢！”
“是呀，是呀！”何志达眉飞色舞起来，心想这个老东西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年干头了，总归还是开始动心考虑自己的事了。于是就说：“老领导讲的完全在理，真就是这么回事，现今的世道就是多栽花少栽刺。干多大政绩是公家的事，结下冤家可是自己的事呐！老领导你就只管放手放胆去办，这事冲着我来，决不能让您老人家白担责任。罗方宝肚里的心肝也是肉长的。我既来登门讲情，就会自有安排。”
其实何志达身上就装着罗方宝给准备好的一张信通卡，卡里存着20万元。只是乔峻岭没有明确表态要从宽发落的承诺，他也不敢从兜里往出掏。以他对乔峻岭的了解真的把送钱的事讲明了，弄不好就适得其反。所以就只好摸着石头过河，来点含糊其辞的利益渗透，旁敲侧击地试探着推进。何志达心里一直都这样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官都认钱，只不过有些官只认钱不认人，而有些官则先认人而后再认钱。他的推理判断中，乔峻岭应该是后者。
乔峻岭当然也明白何志达的意思，心想别看你是何四眼，多了一副眼镜框也还是认错人了。乔峻岭要是个拿着自家利益当回事的人，肯定也干不到今天。不过总归是都在一套班子里合作共事多年，不愿意说话办事太绝情，还是想多从正面影响一下何志达，争取他的理解，即便不支持，也不要反目成仇。乔峻岭搔了好一会头皮，才说：“志达同志啊，这些年吃喝玩乐风盛行，干部队伍的作风问题已成顽症，或者像有些人说的就是癌症。我们市委、市政府下这么大功夫，闹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切掉懒散、奢侈腐败风气这颗大肿瘤。政府管经济，市委管党风。我这个市委书记现在就像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面对着这个血脉分明的大肿瘤不切不行，可是真切也难，切不好手术不成功就更不行！”乔峻岭说着又去使劲抓脑袋，一边接着说：“真让人好头痛哟！”
“那就保守治疗，带瘤生存。”何志达显然聪明过人，灵机一动伸长脖子挺起脸来继续弘扬他的理论：“就是对癌症和所有肿瘤的治疗，医学界一直就有争论，有很多病例已经证明，手术后的存活率很低，有些甚至或还不如保守治疗。有许多病人不是先死于癌症，而是先死于手术后的化疗。所以古圣贤倡导的‘无为而治’，很多时候比主动出击人为的强治效果还好。”
比喻总是蹩脚的。非常能耐的是何志达能够借用乔峻岭的比喻来达到自己说客的目的。这就让乔峻岭更为伤脑筋。真是能言善辩之士啊！何四眼这条三寸不烂之舌果然十分了得。乔峻岭心下不免暗暗吃惊何志达的诡辩能力，已经是这个级别的干部了，党纪国法在心目中根本没有占位，甚至就认为是猴皮筋或面团，可以任意拉拽捏弄的。
墙上的挂钟已经响过0点以后的又一个报时。梁红在卧室里哄着小京京，奶奶和孙子都已睡沉了。乔峻岭本来就有点感冒，早点回来是想热水泡脚后早些休息的，何志达的蘑菇战术让他的打算全泡汤了。这就让乔峻岭身心俱疲，涌上心头的便全是烦恼。
时候不早了，何志达也沉不住气开始烦躁起来：“我说乔书记老领导呀，是好是歹您总得吭一声吧？半夜坐到五更，总得给个台阶下，让我出门吧？”
这个情讲的真让市委书记乔峻岭做了大难，事关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就是耗到天明，翻了脸也不会让步的，想了又想他才说：“从宽处理这个态我肯定不能表，新闻媒体都如实报道了，真那样岂不是开市委的国际玩笑？我知道你志达市长脑瓜灵，办法多，如有其它建设性的意见或办法，也不是不可以参考。我真的只能如实相告，乔峻岭这个笨家伙实在无计可施。真辛苦你志达市长，实在无能力，得罪了。”
“实在不行的话……”这下轮着何志达抓脑门了，“正式处理之前，开一纸调令，把罗方宝的关系调出来行不？”
“行啊，真有你的何大市长，不愧是百变神偷瞒天圣手。”乔峻岭伸腰打了个呵欠，不无嘲讽又深有意味的说：“你们苍山市政府那边出台一个红头文件，当引进人才招聘过去算啦！”
24密谋
被执纪执法小分队查住包括罗方宝在内的15名干部，严格按照程序先经市纪委、市监察拟定处理意见文件，又经过市委书记会、常委会，讨论审定，又交四大班子联席会广泛征求意见，最后才以市纪委、市监察局的明文公开发文公布处理决定。各新闻媒体也都在要闻节目里报道了处理决定全文。
罗方宝最终也没有逃脱被双开的命运。还有四人因上班工作时间打麻将也被双开，其他人员都根据违纪情况分别给予留党察看、行政记大过等相应处分。
为强化警示效果，市纪委、市监察局又在全市副科级以上干部中分片集中办了严正法纪轮训班，让受查处干部中几个认识深刻悔过自新比较好的典型现身说法教育，以其切身经历教育广大干部提高遵纪守法的自觉性。
应该说市委书记乔峻岭对这些工作的部署掌控都非常到位，切割分寸把握的也比较精准。十五名受查处的干部中罗方宝职务最高，错误行径也最为恶劣，双开名单中以他打头也最为天公地道。其他人员视其情节轻重有别，大体上也合情合理，也基本上算是心服口服。这个结果出来，立刻在网络上引起激烈反响。很多网民在《夏河论坛》上发帖评论。
有的说：“共产党什么都管，今天才开始动真格来管共产党。”
也有的网民立刻就写顺口溜发帖：“罗方宝一大怪，坏水流遍工商界，嫖娼被抓真痛快，从此夏河除一害。”
还有的帖子说：“原以为闹腾什么‘干部作风建设年’不过是像正月里闹庙会，热闹几天就算了。没想到市委还真下铁扫帚来了几下子，但愿能够一扫到底。共产党万岁！”
……还有很多，基本上都是正面肯定和赞扬的议论，没有明确的反对言论。这就说明市委抓干部作风转变的举措还是深得民心的。
作为市委书记的乔峻岭，在关注本辖区内社情民意的工作方面并不单看党报、电台、电视台这些官方媒体，网络上一些正面和反面的言论也经常浏览过目，另一个渠道就是隔一段就抽时间翻检选看群众来信，从中也经常能够发现一些有代表性或苗头性的问题。
虽然如此，也难免百密一疏，群众反映罗方宝贪污腐化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了，但很多事是查无实据，难以出手。然而这次完全是他自己栽了，罪有应得，顶风违纪，撞到枪口上来了，自认倒霉就是了，就是怨天怨地又有什么用呢？你自己不带草帽不打伞，还就不让老天爷下点雨，以为老天爷光会打雷吓唬人呢！
好汉子跌倒怨自己，赖汉子跌倒怨人家。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
处理违纪干部的事揭盖以后，罗方宝当天下午就跑到苍山市去找他姨兄弟何志达。何志达正在开会，一直等到散会以后才见了面。跟着何志达一进市长办公室，罗方宝反手就把门碰上，坐在沙发上就号
啕大哭：“志达兄弟，咱俩可是瓜连藤藤连瓜的自家兄弟啊！你这堂堂市长比他乔峻岭老家伙官也小不到哪里去呀！就让他这样把哥我逼得去上吊呀？”
没有从乔峻岭手里挣出来面子，何志达本来就一肚子气，见罗方宝又是这样失魂落魄没一点体统的样子，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你嚎叫啥？你以为你是谁？办下什么光荣体面披红戴花上街去夸官的事啦！要是再这样不争气又不懂事，我可给你揩不起这屁股！”
罗方宝立时就压低了嗓门，嘟嘟囔囔着说：“有啥大不了的错，不就是放了一炮赶上点背栽到姓乔的手里啦！他们就干净？姓乔的家里锅底上就没有一片黑？要是不沾腥，除非呀是玻璃猫！我敢打保票，他和盖三县就有一腿，而这一腿还很有些年头啦！”罗方宝多少年死缠烂打就一直瞄着盖三县这颗诱人的葡萄，现今落到这般境地，吃葡萄的愿望肯定是要落空了，就不如说她是酸葡萄，最好是烂葡萄才解恨哪！
“哥你说这有屁用？人家现在大红大紫，有多少屎多少黑屁股大也能盖住。你就好这一口，晾在了台面上就成了臭狗屎。”何志达抽出两根软中华烟，扔给罗方宝一支。还没等他转身去桌抽屉里找打火机，罗方宝就已经摁着打火机杵着两条棒槌腿凑上来先给他燃上。虽然何是弟罗是兄，弟在台面上，只要有求于弟，就得像皇协军伺候皇军一样亦步亦趋地奉承着。有用者就是上帝就是大爷，这个世界是永远也不会公平的。
好半天，这兄弟俩相对无语没有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偌大的办公室里立刻就飘散开一团又一团的烟雾。快下班的时候，秘书来请示何市长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何志达才想起吩咐在宾馆定一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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