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跨国大亨

双规奇局 刘千生 第1页,共2页

29家殇

等乔峻岭闻讯从省里赶回夏河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和他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发妻已经躺在太平间里了。院长和急诊室主任及相关医护人员都对梁红的猝死高度重视,不仅因为是他们和蔼可亲的副院长,当然还因为是市委书记的夫人。

听了医生和盖三县叙述在家中客厅里的电视机前抢救梁红摔倒现场情况,再有详尽完备的病理诊治结果,乔峻岭也完全同意医院抢救小组主治医师的结论:患者既往就有长期的高血压和脑动脉硬化症病史,因突然的外因强烈刺激导致情绪激动,诱发脑出血死亡。

再根据梁红下班以后回家开灶烧水和开电视机看节目倒地的时间来推断,正是《夏河新闻联播》播出时间,而儿子乔宗伟被双开的口播新闻也正是这个时间段中首播。这个突然的“外因强刺激”元凶,无疑就是儿子乔宗伟被双开的消息。而力主这个结果出台公开曝光的正是他这个当市委书记的父亲。

天啊,这到底是谁的错哇!真理和正义的坚持,党性和人格的完整,竟然一定要让你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么!

这突兀而至的天降横祸,让乔峻岭也顿感似五雷击顶。一时间像有一股强电流从后脊背直窜头顶,脑门轰轰作响,两只耳鼓也像是炸了的蜂箱嗡嗡嘤嘤乱响。总有那么几十秒钟的时间长度里,乔峻岭的脑子里曾经是一片空白,连院办公室的女主任来给他往口杯里续水都毫无反应。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虽然还竭力在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形象姿态,但是整个下半身尤其是双腿,突然电击似的瘫软之后又麻木了许久。

是的,儿子乔宗伟被双开的消息,一下子击倒了为人母的梁红副院长突发脑出血撒手归西,而为人父为人夫的乔峻岭面对着这双重的打击又何尝不万念俱灰呢!虽然对儿子乔宗伟违纪的处置结果早有心理预期,但是夫人梁红的突然亡故绝对没有任何预感。

在沉默了足有十几分钟以后,乔峻岭那颗同样被强电流击打过的心脉才恢复了正常的律动,超强的岗位意识和职守观念让他知道该怎么去办。他环视了院长办公室有坐有站的一堆相关人员,对闻讯赶来的市委办公厅许秘书长和院长异常沉痛地说:“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啊!后事从简吧,除了至亲好友故旧同事和战友以外,对上级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通知,不开追悼会,不搞大型的遗体告别仪式。”

这话当然也是讲给盖三县听的。乔峻岭接连接到了她的几个电话,在梁红出事前后,最尽心最辛苦奔波最忙活的首先就是他这个山妹子了。怎奈是阴差阳错,黄泉路近,总共也就是那么几十分钟时间里的诸多不巧,夫人梁红一个贤妻良母,一个和蔼可亲的女医生,一个尽职尽责的副院长就带着无尽遗憾匆忙结束了53年的人生历程。

乔峻岭深感对不起同床共枕了三十余年的发妻梁红,一定要坚持昼夜值守,为发妻守灵。哭得最凶的是小孙子京台,这个刚满四岁的小顽童怎么也接受不了才刚几天没见,慈祥的奶奶就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僵尸。光看着孩子哭闹也不是回事,只会让大人更伤心,盖三县就和许秘书长商量了一下,安排司机送贡玉英和孩子回家。

贡玉英带孩子走后,大家才想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早就应该出现却还一直都没有露面。这个人物当然就是儿子乔宗伟。虽然已被宣布双开,但还是家庭主要成员,况且生母已成这样了,当儿子的不管有啥事也得来灵前尽最后的孝道吧!盖三县再打他手机,仍旧是无人接听。她怕再有别的意外,和许秘书长小声说了几句,就赶紧开车去找。

路上给已经到家里的贡玉英通了电话,贡玉英也很着急说仍然是没人接电话。盖三县只好安慰玉英说不要着急,只管安顿照看好孩子,宗伟由她想法去找。

这小子能上哪里去呢?为打麻将落了个双开的结局,总归不至于会再去打麻将吧?真要是再摸牌局再上赌场,这孩子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男人们高兴了要喝酒,倒霉了也会找地方去喝酒的。恐怕最大的可能还是喝酒去了。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怎么乔大哥的儿子无论做人还是做事,一点都不像他爸呢?这父子之间为这双开的事会不会反目成仇,还怎样在一个家庭里相处下去呢?贡玉英已经公开提出了离婚,会不会真的要离?

乔峻岭因了坚持要照章处理儿子违纪一事,引出家庭突兀而来的一系列变故,让盖三县突然开始心烦意乱了起来。现在的世道真是让人费解,吃、穿、住、行各种生存要素所需的物质用品都空前的极为丰富充裕,而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又在每天层出不穷的纷至沓来,让你眼花缭乱。这个官这样难当,而想当官的人还是照样挤破头碰破脸。去年自己一不小心让何四眼忽悠着上了贼船,意料之外弄了顶市政协副主席的乌纱帽,谁知道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就这样想着,盖三县开车在市里转了几家酒店,费了好大周折也没找到乔宗伟,就只好到地税局机关去找。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问门岗师傅才知道乔宗伟喝高了,在一楼稽查分局的办公室里睡大觉呢!这小子,果然是借酒浇愁醉生梦死去了。才不想老母亲就为你的事受刺激已经奔天堂路上去了,你还在这当醉鬼呢!

敲门不开,打手机打座机仍旧还是不接,看来一定是醉的不轻。盖三县就有些沉不住气,生怕再来一个酒精中毒的意外,真那样,乔大哥这市委书记当得就太惨重了。于是就赶紧让门岗师傅想法把门弄开。盖三县不认得门岗师傅,但门岗师傅却认得她是名冠夏河的美女大老板,就立即用内线电话给稽查分局办公室主任家里打电话。主任立刻打电话让内勤人员找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酒气扑面冲鼻而来,乔宗伟果然醉得死猪一样,倒在床上人事不省。任凭摇头拍肩,嘴里一股哈拉子流着,鼻孔里只有哼哼着的微弱气息。盖三县一想,真的是有些不妙,要是打120只是掏手机拨号就现成的事,但又想事不一定会太大,值不值就在一夜之间来两次急救,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就太异乎寻常了。就让内勤和门岗师傅把乔宗伟抬到自己的凌志越野车上,飞也似地向人民医院跑去。

这一夜,盖三县一宿没合眼,就在急诊科抢救室和太平间两边来回跑着,这边母亲一样照看着乔宗伟洗胃打针输液,那边还得向正在往黄泉路上去的嫂夫人梁红多送一程。当然,另外的原因是她也想以自己女性的温婉来陪陪正在经受心灵炼狱的乔峻岭大哥。他这官当得实在太不容易了。而乔宗伟醉成这样,乔峻岭也没脾气,顾不上生气了。虽曾多次自顾长叹“华佗无奈小虫何”,没想到小虫尚未治好,倒把贤妻良母的性命先搭上了。自己真是一个不识时务而又非常倒霉的当代华佗呵!

30花圈之海

夫人梁红的突然因脑出血病发辞世,让市委书记乔峻岭的心情一时陷入极度的晦暗之中。生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诗圣杜甫《石壕吏》中的这句诗曾经久久的在他心头萦绕,构成他悲悼亡妻为之送行的主旋律。在这特定时候的悲怆心情驱使下,他厌烦一切喧嚣。只想安静,只想在沉静中为亡妻祈祷,愿她一路走好,同时也想在安静中沉淀反思一下自己,今年以来精心组织策划的“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究竟有没有疏漏和重大失误。

然而正所谓“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这个不舍昼夜不恋分秒,一刻也不停地转动着地球村里的红尘浊世,如何能让你安静得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太重要了,你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哪怕就是坐在椅子上转转屁股,没准就有许多人在窥测什么新动向呢!这似乎又是永远的定律,极难更改。特别是一方水土上党政首脑家中的婚丧嫁娶,历来为众所瞩目。

当然关注一下,也就罢了,未见得就一定是多大坏事,然而一旦成为特别关注,这麻烦可就大了。尽管金融风暴带来的经济萧条威势正猛,夏河这个能源型经济城市里的老板们手头上用于人情事理的钱还是一抓一大把又一大把。而何况有些老板们对自己老婆走不走倒并不在乎,而对市委书记的老婆走了一定会特别在乎的。

多年以来,市委书记家中门难进、礼难送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好不容易碰上了夫人去世这样的大事,还不让吊唁一下表示表示么?送个花圈什么的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皆因为事发突然,梁红辞世太促,一切都让家人猝不及防。刚刚53虚岁的副院长和家人绝对不会想到要去准备什么遗像来为后事去用的。儿媳贡玉英从医院太平间里回到家里以后,第一是忙着生气怪丈夫乔宗伟不接电话;第二是忙着弄口饭吃哄孩子睡觉。没有顾上去准备遗像,更没有想到在家中还要设灵堂备祭这回事,也更没有想到婆婆躺倒太平间里一个多小时以后,送花圈的队伍摩肩接踵的就跟着一个又一个的来了。

门是关不上了,干脆就只能是敞着。左邻右舍闻讯来帮忙的自然也很多,这一夜乔峻岭家里夜不闭户,就成了进进出出送花圈的夜市和慰问吊唁亲属的大集了。光送花圈也就罢了,来者有多有少还要给贡玉英手里塞上一份丧礼,一把又一把的大票就开始涌进来了。这种情况下不收是不妥当的,但只要收一个人的,开了口子,一百个人的丧礼就无由拒绝,而况贡玉英又是非常喜欢点钱的人呢!不过现实景况是一拨未走一拨又来,哪有可能去眼对鼻子的去点现钞?情急之下,贡玉英就只好拉一个大旅行包出来,有谁上礼,就往旅行包里塞一把就是了。多少就是它了这一夜,在夏河市是花圈总动员,所有花圈店通宵营业,都在赶着装制各种样式的花圈,力求精美绝伦别致醒目。所有库存抖了底还不够,有的店还连夜派车到省城去进货。

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当代社会,可真是让人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几个电话,几个短信,几个彩铃,就让全市工商企业界的大小老板们,各部局委办正职副职们的关注点都汇集到了一个思维屏幕上:为乔书记夫人梁红送行。

思维意识的无形世界里,造成了人的情绪喜怒哀乐是流动的;有形世界里的物质也是流动的。一夜之间,全市花圈总动员的物质流向最后又汇集到两个去处:一个是在乔峻岭家中楼前摆成了一片花圈和挽幛挽联的海洋;一个是在市人民医院太平间里里外外重峦叠嶂,仍然摆不下,就只好在沿路的塔松树下列队摆放。

这一夜,让守候亡妻的乔峻岭不仅是活受罪,而且是活难受。本意是想静心默哀向亡妻诉说心中愧疚的,川流不息的来送花圈的队伍让他应接不暇。都是属下,也都是诚心实意吊唁致哀的,这是最起码的人之常情,莫说是市委书记夫人,就是下岗工人的老婆发丧,还有一帮穷哥们也要凑份子送几个花圈挽幛的。自然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乔峻岭的面掏钱上礼的。不仅因为书记大人心情特糟糕一脸严霜,更是怕花钱买扫兴。他连自己违纪的亲生儿子都双开了,还会给送钱送礼的留面子?但是钱这个东西也和水一样是流动着的物体,要不夏河人俗语就说花钱如流水呢!这种流动着的玩意都是相当诡道的东西。乔峻岭一脸严霜的“阎王脸”把钱流给挡住了,但他没有想到儿媳贡玉英在家里粉面含羞的桃花脸却笑纳了。

经过整夜的守候亡妻并与许秘书长等人不停地接送来吊唁烧钱化纸人流的煎熬以后,疲惫已极的乔峻岭从太平间的过道里走出来,他本想舒缓一下压抑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看到通道旁堆山积垛一样的花圈挽幛,他一下子被这庞大的花圈山海给震惊了。理智告诉他夫人梁红的丧事并不是自己想从简就能从简得了的,全市要是大小单位都送,仅此一项就是一个惊人的铺张浪费。况且这才是一夜之间的事,真要铺排三天三夜,简直就不可思议了。

按夏河人办丧事的乡俗,夫人梁红已是年过半百属于老辈人的行列了,并非亡故的是小口,是应该停灵三日才可出殡火化的。但是迫于全社会都要为之来大肆铺张的形势,乔峻岭凝眉稍作思考之后,决定改变昨晚的议事计划,立即安排火化,尽快划个句号,目的是打住这种庸俗的铺张之风。

主意已定,乔峻岭刚要转身,就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他的面前。副驾驶座位上下来的人是罗方宝。这“罗怪”一下车就指挥同来的另两人从车后备厢里往下抬花圈,一边还主动走上来与乔峻岭握手又拥抱。

罗方宝一切寒暄已毕才说:“乔书记,嫂夫人走的好快哟!别看你把我双开,我不记恨,更不记仇。人常说虎毒不食子,你连亲儿子都能双开,我还有什么话说,扯平了!我现在成了草民百姓,也还是你的属下,特来为嫂夫人送个花圈,鞠上一躬,愿她走好,同时也愿你老人家万寿无疆!”

说罢,罗方宝径直颠着两条棒槌腿到梁红灵前化纸鞠躬去了。完后还围着水晶棺转了一圈,瞧着梁红穿的那个临急用做送老衣的外套鬼眨了几下眼睛。乔峻岭当然明白罗方宝的来意,也听出了罗方宝的弦外之音和出语中的咬牙切齿之声,却也不屑与他计较。这些人戴着乌纱帽时对你毕恭毕敬,似乎很像个人又尽量装成谦谦君子的样子,更多时候阿谀奉承甚而摇尾乞怜。因为他有求于你,是想从你手中得到更多权力资本去衍生利益实惠,而一旦这些愿望落空,这些人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小人,反过来白眼相看怒目而视。而现实的问题是这个小人不仅是丢掉了所有的政治资本和利益资本,连饭碗也丢掉了。这就难免要沦落街头混混或疯狗。与疯狗还有什么可以去计较?只不过乔峻岭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才这么几天,就在自己夫人梁红灵前与罗方宝碰面,真是冤家路窄的事常有啊!

乔峻岭非常郁闷,脸色也更加难看。刚过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又来了一辆黑色奥迪车,是何志达代表苍山市委、市政府来送花圈。乔峻岭心想,这个何四眼的消息还是够灵通的。毕竟是近邻市府的一把手,大家还是要以礼相待,追忆逝者,执手嗟叹唏嘘不已。何志达还在梁红灵前大哭几声,挤下两滴泪来。

是日一大早,经过洗胃打针输液清醒过来的乔宗伟一脸蜡黄,趴在母亲水晶棺上嚎啕大哭。乔峻岭在一旁看着,心里越发难受,就吩咐许秘书长和盖三县等人从速安排,通知殡仪馆准备火化。

这样一来,丧事就更加短平快了。盖三县赶紧请化妆师为梁红整容化妆,又到乔家和贡玉英把过春节拜年时送梁红的那件栗色水貂皮大衣拿来给梁红穿上。这件价值不菲的大衣是梁红的心爱之物,怕被丈夫责怪一天也没有舍得穿。幸有盖三县这个好姐妹关照,梁红在去天堂的路上还是如愿以偿地穿上了。

31炸药包

由乔宗伟因工作时间打麻将被双开的处理决定曝光,从而引发其母梁红突发脑出血猝死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在夏河市官场及社会各界引起巨大震撼。《夏河论坛》网站上针对乔宗伟违纪事件的攻击性言论立刻打住,代之而起的是一些正面反击和警示性言论。

有些帖子说:“官清民自安。市委书记能将儿子照章严办,夏河市党风政风一定能彻底好转。”

也有些帖子这样说:“市委书记公子能被双开,其他官二代富二代睁大眼睛看好了,乔宗伟今天的结果就是你们明天的下场,不守规矩必被撸,就是铁饭碗也保不住。”

这个红尘俗世虽然功利得立竿见影,也尽可以去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但是毕竟还有真理正义和社会良知的呼唤。市委书记乔峻岭虽然内伤很重痛楚在心,但是方寸未乱。通过执纪执法小分队每日必报的工作简报来看,党风政风日复一日彻底好转,也就聊感自慰。付出惨重代价的整饬工作成果总算没有被打了水漂。但是仍有一件事不仅让他顿足怒斥,也深感惊叹:金钱这个滑头鬼的渗透真是无孔不入哟!

这是在殡仪馆送走夫人梁红回到家里之后,看到屋里屋外楼前上下一片狼藉,摆放花圈挽联挽幛的痕迹还隐约可见。乔峻岭立刻便明白了,自己只顾一头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盯着,家中倘有大量的吊唁客流来过,按乡俗常规,这些人一般都不会空着手来的。立刻就叫来儿媳贡玉英问话:“尽是哪些人来过?收人家钱没有?”

大部分人只是脸熟,也说不上行当职务和名字来。贡玉英撅着嘴拉出那个带拉杆箱的黑色旅行包来,扔在公爹面前说:“呶!那不是,都在里边呢!”

究竟有多少,她也没来及清点,更没有留下上份子的礼单。当然也没办法和来由去退还。乔峻岭一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更是大吃一惊,有些整摞的是从银行里提出来连封条都没有拆就给塞进箱包里去了。红爽爽,乱糟糟的尽是一色红色面额的百元大钞。

怕是至少要有几十万吧!当然这些钱的来路也并非全都出自罪恶的渊薮,有很多也是在正常工作合理合法的范围内,乔峻岭为单位或个人说过话办过事,无以为报也仅是借机表示表示而已。这些钱拿也就是拿了,不拿也上不了功德碑和英明录。但是乔峻岭不这样认为,书记和这长那长的他当过多年,笔下签字也动过数以百万亿的资金,总是对领导者亲手摸钱深有反感。领导是管说话签字的,经手钱有会计出纳和保管员,若无私弊和特殊爱好,干吗非要亲手摸钱呢!钱虽然是很多人都为之折腰的好东西,但它在商海政界也经过多少道手的流转,难免会沾上许多菌类的。所以这一黑色旅行包的钱,在乔峻岭眼中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炸药包,不知在啥时候哪根引信引爆了,就会把他和这个家炸个人仰马翻。

贡玉英原以为老公爹过问一下这些钱,然后还会让她去妥善安置存放的,因此仍以期待的目光看着那个黑旅行包舍不得离去。却没有想到乔峻岭拍着沙发扶手顿足斥责道:“咋会多少钱都敢收哇!这不是目无纲纪没事找事来吗?”

“有那么严重呀?”贡玉英不高兴了,咕嘟着嘴说,“都是人家找上门来自愿掏腰包的。再说宗伟给双开,妈也壮烈了,爸您在位多年给大家办了许多好事,大家知情达理借这白事的机会帮咱们一把,也是体谅咱家的难处。我和宗伟在单位也不知有多少次都给同事们家中的红白喜事随过份子,礼尚往来,这能都说成是行贿受贿呀?”

“两码事。你爸不是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吗!”

“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家里人就缝住嘴不用吃饭了呀?”贡玉英振振有词,据理抗争:“爸,您老人家想开些吧,正因为您还在这个位子上坐着,人家大多数也是冲着这个位置来的。位在人情在,没有不散的宴席,等过几年离岗了,人家还不知道又去哪敬哪家大老爷呢!要叫我说这些份子钱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况且这其中有相当分量还是咱们走出去的人情回礼呢。就是到了纪检委书记那里,是明白人都会认这个理的。”

贡玉英不提纪检委书记还罢,一提纪检委书记乔峻岭还就想起如何妥善处理眼前的这个黑色炸药包来了。因为老婆刚去世,宗伟又是一副倒霉透顶的样子,也不愿意与父亲搭一句话,乔峻岭忍了忍胸中的怒气,就不愿再和儿媳大动肝火,弄得脸面上都过不去。于是就给市纪检委书记打了电话,让他派上两个人来带上收据,把这些丧礼钱清点一下带走。

这样一来,贡玉英忙活了一整夜又大半天的重大收获就全让老公公的一个电话打了水漂。猫叼水泡空欢喜了一场。她的心彻底凉透了,对老公公也彻底失望了,本是想攀高结贵的一场婚姻缘份也走到尽头了。这个年头,多数的女人都喜欢男人的腰部,而这个腰部最让人眼羡的还是以腰缠万贯为好。如果他乔宗伟什么都没有了,成了一个腰中只勒一根草绳的下岗工人穷光蛋,再稍强一点来说或者只缠一条军用皮带,那还有什么值得去爱的呢?

正因儿媳和老公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差距太大了,所以就只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剩下的就只有沉默。

要说沉默是金,也还是真有其中的道理在。正因为乔峻岭及时又恰当地处理了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黑色炸药包,才在日后的一场政治较量中虽然饱受磨难,最终还是幸免灭顶之灾。

32金不换

儿媳贡玉英果真动真格的闹开了离婚。儿子乔宗伟被双开后麻将是不打了,但是每天沉迷在网络游戏中。亡妻后的苦闷再加上支离破碎的家庭,一时成了市委书记乔峻岭一块巨大的心病。市地税局长虽然主动表示要将乔宗伟妥善安置,先按计划内临时工待遇,每月内勤外勤补贴适度提高,拿到手里的钱也不会比先前少到哪去。这虽然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主意,也是一个巧妙的变通,但是人不离开地税局总不是一个办法,会给外界造成一个假双开真变通的误解。所以乔峻岭一直也就没有表态赞同。这根大蜡也就一直还在那里杵着。

拔掉这根大蜡的最终妙手观音还是盖三县。因为乔大哥的心病也首先就是她的心病,这件事的善后工作处理不好,她这个朵妹和红梅姑姑同样是寝不安枕。

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就看你怎么去办,更在于你会办不会办。盖三县在设在圣贤宾馆里的抽水蓄能电站指挥部里忙完一天的事以后,看看天色尚早,就在手机的电话簿里调出乔宗伟的手机号,拨通了与他的通话。

“宗伟呀,忙什么呢?我是你红梅姑姑。”

“哎呀!是我的红梅姑姑啊!要说忙啥是应该侄子问候您这大忙人。我现在这个样子了,还能忙啥?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和他们横着摽着呗!”

“可不要这样瞎闹,万不能把天大本科生四五年学的专业都给丢了。我这儿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正愁招兵还嫌将少哩!”盖三县伸腕看了一下那块心爱的瑞士朗琴名表,说:“这样吧,稍等半个钟头,听手机彩铃一响你就下楼,我请你吃个饭,或者说是你陪红梅姑姑吃个饭也都一样。”

在这人生最为落魄的时候,一听说被请吃饭,乔宗伟的心里就立刻涌上一股暖流:“都到这山穷水尽的份上了,还就俺红梅姑姑惦着傻小子我。”

盖三县已经想好了人尽其才的把乔宗伟这个名牌大学生用起来的办法。毕竟是三县垴乔家大哥身上的嫡亲血脉,而且建国以来三县垴子弟能取得名牌大学文凭的也就屈指可数几个。不过这小子现在这些天正在和他老爸赌气闹情绪,得想办法让他高高兴兴地跟着自己干起来。这件事办好了,可以说是一举数得:第一首先是因为乔宗伟毕竟是天大水利系工程预算专业的全日制本科生,正是抽水蓄能电站项目急需而又专业对口的有用之才;第二是只要工作到位使用得当,乔宗伟能够在工程上干出些成绩来,也就自然有了新的出路,就不会再去耿耿于怀挂念那个已经丢掉的公务员铁饭碗了;第三更现实的当务之急是立马就可以缓和乔家父子之间尖锐对立的矛盾状态,等于是为乔峻岭解了围拔了蜡。也许还可以缓和一下正在闹离婚的媳妇贡玉英的情绪……

西下太阳的金辉在凌志车后视镜里照出金子一样的祥光,反射到盖三县的脸上也是流金霓虹般的绚丽多彩。这大美女老板虽然终日忙得脚不沾地,并没有多少宽裕的时间去当户理红妆,但是有天生丽质和美好灿烂的心胸理想相得益彰,那容光和神采总也在毫无掩饰中绽放。

接上乔宗伟以后,盖三县让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双开之惨和丧母之痛还写在乔宗伟的脸上。女人的亲和力肯定是天生的,尽管她比他只大十几岁,盖三县便以母爱般的口吻说:“伟伟呀,和姑姑说说,想吃些啥?”

关爱的感染力是最为立竿见影的,乔宗伟没有一点抵触情绪,而是特别温良顺从地说:“姑吃啥都行,随你吧!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和谁吃;也不在于干什么,而在于跟谁干。”

“好孩子,这就对头了。这人活一辈子谁也不知道自己会遇上啥跌坎,跌倒了爬起来还要朝前走,这才是咱三县垴子弟的骨气,咱娘俩长话短说,来找你吃饭只是个由头,是想招聘你到咱东方集团来跟姑一块干,你看行不?”

“这……我倒没想过。”乔宗伟犹豫了一下才说,“这样合适么?”

“有啥不合适的?你是名牌大学天大水利系的本科生,首先是专业对口,咱这抽水蓄能电站工程规模这样大,正急需学工程预算专业的大学生。咱到外地招聘,也不是立即招来就都合用。你来跟姑帮着一块干,一是填补了人才空缺,二来也大有用武之地。如要老是窝在地税局里每日混天熬晌,反倒把学了多少年的专业全都瞎了。另外从你自身考虑同时也从你爸所处位子考虑,千万不要还赖在地税局里,当什么内勤外勤的临时工啊也甭管什么其它名分如何变通,尽管人家局长是好意是在尽全力变通照顾,对咱们自身来说都是下策下下策。不仅是你在工作上的架子不好拿,你爸在大面上也难以服众,更容易给别有用心的人提供攻击市委的口实。你千万听姑一句话,这叫人挪活,树挪死。换个岗位,干好专业,前途无限光明。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东方不亮西方亮,要学会转换角色,换位思考。到了东方集团跟姑干还能亏待你?只要你去,在集团就先聘任董事长助理,到工程指挥部就是指挥长助理,副总待遇,只要干出成绩来,以后提副总都有可能。咱东方集团这么大个摊子,早晚得有可靠的年轻人接班。这点事你红梅姑姑说了就算数,又用不着向哪一级领导报批。”

盖三县一番话让乔宗伟满脸的阴霾一扫而空:“姑,士为知己者死!你要是这样器重宗伟,要是再干不出成绩来,我还能有啥脸面再活人?行,咱话是一句,墙是一堵,就冲姑你的实力名气和人格人品,我就啥都不想了,就一句话,死心塌地跟你干了。只要你说往东,就决不会往西再看一眼。”

“那就好,咱们就算说定了。”盖三县在乔宗伟肩上拍了一下,“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就跟姑去东方假日大酒店吃自助火锅,咋样?”

“行行行!各取所需,自助最好。”乔宗伟一连声答应着。

虽然到市区里来盖三县还在以前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住,但是交割完毕款项两清以后,原先象征着东方集团实力标志的东方假日大酒店的产权实质上已经易主。李光头老板和总经理吴布能及旗下一班人都在昼夜忙活着督促施工,楼外的霓虹灯及楼内原有所有东方标识的器物,都在逐步为茂鑫的标识所取代。

九楼的自助火锅城还是原来的格局。一条椭圆形的不锈钢输送带上,不紧不忙转动着为食客供应色质鲜嫩的精品肥羊、极品肥牛和各种新鲜蔬菜、调料辅料,还有白豆腐、冻豆腐、鸭血、宽粉、土豆片、萝卜片等等上百种可以用来下锅的涮品。跨世纪前后这些年,人们的食品可以说空前发达丰富。以前的人们只知道有涮羊肉一说,现在是各种海鲜、肉类、蔬菜、菌类、除有毒不能入口的以外,似乎无有不可涮之物了。这就可见人类的这张嘴能够吞咽的动植物数量之可观矣!

盖三县领着乔宗伟上电梯直奔九楼火锅城,在输送带转角的地方找了个双人桌对脸坐了。盖三县点了清汤锅底,没多大一会儿电磁炉上的两个小火锅就冒出了蒸腾的热气。盖三县喜欢先涮绿色的新鲜蔬菜,乔宗伟则喜色味俱佳的极品肥牛。两个人的小桌虽然不大,但是红绿搭配荤素俱全,各种辅料调味品应有尽有,倒是一顿蛮有情调的风味晚餐。

准备开涮了,盖三县一边搅锅一边说:“来点哪个品牌的白酒?要按说今天是在决定大事,你个人的命运转折即将迈出关键性的一步,是应该庆祝一下。”

“姑啊,可别再提这喝酒的事了。”乔宗伟连连摆手又一个劲摇头,“那天晚上真记不清喝了多少,还都是高度白酒。要不是让你惦记着弄我去医院洗胃,没准就随我妈一道去了。这醉生梦死的滋味并不好受哇,比得一场重感冒还踢打身骨儿。所以,我必须下决心把酒戒掉!”

“好孩子,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盖三县见火候到了,就乘势扩大攻心战果,“还有一条,就是麻将这东西也不能再去摸了。”

“咳呀!我的好姑耶!宗伟这么大人了,还会记吃不记打?”乔宗伟平伸左掌,右手拿着筷子在指掌上比划着说:“谁要逮着我再打麻将,我就自己把自己的指头剁了!”

好啊,这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盖三县心下期待的就是这样的表态效果。

33不速之客

就在给梁红送花圈吊唁挤了几滴泪之后,何志达连苍山市也没有回,就直奔夏河市的高速收费站入口,进京活动实施他和罗方宝一定要干倒乔峻岭的计划去了。

去年为竞争市长正厅官这顶乌纱帽,何志达使尽浑身解数,以为事故调查组赫工在酒店意外身亡善后为由,又是假途灭虢,又是“借东风”,又是声东击西几计并用,连蒙带骗忽悠盖三县来京城花了100万,终于如愿以偿。意料之外的副产品是给盖三县也弄了个副厅级待遇的纱帽翅,虽说是无党派人士,并不驻会也不拿公务员工资,但是对外称呼起来好听啊!同时也显得他何四眼能耐神通非比寻常。当然毕竟是让人家盖三县出血,也有让掏腰包者心里平衡的考虑在里面。所幸的是仕途官运正旺,他和盖三县两件事都办成了。虽然事后这娘们并不承情,但摆到明面上来看却全是大理照外的堂皇事。

去年成为代市长上任以后,何志达就给北京的那总和丁司长通了信息,春节前还专程到北京送了一趟年礼。现在又有事想动用北京这些关系了,好几天何志达想不好带些啥礼物为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带钱最为合适。这次他不敢再去忽悠盖三县了,就以跑高科技项目为由头,从苍山市钙镁公司老总手里拿了二十万现金进京打点。摸着提包里两捆从银行里提出来还没解捆的现金,一路上何志达就在思忖着如何去见那总,如何要将这二十万人民币花的心想事成。

虽是经丁副司长的引见才认识那总的,但丁已经完成了引见的任务,而况他的官还是那总给运作成的,一个刚提拔不久的副职羽翼未丰,看来真正的实力人脉关系和运作能力还在那总手里。姜还是老的辣,这个白发长者还真是有些立竿见效的运作手段。焉知那满头白发和大罗圈一样的腰身不是心机的标识和智慧的拱门?钱这个东西自然是谁能办事何志达才肯送给谁的。他的聚焦点现在就在那总身上,一来二去已经相当熟了,进了北京就用不着谁再引见,就直奔新都新公司那总董事长的大办公室里来了。

无论官道商道,只要一动钱实质上就变成了一桩生意和一场交易。二十万现金那总笑纳以后,何志达就拿出来一些罗方宝他们几个人打印好的举报材料,并且直陈了想干倒乔峻岭的诉求。谁知那总粗粗地翻阅了一下,并不十分太感兴趣:“类似这样的举报材料,中纪委、最高检察院和省市县各级信访纪检部门几乎每天都有,真有太大价值的也并不多。只要能抓住一些事,让中纪委和最高检察院的朋友们下去查一个市委书记也不是太困难的事,虽说提拔一个市委书记比干倒一个要难度大的多,我老那还是宁愿干这难事。因为提拔一个成功了,他日后还可以再拉拔培植一帮人,这是栽花积德又推广拓展我们人脉关系的事;反过来说就是不费大劲去干倒一个,上挂下连往往还要牵连几个或几十个,这不仅是栽了一大片狼牙刺,也等于是断了我们几十条生财之道。只要有栽花行善的事可干,我们就尽量不去痛下手自断财源。除非他成心和我们过不去。你说呢?”

“是是是,那总高见,高瞻远瞩。”何志达虽然嘴皮上这样迎合着,心下却暗暗叫苦,自责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白白扔了二十万跑北京打了个水漂。还没有与老鹰犬商量好咬狼的事,就先把肉包子给塞进肚里去了。而这老鹰犬也并不拿这二十万当一块肥肉,权当是啄了一撮兔毛呢!

何志达专程来京的第一要务被那总以冷处理的方式搁置以后,他就只好找些夏河市和苍山市今年以来经济社会方面的事来做搪塞应酬的话题。目的是想迂回一下,寻机再向那总进言。毕竟是送礼二十万又这么大老远的专程进贡来了。谁知道无意中说到盖三县东方集团八圣山圣贤洞开发,而且又上抽水蓄能电站几十个亿投资项目的事时,这老鹰犬却大感兴趣,松弛的眼袋立刻就鼓胀成了探照灯罩,不仅是侧着耳朵认真倾听,还连连追问筹资情况和融资渠道等相关问题。

过细的情况何志达也讲不上来,只是反复说这娘们八字正红,财运邪旺,当官还不误发财。夏河是经济强市,肉肥汤也肥,在苍山市就不行了,水浅就养不出这么肥的大红鲤鱼来。

一听说盖三县正经手着几十个亿的大项目,这样的大红鲤鱼立刻就让那总心痒难耐。“这就叫天赐良机。何市长你真是不虚此行啊!几十个亿对几千万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回去以后抓紧时间把有关项目的情况打探清楚,我这手头就有上市的跨国公司、融资公司、融资专家、金融天使等等生旦净末丑各类角色齐备,我们完全有能力与他们合作一把。现在的在建项目几乎都有资金缺口。”

何志达本来就是个大忽悠,倒没有想到今番进京来碰上这忽悠行当的祖师爷了。那总一番云山雾罩的吹嘘,倒把他弄了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于是就说:“那总啊,咱们总归是老朋友了。我这市长不大也多承您老美意成全。既然有这般实力,为何就不到咱们苍山市来投资,未必就一定要看好他们夏河市。”

“此言差矣!何市长你有所不知,我们不是扶贫办,也不是慈善协会和救济总署,我们的投资合作是钱找钱,利生利。寻找的合作对象就是实力雄厚的深水区。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水深才能养出肥实的大红鲤鱼。”那总并没有拿何志达太当一回事,讲起话来总是居高临下,一半是长辈,一边又是祖师爷的口气:“我们找的就是这样的合作伙伴,只要有实力就成。那个叫什么盖三县的大美女老板,去年不是和你一道来京求到咱新都新公司门下来的?她那个副厅官也是咱们精心斡旋运作而成的。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优良的合作基础,还要加大合作力度,只要她有实力,就不怕她不上钩。有言道是‘女人不上钩是因为诱惑不够;男人不上钩是因为筹码不够’。你以为如何?”

其实对那总这番高论,何志达并不以为然,因为他有亲身经历,对盖三县也抛出过无数次的情丝钓钩。八面诱惑十面埋伏都用过了,全是对牛弹琴毫无反应的。去年忽悠她大雾进京一道住了聚情缘大酒店,还让她囫囵个着鲤鱼脱钩摇头摆尾而去呢!为此他曾经怀疑这条美人鱼是性冷淡或性孤僻,也许是性变态呢。但是切身经历归切身经历,当着那总的面却不能坦言他就是想吃葡萄而不得只能道酸的狐狸,还得频频点头迎合着说:“那总高见,真是至理名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处世之道。”

临了,那总也并没将何志达那扇希望之门关上,却仍以掌控大局的口吻说:“至于那个什么乔书记倒不忙着急于去动他,反正他也没有几天干头了,年龄是干部谁也踢不开的硬杠子。只要他不横插杠子挡我们的路就成。真要中纪委下去立案查处,夏河市肯定要乱一阵,如果反腐风暴骤起,人人自危,破坏了原本和谐稳定的发展环境,我们反而两手空空、无利可图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何志达不便再说什么,只好自认晦气。那总肚里的意图和自己肚里的意图是酒瓶装醋,差了壶。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便在想,去年进京忽悠盖三县掏腰包花了100万,今年进京他只送了20万,会不会是那总嫌他太不开眼出手小家子气呢?但去年是为了提官,今年是为了倒官,这砍树和栽树还能一样价码么?

34十万现钞

何志达进京时给那总带了两个整捆的十万现金。其中的一捆进了那总的保险柜,另一捆很快又被一干人马带回了夏河市,放在了原先的东方假日大酒店收银台上。

现在的银行整理捆扎大额人民币现钞时,都是用捆扎机器作业,十万元一捆整理捆扎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又都用拇指宽的尼龙带捆扎,往酒店大堂的总收银台上一放时,像是一摞见棱见角的红色大砖,面额上的领袖头像,100元的阿拉伯数字面额及中国人民银行的标识,都恰似印在大砖上的图案花色一般,俱在铮光锃亮的收银台面上倒映出来。

一行十几个人都拖着拉杆旅行包,八条穿黑色保镖服的彪形大汉前后左右护卫,手里提着警棒,前后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装着家伙。拥簇的中心人物是一个高过平常人一头半的大个子老外。这老外不仅是个大,而且身膀块头、鼻子都大,最突兀抢眼的还是一头哥白尼式的金丝卷发,让人立即便会想到这肯定是二战时那些德国士兵和英国或是高颅雄鸡一样法国女人的混血儿后裔。

这混血儿样的老外坐在大堂的长沙发上抡臂挥拳地不知叽哩哇啦地在高谈阔论些什么,而跑前跑后往总服务台联系住宿事宜的是两个中年的一男一女。男的活脱是小品演员巩汉林的扩版,他自称是巩汉林的“哥哥”,叫巩正林。出手的名片和身份证也可以确认他是巩正林无疑。而这女的更是装扮入时,穿着打扮比当红的影视明星更显摩登几分。

这一干人马同乘一辆京字头颇显高档的中巴车远道而来,他们是冲着盖三县的名气而来,更准确一点说是冲着她亿万富姐手中的大把金票而来的。

总服台上的女服务员从开业以来就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下子甩到收银台上十万现钞,说是跨国公司的大老板来了,要将八楼整个楼层全都包下,并说晚上要在最豪华的大雅间和市长见面,请通知贵店的美女老板一定要出席作陪。以前多有机关企事业单位来开会吃喝住玩一条龙,在收银台上押个支票倒是很常有的事,一甩手就押十万现金的事却从来不曾有过,看这一干人的来头不小,服务员不敢做主,就赶紧打电话请示总经理吴布能。

吴布能正和他的新主家李茂鑫老板一边喝茶一边商议经营对策。接手这地上地下总共二十一层的大酒店一个多月以来,火爆的经营势头突然一落千丈。一则是因为酒店易主内外整理装修改换标识多少也影响一些业务,二则更为重要的是全市“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全面铺开并引向深入,执纪小分队一天几次出动,摄像机要是拍下了哪一位党政官员的座驾车牌号,是需要到市纪委和市监察局去说清楚陪客事由及消费项目和资金数额的。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天,那些众多的党政官们,宁愿少上几次饭局,少泡几次桑拿,也不愿多到市纪委和监察局去说清楚一次的。酒店交割清楚又公证以后,李茂鑫刚把余款伍仟万元给盖三县划到东方集团账户上,就遭遇了开张营业以来经营上的滑铁卢。这真让这李光头老板气得短脖子后颈上的一团肥肉终日价抖索个不停。一会儿骂盖三县诡计多端捉了他的冤大头,一会儿又骂市委书记乔峻岭没病找伤寒,闹什么“干部作风建设年”。

正当李茂鑫老板陷入经营危机着急上火的时候,一听吴布能说来了大款贵宾一甩就是十万现金的事以后,高兴地一下子就从沙发上窜了起来。茶也顾不上喝了,冲吴布能一晃肉掌说:“走啦,总台大堂的去看一下啦,不知是哪一家财神来拱门子金银进门的好啦!”

这新任董事长和总经理相跟着来到了大堂总服务台,一看来客这一干人的气势,心下都不免要猛吃一惊。更让李茂鑫老板吃惊的倒不是块大气壮的老外,是和巩正林在总服务台前要办理住宿手续的中年女子。

这女子一袭白纱裙装掩不住肉色内衣的芬芳质感,最抓人眼球的还是水红色贝雷帽下明眉秀目顾盼生情,让李茂鑫见了立刻就金鱼眼停转,三魂跑了两魂。

吴布能老于世故,立刻吩咐收银员收了十万现金,开据下整个八楼的押金收据,一边吩咐服务员送上房卡,一对一的陪客人去搬行李,先开房洗漱休息。

这么多总统套间,闲着也是闲着,送上门来的钱不赚才是傻蛋呢!李茂鑫眼珠不眨地打量了那位天使样的摩登女郎许久,不想那女郎并不怕人看,像时装模特展示身段似的扭胯转身移步,故意让这色迷迷的李光头享够眼福。让看的部位都看到了,李光头才醒过神儿来催促服务员:“不要再搞什么住宿登记的啦,贵宾路途奔波已经非常辛苦啦,开房休息的好啦!”

巩正林看来掌握一些情况,但并不知道酒店已经易主,也不知道李光头这个老秃瓢就是新任董事长,还是不住劲地嚷嚷:“请你们的大美女老板来见客人,跨国公司的老板要下榻一个边远山区的酒店,准备考察投资项目,大老板不露面就缺了礼数,不懂礼貌呀!”

“贵宾是说盖老板啦,这个很简单啦,她很忙进山去啦,我给她挂个电话行啦,回头我陪同她到各位房间看望大家好啦!”李光头深谙这美女光环在餐饮娱乐服务业经营场上的磁力作用,这也是他死活要让盖三县留住酒店的用心所在。偌大二十一层楼的大酒店并不差她那一大套间的办公室,她的知名度光环还会吸引许多客流来的。这不连这大鼻子老外都给吸引来了?你不服气行吗!所以李光头宁愿就坡骑驴,并不说破盖三县已经不是这酒店的老板,反而将错就错想要挣这顺道而来的一大笔银子。

安顿客人住下以后,李光头就和盖三县通了电话,说有跨国公司的投资客商来考察项目,今晚他在天鹅湖豪雅做东设宴,请她和田市长一道赏光。盖三县就很痛快地答应了,并和田市长通了电话。李光头又和吴布能到几个贵宾房间看望寒暄,同时申明晚宴由他做东为客人接风洗尘,盖老板和田市长都来与大家共进晚餐。

35鸿门宴

宴席本应是言欢叙旧结识新朋友加深老朋友感情的聚首场合,但是自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摆下“鸿门宴”谋士范增指使项庄舞剑欲杀刘邦以来,古往今来的官场商道上借宴行事的故伎屡有重演。只不过摆宴者和赴宴者的目的各有不同,相同之处是都想借用酒桌这个推杯换盏的小舞台达到大目的。

天鹅湖豪雅这天晚上的宴席也是一场颇为壮观的鸿门宴。本来远道而来的“贵宾”先说要请盖三县和市长来赴宴的。皆因一出手就拍了十万现金要包下八楼全层所有的总统套间,又有八条彪形大汉的保镖人员前后左右相随护驾,这阵势一下子就把李光头老板和吴布能总经理给弄蒙了,以为这跨国公司的大老板好像随身就带着银行的印钞机似的,好不容易碰上财神爷到了自家一亩三分地上,还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待何时?因此便主动承头掏腰包破费来表现表现,以求财运的波涛“不尽长江滚滚来”。

盖三县一顿小火锅自助餐就把乔宗伟搞定,招聘到东方集团任董事长助理以后就直接安排到圣贤宾馆抽水蓄能电站筹建指挥部。毕竟是天大水利系全日制本科生,既能看图纸也能做预算,进入角色适应工作都很快。盖三县自然非常高兴,为让他跑工地方便,就给他配了一辆2.4排量的途胜越野车,乔宗伟自然明白红梅姑姑的用意,之所以选择途胜这个品牌,当然是寄希望于他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大获全胜。这样以来就将双开之惨重教训、丧母之痛和娇妻闹离婚要炒他的鱿鱼三重烦恼重压下的乔宗伟给解救出来,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出个人样来,等自己也成了红梅姑姑一样的大老板,贡玉英你要是再敢闹事,还不定谁炒谁的鱿鱼呢!

因为晚上在市里远道来客有应酬,盖三县就把指挥部的事安排给乔宗伟去打理,自己就提早一点回到了市里洗漱换装。听李光头和吴布能说是北京来人为项目考察和融资的事,所以就先去见了田润达市长,其实就是李吴两人电话上不说请田市长,盖三县也会想到要请田市长的。因为政府管经济项目和融资的事,请市长出面顺理成章。更不用说田市长海量还可以为她挡酒,能吃能喝不算,还可以到歌厅一吼两个多小时都不乏,甭管是陪领导和朋友们还是属下们陪市长做按摩,常人要一个,而田市长一要就是一拖二,因为块头大,要出力气的面积也大,就一半个小丫头片子怕是要整治不过来呢!

市长秘书提着包陪田润达和盖三县来到酒店的时候,吴布能早已在门厅恭候多时了。李光头老板已经在天鹅湖豪雅里沙发上陪客人一边品茶一边等候市领导,眼珠也一边不住劲地往刚换了装的红粉丽人身上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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